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江之島與妖怪夫婦（下）

我們捲起江之島辯才天的離婚協議書握在手中，走出巖屋，再爬下面海的稚兒之淵。

「嗯……？」

沙沙的浪濤聲不絕於耳，但除此之外沒聽見半點聲響。

剛剛還四處都是的觀光客，也完全不見蹤影。

「這裏還在神域裏吧。」

「看來只要我們沒把這張離婚協議書交給五頭龍，那個辯天就沒打算放我們離開這裏。」

雖然外觀看起來和剛剛待的江之島毫無二致，但這裏是神明以原本面貌生活的裏世界。

不管是海洋或天空，都帶着混濁的灰色，雲朵形狀也有些奇特，如漩渦般黏稠地旋轉着，簡直像在反映辯天大人的心情。

「噗咿喔，噗咿喔。」

「啊，小麻糬。」

小麻糬從揹包裏跳出來，靈巧地在崎嶇不平的岩石上走動。

沒有其他人類在，小麻糬就能自由在外頭活動，這倒滿好的。

「啊，海星。馨，小麻糬說發現一隻海星，雖然上面有一顆眼睛。」

「你真棒耶，居然敢用手拿妖怪海星，真是勇敢的男人呢。」

「噗咿喔～～」

小麻糬受到誇獎，一臉心花怒放。啊啊……這隻小企鵝怎麼這麼可愛，我們根本捨不得移開目光。

小麻糬開心地散步，我們兩人跟在他身後，頻頻拍下他惹人憐愛的身影，或是陪他一起撿貝殼。

我們有一段時間都將原本的目的完全拋諸腦後，真是傻爸爸傻媽媽……

「喂，真紀，這個洞穴好奇怪。」

「這是什麼……滿滿都是花耶。」

雖然也夾雜一些令人遺憾的藉口，但五頭龍的初衷其實是想尋找稀有花朵，讓辯天大人高興一下。

「我沒辦法進入那座巖屋，小江也不從巖屋裏出來，根本沒辦法講上話，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呀。」

綿津見草是平常難得一見的靈花，每片花瓣都是封住海水色彩的水滴。

人魚外貌特別美麗，加上又流傳着一種人魚信仰，說她們的肉擁有讓人不老不死的力量，從古老年代就是人類喜歡狩獵的代表性妖怪。

「哇，是紫色的三色菫，好可愛喔！」

「……不能說是假的，但也並非事實。」

因此，讓我們來做花冠吧。

他可是有五顆頭，一同大哭起來實在吵得讓人受不了。

擁有龐大身軀的五頭龍，露出扭捏的神色。單看他的表情，就能明白他們雖然已是老夫老妻，但他現在也還是超級喜歡辯天大人呢。一想到這點，就令人不禁會心一笑。

「是現世人類的慶典。因爲是異國慶典，像你們這種古老妖怪和神明或許不太清楚。」

「……小江？」

太危險了，差一點點就說溜嘴，讓馨知道我替他準備的禮物。

「喂，我撿來一些漂亮的小石頭和貝殼。」

「喂，我拿了從花壇採來的花喔。」

「啊？什麼呀？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不像男人喔。」

五頭龍找來了能派上用場的裝飾品。

那是跟之前在淺草地下街聽到的消息也有關聯，鎖定妖怪下手的狩人們乾的惡劣事蹟。

「開在海里的花？」

五頭龍一聽，將其中一條脖子伸過來，目光銳利地望着我的臉還有旁邊的馨，接着開口：

「你們是……人類？人類爲什麼會跑來這種地方？」

最後再綁緊，打上一個蝴蝶結。哎呀，真可愛。

「不、不是啦，我們沒有要離婚，是說我們根本還沒有結婚呀。我們兩個感情好得不得了喔。」

但是，與他凶神惡煞的長相不搭調的是，每一張臉的嘴裏都叼着花朵，這是他唯一的可愛之處。

五頭龍原本充滿威嚴和怒意的五張臉龐，頓時表情扭曲，滾落大顆淚珠。

「不過，沒有把這些固定成環狀的東西耶，要是有條漂亮的繩子就好了……啊，對了！」

雖然不曉得辯才天大人和五頭龍之間有沒有小孩，但他們要是離婚了，也會有很多人因此傷心難過吧。

「呵呵，因爲我最近一直都有在打毛線呀。」

「綿津見草。是一種非常美麗的花，跟小江眼睛的顏色很像，所以我想送她當結婚紀念日的禮物……但就算我去以前經常開花的地點找，也一株都沒看見，只有發現這一朵。」

由於花朵實在是堆得過於隨便，下面的花都開始枯萎了。

「我、我可沒有去玩！只是人魚們很煩惱，我就聽聽她們說明情況。聽說最近『狩人』橫行，四處狩獵人魚，再拿去地下拍賣會賣掉。」

「你爲什麼只有看到紫色三色菫時會興奮？」

「那就是五頭龍吧。連脖子也有五條，真有魄力耶！」

紫色三色菫的花語是「堅定不移的靈魂」。

不過，小麻糬似乎不太懂爲何這隻龍如此悲傷，頻頻歪頭露出困惑神情。

我將綁公主頭的緞帶解開，用它來固定花環。

更加仔細追問後，才曉得五頭龍是爲了等江之島辯才天出來，才一直把花往這裏堆。

「那個呀，小麻糬，這位龍先生啊，他太太現在要跟他離婚，所以纔會難過得哭了喔。」

「……那個人……」

「你這樣解釋，小麻糬怎麼可能會懂。我跟你說，小麻糬，離婚的意思就是媽媽和爸爸感情變差，相互討厭對方，所以要分開。」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小江還在生氣嗎？小江～～」

