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傳說的祕境（二）

「真紀，起牀了，起來啦……」

「嗯——」

「喂，真紀。」

我聽到馨的聲音，叫喚我名字的聲音。

可是我還想再睡一會兒，所以我緊緊抱住硬邦邦的抱枕，又陷入沉睡。

「喂，住手。好痛痛痛痛，我腰快斷了。」

「……嗯～？」

馨又講了些什麼。我仔細想了一下，才發現這個抱枕是馨。

「咦……我……跟你一起睡？」

「你總算明白現在是什麼情況了呀。」

我眨眨眼睛，慢慢挪開環在馨腰上的手。

他轉向我，架起手肘支撐自己的頭，臉色有點不悅。

但還是伸手將我惺忪睡眼上的劉海一一整理好。

「我爲什麼會在你的房間？」

「我纔想問你呢。昨天半夜你突然跑到我房間來，鑽進我的被窩，立刻就大睡特睡，我整晚都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啊——」

我發出手鞠河童般的尖細叫聲，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我去上廁所，結果遇到住在別館的老婆婆。

她明明不是幽靈也不是妖怪，我卻不明所以地害怕起來，在思考之前，雙腳就已經先衝到馨的牀上了。

都是因爲那個老婆婆講了奇怪的話啦，而且當時氣氛又超詭異的。

此時，馨的表妹小希來到我身邊。

「哈啊啊～所以纔會大家都知道馨呀。不過，他看起來誰都不認識耶。」

我微笑望着小希的反應，這時……

「真紀，真紀。」

接着，我便開始向馨描述昨晚的事。

我在學校也常因此被老師警告，給人留下不太好的印象，而紅頭髮在鄉下更是少見吧？

住在附近的遠親阿姨們看到在都市長成帥氣青年的馨，頻頻驚聲尖叫。馨面露苦笑。

雅子阿姨確實曉得我這頭帶着紅色的自然捲是天生的，畢竟我從小便是這副模樣，又常因爲頭髮惹出事端……

馨的外公肯定是個偉大的人吧？

「現在應該都是雅子姑姑在照顧她喔。聽說她以前在這個家裏幫傭，沒結婚也沒有親戚，所以就在我們家養老。爸爸說的。」

「小希？」

「這什麼啦。聽起來就像恐怖片呀。」

「騙人的吧，馨？哇啊～你長大了～」

宴會結束後，我們再次回到朝倉家。

「嗯，知道，馨有跟我說。」

不過，她並不是妖怪。

「早上人那麼多，現在卻一個都不剩了。小希跟莉子說要先回家一趟，晚飯會過來喫。」

馨的外公朝倉清嗣先生，據說個性十分沉靜，深愛着天日羽這塊土地，在務農的閒暇時間，還是位研究天日羽文化的學者。

我跟馨身着喪服參加。

可能是她聽到「馨」的名字，纔會轉頭往這個方向看……

「啊啊啊～累死我了。」

之後，將骨灰罈放入朝倉家內院盡頭的大型古老墳墓，衆人紛紛上前參拜致意。

「馨，你有睡好嗎？」

「我以前就說過了吧？這孩子絕對會變得很帥。」

法會結束後，參加者一一搭上駛到家門前的巴士，移至附近的料亭喫飯。

我輕輕點頭，感到有一點意外。

小希嘴裏塞滿宴席料理的壽司卷，「嗯」地沉吟一聲，歪頭思考起來。

「……天泣……地藏。」

我借用廚房泡了茶，拆開從淺草帶來的雷門米香，悠閒地度過兩人時光。

「我說你呀——我不是叫你過來時要把枕頭和棉被一起帶過來嗎？算了，平常我都會被踢到外面，昨晚你卻就像蟬一樣動也不動地貼在我背後，所以這次就不跟你計較……」

「秋嗣舅舅說要去買東西，順道去他妻子住院的醫院再回來，叫我們先在家裏休息。」

「糟了糟了，我得趕快回去！」

我遠遠地望着馨幫喝醉的舅舅斟酒，陪阿姨們聊天，他臉上的親切笑容在顫抖耶。

哎呀呀……因爲我突然跑來，反而害馨更難入睡了嗎？真是不好意思。

「真紀的頭髮是天生的喔。大家講話要客氣點。」

「不過呀，馨，昨天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喔。住在別館的那個老婆婆……」

我啊，從上輩子就常因爲外表特徵被別人講閒話，可能已經有免疫力了。

「那個人……是馨哥哥嗎？」

可是，我完全沒料到她會幫我講話……

替小鎮取了「傳說的祕境——天日羽」這個別緻稱呼的人，正是這位朝倉清嗣先生。他經常獨自一人漫步於各處，因此鎮上許多人都認識他、有些交情。

「這樣呀。」

「我當然睡不着呀。」

鄉下的法事就跟傳聞一樣，十分盛大隆重。明明不是喪禮，但聚集到這個家裏來的人，多到簡直像是鎮上所有人都來了。場面不像法會，既熱鬧又吵雜，讓我大喫一驚。

「真紀，你真是不可思議。落落大方，真帥耶。如果有人一直在討論我的事，我肯定會立刻就放在心上，都市人都是這樣嗎？」

「嗯——不可能不介意，但我習慣了。是說，我不想出紕漏，讓別人說馨的壞話……啊，真鯛生魚片真好喫～」

「我從小就有點怕那個老婆婆。雖然不太有機會跟她接觸，也沒有講過話……但偶爾我會看到她半夜去後面的庭院，抬頭望着星空掉眼淚，簡直就像這一帶的『天泣地藏』一樣。」

以前的阿姨相當神經質，有時還會歇斯底里，狀態很不穩定。現在能跟別人輕鬆談天，就表示她的精神狀態平穩下來了。

