第二章 葡萄園之館

滾過來，又滾過去。

紫色圓球狀的物體彈跳、滾落。

「啪」的一聲，掉進漆黑的洞穴裏。

「啊。」

意識突然甦醒，我驀地起身。

頭好暈，我伸手按住頭，環顧四周。這是一間我從未見過的古老歐式房間。

「這裏是……哪裏？」

難道我還在作夢嗎？

地板上鋪着花紋古樸的地毯。

奶油色的牆壁上，掛着鑲有氣派畫框的風景畫。

房裏的傢俱是一整套的古典樣式，大片拱形窗戶上，沉穩的暗紅色窗簾繪出一道美麗的斜弧線，用流蘇繩子固定着。金黃色的朝陽十分耀眼。

這房間怎麼看都像搞錯了時代，是中世紀歐洲城堡纔會有的風格。

而我正躺在木羅羅應該會喜歡的那種有牀幔、蓬鬆柔軟的公主牀上。

「我記得我原本是在逛三社祭，喫起司熱狗，然後聽到凜音呼喚，就去了駒形橋下……」

沒錯，我聽到凜音的鈴聲，前去找他。

結果遇見他後，便聞到一股葡萄甜香，接着就失去意識……

現在是隔天早上嗎？看來我是一直睡到現在。

「拔～庫～」

某個似曾相識的模糊叫聲傳來。

棉被下有什麼東西正不安分地扭動着……

我拍拍身旁的牀鋪，叫兩人靠近。

我雙眼閃閃發光地抱起它，貘卻一面發出「拔～庫～」的獨特叫聲，一面逃出我懷中、跳到牀上，接着就大搖大擺地離開房間。

這時我終於下牀，左右扭動身體，做了一點伸展運動後，四處打量這個房間。

黑毛吉塔講話就像馨一樣彆扭，但也確實有理。

但在房裏的，是一位出乎意料的人物。

「如同剛纔說過的，我們是狼人，異國的種族，現在則是凜音大人的準眷屬，目前在這間日本庇護所『葡萄園之館』幫忙。」

「……所以，這裏究竟是哪裏？」

兩人同時點頭。

重新發問後，兩人面露幾分緊張神色，交換了個眼神。

「啊？」

「……聽說她以前是很危險的大妖怪，搞不好會把我們喫掉。一旦鬼拿出真本事，我們三兩下就被人家一口吞掉啦。」

他們戰戰兢兢地走過來，一人拘謹地在大牀邊邊坐下，另一人則跳上牀盤腿坐好。

看來兩人個性正好相反，真可愛。

我拿出鬼的風範出言威脅，櫃門就立刻打開了。

我可以感覺到那扇門後方，有股不知其廬山真面目的存在感。

「啊，不過我們還不是正式的眷屬，只是準眷屬。之前我們差一點死掉時，凜音大人暫時收我們當眷屬。」

「我自己也知道我像個老太婆啦。好，你們快點過來。」

他們露出不安的神情，對望一眼，

「你這女人問題真多，先挑一個問啦。」

是妖怪還是其他種生物嗎？我沒聽過這樣的稱呼，完全無從想象那究竟是什麼，但這個問題就先擺在一旁。

「……嗯？」

「哎呀，怎麼這麼可愛。你們是狼人？」

「嗯？這裏有股很奇特的靈力氣息。」

「哦～那傢伙已經獨當一面到有自己的眷屬啦。」

薩利塔表示。

「欸，薩利塔、吉塔，我可以離開這間房間吧？」

看來有必要狠狠銬問凜音一番。

「我是茨木真紀。你們好像已經知道了，我是日本一個名叫茨木童子的鬼的轉世。你們叫什麼名字？」

我伸手進去拉出一個毛茸茸的小東西，是一隻毛色黑白混雜、鼻尖長如象的珍禽異獸。

「我的名字叫做薩利塔。」

位在走廊盡頭的那扇歐式門扉，跟其他房間略有不同。

「小傢伙，你該不會是貘吧？」

「來，過來，讓我看清楚你們的臉。」

「！」

「那個，您、您好，茨木童子大人！」

居然會遭前世眷屬綁架，真是作夢都沒想過會有這種事。

在這裏，他卻沒有現身的打算，我只好一間間打開這棟洋房的房門尋找凜音。

過一會兒，我再次問出這句話。

門開了一道縫，可以看見外頭陌生的走廊模樣。

