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往地獄的方法

我的名字是天酒馨。

我是最受世人畏懼的鬼──酒吞童子的轉世，但此刻那種事根本不重要。

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

我方纔失去了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將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推落地獄的，肯定是我。

「茨木真紀的魂魄，掉進了地獄。」

安倍晴明的轉世，葉冬夜如此表示。

他伸手頻頻往下指。

「……地獄？」

所有人都不禁蹙眉。

去過那裏的應該只有死者，但想必也沒人不曉得地獄的存在吧。

「嗯，對，地獄。位在這個『世界體系』最下層的異界，由具備神格的閻羅王所掌管，有一大羣鬼獄卒，罪人死後魂魄會前往的世界。日日夜夜，罪人們的魂魄一次又一次承受超乎想像的痛苦折磨。」

「……」

葉淡然敘述的口吻更是駭人。

而且我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傢伙的語氣聽起來簡直像……

「說得簡直像你去過地獄似的。」

「我去過，我去過地獄很多次。」

面對水連的挖苦，葉的乾脆回答令現場所有人都難掩驚愕，頻頻眨動眼睛。

只有葉的式神由理忽然露出頓悟的神情。

「那麼……那麼，葉……你知道該怎麼去地獄帶真紀回來嗎？」

葉轉回一半身子，再一次向我拋來好似在探問決心的目光。

「天酒馨。情況就如同葉說的那樣，京都陰陽局有很多人都十分憎恨茨木童子這個大妖怪。就算她轉世成人類了，特地出手救她的必要性何在？要看能說服他們多少了。」

「……重大罪孽……？」

這些話，正是這傢伙告訴我的吧？

「無所謂！」

但我馬上聽懂了。

「嗯，沒錯，這個『通往冥界之井』，現在是陰陽局京都總本部在管。要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潛進地獄，還得避開他們的阻撓回到現世。就這層意義而言，或許也是最困難的一條路。」

「……請問，葉老師，我也可以去地獄嗎？」

我一定會帶妳回來。我這就去地獄底端找妳。

她個子比我嬌小得多，總是仰頭望向我，像在確定我的反應似地眨眨眼，咧嘴露出豪爽的笑容，是這樣吧？

既然如此，此刻，去地獄救回她──

「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在場有人聽懂了，也有人像我一樣不太明白葉的話中含意。

發問的不是我，是由理。茜微微抬高視線。

一分鐘也好，一秒鐘也好，我只希望儘快動身去救真紀。

「只要能力所及，我什麼都願意做。什麼代價我都願意付！比起失去真紀，我……我，只怕失去和真紀共度人生的機會！」

無論對方的願望多麼微小，她絕不會棄之不顧，幫助過一個又一個妖怪。

「事情沒那麼簡單。這女人犯下的是百分之兩百會遭地獄制裁的重大罪孽，就連她人在現世時，都逃不過因果業障纏身了。」

「鬼的樂園……？」

即使轉世了，真紀依然躲不過前世的罪，墜入了地獄。

來棲未來就是那名因水屑的陰謀刺傷真紀的男子。聽說他現在就關在這裏，也就是陰陽局東京的總部。

談話進展不如預期順利時，茜忽地大喊。

「馨，他們說快要可以出發了。」

「真紀……」

大家特意讓我和真紀獨處。

葉提出所有方案後，茜臉色大變。

「天酒馨有辦法勉強以活人身分過去那裏，是因爲這傢伙原本就是『鬼』。他具備了鬼的因子、鬼的靈氣，還有毫無疑問屬於鬼的外貌。符合了這些條件，這傢伙才能適應地獄的環境。簡單來說，那地方適合他去。畢竟，地獄可是鬼的樂園。」