睡在隔壁房間的莉子說看到人影而哭起來，讓小希跟着感到害怕，所以我就打開拉門，陪她聊了一會兒。

小希看着我隨心所欲的模樣，擰眉笑了起來。

有時候，我會感覺到有人盯着我看。

「……真紀。」

「……這樣呀。」

我在這裏就是個局外人，只好孤零零地獨自喫飯。

我自己是不太介意。

這瞬間我突然想起睡在我隔壁房間的莉子和小希，倏地驚慌起來。要是她們早上醒來，發現我人沒在隔壁的房間，應該會嚇一跳吧。

「姑姑常因爲工作不在家，所以不常碰到。不過我們有機會講話時，該說她很爽朗嗎？畢竟是都市人，個性很爽快，不會強迫別人接受鄉下特有的價值觀，也不會嘮叨。她在東京好像發生了不少事，不過……我是滿喜歡她的喔。」

小麻糬躺在馨的另一側，全身裹在從家裏帶來的鐘愛毛毯裏，鼻子上還掛着一顆大泡泡，睡得正熟。我還以爲他晚上會哭叫，沒想到膽子還滿大的。

我靈光一閃，那想必就是坐鎮在這鎮上四處，合掌膜拜天空的圓滾滾地藏吧？

在那個人過世之後，才得知很多那個人的事。

「咦——真好耶。有馨哥哥這樣的男朋友，真教人羨慕——」

「欸，小希，可以問一下嗎？雅子阿姨的事。」

「嗯。小希覺得雅子阿姨是怎麼樣的人呢？你們常碰面嗎？」

「啊，對了，其實昨天晚上發生了一件有點奇怪的事情……」

「可能是吧～」

「什麼？」

難道喪禮時有更多人來參加嗎？

「我不擅長應付這種場合，可以跟你一起坐嗎？」

那天，馨外公的四十九日法會如期舉行。

另一方面馨倒是看開了。

小希好像也注意到了。

因爲昨晚，那個別館老婆婆潛入主屋的場面，才讓我撞個正着。

但馨的媽媽雅子阿姨，出言制止遠親阿姨們的指指點點。

「只要有一個人認同自己，意外地就不會在意這種事了喔。該說是能對自己有自信嗎？」

法會這種場合，會讓人跟平常沒有機會接觸的人談天。

「好呀，當然。」

這時，僧侶到了。樣貌看起來就像鄉下的僧侶，認識鎮上的每一個人，在佛壇前誦完經後，也提及馨外公生前的軼事。

或許還是該把昨天的事告訴馨。

甚至連大家都已經曉得是馨女朋友的我，都成了一個話題。

短短一瞬間，我跟遙遠座位的雅子阿姨對上目光。

馨神情認真地這麼說。的確是這樣沒錯。

「真紀，你沒關係嗎？被不認識的人指指點點，還不客氣地盯着看。」

突然出現的這個話題，讓我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都市的小孩就是不一樣，你看那個髮色。」

於是，我顧不得跟馨描述昨晚的事，就匆忙跑回自己房間了。

「咦？把女朋友帶到這種窮鄉僻壤來嗎？」

半夜我從廁所要回房間時，在走廊上遇見那個住在別館的老婆婆。

「真不好意思耶，大家一直找馨哥哥過去。這種鄉下地方，大家都認識，流言傳得也很快。雅子姑姑離婚搬回來那次，也是相當不得了，而馨哥哥回來這件事，早就成爲鎮上的話題。」

是因爲喪服讓我的紅頭髮比平常更顯眼吧。

接着，小希略微垂下視線，將自己擺在大腿上的雙手倏地握緊。

「雅子姑姑？」

「嗯？沒有——都市裏也是各種人都有喔。」

「啊？你到底在幹嘛呀？」

雖然不曉得其中關聯，但昨天半夜遇見那個老婆婆時，她的模樣確實不太正常。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相當詭異的存在感，會感到害怕也是情有可原。

等喪主秋嗣舅舅致完詞，現場轉爲宴會的熱鬧氣氛，人數衆多的賓客皆盡情享用宴席料理、飲酒談笑，場面十分熱絡。

我跟馨不約而同地眨了眨眼睛。

「那個女生聽說是馨的女朋友喔。」

「人還真多耶。外公明明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沒想到交友這麼廣闊，我有點驚訝。」

馨在客廳裏就將喪服的領帶鬆開。

「啊，對了，有個步履蹣跚的老婆婆住在別館裏，你知道嗎？」

我也是在爸媽那次才體悟到這件事。

我跟馨坐在一起，但到處都有親戚叫馨過去打招呼。那從沒見過的朝倉清嗣的長孫，還是位都市長大的帥哥，又把女朋友帶回來，無論是誰都會十分好奇。

「真的，遇上的人要不是我，應該就放聲尖叫了吧。」

「你還不是逃到我房間裏來。怎麼說，難道是那個……失智症會出現的徘徊症狀。」

「我一開始也是這樣猜，但她說我『不是普通的人類』喔，搞不好是個『看得見』的人也說不定……但天女到底是指什麼呀？」

「……天女，羽衣。」

馨的手擱在下巴上，似乎正在搜尋記憶中有沒有相符的事物。

當……當……

一片寂靜之中，古老的時鐘報出下午四點的時刻。

「啊！忘記小麻糬了！」

「啊啊！」

突然想到一早叫小麻糬乖乖待在房間裏等，我們趕緊回到昨晚過夜的和室。馨住的那一間。

小麻糬肯定正孤單地哇哇大哭吧。結果……

「噗咿喔、噗咿喔。」

「咦？」

出乎意料地，在散了滿地的彩色玻璃彈片、彈珠、沙包跟色紙中，小麻糬發出愉悅的叫聲，正玩得不亦樂乎。

他跟誰一起玩呢？有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到人類膝蓋高度的山河童，軟毛蓬鬆的野生小豆狸，還有朝倉家裏的座敷童子。