「是誰幫我換衣服的？我今天內衣不成套很丟臉耶。」

黑毛少年雙臂交叉在胸前，看都不看我一眼。

「……」

紅棕毛的薩利塔介紹他們自己，我認真聆聽他的話後問道：

「那我重問一次……這裏，是哪裏？」

但隨着時間過去，我慢慢有點餘裕整理前因後果，發現應該是凜音故意叫我過去、把我抓過來的。

原來如此，我是因爲那個叫做「葡萄的沉眠香」的神祕物品而陷入昏睡，纔會被帶到這兒來的呀。

貘，去年除夕夜在淺草引發大騷動的異國妖怪。

「話說這棟洋房……好像恐怖片裏會出現的場景。」

「我們確實是狼人，但可不是普通的狼人，我們是凜音大人的準眷屬。」

在淺草時，只要我呼喚他，凜音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突然冒出來。

「你應該再休息一會兒比較好。」

吉塔不經意地透露兩人是雙胞胎。

稚嫩孩童的竊竊私語聲響起。

「給我等一下，我只是一個剛睡醒的可愛高中女生，你們那麼害怕做什麼？」

「這點小事沒問題。比起這個，我得跟凜音談談，然後趕緊回到淺草。馨跟眷屬一定都擔心死了。」

我走出有牀幔牀鋪的寢室，踏上館內長廊，經過一扇扇樣式相同的房門，並毫無顧忌地放聲大喊凜音的名字。

我再次叫兩位可愛的狼人靠近。

「……她都怒髮沖天了耶，薩利塔。」

「凜！凜音！你給我出來！」

「對了，凜音不在嗎？綁架犯凜音。那傢伙把我帶到這種地方，究竟打算做什麼？」

「凜音，你躲在這裏對吧！你瞞不了我的！」

正面有一面大鏡子，我身上是平時很少穿的白色長洋裝。

而且，他剛纔說他們是凜音的眷屬？

隱形小管家？

他們恐怕跟目前隸屬於陰陽局的魯卡魯同族，是在這個國家相當少見的種族。

薩利塔跟吉塔又對望一眼，開始竊竊私語。

聽完薩利塔跟吉塔接力回答的內容，我忍不住又眨了眨眼睛。

「你聞了葡萄的沉眠香吧？」

「……」

雖然我前世是大妖怪，但西方恐怖片會出現的那些怪物，超出了我擅長應付的範疇。從剛剛開始我就背脊發涼，還是這裏真的很冷？

「好，出來吧。我知道你們在那裏。你們要是不自己出來，我就只好把櫃門砸爛。」

「……而且她的表情好恐怖，她會不會咬我們呀？」

「日本庇護所？葡萄園之館？這裏叫做這個名字嗎？話說回來，這是哪裏呀？」

「你們兩個是兄弟嗎？」

「放心，這種生活瑣事都是『隱形小管家』在處理。」

兩人的狼耳微微動了動，蓬鬆的尾巴不停左右搖晃，各自報上名字。有禮貌的紅棕毛少年是薩利塔，冷淡的黑毛少年則是吉塔。

房間頓時悄然無聲。

但有兩雙圓滾滾的可愛眼睛正從我面前陳舊的櫥櫃隙縫中窺視着。

「……噓！吉塔，她要是聽到，就會把我們喫掉喔！」

連好久不見的貘都在這裏，情況越來越神祕了。

從裏面跳出來的是……

「唔哇～嚇我一跳！好懷念！」

「那個期限快要到了，到時候我們就是自由之身。不過反正也是繼續待在這個『庇護所』吧。」

我怎麼聽不太懂他們在講什麼。但這兩個孩子目前似乎真的是凜音的眷屬，我從他們的氣息可以隱約感覺出來。

我大喫一驚的同時，也露出開心到有些詭異的欣慰笑容。

吉塔問道。

「我是……吉塔。」

不過，他肯定有聽到我的聲音纔對。

「那個，這裏是由異國妖怪協力營運的祕密『庇護所』。簡單來說，就是我們這種生物的避難場所。」

有什麼生物躲在裏頭。

又在竊竊私語了，而且我全都聽見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砰！我毫不遲疑地打開那扇門。