嗶……嗶……偌大空間裏只有心電圖的聲響。

我也再次雙眼堅定地回望葉，點頭。

茜和葉在這個前提下展開討論，我不解地輪流看向兩人。

我還來不及感到震驚或疑惑，就如同抓到浮木似地激動問他。

「呵，哈哈。」

「爲什麼？你要問爲什麼的話，當然是因爲那些傢伙肯定不希望天敵茨木童子活過來。」

如果真紀不在了，我轉世到這裏又有什麼意義？

「喂、喂、葉。」

「爲什麼？太奇怪了。真紀從來沒做過壞事……反而都在幫助別人不是嗎？」

「天酒馨，要是茨木真紀的肉體就這樣死了，就算你成功去到地獄，也很難讓她復活。這一點你要牢牢記住。」

無論自己受了多少傷，她總是奮不顧身地保護弱小。

茜眼神飄忽，話也說得不幹不脆，不像他平常的作風。

「當然。去地獄的路，我知道好幾條。」

「在地獄那個遙遠的異界裏，你是否能成功扭轉這女人的命運，多半要看你如何判斷、努力和行動了。要推翻閻羅王的審判，就是如此艱難。最終，你可能必須失去一些重要的東西。」

「我去找京都陰陽局那些人談。那座井的使用權，我來想辦法！這樣就行了吧？」

這傢伙真的渾身是謎。

但是，她會犯下前世那些罪，原因在我。

我尚未整理好思緒，葉就快步朝病房外走去。

我不住搖頭。

「……嗯，我明白。」

我輕撫真紀沉眠的透明箱子表面，面對自己的好友，吐露無法向人宣泄的真心話。

所以，真紀，妳在這裏等着。撐住。

在片刻沉默後，由理出聲問葉。

「等一下，我不懂，京都陰陽局那羣人爲什麼要阻撓我們？」

「你別誤會，天酒馨。少了茨木真紀，我們的戰力就不足，可能打不倒水屑，打不倒玉藻前，更何況敵方還有其他大妖怪。你聽好，我這是依據合情合理的判斷，才……嗯。」

接着開始說明，語調比任何人都要沉穩。

「……只是有點機會……」

葉只是側眼瞧着我。

我一次又一次在腦中描繪真紀喜怒哀樂分明、充滿強烈生命力的神情。她的笑臉、生氣的臉、鬧彆扭的臉，甚至是哭臉……

我再次懇求他。

葉的目光稍嫌冷淡，低頭看向求助的我。

病房門開了，由理來叫我。

「不過我最推薦的是第三個選項，京都六道珍皇寺裏的『通往冥界之井』。從這裏去地獄最安全。」

肯定就是前世拋下她一個人的我必須完成的贖罪。

「現在可沒時間在這裏發呆，得馬上動身去京都，你快準備好，我也去收點東西。」

不過，茜說的對。

相對於茜的擔憂，葉哼一聲笑了。

葉隻手抵額，笑了起來。

「去地獄的方法其實有好幾種。要從現世前往地獄，必須要闖進和地獄相連的扭曲時空……成功機率高的地方，第一個是山梨縣鳴澤冰穴的地獄穴，第二個是富山縣的立山地獄……」

「鵺，你要去有難度。死掉的話，還有點機會。」

我不想失去她，不願意任何人奪走她。

我抬高聲量。

難道是……大魔緣茨木童子的罪嗎？

「真紀，我真想聽聽妳的聲音。」

那爲什麼葉說他能來去自如呢？

她就是理所當然地一直在身邊。

「不，不是茨木真紀本身的罪孽。」

「啊？」

在透明膠囊箱裏熟睡的真紀，雙眼闔着，臉色蒼白。