「你們回來啦。酒吞童子小哥、茨木童子小姑娘。」

座敷童子用十分稚嫩的孩童音色，一臉理所當然地這般稱呼我們。

「……欸，這個座敷童子知道我們耶。」

「那是因爲以前我有告訴過她呀。」

什麼呀。原來馨跟這個座敷童子有互動過呀。

「我以前有從小哥嘴裏聽過你的事。他說你是個貪喫又任性的鬼妻，但那頭紅髮很美麗，所以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秋嗣舅舅的眼鏡框角落閃了一下，拿出特製醬料給我們看。燒肉的醬汁非常重要，居然有加了香橙果汁的燒肉醬，聽起來就超級好喫的。

「我們在車站下車以後，過來的路上有看到奇怪的地藏對吧？啊，你看，那邊也有。」

「只有年紀還小的小朋友可以看見我，你們是例外啦……啊啊，還有一個人，別館有個例外。」

「啊，風車。」

在田埂旁邊也有一尊地藏。臉畫在頭頂、體型圓潤的地藏。

突然出現意想不到的名詞，我不禁滿臉困惑，而馨伸手指向聳立在眼前的山峯。

「噗咿喔～」

說着，她將目光投往拉門的另一頭。

大概是因爲這個家裏的大人回來了，在我們向千代童子追問菫婆婆的事情之前，她就突然從眼前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啊啊。」

馨從老舊箱子中挑出看起來還堪用的木屐，將剛好適合我尺寸的在玄關擺好。就連腳的大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家丈夫真是有心呀。

青草、水、土壤，田地獨特的氣息，深深地吸進全身。

她聲音懇切，這般請求我們。

「走田埂鞋子會髒，這個家裏木屐多得要命，就穿木屐去吧。」

「如果是你們兩個，或許可以幫上小菫的忙。」

「……幫她回家？回哪裏？」

千代童子的外表雖然是小孩，但臉上浮現母親般充滿慈愛的笑容。

「就跟在淺草老街可以看見晴空塔很類似吧。」

田埂上有小青蛙輕盈跳躍着，小妖怪們開心地追着青蛙跑。

「那個，我們來幫忙吧？」

「這裏的靈力奇異地非常澄淨，特別是傍晚時很舒服。讓身體裏的靈力重新充電，對我們來說很重要呀。」

但另一方面，涼意越來越重的風兒，捎來不安的預感……

馨的影子大大的，稍小一點的是我的影子，而無論怎麼看都圓滾滾的那個，則是小麻糬。山河童和小豆狸的影子，在黃昏的地面上描繪出漆黑的形狀。

馨避開我的眼神，目光飄向別的地方。

「我叫千代童子，是住在朝倉家的座敷童子。」

「你說別館……」

居然連這種偏僻鄉下的妖怪都知道酒吞童子跟茨木童子。小麻糬受人家照顧了，就寫個超級大的簽名給人家吧！也跟他們握個手好了。

那些剪影，簡直就像小朋友在玩的風車一般。

他說着就把我跟馨推到玄關。

「我回來囉——馨、茨木，你們在家嗎？」

我們正想要繼續追問細節，但這時外頭傳來車門砰地關上的聲響。

我在座敷童子面前坐下，望着她的眼睛。

我跟馨都出聲要幫忙，但秋嗣舅舅舉起手在臉前揮了揮。

山河童跟小豆狸害羞地朝我們走來，不知從哪裏掏出簽名板跟筆。

看樣子，雅子阿姨真的有叮囑他別讓我們幫忙耶。

依然明亮的傍晚天空，烏鴉橫飛而過。是要回到山上嗎？

「千代童子說那個老婆婆是『天女』，那是什麼意思呀？她給人的感覺真的是滿奇異的，但我認爲她是人類喔。」

我回頭看向馨。

那團灰色毛球變成泥巴毛球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但看到小麻糬跟其他小妖怪們親近，在大自然中戲耍的模樣，不禁讓人心中一暖。