「……打毛線？那我怎麼沒看過你在打？你這麼喜歡打毛線嗎？」

我輕描淡寫地提醒他。

「啊啊，這麼說來，我還想說你是去哪裏買來這麼小件的衣服，原來是你親手打的毛衣呀。」

「對不起，我們擅自碰觸你重要的禮物，但有些花看起來都要枯了。你再繼續堆花，可能全部都會枯死喔。」

「不準碰！」

「這樣沒辦法綁成一束花，所以我一直往前遊，繼續尋找綿津見草的蹤跡……後來因爲有點累了，就決定到南海龍宮城稍微休息一下。」

當然，不光是這樣而已。

「不準碰那些花。那是要送我老婆江之島辯才天的禮物！」

我在坐起來相當舒適的岩石區裏找了個好位置，專心用雙手俐落地編織花環。

「嗯，因爲我老是把『離婚』兩字掛在嘴上，現在他終於懂那個意思了吧……看來以後我要小心一點。」

狩人在狩獵人魚……又是狩人嗎？

「呵呵，這樣的話，首先，不要只是把花兒堆得亂七八糟，來做個女生會喜歡的美麗花束吧。不，做花冠可能更好。只要讓那朵綿津見草成爲顯眼的主角就好，而且這樣好像聖誕節花圈呢。」

「哦，他跟龍身纖長的貴船水神不同，是特效電影裏怪獸恐龍的樣子。外表長得好像某隻有三個頭又金光閃閃的……」

小麻糬更是嚇壞了，爬上馨的身體，躲進揹包裏，只露出半張小臉蛋，偷窺外頭情況。

「喔喔，謝謝，這些看起來能用。」

因爲，現在四周都是一臉擔心地窺視這邊情況的海洋妖怪們。

「聽說……那是人魚們開的酒店。」

因爲是江之島辯才天，所以叫「小江」嗎？

「……咦？」

「噗咿喔～～噗咿喔～～」

「聖誕節？」

「我聽着人魚們敘述情況，不小心就喝多了她們端上來的酒，在那裏睡了三天三夜。因爲被美女們奉承，小小自我吹噓、得意了一下，還有被灌酒……不，不是啦，我只是累了！我一醒來就慌忙趕回江之島，但在我昏睡的那三天中，結婚紀念日就這樣過了。小江氣得半死，把自己關在巖屋裏面……事情就是這樣。」