她平常愛講話又愛笑，因此這一刻望着靜靜沈眠的真紀，特別心酸。

「帶我去！帶我去地獄。真紀還有一口氣……只要能把她的魂魄帶回來，她就能醒來，沒錯吧？」

葉在試探我的決心，而我不可能有絲毫猶豫。

他還是安倍晴明時，就有不少神祕之處，現在更讓人感到摸不清底細，實在是個可怕的傢伙。

此刻我才明白，是她讓我的生活閃耀光彩，帶給我樸實無華的幸福。

「茜……你……」

因爲不久後，我就得把真紀留在這裏出遠門了。

「喂，葉，確實是有通往冥界之井，可是……那個，那會引發其他問題吧？」

可是，葉長長嘆了口氣，無奈地表示：

「欸，由理，我真是有夠蠢。」

「……有是有，京都陰陽局裏也有不同的聲音存在。更何況照理來說，他們應該沒辦法忽視來棲未來……源賴光的轉世纔對。」

「……這樣呀。」

一切都按照葉的指示進行──陰陽局的人員着手處理前往京都的事宜，那段時間，我就一直待在真紀沉睡的病房，等待對方發出前往京都的許可通知。

對於陰陽局的退魔師而言，源賴光是等同於英雄的存在。就像對於妖怪來說的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一樣。

我沒料到會在此刻聽見來棲未來的名字。

「葉，拜託你。請你告訴我前往地獄的方法。」

葉一一豎起手指比出相對應的數字，依舊語氣淡然地往下說：

「……啊？」

「有談判的空間嗎？」

能觸碰到彼此一直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過，在這種緊要關頭，除了相信這傢伙不知從何而來的知識和力量，也別無他法了。

根據葉的說法，地獄充滿只有鬼能忍受的邪氣，根本不是鵺這種潔淨高雅的妖怪能生存的世界。

而且真紀每次走在我旁邊時，不知何故總愛朝我撞過來。就算我抱怨距離太近了，很痛耶，她也依然故我，依舊不客氣地頻頻撞向我。我心底明明很高興，表面上卻老愛裝酷。

茜剛開口時氣勢十足，後面卻愈講愈小聲，最後只剩下嘟噥的音量了。看來果然有什麼重大因素令他擔心。

葉又輕嘆口氣。

「馨……」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明白茨姬的心情，茨姬失去酒吞童子時，內心是什麼樣的感受……一千年，要過一千年，等到我失去真紀才終於明白。我怎麼會這麼蠢。」

過去，名爲酒吞童子的鬼──

一直認爲自己的死，是爲了保護重要的人而犧牲自我。

可是被留下來的人，內心滿是懊悔與憎恨，承受的折磨遠比死亡還要痛苦。

無論犯下多少罪，無論要做什麼，一心只渴望再見那個人一面。

事到如今，我終於深深懂了茨姬的心情。因爲我也一樣。

「馨，很多事就是這樣，如果沒遇過同樣的挫折，親身經歷類似的痛苦，就無法感同身受。所以人才會老是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吧。我雖然不是人類，但我是這樣想的。」