「對了。喫晚飯前你們要是沒事，就去附近散步一下吧。這時期，九州的白天漸漸拉長，現在天色還很亮。馨，你小學時常跟外公一起在傍晚去田埂上散步吧？」

「是啦，這也沒錯。」

我們走到廚房時，秋嗣舅舅正在張羅晚餐。

好像可以懂，又好像不太懂。

「我是茨木真紀喔。雖然你好像已經知道我是茨木童子的轉世了。」

烏鴉歸去的方向，是環繞着這個城鎮、宛如高牆的大片山脈。

「小菫是『天女』。拜託你們幫助她，幫忙她回家。」

「哎呀，小麻糬，腳上全沾滿泥巴了。」

「小事。我最喜歡小朋友了。」

哇。真舒服。充滿靈力的大自然空氣。

我跟馨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秋嗣舅舅「啊」地叫了一聲。

「這瓶加了大分產香橙果汁，味噌底的燒肉醬很好喫喔。事先用這個醬汁醃一下肉，就更好喫了。」

「我們難得來一趟，就帶小麻糬他們一起去附近散步好了。」

於是，我們從檐廊外頭叫喚小麻糬和他的朋友山河童跟小豆狸，腳下喀啦喀啦地踩着木屐，兩人三隻就一同往後方田地的田埂走去。

「聽說叫作天泣地藏。小希跟我說的。」

我忍不住驚叫出聲。好久沒喫燒肉了，而且，擺在桌上的可是和牛呀。

接着，又抬起那張稚氣的臉龐，眉頭依然緊皺。

「你小時候也太像老頭子了吧～」

「嗯——」

「……」

不過那份落差，莫名透着一種感傷的氣息，這一點或許跟晴空塔有幾分相似。

「這一帶稱作『傳說的祕境』對吧？我有從外公那兒聽過這個名字的由來。」

小麻糬偶爾會發出「噗咿喔」以外的叫聲。

「嗯，是呢。是嘎嘎呢。」

「在鄉下純粹的景色中，卻聳立着現代設施，感覺很有趣呢。」

「月人降臨？」

「嘎嘎……噗咿喔。」

「對了，你們一直陪小麻糬玩嗎？謝謝。小麻糬交到好多朋友喔，太好了呢～」

「也謝謝千代童子。你一直照顧小朋友，讓他們不會感到寂寞，對吧？」

「我們還是來幫忙吧。」

還提出可愛的請求。

「你叫什麼名字？」

上頭並沒有祠堂遮蔽，就是無止無盡地仰望着天空。在這裏的地藏，面露沉穩的笑容，但眼睛周遭仍有一道宛如淚水的痕跡。

孤零零的月人，不分晝夜都朝着月亮祈求，淚流不止。

「啊啊，沒錯。在天日羽，有個在那種世界中算是出名的古老傳說。『月人降臨傳說』。」

剛插下的秧苗及田中蓄積的水面，在柔和微風的吹撫下，無聲地搖晃着。

「這一帶的山因爲山頂地勢平坦，建了很多風車。」

「那座很像一道牆、左右寬度拉得很長的山叫作『杯山』……很久以前，這座杯山的山頂上，有一位『月人』從天而降。」

應該是秋嗣舅舅買東西回來了吧。

「欸。關於剛剛那件事。」

「當然。從小菫來到這個家裏時起，我就一直很關心她。」

他看到烏鴉會興奮，是因爲想起平常陪他玩耍的影兒嗎？

那些淚水滋潤了田地，終至有一天，月人成爲掌管這塊土地豐收的神明。

「說的也是，而且小麻糬最喜歡散步了。」

「沒錯吧。小時候我回這裏的樂趣之一就是散步。」

搞不好能夠從座敷童子口中打聽到那個神祕老婆婆的事情。

「我要當作傳家之寶。」

我跟馨立刻開口追問。

可是能讓他返回月亮的「雲船」在降落時損毀，再也沒辦法回去月亮了。

「不用了啦，這邊就交給我，醃肉可是我的專長。而且雅子姐也有吩咐我不要讓你們太費心。要是讓你們幫忙，我可是會捱罵的。」

千代童子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換上悲傷的神色，輕聲說道。

漆黑的人影不斷往後拉長，隨着我們的腳步移動。

在那座山的山頂附近，聳立着風力發電的風車。只是現在並沒有在轉動。

「呼——哈——」

「請簽名～」

「回去得好好幫他洗一下。」

「不用了啦，沒關係，今天喫燒肉。」

「天女？」

「千代，你認識住在別館的那個老婆婆嗎？」

我跟馨悠緩漫步在寂靜無聲的田埂上，接續方纔的話題。

「我也這樣認爲。我以前也懷疑過她是不是妖怪，但確實是人類。」

「田埂這種小路，光是走在上頭就讓人心情雀躍耶。我也喜歡在淺草散步，但恬靜無人的鄉間小路也很不錯呢。」

「由來？」

「燒、燒肉！」

天泣地藏正是長年悲傷的月人的化身，是那個信仰所留下的痕跡。

「外公也有說這是輝夜姬傳說的外傳。」

「輝夜姬傳說的……外傳？」

說到輝夜姬，就是從竹子中誕生的美少女，其實她是從月亮來到地球的外星人，在拋棄衆多男人後，又回到月球。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在古典文學中學過，《竹取物語》這麼知名的故事我也聽過，但那個和這個有什麼關係呀？

我依然是一臉摸不着頭緒的神情，馨似乎是想起來過去聽聞過的事情，又繼續往下說：

「如果我們假設這個傳說是事實，來深入思考一下，肯定是月球發生了某種騷動，導致輝夜姬逃到地球。而逃亡到地球的，並非只有輝夜姬一個人，其實還有跑到這種偏遠鄉下的月人……這樣。」

「……」

「真紀，怎樣啦？你那什麼表情？不要用在看瘋子的眼神看我，這不是我說的，是我外公的解釋啦！」

馨突然不好意思起來。明明剛剛說明時，表情還那麼認真。

「因爲那些話真是非常……嗯，很有趣的解釋呀。」

但我懂了，因此纔會叫「傳說的祕境」呀。

古老傳說的「外傳」，沉睡於此。

「不過……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卻又說不太通呀。天女跟那個傳說有關係嗎？那個老婆婆有跟我說羽衣還來。」