雖然開在海中的綿津見草只有找到一朵，但擺在這兒的各式花朵，不光只有開在江之島附近的種類，還有從更加遙遠、從大海另一頭帶回來的品種。

我和馨的眼神透出嫌棄的神色。

五頭龍用其他條脖子將正中間脖子上的鬃毛撥開，取出一朵用水膜守護着的花朵。

小麻糬一扭一扭地從揹包裏爬出來，在馨的頭頂坐好，輕輕摸着五頭龍抽噎哭泣而低垂下來的頭。

「不曉得爲什麼，我看到紫色的三色菫，就會想到你喔。三色菫看起來不是很像有張人臉在裏頭嗎？是因爲那張不悅的表情很像你嗎？而且深紫色又跟你的髮色很接近。」

「啊，什麼呀？我無法理解。」

「你又講這種彆扭的話。」

「我是出於嫌棄和諷刺好嗎？」

「那個呀，是江之島辯才天叫我們來的，她吩咐我們拿離婚協議書過來給你。」

馨和小麻糬幫我摘來開在江之島上的新鮮花朵。儘管這裏是神域，但開在另一側世界裏的植物園和花壇裏的花朵，似乎也會出現在這裏。

馨拿起一朵三色菫，想要搞清楚是什麼東西長得像自己。那副神情簡直就跟三色菫裏的臉一模一樣。

馨還順手打開離婚協議書，舉高到他眼前說：「你看。」

我低下頭，安靜地專心編花環。要是出現空隙，就挑選配色合宜的花朵插進去，或是把貝殼或小石頭鑲進去。

小麻糬立刻臉色發白，慌慌張張地從馨的頭上跳下地面，朝我們的小腿使勁又推又拉，想讓我和馨靠在一塊兒，看起來十分拼命。

「噗咿喔～～」

在一塊大岩石的凹洞裏，鋪滿了大量花朵，我跟馨都不禁探頭望向那個洞裏。

宛如地鳴般的怒吼頓時響起，我們嚇得跳起來，而小麻糬以爲自己捱罵，受到驚嚇緊緊抱住馨的小腿，抽抽噎噎地哭起來。

「不是，我只是在找開在海里的花而已。」

馨傻眼地出聲批評，然而五頭龍也不辯解，只是繼續放聲痛哭，這模樣看起來沒半點出息，虧他個子還這麼大一隻。

「……最近狩人的行動相當囂張呢。」

堅定不移的靈魂……很像是馨吧？

「可是……我的手很笨拙，要做出美麗花冠太困難了。」

「你手好巧，簡直像在打毛線一樣。」

該不會是辯天大人的老公……五頭龍吧？

當時由理告訴了我這個花語。

小麻糬在我和馨之間用力推拉，柔軟身軀都擠壓變形。他拼命努力的模樣實在太可愛，我看了忍不住微笑。我們明白他強烈的心情，他不希望我們吵架。

那應該是我們還在讀小學時的事吧？我在由理家的寬敞陽光房發現嬌美綻放的紫色三色菫時，也跟由理說過這長得好像馨。

我、馨、小麻糬先從那堆花朵中挑揀出漂亮的花朵，我再依據江之島辯才天的頭圍，一朵一朵仔細編在一起，着手製作花環。

「那就包在我們身上！你放心，我從小就很擅長用花朵編織花冠。」

「啊……沒有啦，都是你不在的時候呀。那個，哎！我是在打小麻糬的毛衣啦！」

「噗咿喔！」

哎呀，真是個溫柔的好孩子，明明剛剛捱罵才嚇壞了呢。

五張臉同時低頭望着我們厲聲怒吼。五張嘴巴同時發聲，也是相當有震撼力。

「噗咿喔～？」

「欸，五頭龍，辯天大人說她是因爲你在結婚紀念日跑去酒店玩才生氣的，那是真的嗎？」

那條龍身體是綠色的，從身軀長出五條脖子，每顆頭上都有一張兇惡的臉。

「看起來是有人花了好幾天，收集花朵堆在這裏。」

使用了無數美麗花朵的花環，肯定能成爲一個出色的作品吧。

從海面另一頭往這裏逼近的那隻巨大妖怪，令我們不自覺瞪大雙眼。

「是說，夫妻之間就會有一些小綽號呢，馨偶爾也會叫我『真紀大人』呀。」

小麻糬好奇地想去摸那個洞裏的花朵時──

「這真是……相當嚴峻的問題耶。」

原、原來如此。

「你那條緞帶不是從以前就很喜歡嗎……還是你爸媽買給你的……等一下、等一下，只是要找東西綁的話，這些藤蔓或草也可以，我去找替代的東西來！」

「沒關係啦。我確實很常用這條緞帶，但綁頭髮的飾品家裏還有不少呀。這是大家一起完成的花環，我想要讓它盡善盡美。」

「……」

馨原本還想講些什麼，但沒有再多說，只是繼續幫忙我完成花環。最後，我小心翼翼地避免弄散或弄髒，高舉起巨大的花環。

「好，完成了！融合古往今來、大江南北、還有四季風情的花冠喔！」

這並非五頭龍原先打算送給愛妻的綿津見草花束。

但橫跨各地海洋蒐集而來的多種花朵，色彩鮮豔繽紛，十分華美。

飄然垂下的蝴蝶結，還有插在正中間的綿津見草，成了這個花冠的主角，非常賞心悅目。

「五頭龍，你看，你辛苦蒐集來的花朵，變成一個美麗的花冠囉。這比起亂七八糟地堆成一堆美多了吧？」

「嗯，真是太美了，小江看了肯定也會原諒我纔對。」

五頭龍似乎放下心來。

但這時，我露出略爲壞心的表情說：

「哎呀～那倒是不曉得喔，你還是先簽一下這張離婚協議書比較好。」

「咦？爲、爲什麼？」

「畢竟江之島辯才天想跟你離婚呀。而且不先讓你簽字，我們就回不了那座巖屋。好啦，你快點簽名。」

我將離婚協議書推向五頭龍，連聲催促。

「真紀，你這是在耍什麼花招？我們不是爲了避免他們離婚才幫忙的嗎？」

「呵呵，馨，你實在不懂女人心呢。這是談判用的必要道具喔。要是他們真的深愛彼此，就不會用上這張紙啦。」

五頭龍的五張臉都激動地哭喊「不要！我不要離婚啦～～」，但我毫不容情地出聲逼迫：「乾脆一點，快簽名！」他才終於哭哭啼啼地簽了字。不過也只是用嘴巴叼着筆，在上頭畫個圈而已。

不過，並非這樣離婚就成立了。

「……超喜歡的喔。最近在路邊攤打工時都冷到受不了，我會乖乖穿上肚圍、套上分趾鞋襪。」

他傾聽人魚們遇上的麻煩後，由於精疲力竭而陷入昏睡，最後纔會在結婚紀念日放辯天大人鴿子。

我將手上的離婚協議書遞給辯天大人。

我低頭望向自己的雙手，似乎是在製作花冠時不小心割出許多傷口，微微滲出鮮血。

我們抵達能夠欣賞美麗日落的絕佳地點，在海岸上挑了個好位置坐下。馨坐在我身旁，兩人一起喫着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咖啡歐蕾和肉包。

她接過我和馨原本抱在懷中的花環，一下子舉高，一下子又翻過來仔細瞧。

「給你！」

「不……那是無所謂啦，只是……」

許久以前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成親時，好像是請貴船的高龗神證婚的吧？

「啊，對了，我竟然忘得一乾二淨……馨，其實我有準備聖誕禮物給你。」

馨將那東西從袋中取出來舉高，是個用觸感舒適的黑色毛線編成的物體。

「沒有，小江你沒錯！是我不好，這麼重要的日子卻沒有陪在你身旁！讓你寂寞傷心……」

他希望辯才天能相信他。

「能在太陽下山前解決真是太好了，才能看見這麼美麗的日落。」

對於馨無奈的嘆息和吐槽，我一如往常地輕巧閃躲。

「還有這個。這個花冠是五頭龍要送給你的聖誕節禮物。」

「欸，辯天大人，就這樣離婚真的沒關係嗎？五頭龍說，要是你收下這份離婚協議書，他就要消失到大海的盡頭。」

接着，朝寂靜無聲的那片汪洋大喊：

「你覺得是什麼？」

「天女和龍的離婚協議書，沒那麼容易就能損毀，結果卻讓一個人類小女生輕輕鬆鬆撕破了，我們纔會嚇一跳。」

「小江，對不起，我居然在結婚紀念日放你鴿子，你願意原諒我嗎？」

他緩緩游過來，巨大身軀爬上岩石堆，背後掛着一個巨大的布包行囊，看來剛剛似乎是在收拾行李，準備從辯天大人的神域消失。

馨神情肅穆，慎重地打開袋子。

「喂、喂，小鬼，不准你說五頭的壞話！可以罵那傢伙的人只有我而已！」

「夫妻果然是牀頭吵、牀尾合耶。」

「……哎呀～」

看起來相當有希望喔。

「沒錯！完全正確，你真聰明耶。接下來天氣會漸漸變冷，我想說要幫你加強保暖纔不會感冒。肚圍很好用喔，聽說只要肚子暖和，基礎代謝也會跟着提高。而且又不用管外觀看起來是否帥氣，可以放心藏在衣服底下。這樣一來就連體溫偏低的你，身體應該也能暖和起來纔對！還有，我織了分趾鞋襪，雙腳也要好好保暖呢！」