「既然這樣，那你們就是我的孫眷屬囉。」

出乎意料的是兩位擁有毛茸茸獸耳及尾巴、身穿吊帶短褲的狼人少年，年紀看起來應該是十歲左右。

「……怎麼辦？她起來了，吉塔。」

「剛剛說的『葡萄園之館』，是日本庇護所的通稱。凜音大人是這間庇護所的管理人之一。」

「……欸，這傢伙雖然外表看起來很年輕，內心卻是個老太婆耶。」

而且內容非常沒有禮貌。

紅棕毛少年禮數周到地鞠躬。

後來它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見到。

「你、你的重點……」

雖然是一棟氣派的建築，但有些房間的天花板上都爬滿蜘蛛網，窗邊掛的窗簾也被蟲蛀得坑坑巴巴，還有好多壁紙早已斑駁龜裂。

「咿～嘻嘻嘻、咿～嘻嘻嘻，連門都不敲就敢闖進我的房間，小姑娘，你膽子很大喔！」

「……」

一位身穿黑色長袍的鷹勾鼻老婆婆，正在熬煮一鍋散發着綠色光芒的詭異液體。

她差不多有兩個人高，高到需要抬頭才能看到臉。臉上濃妝跟銳利眼神令人印象深刻的老婆婆不懷好意地笑了笑，金牙閃了一下。太可怕了。

「啊，愛麗斯奇特拉大人！」

「對不起，我們立刻帶她出去！」

薩利塔跟吉塔慌忙拉我離開這間房。

但我文風不動，站在原地環顧四周。

架上陳列着骷髏頭跟浸泡在福馬林裏的神祕生物標本瓶，還有巨型水晶、六芒星繡帷、隨意散落的塔羅牌……

啊，牆邊靠着一枝大掃帚，杆子上還掛着一頂帽檐很寬的尖頂帽。

這怎麼看都是那個吧？

「你、你該不會是傳說中的女巫吧？」

「你答對了，鬼姑娘。咿～嘻嘻。」

老婆婆發出女巫常見的高亢笑聲，從小凳子上輕巧跳下來。

原本我以爲需要抬頭仰望的巨大身軀，其實非常嬌小，身高只有我的一半左右。她一走到我面前，就瞪大水藍色的銳利雙眼，突然逼近我。壓迫感不容小覷。

「我是愛麗斯奇特拉，愛爾蘭女巫的倖存者，也是這棟洋房原本的主人。順帶告訴你，讓你昏睡的『葡萄的沉眠香』也是我調配出來的魔法香水。」

「咦？魔法香水？」

「咿嘻嘻、咿嘻嘻。效果很好吧？嗯？」

老婆婆笑得洋洋得意，我則用力吞了吞口水。

女巫對我而言，是一種只在傳說中聽過的種族。不過據說就如同日本有妖怪一樣，異國確實有女巫存在。畢竟，現在就有一位活生生的女巫站在我面前。

「這就是你之前說『要拜託我的事』嗎？」

我必須通知馨、眷屬們還有陰陽局的人這件事，從吸血鬼的魔掌下保護東京。

一開始我只能看見自己變形的臉龐，但過沒多久，水晶球中逐漸浮現翠綠草木跟色彩繽紛的花朵，還有凜音佇立其中的身影。

我再次打開門，結果裏頭只不過是老舊的置物間。

「……」

赤血兄弟來到日本的消息，我已經從津場木茜口中聽說了。如果凜音所言不假，那他們的目的肯定是我的血。

他是正確的，我找不到任何一句話語反駁。

女巫彈了彈指，我就感覺到一股神祕的力量拉住我的後背，直接將我扯出門外。

庭園風貌像是接近自然狀態的英式花園，高大柳樹下栽種着玫瑰、百合、千屈菜及葡萄風信子，多種植物在柳樹枝葉篩落的金黃陽光中寧靜綻放。