馨原本雙手插在口袋，走在稍前方，聽了這句話頓時停下腳步。

「還來？意思是我們家裏有那種東西嗎？不對，等等，天女……」

天女這個詞好像讓他想到什麼，馨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又再次踏出步伐。

他走得很快，我趕緊叫住正在戳弄青蛙的小麻糬，小跑步趕上馨。

「等一下啦，你幹嘛突然走這麼快？」

「剛剛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這裏。」

「既然都有妖怪跟神明瞭，就算有月人我也不意外喔。」

深濃綠意盎然茂密，幾乎沒有人類侵入過似的幽暗森林，廣闊地朝四面八方延伸。

「對，算是……朱雀先生，你也是嗎？」

接着，我就切斷手機的通話。

「所以呢，玄武先生，你有什麼事？我可是奉命在這裏監視的喔。」

明明不可能存在，我卻感受到來自月亮的視線。

柔順的赤栗色頭髮，鮮紅色的雙眸，再加上炫目的爽朗笑容跟潔白牙齒。這位一身騎士外套打扮的青年，他單手抱着安全帽，一副纔剛回來的模樣。在四神之中，這個人看起來最正經，不過……

我決定裝作沒看見桌子四周散了滿地的能量棒跟營養飲料殘骸，迅速按照青龍的話朝第三實驗室移動。

「嗯，他在那裏。」

「不對不對，那可是外星人喔。」

不過，月人降臨傳說呀。身爲同樣與月亮有關的妖怪，角色特性有點重疊耶……

是從哪兒傳來的呢？像是沙粒散落的聲響。

「……」

「哎呀，不是也有人說鞍馬天狗聖納大人是外星人嗎？」

朱雀出聲詢問後，白虎伸手指向旁邊。

「是要叫我們幫她回去月球嗎？」

她是專門負責收集情報的式神，白虎。這位式神的眼睛總是閉着，安靜到讓人不由得要懷疑她睡着了，但看來似乎還是看得見前方。

確實，到處都可以察覺到妖怪的氣息。

算了，反正鵺也不是從月亮來的。

「哎呀，這裏的月亮實在太漂亮了……」

他眼睛下方的黑眼圈極深，目光銳利，而且長相非常兇惡，看起來就是個大壞蛋，但他可是自千年前就一直侍奉安倍晴明的四神玄武。不過是隻烏龜就是了。烏龜。順帶一提，如果沒叫他首領，他就會不高興。