這幾句話讓辯天大人的雙眸泛起淚光，露出至今從未展現的柔和少女神情，接着她將雙手伸向五頭龍的五張臉，照順序一一親過去。

「哈哈，那當然，我可是淺草最厲害的無敵女英雄，擁有壓倒性怪力的鬼妻呢。所有靠力氣的絕活都難不倒我，這種小事就不用在意了。」

難道那是有什麼特殊回憶的花朵嗎？

換句話說，等於是我在形式上否決了這兩人的離婚申請嗎？

「重要的人離開自己到遠方，是非常悲傷的事情。」

我和馨抱着花冠和這份離婚協議書，回到巖屋。

辯天大人似乎心裏有了答案，將原本拿在手中的花冠戴上頭。

「嗯，龍的塊頭那麼大，結果卻這麼愛哭。」

馨頗有感觸地輕聲說道。

我將五頭龍說的話，轉述給辯天大人。五頭龍其實是要找綿津見草，纔會跑去遙遠海域，結果只找到一朵，半路因爲疲憊纔會在龍宮城稍作休息。

「什麼呀？你幹嘛一臉害怕的表情，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啦。」

辯才天的表情略微起了變化。

「嗯，辯天大人，五頭龍乖乖簽名了喔。」

「這樣就了卻一樁心事吧？接下來看他們自己的造化囉。」

熱騰騰的肉包和咖啡歐蕾美味至極。日常的幸福時光。

「五頭龍一直到今天，都忙着去世界各地找花回來，巖屋外頭已經堆滿各種花朵。但他原本是想在結婚紀念日那天，送你一束綿津見草的花束。」

但我沒讓任何人看見，握拳抵在腰上，豪邁大笑。

下一刻，大海的另一頭有五顆頭探出來。接着五頭龍現身，一臉擔憂地窺探。實在看不出他是過去讓這一帶深陷恐懼的邪惡妖怪……

「啊啊，原來如此，你們這樣一說……」

「話說回來，我們在這裏花了不少時間耶。」

「聖誕節？現世那些不長進小情侶們的節慶活動嗎？」

「我、我又不是在裏面放染血橡實爆彈！沒有危險啦！」

「我沒有這樣想！只是摸起來很柔軟，我怕會被海風吹走。嗯？這是什麼？」

「你、你呀，怎麼全身都是傷。我聽說了你去各海洋採花的事。真是的，你老是以爲自己還年輕，總愛胡來。」

我將一直拿在手中的離婚協議書，從正中間唰一聲撕破。

自己老公遭人批評，辯天大人聽得怒火中燒。

「你看，從這裏還能看見富士山耶。」

我伸手抱起方纔一直在跟單眼海星玩耍的小麻糬，環顧四周尋找出口。

「差不多該回去了。小麻糬，你跟海星說拜拜吧。」

江之島辯才天和五頭龍見狀，詫異地驚叫出聲：「咦！」

「馨，你現在說的可是自己的鬼妻喔。」

「反正這個已經不需要了吧？你們還要繼續當夫妻呀。」

但仔細一想，馨，我們沒資格講這句話喔。

說到這裏，我不禁想起自身回憶，有些憂傷地笑了。

江之島辯才天和五頭龍連我們人還在這裏都不管，早已徑自卿卿我我起來。趕快撤退纔是上策。

「江之島的地獄穴一直通到那麼遠的地方啊。」

「如果你還愛你老公，最好坦率地跟他談一談。那隻龍要是想遠走他鄉，連你也追不上喔，那就再也見不到面了。」

馨在害怕……但人家可是爲了今天努力好久耶。

還有，他知道自己不對，想跟辯才天道歉，希望她能走出巖屋。

回家前，我們在正好能夠看見江之島的湘南海岸散步。

好一陣子，我們出神地望着深濃橙紅的晚霞、安靜細碎的小波浪，還有另一側的富士山。

「五頭龍就連簽下這份離婚協議書時，也哭得震天價響喔。」

居然還別過臉去嗤嗤偷笑。

我從托特包中取出一包禮物，有些害羞但氣勢十足地遞出去。仔細一想，搞不好這是我第一次送親手做的禮物。

「不是一般的手織圍巾或手織毛衣，而是手織肚圍和……分趾鞋襪。真紀，這實在太有你的風格。不過，真是謝謝你，看起來很溫暖。」

現世妖怪與神明的婚姻和離婚，不像人間界是由政府統一管理，必須去找另一位地位崇高的神明或妖怪，請對方當證人。

我拼命說明，講個沒完的模樣讓馨失聲大笑。

小麻糬啪噠啪噠地走在海岸上。他看見自己的腳印形狀，顯得樂不可支。

這個畫面真是……難以形容……又不可思議……

「你、你喜歡嗎？」

我用蠻力硬是將它撐開後，在炫目刺眼的現世光芒中離開這裏。

「喂，真紀，這邊。」

「哼……真是的。」

巖屋裏，江之島辯才天仍舊趴在岩石神社上頭，心不在焉地吞雲吐霧。