由理柔聲向深陷懊惱的我說。

「不過，我很清楚你不是會耽溺在後悔裏的男人，你擁有實現自我理想的力量，你曾經拯救過自己深愛的人。」

「……由理。」

「老實說，我很想反對。居然要跑到地獄去。」

由理緊緊蹙眉，苦澀微笑。

「可是，我不會阻止你。因爲你們兩個，絕對缺一不可。」

接着，他用憂傷的目光望向沉睡在透明箱裏的真紀。

「就像千年前，你從那座地獄般的監牢救出尚未轉化成鬼的茨姬一樣……這次，我也相信你真的能從地獄把真紀救回來。應該說，你沒帶她回來，我可不饒你。」

由理嘴上雖然這樣說，我也清楚感受到他的擔憂。

不過同時，我也清楚自己深受鼓舞。真紀是，我也是，我們在由理面前都特別敞開心房。

「由理，謝謝你，總是守在我和真紀身旁，總是支持我們。」

「……怎麼回事？不要講得好像生離死別一樣。」

我離開東京前，有請酒吞童子之前的部下熊童子和虎童子過來一趟，拜託他們在我不在時守護真紀和淺草。

隔着透明箱輕聲向真紀道別，將那張臉龐深深烙印在腦海，我便踏出病房。

茜一邊喝柳橙汁，一邊回應：

「安倍晴明本人可是就坐在前面座位睡覺。」

因爲我明白，他是無辜被捲入和我們有關的麻煩事。

「說起來，就是東京陰陽局的年輕一輩，人數少到連我都能當上王牌的意思。老實說，我們很缺人才……」

京都──

「我很快就回來，真紀。」

理由很單純，因爲血統隨時代演變逐漸稀薄。

原本陰陽道的觀點就是，男人代表陽性能量，女人代表陰性能量。

「聽說發生過不少事，繼承問題之類的，所以他現在冠母姓，隸屬於東京這邊。」

那天夜裏，我們就離開東京。

水連不願意離開真紀的肉體，凜音不知何時就不見蹤影，深影和木羅羅則陪着小麻糬，真紀不在，牠很不安。

「都因爲這樣，東京陰陽局的人才數量纔會輸給京都。氣死人了，明明東京也有妖怪，也有難搞的傢伙在……就是你們啦。」

哦，是這樣呀。

據說青桐已經向京都陰陽局提出請求了，但還未獲得對方的允諾。可是，我們現在可沒那個閒工夫等他們點頭。

「而且京都總本部的陰陽頭，代代都由土御門家擔任。我想你應該曉得，土御門一家就是安倍晴明的子孫。」

我抬起頭，已然領悟茜的話中含意。

接着擺出一副苦瓜臉，神態扭捏道。

茜不知爲何雙頰脹紅，一個勁地否認。

「啊，對不起。」

「畢竟，一旦他們承認這件事，土御門家在陰陽師界的地位就不保了。不過陰陽局倒是承認的，而葉自身應該根本不在意。是說，既然你們幾個都認定他就是安倍晴明，那事實就不辯自明瞭。」

他是在擔心我嗎？

「不會，沒事。發生那種大事，任誰都會崩潰。」

或許他們心裏其實渴望親自去救真紀，卻苦苦壓抑自己。

對了，這裏是商務車廂耶。印象中，這是我第一次坐商務車廂。

我接過可樂大口灌下，稍微定了定神，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都沒喝東西，平時常喝的可樂此刻嚐起來特別美味。

「說到京都最具代表性的退魔師家族，就是源家和土御門家。如果回溯津場木家的歷史，也是隸屬源家下的一個分支。」

「不，我和青桐也是這樣猜，說不定讓你們兩個離開東京，正是那隻女狐狸真正的目的。不過東京有青桐他們留守，還有許多你們不曉得的強悍退魔師，鵺和你之前的部下跟茨木真紀親衛隊也在，不會那麼輕易被攻陷的。」

名門世家要維持自己的聲望，實在也很辛苦。

我以前一直很排斥退魔師，多虧了津場木茜，我們對那個族羣的觀感似乎大有轉變。真紀也是。

葉和茜一直擔心到京都後，會因爲通往冥界之井的使用權和當地陰陽局發生爭執，箇中原由就在這裏吧？

由理臉上流露成熟可靠的神情，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他的神情流露出不悅，但茜也承認，京都確實完整建立起一套更容易生出優秀退魔師的系統。他繼續說明。

就算少了我和真紀，有他們在，一定能堅守到底。

「……那個，不好意思，茜。我剛纔太崩潰了，很失態吧？」

「的確……」

如果沒有葉，就算我跳下「通往冥界之井」也去不了地獄，而茜要幫忙向京都陰陽局交涉那座井的使用權。

「喂，你沒事吧？發什麼呆。」

「……」

「話說回來，原來東京陰陽局也有高手？我還一直以爲你是最強的，畢竟之前都說是王牌。」

「好，拜託你了。」

因爲平安時代就有陰陽寮了，安倍晴明也是其中一員。

「啊──是沒錯啦。不過，土御門家並不承認他是安倍晴明的轉世。」

「這、這樣啊。」

他還順手遞了罐可樂給我，向我說「喝吧」。

「如果是名門世家的繼承人，有些更早就由雙方家族許下婚約了。不管是娶新娘或入贅，總之要維繫血統、確保優秀人才，就是先搶先贏了。哈，我們根本就是一羣賽馬。只有這個業界，完全和時代潮流逆着走。」