天色漸暗，眼前的杯山，羣樹轟然晃動着，像是一片巨大而蠢蠢欲動的黑暗雲朵。

我，夜鳥由理彥，跟人在大分的真紀和馨輪流講電話，討論在那邊遇到的奇事。

我們沿着梯田中間的坡道往下走，一直走到河岸邊。

「……是啦。那難道菫婆婆真的是外星人？像輝夜姬那樣的？」

在螢幕青白色的微弱光線中，有一位將水藍色頭髮紮成細長髮辮的白衣少年。

實驗室裏頭，豎立着好幾個中空圓筒狀的封閉空間，裏面什麼也沒有。一般來說，祕密研究機構的這種空間裏頭，都要裝着實驗對象纔對。

總是對我職場霸凌的是，特徵爲戴着叮叮咚咚的銀飾，總是身穿軍裝外套的灰髮男人。

沒錯。其實昨天在東京都內，才一個晚上就發現了好幾具離奇死亡的女性遺體。每位女性都像是血液被放盡般地徹底乾枯，聽說陰陽局也認爲這並非人類的傑作，已經展開行動了。

「傳說的祕境？月人降臨傳說？哦，聽起來遇上棘手的事了耶。」

他直直穿越田埂向前，不知從何處傳來唰、唰，有如河川流動般的聲響。

「啊，抱歉，真紀。我的上司又來職場霸凌了，所以我差不多得掛囉。如果還有什麼事，再打電話給我。」

馨搔了搔頭，對自己有點生氣，怎麼沒能早點想起來呢。

首先，進到一間滿坑滿谷都是螢幕的房間。

裏頭傳來一道聲音。牆壁旁站着一位用漆黑髮帶將白髮紮在頸側、身穿和服長袴的女性。

這種事，就算我們是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的轉世，也辦不到呀。

那是什麼呀？讓人陣陣發冷。

他是葉老師的式神，青龍。職責是管理這間研究院。

「會不會是海外的吸血鬼來日本了呢？」

他的話實在是邏輯一點都不通，總之，接到浩大任務的總是這個朱雀。我們兩人一起踏入晴明……葉老師的實驗室。

「喂！鵺！你不要偷懶呀，混賬！」

「……」

那條河的對岸，就是杯山。

那搞不清楚真面目的「天女」，更是蒙上一層神祕的面紗。

「我叫你們來沒有其他原因，就是爲了昨晚的離奇死亡案。」

這裏是跟舊理化實驗室相通的，葉老師的實驗室。

這裏面究竟是在研究些什麼呢？

「話說回來，朱雀先生，你好一陣子都不在，是去了哪裏呀？」

「是，首領。」

通過這種時空跳躍，我進到了葉老師位於日本某座深山地底的實驗室。

「晴明在實驗室等你，快去。我來代替你看守學園。」

在黑板畫上晴明桔梗印後，僅容葉老師跟我們這幾個式神通過的通道就會打開。

我謹慎地問道。

裏明城學園在表面上，有河童樂園這座由手鞠河童所經營的主題樂園，整天都可以聽見讓人放鬆心情的樂音，但暗地裏，也是我們展開活動的根據地。

如果菫婆婆是月人的話……

「以前我跟外公來這條河邊散步時，他說自己小時候曾在這裏看到一位身穿羽衣的天女從山上出現。他說天女走在河面上就像在飄浮一樣，身如微風般輕盈舞動。」

「嗯。到底是有什麼事呢？晴明叫我們來絕對沒好事，哈哈哈。」

光是凝視着枝幹縫隙，就能察覺到一股神聖不可侵犯且緊繃的靈力。

「果然是……吸血鬼嗎？」

「啊啊，你們都到啦。」

他敲打鍵盤的雙手沒有絲毫停頓，從剛纔就牢牢盯着螢幕上那堆數字。到底在做什麼呢……

少年僅將翡翠色的眼眸瞥向這邊，淡淡說道。

「哦，鵺，你也被叫來囉？」

說到吸血鬼，在日本我就只知道茨姬的眷屬凜音一個人。

「啊啊，是鵺呀。辛苦了。晴明在第三實驗室喔。」

「這裏……是什麼？」

「難道天女指的就是月人嗎？是說月人真的存在嗎？」

「嘖。你還真敢說耶。明明剛纔閒到跟那兩隻鬼講電話。」

由於妖怪悠哉出沒的畫面纔出現在眼前……

杯山跟田園之間，有一條水流湍急的河流。河岸邊堆滿巨大岩石跟圓潤的石子，看起來就是山野間的天然河道。即使遠遠望去，也知道河水十分清澈。

「我知道了～」

「哎呀～老實說，我還以爲這次肯定要完蛋了，差點引發生物浩劫啊。啊啊，幸好，真的是，好不容易纔過關，費盡我九牛二虎之力拯救了人類。哈哈哈哈。」

「嗯。陰陽局調查回收的遺體後，發現每一具遺體的脖子上都有傷口，正是吸血鬼吸血會留下的那種傷。」

「青龍先生，辛苦了。」

在第三實驗室前面，我遇上某個人。說是人，其實也是式神啦。

只是，他現在不是茨姬的眷屬了，也並非真紀的眷屬，要突破束縛並非不可能，但……

我還以爲他們跟小企鵝一家人正悠哉地在鄉下度假，結果還是捲進難解的情況裏了啊……

「晴明呢？」

我記得在千年前，凜音就已經遭茨姬禁止將人類吸血致死。

青龍作爲四神之一十分出名，同時也是最密切協助葉老師研究的優秀式神。

即便在日本相當罕見，但海外仍有數量龐大的吸血鬼，他們也有參加之前的非人拍賣會。

我故意誇張地開朗應聲，從原本坐着的窗邊輕盈地一躍而下，披上放在一旁的制服外套。

「……啊？」

我抬頭望向天空。

小麻糬新交的朋友山河童跟小豆狸，說「我們從這邊回家囉～」，就踏入河裏，跳過巖塊，一溜煙跑進森林中了。小麻糬「噗咿喔」地叫，揮手目送。

五月的傍晚，寒意伴隨着黑暗逐漸加深。

他真的會做到那種程度嗎？

「騙誰，你剛剛根本沒看月亮吧？明明就在講電話吧？還有，叫我首領。」

閃耀着白色光芒的月牙，正俯瞰着我們。

嘰嘰……嘰嘰嘰……

「哎呀。」

我不常過來這裏，但葉老師通常都待在這，只有要以教師身份工作時，纔會由此前往裏明城學園的舊理化實驗室，再去學校教書。

「當時我以爲外公是小時候看到妖怪了吧，也沒特別放在心上。因爲這一帶經常有人講自己小時候看過奇異的存在，而且妖怪們也是蠢蠢欲動着。」

「兩位都到了呀。」

這裏是裏明城學園的舊理化實驗室。

〈裏章〉由理，月亮好美呀

越來越多的疑問讓我們都皺起眉頭，「嗯……」地沉吟起來。

那張桌子下面有什麼呢？

葉老師不曉得爲什麼人在大桌子下，發現我們兩個都來了，就從桌下一扭一扭地鑽出來。

「嗯？嗯～該怎麼說呢，活屍？我去燒了一大堆那種東西。」

接着，他慢條斯理地從白衣的口袋掏出糖果，一人發了一顆。我的是青蘋果口味。

雖然正在放黃金週假期，但我們式神這一行是全年無休的，有的在淺草區域巡邏，有的去收集情報，大家都各自執行自己分派到的任務。

白虎瞄了我一眼。

「我得到一個消息，吸血鬼同盟『赤血兄弟』跟水屑聯手了。那個可能性應該相當高。」

「赤血兄弟跟……水屑？」

不管怎麼想，那羣吸血鬼的目標，肯定是真紀的「血」。

對水屑來說，茨木童子的存在是個妨礙，而那羣吸血鬼想要真紀的鮮血。

雙方利害一致了呀。

「異國的吸血鬼長年來一直在找尋能夠克服太陽光的術法。爲了克服那個弱點，他們纔會盯上茨木真紀的血吧。波羅的·梅洛那次，似乎讓他們更加渴望獲得茨木真紀的鮮血。」

葉老師在椅子坐下，淡然地說道，伸手拿起不知多久前沖泡、早已涼掉的咖啡啜飲着。

「……這倒是，凜音吸過茨姬的血，太陽光完全不能影響他。我之前還一直以爲那是因爲他是日本的吸血鬼。」

「早在千年前就已經滅絕的日本原生種吸血鬼，原本也是害怕陽光的。不過茨木童子的眷屬凜音由於喝了她的鮮血，克服吸血鬼的弱點，還獲得悠長的壽命。要是赤血兄弟知道這件事，那他們這麼快展開行動這點也能說得通了。」