江之島辯才天和五頭龍，祝你們這對夫妻就算吵吵鬧鬧，也能一輩子幸福相守。

辯天大人見到他這副模樣，不由得慌張起來。

「咦？你有禮物給我？」

「結果又被捲進跟妖怪有關的糾紛裏，沒能悠閒地約會呢。」

馨立刻就找到出口。在懸崖的斷裂處，有個結界的小破綻。

「肚子的暖爐……俗稱肚圍。還有……這是襪子，而且是分趾鞋襪？」

「五頭！五頭！給我出來！你這個不中用的傢伙！」

「……」

「……綿津見草？」

她橫越我們面前，氣勢驚人地穿過巖屋，走到海岸邊。

「原諒？你根本沒有做錯事吧？那根本沒什麼好原諒的。是我自己誤會了，對不起。五頭，真對不起。」

辯天大人不愧每天都在守護或欺負現世的人生勝利組，似乎曉得聖誕節這個節日。

好，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沒關係啦，這樣也很有我們的風格呀。」

辯天大人聽到五頭龍真的簽了字，似乎大喫一驚，伸手一把搶過離婚協議書，將臉湊上去緊緊盯着。

「……」

「你們總算回來啦。有讓那傢伙簽下離婚協議書嗎？」

照理說，這是地位崇高的神明，或是擁有神格的妖怪才能辦到的事。

「哈哈哈哈，真紀大人終於要踏入神的領域了。啊啊啊，好嚇人呀，真是太嚇人了。」

馨那抹有些惆悵的微笑，令我的胸口驀地揪緊。

「話說回來，你居然會打毛線，真厲害呢。」

「哎呀，我原本就很擅長縫縫補補，畢竟前世就已經學會基本技巧。之前班上女生在流行打毛線，我也向朋友借書來自學，結果就迷上了。幫小麻糬打毛衣的時候，想說順便也替你打個什麼吧。」

「……我只是順便喔？」

「開玩笑的啦。裏頭可是藏着對你平日照顧的滿滿感謝還有愛意呢。」

「……」

這時，馨也伸手進自己的包包裏摸索，掏出一個東西。

細長的方形盒子……？

「什麼什麼什麼？馨，你有禮物要送我嗎？快給我快給我。」

「嘖……完全不懂客氣兩個字怎麼寫的現實傢伙！」

我伸長手想去拿，但馨把禮物拉遠吩咐：

「真紀，閉上眼睛。」

我聽話地闔上雙眼，馨自己拆開包裝，伸出雙手繞過我的脖子，不曉得在做什麼。被他的溫度輕柔地包圍住，令我不禁有點小鹿亂撞。

「好，你可以張開眼睛了。」

我緩緩睜開雙眼，伸手摸摸感覺多了個東西的脖子。

細緻鏈子的觸感令我詫異，低下頭仔細一瞧，銀煉盡頭有一顆小小的紅色石頭閃耀着光芒。

「這個該不會是……紅寶石項鍊吧？」

「正是。並不貴啦。雖然我曉得你沒有特別喜歡飾品，可是我想說……有一條項鍊應該還是滿方便的吧。」

「當、當然呀！你沒有太勉強吧？你這麼害羞，居然能去買這種女生的東西。」

「唔、嗯，是說……我叫由理陪我去，才勉強買好。」

「若葉，你知道這幅畫裏畫的花是什麼嗎？」

我們跟平常一樣，不像高中生呢。

「不是……嗯，差不多該回去了。」

哥哥放在我手上的是一個用精美包裝紙包好的四方形盒子。

哥哥和我都在的那個畫面，從角落像拼圖般碎裂成無數塊，一塊接着一塊伴隨着啃咬聲消失。是誰喫掉了我的夢呢？

不過就連在夢裏頭，哥哥都不告訴我那些究竟是什麼東西。

「給你個好東西，聖誕禮物！」

「閃閃發光呢……」

「只要是你送的東西，每一樣都是寶物喔。從千年前就是如此。」

哥哥把印在拼圖盒子上的畫轉向我，出聲詢問。

「嗯？你說海嗎？」

「等、等一下！」

「……也是，這樣比較好。」

「啊哈哈，的確是這樣。」

而且房間裏現在又有另一個「祕密」存在。

我雙手伸直，遞出一個精美的小袋子。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哥哥、哥哥！救我，哥哥！」

「對，真不愧是你。你剛剛說勿忘草很像我……我呀，也覺得這幅畫裏有一種花很像你喔，你知道是哪一種嗎？」

「純潔、天真，對吧？哎，哥哥，你還是把我當三歲小孩嗎？」

「嗯……首先是奧菲莉亞爲了掛上花冠所以爬上去的柳樹吧。就是因爲柳樹枝條折斷，奧菲莉亞纔會摔進溪裏死掉，對吧？漂浮在小溪上的是雛菊、紫花地丁和三色菫？接着是罌粟花跟玫瑰，其他還有很多……」