「……真是的，凜音這傢伙。」

我沒有絲毫懼色地回望凜音，搖頭說道：

「咿嘻嘻，你看到啦？那就快點出去，我的青春魔藥都要煮幹了。」

這裏只有大自然低語般的各種聲響，陽光穿透枝葉縫隙灑落，斑駁照映在我們身上，不住躍動着。

凜音伸手托住我的下巴，盯着我的雙眼。

凜音並不像其他幾位眷屬那樣寵我、縱容我。

特別是那個老穿着華麗晚宴服的女吸血鬼，跟我還有一點恩怨。

「等、等一下啦，凜！」

「唔！我、我……」

先爬上這棟洋房最高的那座塔的屋頂瞧瞧好了。

下一刻，我一把揪住他的後背。

但他開始喝我的血後，就連白天也能夠出外活動，壽命大概也延長了。

「茨姬，你記得上次對抗波羅的·梅洛的時候，曾遇上吸血鬼同盟『赤血兄弟』的兩大人物嗎？」

而凜音爲了保護我，把我帶來這裏。

他鋒利的指甲如輕薄小刀般劃過脖子，留下一道淺淺的傷痕，滲出幾滴赤紅色的鮮血。

那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我幾乎都要忘了……

凜音沉默半晌後，臉上頓時浮現壞心的笑容。

「他們跟水屑聯手，現在人已經到東京。他們打算不擇手段把你抓走，在下次的魔宴舉行克服陽光的儀式『復活祭』。」

這姿勢着實不能見人，但現在這種情況下我別無選擇。

「不行。那些吸血鬼還在到處殺人。如果目標是我，乾脆讓我去打倒他們。」

「你是凜音那小鬼的主人吧？咿嘻嘻，沒想到他喜歡這一味。真討厭，我好忌妒喔。咿嘻嘻嘻。」

「唔！」

從上面說不定就能看出這裏的所在位置。

語畢，女巫老婆婆再次踏上小凳子。

「……目標果然是我呀。」

我明明到前一秒鐘仍是滿腔怒火，結果一聽到平常彆扭的凜音吐露謝意，不禁詫異到一時反應不過來。

畢竟淺草附近可是有全日本最高的建築物，晴空塔。

原來如此，魔法是真實存在的吧。

我在庭園的長椅坐下，皺着眉頭翹起腳，雙手抱胸，梳理截至目前的情況。

「你是在保護我嗎？」

「這是……庭園？」

我在最後多問了一句。

凜音用手指輕柔擦去，再拿到嘴邊舔舐。

「這棟洋房裏的物品，你全都可以自由取用，有什麼需要就找薩利塔跟吉塔，那間房間也是你的。」

「……你是證明？」

我從凜音身後拉住他的手臂問道。

「這、這是怎麼回事？」

凜音從以前就是這副德性。明明總是守護着我，嘴上卻會故意說這一切都是爲了他自己好。

「那個，女巫老婆婆，你知道凜音現在人在哪裏嗎？」

「……」

「妖怪彼此間的約定是絕對不容抹滅的。你如果想離開這裏，不是打倒我，就是靠自己的力量逃出去。」

我抬頭望向天空。

凜音不等我回話，就徑自轉身要離開羣花綻放的庭園。

還有優美如畫的蓮花池，而凜音就佇立在池畔，身上是他一貫的黑色西裝打扮。

凜音帶着略嫌麻煩的表情回過頭來，眯細一隻眼睛。

以前我認爲那大概是青春期少年掩飾害羞的舉動，但現在我已經明瞭他是爲了毫無顧慮地保護我，才刻意這麼說。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凜音。」