「那麼，凜音現在人在哪裏？」

我內心倏地騷動不安。因爲我直覺認爲葉老師的推論是正確的。

雖然不曉得凜音爲什麼會隸屬於赤血兄弟，但我不認爲他會向那個吸血鬼組織透露自己曾經身爲茨木童子的眷屬。

可是，如果在拍賣會之後，那羣吸血鬼跟水屑結夥，凜音的身份曝光也只是遲早的事。

「那個吸血鬼小哥打算做什麼呀？既然加入了赤血兄弟，是打算與茨木童子爲敵嗎？」

「或是沒辦法捨棄對茨木童子的忠誠，要背叛赤血兄弟呢？」

白虎跟朱雀分別提出正反兩面的可能性。不過……

「他跟真紀爲敵這個選項，應該可以先剔除。」

莫名地，我肯定地說道。

明明至今凜音引發了許多棘手的狀況，讓我們疲於應付。而我也是，要不是當初凜音多管閒事，我現在也還是繼見由理彥吧。

對於那道聲音所下的命令，玄武先生「嘖」了一聲，離開水屑身後。

「不能跟他對到眼喔，金華貓。不曉得會被他怎麼樣呢。」

閃閃發光、塗滿鮮明綠色的旋轉木馬上，坐着那位大妖怪。

正想說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時，腦海中就響起玄武先生的聲音。

她取下太陽眼鏡，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從原本搭乘的旋轉木馬馬匹上下來。那一刻，她驅使某種詭異的妖術，喚醒了原本封印在這座裏明城學園正下方的大批惡靈。

「少來了，你的雙眼都佈滿血絲囉……這邊就先交給我。」

葉老師只下了這道命令，我們就立刻離開研究院，前往裏明城學園。

水屑單手操縱管狐火，做出網狀結界阻止其攻勢。結果火箭炮因此改變軌道，炸燬河童樂園的特別區域「噁心妖怪展」。

「好險太不受歡迎了，所以裏面沒客人在～」

他動作快得就連水屑，甚至是金華貓，都來不及反應。不過……

「水屑大人，那羣手鞠河童小不點在囉哩囉嗦喵。可以喫掉他們嗎喵？」

「不如我們先下手爲強吧。今晚就有龜肉火鍋喫了喵。」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挑釁玄武先生。

「我也可以問一件事嗎？你究竟想做什麼呢？」

「不行喔，金華貓。我們不是來喫手鞠河童的，是來喝傳說中的珍珠奶茶。」

「……」

「已經是閉園時間惹～」

「喵哈哈哈，你總是躲在暗處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現在已經不是你可以裝輕鬆的局面了喵～晴明。再過不久，就會舉行茨木真紀的血祭。」