「以十二月底來說，天氣算溫暖舒適，運氣真好。」

漂浮在小溪上的年輕女性，晃盪在水面的花朵，給人一種莊嚴又飄渺的感覺，非常美麗。

「……啊，是勿忘草。」

「啊，對耶。」

就連聖誕節的早晨，哥哥也都待在爸爸的書房看書。

「呵呵，謝謝。你真厲害，做得很漂亮，不過爲什麼是『勿忘草』呢？」

我點點頭，哥哥別過臉輕笑起來。

「玫瑰……應該更符合真紀的形象吧。」

我──繼見若葉，在植物和鏡面世界中無止盡徘徊的「惡夢」。

「真傷腦筋耶，我記得昨天是你自己說『明天可以不用叫我起牀』的呢。」

「不過，比起這幅畫裏的那種淺粉紅色玫瑰，真紀應該更像是大朵的鮮紅玫瑰，就像我們家陽光房裏開的那種。」

赭紅色天空映照在海面上，眼前大海遼闊得彷彿沒有盡頭。我現在幸福極了，幸福到幾乎想要朝着那片海大喊。

「哇，太棒了！自從上次在畫展看到之後，我就一直想要呢。我好喜歡這幅畫。」

「早安，若葉。這是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我突然想看一下。」

「我覺得很像你的花是雛菊，花語是……」

哥哥每年聖誕節都會送我一盒名畫拼圖。

哥哥接過那個袋子，仔細打開，雙眼微微睜大了些。

「嗯……玫瑰？」

「呵呵，好漂亮喔。」

○

最初是爲了讓身體孱弱、不太能去外頭玩耍的我可以打發時間，但拼拼圖現在已經成了我的興趣之一。

沒錯，我昨天熬夜做東西。

我將並排走在一塊兒的三個剪影深深烙印在腦海中，做爲家人間的寶貴回憶珍藏在心，踏上歸途。

「你呀……」

「環繞着奧菲莉亞的花朵，有許多花語都暗示死亡、悲傷、無法實現的心願。不過，若葉……你覺得開在最前方的那種花是什麼？」

我將包裝紙上的膠帶小心撕下，取出裏頭的盒子。拼圖的盒子。

那是約翰．艾佛雷特．米萊的畫作〈奧菲莉亞〉。

掛在窗邊的水晶飾品折射陽光，讓耀眼光輝灑落在他的臉上，使那張笑臉看起來更加飄渺夢幻，彷彿就要消失一般。

比起浪漫，更在意舒適與否。

「難怪書房裏比較厚重的書都不見了，是若葉拿去的吧？」

「書的分量要夠重，才能做出漂亮的押花呀。」

「好，也是呢，回家吧。」

「話說回來，若葉，就算今天放假，但你是不是有點睡太晚了？」

是書籤。將藍色花朵固定在細長和紙上，再塞進金屬邊框後就大功告成。這是我的自信之作。

「還不是因爲今天你沒有叫我……」

手上翻閱的書籍是外國經典文學名著，這一點也很有哥哥的風格。

我忍不住輕捶哥哥的手臂。

那句話、那個聲音，就像一顆落入平靜湖面的水滴，在我的內心泛開陣陣漣漪。

就連在夢境裏，哥哥都來救我了。

接着，哥哥伸手指向〈奧菲莉亞〉那幅畫裏的白花。

「啊哈哈，是這樣呀。」

我們自然地相視而笑，牽起彼此的手，漫步在長長的沙灘上。

「早安，哥哥，你在看什麼？」

「不不，拜託你洗澡時要拿下來，會生鏽喔。」

「今天連一片雪都沒有下呢。連個白色聖誕的影子都沒有。」

〈裏章〉若葉仍舊不曉得哥哥是誰

「……想一起玩？他？那到底是什麼？」

「今年是〈奧菲莉亞〉喔。」

馨露出苦笑，將視線瞥向旁邊。

我慌忙伸手搶過馨原本拿在手裏的那條裝飾用緞帶，接着把緞帶扭曲變形的地方拉直……再綁到自己頭髮上。

「嗯……每年都送拼圖，沒有什麼驚喜的感覺呢。」

哥哥立刻注意到從門後探出頭的我，臉上綻放柔和的笑容。

「若葉，怎麼啦？」

我記得上次去的那個畫展，作品介紹寫到畫裏的每一種植物都有其涵義。

「……總覺得這個花很像你。我一直都有這種感覺。」

「剛剛有人從鏡子裏向我招手。一直、一直向我招手，想要帶我走。哥哥，爲什麼我老是會遇見這種事呢？」

一絲不苟的馨將包裝紙摺好，打算用原本裝飾盒子的紅色緞帶綁起來。

哥哥的聲音果然很不可思議。

「若葉，他們很可怕嗎？那也是當然的吧。搞不懂的東西﹑好像看得見卻又看不到的東西﹑摸不透真面目的東西，最可怕了。既然這樣，一開始就連他們的存在都察覺不到……會比較好吧。」