「你不想被送去給那些吸血鬼吧？那就乖乖在這裏躲一陣子。」

我透過走廊上的窗戶看到凜音的身影。

「那些吸血鬼的計劃是要我在三社祭趁亂把你抓走。我過去是茨姬眷屬的事，他們已經全都曉得了。」

從剛剛開始，我就屢屢被前眷屬堵得回不了話。

於是，我將靈力灌入手腳，宛如攀巖般沿着灰磚堆砌成的牆壁往上爬。

從千年前就一直是這樣。

「就是這個血，你這能讓妖怪瘋狂、賜予妖怪力量的鮮血，已經受到吸血鬼覬覦了。他們長年以來的心願就是克服陽光的威脅，而茨姬，只要喝下你的血，他們的願望就有可能實現。我便是活生生的證明。」

即便我現在是人類，也不會愚蠢到去破壞和妖怪訂下的約定。

柳葉搖曳、相互摩擦，爽朗的清風徐徐吹拂。

凜音再次轉身背對我。

「咦？怎、怎麼突然說這個。」

「當然。茨姬，要是你死了，我可就傷腦筋，這樣就喝不到你的血。讓你健健康康地活久一點，也不過是爲我自己着想而已。」

「逮到你了，凜音！你把我綁架到這種地方，到底想做什麼啦。虧我當時聽到你呼喚我的鈴聲還擔心得要命！」

「對呀，我得先搞清楚這件事。」

「茨姬，我可以這樣在太陽下自由行動，都是拜你的鮮血所賜。」

正如水晶球所示，他待在這棟洋房的庭園裏。

倘若敵方的目標是我，那麼引發這場騷動的罪魁禍首確實就是我。我待在這裏，待在清楚全盤狀況的凜音的保護傘下，安靜等待風暴過去或許纔是最聰明的做法。

「如果你想保護重要的人，就應該待在這裏，乖乖等風暴過去就好。我拜託你有點自覺，你就是那個招致災難的源頭。」

「……」

凜音卻哼笑了一聲。

我一股腦兒把想說的話全都丟出來，但凜音只是低頭淡淡望着我。

到處都沒有他的蹤跡，也沒有他的氣息。

只聽見庭園花草搖曳的輕柔沙沙聲。

下一刻，房門就「砰」一聲關上。

這個地點，有舒適宜人的午後陽光照耀着。

雖然我覺得老婆婆的回答很不可思議，但仍順從地朝房內架上那個大小跟我的頭差不多的水晶球看去。

在這個世界上，凜音是唯一一個長期飲用我鮮血的妖怪。

凜音問道，我點頭說：

凜音在成爲我的眷屬之前，確實極度厭惡陽光，那也是所有吸血鬼共通的弱點。

他跟平常一樣淨講些討人厭的話。

「你這個人，真的是個笨蛋耶。」

赤血兄弟來日本的目的是我的血，因爲他們已經得知凜音能克服太陽光的原因在於長期喝了茨姬的血。

之前他曾向我預告將會有件事要拜託我。

接着，以較平常稍微柔和的語調這麼說：

先前他們原本就是想要茨木童子的鮮血，纔會去參加波羅的·梅洛主辦的非人生物拍賣會。那想必這次是非得手不可，鬥志高昂吧。

一頭細軟銀髮隨涼風在空中飄揚，反射亮晃晃的光芒，炫目得令我眨了幾下眼睛，接着就已經看不見他的人影。

每次要是迷了路，只要抬頭看天空，鎖定那座又高又細的晴空塔就能辨別方向。反之如果看不見晴空塔，就表示自己是被帶到遠方。

「嗯，當然，我連他們的長相都記得一清二楚。」

沙沙、沙沙。

「啊，凜音！找到你了！」

「對啦。你自己說過會答應我的要求。還是說，大妖怪茨木童子的轉世打算不遵守約定呢？」

異國吸血鬼異常殘酷。

我從窗戶一躍而下，一口氣衝到凜音身旁，那姿勢豪邁無比，白白糟蹋了清純優雅的白長裙裝扮。