單刀直入地提出問題。

大羣手鞠河童東逃西竄。白虎和朱雀無奈地搖搖頭，便前往遭到破壞的區域，臨走前還朝我拋下一句衝擊性發言：「首領就拜託你了。」

河童樂園已經差不多到了閉園的時間，前來遊玩的妖怪們，對現正發生的情況一無所知，紛紛開心地走出樂園。同時……

「淺草很快就要出大事了，看你們是要拼老命去巡邏，還是要繼續監視我都好喔。即便如此，宴會也已經開始了。渴求鮮血的暗夜居民，是如此地眷戀太陽。」

水屑抬起頭，仰望這個狹間的夜空。

「哎呀～這不是公任大人嗎？你這輩子是放棄扮演人類的遊戲了嗎？我聽說你墮落到去當那個男人的式神了？」

真令人擔心。想必他在第一時間就已經得知，赤血兄弟跟水屑要聯手對付真紀的消息了吧。他會展開什麼樣的行動呢……

「喵哈哈。簡直像是球藻沉在泥巴水裏的珍珠奶茶，還滿好喝的喵——」

「這次只不過是來打個招呼。而且我家的蠢妹妹……好像也不在呢。」

雖然早有警戒她們肯定會找機會用某種方式來到學園，但本人親自出馬，還是嚇了一跳。

「在最後終結你的生命，不是我的工作。那樣做的話，什麼都解決不了。」

「首領，冷靜點。這種時候就要用力忍住。」

他立刻拿出火箭炮，架在肩上發射。

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覺得他會背叛真紀。

「真是的，沒女人緣的玄武還是一下就發火了。我們明明只是來傳聞中的河童樂園走走而已喵。只是想拿着綠色的珍珠奶茶，到人氣拍照景點照幾張相而已喵。」

水屑的臉色也變了。

「哎呀，金華貓，不能吐槽那一點喔。人家公任大人可是菁英人士的思考邏輯，搞不好會很介意呢。」

「啊啊，只不過，被自己盡心奉獻的人類所追殺的丟臉妖怪，是沒資格跟我們相提並論的喔。所以纔沒辦法把你算進SS級大妖怪的夥伴。」

暗夜居民……

「！」

下一瞬間，他已經來到了水屑身後，舉起折刀對準她的後頸。

「晚安，水屑女士。今晚的月亮真美呢。」

下一刻，他背後浮現巨大的黃金五芒星，毫不留情地一舉將徘徊的那些惡靈強制成佛。

這個，就算你們拜託，我也……

「晴明～」

就在這一刻，實驗室突然警報聲大作。

水屑對於我的聲音有些戒備，但仍回應道：

這些話語和平常的葉老師不同，隱隱顯露出情感。

聽了金華貓的話驚叫出聲的人，是我。

「什麼！」

葉老師一如往常，冰冷的眼神中沒有絲毫情感起伏。

「到了這一世，又被說自己是酒吞童子大人轉世的小鬼跟他的部下分別搶走一條。那剩下的最後一條命，究竟會是誰來取走呢？誰來了結我呢？」

「就憑區區一隻鵺，也想來問水屑大人的願望，你還早了三千年喵。你可是連SS級大妖怪的排名都擠不上邊。」

「嗯——你的話真壞心呢。」

而且，是暗中注入言靈的提問。

「最後一條命？這一點，你也一樣吧？安倍晴明。」

「我一直都很冷靜。」

「好主意耶。膠原蛋白豐富，美容效果應該很好呢。」

因爲她這個大妖怪，可謂是眼下的敵方大魔王。

沒錯，不知何時葉老師已經來到我身旁，靜靜地瞪視着水屑。

『發生緊急狀況。發生緊急狀況。玉藻前水屑來襲，地點是裏明城學園的河童樂園！』

水屑肯定是來見葉老師的吧。

但葉老師的神色沒有半分動搖。只是……

「那句話，最好是被晴明殺了三次的傢伙有資格講啦。」

我話說到一半，原本一直默不作聲的玄武先生突然竊笑起來。

「我沒有說可以殺她。」

「因爲可以轉生九次，所以我們才叫作『永世的九尾狐』。而我的九條命之中，有三條是你拿走的，還有另外三條是大魔緣茨木童子奪走的……」

「呵呵，水屑女士果然很壞心呢。不過……」

現場所有人神色大變。

「快點下來啦～」

爲什麼是我在安撫首領啦。通常不是首領要安撫部下的嗎？

「啊……」

他的行動有時候乍看之下帶着惡意，但每次到最後回頭一想，看起來都像是爲了真紀，他寧願自己扮演壞人。

她的臉依然朝向天空，但目光卻凌厲地望向這個方向。

接着，那朵雲載着水屑和慌忙跳上去的金華貓飄升到高處。兩人低頭俯瞰我們，背後是大大的月亮。

不過呀，別看我們家首領這副模樣，他可是個成熟的大人。

其實，我是不太在意啦……

那把刀在碰到頸部肌膚的瞬間，倏地停止。

我心中暗發牢騷，同時清了清喉嚨。

「啊啊啊～不受歡迎的『噁心妖怪展』變成廢墟惹～」

望着那顆現實世界中不可能存在的，巨大而虛假的紅色月亮。

不知從何處開始的，雲朵般的物體漸漸聚集，水屑踩着高跟鞋踏上那東西。

好快……身手矯健的烏龜玄武先生，露出殺手般冰冷目光，準備奪取水屑最後一條命。

「不過，在讓那個國度復活之前，我可沒打算要死。最後勝利的人，是我。晴明。」

我輕輕搔了搔臉頰。

「剛纔明明是殺我的絕佳良機，你偏要這樣裝大方……晴明，你都沒變耶。你都不來找我，只好我來見你囉。」

面對那兩人，簡直像來找麻煩的惡劣小混混出言恐嚇的，是玄武先生。

然後，從屋頂俯瞰位於操場上的河童樂園。

「水屑，敢闖進這裏，你還是一樣不怕死耶。到底要被奪走幾條命你才甘心呢？啊——？」

她尖銳的笑聲響徹雲霄。

接着便微笑轉向水屑和金華貓。

「水屑大人——有個看起來很危險的男人在看這邊喵。」

金色星屑在他的四周飄蕩。

「住手，玄武。」

「……」

「……去吧。」

金華貓瞥了我一眼，又嗤嗤笑了起來。

「對呀對呀，壞蛋角色也是有放假的時候喔。」

「我要把你們碎屍萬段！我現在就宰了你！」

水屑走貴婦路線，身穿白色洋裝，還戴着太陽眼鏡跟大帽子，而一身原宿女孩打扮的則是金華貓。兩人手上都拿着最近很受歡迎的珍珠奶茶，跨坐在旋轉木馬的綠色馬匹上。順帶一提，河童樂園的珍珠也是跟河童一樣的顏色。

他們跟水屑聯手這件事，是真的呀。

如果水屑的話爲真，那就代表赤血兄弟果然展開行動了吧。

出現在河童樂園的那羣惡靈，擋住了身穿消防隊服裝、正準備去滅火的手鞠河童，後者慌慌張張地大喊「哇啊啊——火災還沒完，就又有幽靈災惹——」。

「感受到威脅這點，你也一樣吧。你只剩最後一條命了，這點你最好記清楚。要是我放棄一切，捨棄所有，那我第一個就會殺了你，水屑。」

玄武氣得渾身發顫，正打算拿出更嚇人的武器來。所以……

水屑臉上浮現出滿意的微笑，載着她們的那朵雲便以極快的速度爬升，衝破天際，將狹間側面撞出一個洞。

「她們逃走了，要追嗎？葉老師。」

「不用。那女狐狸來這裏前，不可能沒準備退路。我可沒蠢到貿然闖進她設下的陷阱。」

說完，葉老師便走回教室，白衣在風中翻飛。

還一邊留心着，避免踩到地上慌慌張張、交錯奔跑的手鞠河童們。

我也趕上葉老師。

「茨木和天酒去大分了吧？」

「啊，對。不過他們在那邊好像也捲進奇怪的事情裏。」

「這樣呀，搞不好他們乾脆暫時留在那裏比較好吧……」

他不經意地說。通常老師不經意脫口而出的，就是真心話。

「對了，鵺，幹得好呀。」

「……咦？是指什麼事呢？」

我毫不遲疑地裝傻。是說，能夠多少探出一些情報，這樣就夠了。

「比起這個，水屑接下來可能會有動作，這點令人在意。雖然淺草有七福神的結界守護着，但看她那副模樣，應該是正在謀劃什麼吧？」

「要是她拿一般人當人質，對我們不利。」

「啊，玄武先生。」

他不知何時化成小彩龜的模樣，趴在葉老師的肩頭。真可愛。

「即使這樣，還是要繼續觀察情況嗎？葉老師。」

「……沒辦法。就算是悲劇，也是他們的宿命。」

「……」

「不過，只要最後的結局跟千年前不同，那就夠了。」

可是，跟千年前相同的結局……我也不允許。

悲劇也是宿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