這張畫描繪的是在莎士比亞的劇作《哈姆雷特》中登場的年輕貴婦，非常出名。

「若葉，我也有準備聖誕禮物給你喔。」

哥哥原本笑個不停，這時伸手摸摸我的頭，再講了一次「謝謝」。

原來如此。如果是由理，即使連少女服飾店也能堂堂正正地走進去吧。

我平常就害怕那些「好像看得見卻又看不到的東西」，總是非常依賴哥哥。只有哥哥能理解我說的話，願意相信我。

有甚麼東西從鏡子裏監視我。那太恐怖了，我嚇得放聲哭喊。

我像個孩子般興奮喧鬧，馨有些出神地望着這樣的我。一旁的小麻糬則是模仿我的動作，跟着旋轉起來。

「沒事的，我來了，若葉，沒事囉。那傢伙沒辦法再欺負你。不過其實呀，他只是想跟你一起玩而已。」

他在窗邊閱讀的身影，總是這麼優雅。

我站起身在原地轉圈，欣賞紅寶石劃過眼前的高雅光輝、飄然翻動的緞帶，以及延伸在沙灘上的影子動作。

「我好高興，能有個一直隨身攜帶的東西……嗯，我真的很高興喔。我會一直戴在身上，睡覺或洗澡時也都會戴着！」

「今年是什麼拼圖呢？」

「馨，你看，緞帶！」

那是我偶爾會作的夢。

我凝視着那條緞帶好一會兒。

哥哥發現我坐立難安地扭動着，側頭詢問。

「這是……用來夾在書裏的書籤吧。這個押花是……勿忘草？」

「哈哈，對不起。但我還是一看到雛菊就會想到你呢。」

「好吧……反正我也喜歡雛菊，沒關係啦。」

雛菊嗎？

既然哥哥說它像我，那我以後大概會更加喜歡雛菊吧。

「嗯？」

就在此時，這間書房正上方的房間，傳來叩咚叩咚東西倒塌的聲響。我和哥哥同時抬起頭。

我很清楚造成這股噪音的源頭，臉色立刻發白。

「剛剛那個聲音是什麼呀？這上面是你的房間吧？」

「沒……沒事！我想應該是書堆得太高，崩塌了吧。」

「若葉，我知道你不喜歡整理，但還是要維持房間整潔比較好喔，而且到處都是你拼到一半的拼圖片，小心會不見。」

哥哥像媽媽般叨唸我。

爲了避免他繼續追究這件事，我趕緊轉移話題。

「對、對了，哥哥，真紀他們等一下就會來我們家對吧？」

「嗯，要在清空的那個大房間舉辦聖誕派對，就是已經擺好聖誕樹的那間。可能會有一點吵，不好意思。若葉，你也一起來嗎？」

「不、不用了，我想要快點開始拼這盒拼圖。」

哥哥有兩個從幼稚園就相當要好的朋友，茨木真紀和天酒馨。

他們三人從小就老是玩在一塊兒，我也常常跟其他兩人碰面。

真紀和馨都是非常好相處的人。

只是我總覺得，有一點……奇怪。

「欸，現在才問好像有點晚，但真紀和馨在交往嗎？」

我不由自主地大聲起來，快步跑向那個人。

「啊，不可以！勿忘草可是『哥哥』耶！」

眼睛顏色也左右不同，多麼漂亮的金色和紫色……

明明我最喜歡他了。明明他是我的家人。明明我希望能成爲最瞭解他的人。

甚至連待在家裏時，依然繃緊神經……

「只有哥哥被排除在外嗎？」

他會捶我、捏我，還會拉扯我的頭髮。雖然爸媽會罵他，但哥哥大概是覺得爸媽被我這個妹妹搶走了，內心很忌妒吧？那時候我很怕哥哥。

「拔──庫，拔──庫～」

我伸手撫摸眼前小隻黑白野獸的後背，斷斷續續地說道。

黑白獸剛剛打算要喫掉它，我立刻出聲制止。

那個人因我的反應而嚇一跳，食指抵在嘴前說：

「……我就知道。」

我用力吞下一大口口水，出聲詢問。

夏天一起去烤肉時，我親眼看見她三兩下就打開媽媽轉不開的瓶蓋，那時哥哥還發表評論說：「真紀的力氣跟黑猩猩一樣大。」

爸媽也以這般出色的長男爲傲吧。雖然是一對沒發現自家小孩從某個瞬間突然鉅變的爸媽。

「……好奇怪喔，但是很可愛。」

「那好，我會替你製造能得知你哥真面目的機會。相反地，要拜託你照顧那隻你在這裏撿到的小東西一陣子。那是異國妖怪，叫做『貘』。」

我遞給它的是我們家旅館販賣的土產，快過期的日式甜饅頭。這隻小東西眨了眨圓滾滾的雙眼，將鼻頭湊近甜饅頭嗅了嗅，接着便狼吞虎嚥地喫起來。

毛色從身體正中間涇渭分明地左右各分爲黑色和白色，長鼻子的小隻野獸。

「你不怕我嗎？」

哥哥到底是何方神聖？我想知道哥哥真正的身世。

視線瞥過的拉門，晃動着奇特的剪影。我穿過擺滿古董、榻榻米已經老舊的房間，往後來纔在庭院裏加蓋的陽光房走去。

想知道嗎？沒錯，我想知道。

「夜？哥哥叫做『夜』嗎？」

雖然偶爾會在爸媽面前耍任性，但現在回想起來，那該不會是爲了怕別人發現他性格驟變才刻意表現出來的舉止吧？他上小學以後，已經是個跟現在沒太大差別、像大人般懂事的小孩。

這肯定是哥哥很瞭解，而且一直能夠看見的東西。

滴、答、滴、答……

我擺在牀頭板上做裝飾、插在小瓶子中的勿忘草，綻放着水藍色的花朵。

他是個非常機靈的人，這些時刻他都會留神，避免引起他人疑心。

還有，牀上有隻縮成一團的「某種生物」。

不管去哪，我老愛黏着溫柔的他。哥哥總是代替忙於工作的爸媽細心照顧我。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我哥哥──繼見由理彥，根本不是人類。

「你等等，我去摘一些可以給你喫的花回來。不可以離開這間房間喔。」

接着，他神情有些複雜地低聲問：

……好難懂。哥哥、真紀和馨之間的關係，真是撲朔迷離。

「拔──庫～～」

「一直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或是隻看見影子，只有剪影模模糊糊地浮現之類的……或是就算看得到，也知道那並非人類。」