凜音無預警地輕觸我的後頸。

「你想知道，就去看架上的水晶球。」

沒錯，對妖怪而言，曾經訂下的約定擁有絕對的效力。

話說回來，這裏是地圖上的哪裏？

這棟洋房太大了，想找到通往塔頂的樓梯肯定更花時間，我左思右想，還是直接爬牆最快。

結果……

「哇……」

高處的開闊視野，從尖形屋頂上放眼望去的遼闊景色，讓我深受震撼、說不出話。

傾瀉的燦爛陽光下，整齊規律地種滿像是葡萄樹的樹木。那片果園無邊無際，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有條河蜿蜒流經葡萄園，遠處有幢白色牆壁的農場小屋，不熟悉的悠閒田園風光展現在眼前。

這怎麼看也不可能是淺草附近會有的景色。

這裏到底是哪裏？哪裏的葡萄園？法國？

嗯，我實在是想不出來。還是琦玉的郊區？也有可能是水果王國山梨縣吧？

「不對……應該不是，這裏肯定是在狹間結界裏頭，是凜音設置在日本某處的結界。那傢伙根本沒打算放我出去呀。」

我雙手抱胸、雙腿大開地站在屋頂上，腦筋飛快轉動，思索下一步該怎麼做時——

「喂～～！」

「站在那裏很危險！」

「嗯？」

下面傳來少年的聲音。

我低頭一瞧，狼少年薩利塔跟吉塔正抱着裝滿不知名果實及蔬菜的籃子，從方纔的英式庭園抬頭望着我。

我從塔頂一躍而下，砰地落在庭園中，薩利塔驚叫出聲，嚇得跌坐在地上。

「你不用嚇成這樣吧，對妖怪來說這種事根本是小菜一疊。」

「可是你是人類！你不要命，我們可不想跟着陪葬。凜音大人交代過我們要負責照顧你。」

「照顧我呀？」

他見到什麼、學到什麼，又渴望着什麼，才走到今天這裏呢？

兩位狼少年的耳朵驀地豎起來，雙眼圓睜地眨了眨，露出意外的神情。

凜音交代兩位年幼的狼人這種任務也太亂來了吧。

顆粒偏小的晶瑩葡萄。

在茨木童子死後，他獨自遠赴異鄉，在陌生的土地上過活。

「我怕……你會說要馬上離開這裏。」

「凜音大人有吩咐我們，萬一你想硬闖出去而鬧起來時，一定要阻止你。」

我扭下一粒，剝去厚實的果皮丟進嘴裏。味道甜香鮮明，非常好喫，確實跟平常喫的葡萄不同，風味更加濃郁。

「算了，我就先乖乖待着吧。畢竟我跟凜音約好了。」

我將視線移向天空，手扠着腰長長嘆了口氣。

我以爲自己跟凜音很熟悉，卻一點都不瞭解他。

他爲什麼會做這種事？

即便現在，我依然認爲凜音是家人。

我確實一直很期待三社祭的到來。明年搞不好就去不了了，因此我一直覺得今年一定要盡情玩個夠。

「欸，你們兩個，既然要照顧我，就順便跟我介紹一下這裏呀。這邊是在狹間結界裏吧？」

哦，釀葡萄酒用的葡萄呀。

「這個葡萄，是從遠處那一片葡萄園摘來的嗎？」

「……」

「怎麼了嗎？」

「啊，對呀。這是釀葡萄酒用的葡萄，雖然皮厚、籽大，但滋味很好。」

我又摘下幾顆，滋潤一下乾渴的喉嚨，撫慰一下空虛的肚子。

吉塔嘮叨個沒完，他手上抱的籃子裏裝滿葡萄。

或許，我該花更多心思去理解他。

但比起個人的玩心，我更加重視夥伴與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