馨的個子很高，長相也十分帥氣，可是內在卻像個歷經滄桑的歐吉桑。

「拔──庫～？」

「欸，你知道我哥哥的事情嗎？哥哥他到底是什麼東西呀！」

「你該不會是肚子餓了吧？等等喔，我晚點拿聖誕烤雞來給你，現在先喫這個忍耐一下。」

此刻我還完全不明白，那意味着什麼。

哥哥總是跟那兩人在一起，只對那兩人敞開心扉。

「在京都時，明明能在我面前完美化成茨姬的模樣。可惡，鵺這傢伙真是讓人火大。」

「不過呀，哥哥也有放鬆的時候喔，就是他跟真紀和馨待在一塊兒的時候。」

「你想知道你哥哥的祕密嗎？」

因爲我非常非常喜歡現在的哥哥。

大概只有我一個人發現。哥哥他……

走廊上的古老掛鐘，今天指針走動的聲響感覺特別清晰。

黑白的某種生物。

我也不太清楚它究竟是什麼。

「小聲點，要是被鵺發現就麻煩了。爲了不讓他察覺，我可是花很多時間隱蔽氣息，才能進到這裏……」

不過，這樣不是很好嗎？畢竟我們都很喜歡哥哥。

我曉得其中緣由。

偶爾，哥哥會凝視着什麼東西都沒有的地方，或是朝空無一物的場所低聲說話、露出微笑。

掛在走廊兩旁的幾幅名畫拼圖，看起來似乎正在微微移動。

各個空房間都散發出有什麼東西在裏頭的氣息。

兩天前的傍晚，我在淺草車站附近買完東西回家後，就發現這隻奇怪的野獸倒在陽光房裏。它身上佈滿傷痕，但似乎只是喫了我種的花後睡着了。

「那兩個人，大概也是看得見的人喔。上次我看到真紀在隅田川跟一個不是人類的女人在一起。所以對哥哥來說，比起看不見的家人，跟那兩個人待在一起更能夠安心吧。」

我踏出房門，朝家裏的陽光房走去。

可是呀，哥哥，你就連對他們，都有事情瞞着沒說吧？

他老是愛抱怨真紀，但我非常清楚他只是嘴上講講，其實對真紀極爲專情。夏天一起去河邊玩時，他盯着真紀穿泳裝的身影看得目不轉睛，我在旁邊瞧見都忍不住偷笑。

「哥哥從過去的某個瞬間開始，突然就變了。我記得很清楚……」

「我也不知道。過去我很害怕，可是……可是，害怕不是人類的生物，好像就在否定哥哥似地。」

「哈，喬裝的天才卻讓自家妹妹發現真面目，真是笑死人了。」

但哥哥肯定認爲我什麼都不記得吧。

我不由得將這些話說出口。

我雖然不曉得這是什麼野獸，但隱約明白它並非單純的動物。

「你是誰？」

那個人撥了撥劉海，嘲諷地笑道。

因爲至今我已經察覺過太多次，那些「好像看得見卻又看不到的東西」。

「不過，他身上仍是充滿謎團呢。」

但那其實無所謂。

「沒有！這個，謝謝你。」

「咦？嗯……這種講法好像不太精準，但以一般標準而言，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哥哥的真面目。偶爾我會想，沒有人曉得真正的哥哥……他肯定很寂寞吧？」

真紀是位體貼又有朝氣、講話語氣有點像歐巴桑的美少女，而且是個大力士。

他們是哥哥的兩位童年玩伴。

銀髮青年露出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滿意笑容。

那裏有個沒見過的人。

雖然只有我注意到，但肯定不是我多心。

那或許是我最渴望聽見的問題也說不定。

「若葉，怎麼了嗎？」

不，不是人。他不是人類。

無論課業、才藝，樣樣都能做到完美的優秀哥哥。

「哦，你有注意到呀？外表看來柔弱，倒是個聰明的姑娘呢。」

那是一位脖子上繫着細繩領結，身穿舊式黑西裝，擁有銀色短髮的青年。外表雖然與人類無異，但那冰冷美貌散發出一種絕非人類的氣息，我能分辨得出來。

「……咦？」

因爲我們一直生活在一起，我卻什麼都不曉得。

沒錯，哥哥變了，簡直像內在整個替換掉一般，徹頭徹尾變了。

一直到我兩歲爲止，都常常被大我四歲的哥哥欺負。

它的叫聲非常奇特，但這也是隻有聽得見的人才能聽到。

可是，從某個瞬間開始，哥哥就像變了一個人似地，性格轉爲溫柔穩重。

哥哥爲了獲得我們家人的愛，也一直非常努力。

「我不是說過不可以從牀底下跑出來嗎？要是哥哥發現，絕對會把你趕出去喔，因爲哥哥『看得見』。」

「哈哈，不是的，原本我們的關係就是那兩個人，再加上我。但是我呀，很希望他們可以一直在一起，所以光是能在旁邊守護，我就覺得很滿足了。」

那個人撫摸着紅玫瑰，身影顯得有些憂傷。不過他一發現我，就將冰冷銳利的視線射過來。他的額頭上有一隻角，斜斜地伸向空中。

房裏亂成一團，爲了製作押花而堆高的書本散落一地。

其實，我還注意到另外一件事。

我抱着那盒拼圖走出書房，衝上階梯回到自己房間。

哥哥是在那個瞬間，取代了真正的繼見由理彥的某個東西。

這隻小東西喜歡花嗎？

「妖怪？……貘？」

「只要你許願，說想知道哥哥的事，『貘』一定會回應你。只是要小心，貘經常感到飢餓。它現在好像是喫你寄宿在花朵中的靈力，但差不多快開始喫『夢』了。別連心都讓它啃食得一乾二淨喔。」

那個人說完這句話，似乎察覺到什麼，突然抬起頭。

「哼……那羣吵死人的傢伙來了呀。」

接着，他擅自摘下一朵紅玫瑰，步出這間陽光房。

他到底是何方神聖？仔細一想，這是非法入侵吧？

而且還摘走一朵正嬌豔綻放的大朵紅玫瑰。

花莖上的刺沒傷到他的手吧？

「花語是什麼呀……」

紅玫瑰。

花語是──對了，是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