除我之外，只有葉冬夜和津場木茜，人數精簡。

「不過我超驚訝的，沒想到酒吞童子麾下大名鼎鼎的熊童子和虎童子，居然成了知名漫畫家。知道之後就會發現，那部漫畫是真的很擁護酒吞童子。」

「當然兩邊同樣都有缺乏新血的傾向，只是京都具備特殊能力的名門世家數量多得多，又網羅了各種系統和流派。畢竟退魔師也是分成很多種。」

「不過在明治時代初期，陰陽寮遭某個大妖怪趕盡殺絕，曾經一度解散。」

「欸，茜，你怎麼看？」

「我根本就是菜鳥中的菜鳥，排倒數的，那只是在說東京年輕一輩的王牌而已。」

茜又說，但如果不做到這種地步，人類難以壓制有魔都之稱的京都裏的妖怪。

「原來如此，實際上就是在相親了吧？」

「我剛剛纔想到，淺草可能會有危險。現在真紀和我都不在，正是水屑發動攻擊的大好時機，不是嗎？搞不好這纔是她的目標……是我想太多嗎？」

這樣說來，當時在宇治平等院發現的酒吞童子首級又跑哪裏去了呢？我記得是京都陰陽局那些人拿走了……

「……原來如此。」

「順帶一提，青桐也是出身土御門家，而且是本家喔。」

「這間病房裏的真紀，還有淺草，就交給我們。儘管我的戰鬥能力比不上你和真紀，但我擅長防禦。」

「沒錯。大魔緣爲了尋找酒吞童子的首級，從平安時代到明治時代初期，一直和陰陽寮的陰陽師起衝突。換句話說，她與紮根京都的退魔師及陰陽師家族的祖先們，持續戰鬥了一段相當漫長的光陰。這就是爲什麼京都總本部那些傢伙，會認爲茨木童子是世仇的緣故。」

「哦～要是告訴熊和虎，他們肯定會樂翻。」

冷靜下來後，大腦也終於能思考了。

人才嚴重不足，缺乏能力出衆的人類，會導致邪惡妖怪橫行，使人類世界陷入一片混亂。連那些原本與人類和平共存的善良妖怪，也會跟着遭殃。

現在回頭看才發覺，京都不僅是我們前世的故鄉，也是無從迴避的因果層層交疊的一塊土地。

「啊？哪可能啦！」

「咦？這樣嗎？」

「什麼，茜，你也有看《妖王的弟子》？」

「什麼怎麼看？」

生不出繼承人，或是儘管後代承襲了名門血脈靈力卻相當低微，甚至連看見鬼的天分都沒有。

我維持同一個姿勢沉默不語，坐在隔壁的茜便出聲了。

就是那次，在那裏又遇見水屑，我們這一世的因緣糾纏就此揭開序幕。

「是喔，那他怎麼沒有待在京都，反而在東京的陰陽局工作。」

這一次令我大感意外的，就是真紀那些眷屬的反應。

茜大口喝果汁，稍喘口氣，才微微壓低聲音繼續說。

上次搭新幹線前往京都，就是修學旅行了。

我凝望窗外閃閃發光的東京夜景不斷掠過，回想當時的事。

「就我來說，這傢伙不管怎麼看都是安倍晴明……」

「京都陰陽局那些傢伙，不可能希望茨木童子復活。既然都下地獄了，他們巴不得她最好一直待在地獄不要回來。任憑我和葉說破嘴，他們最後還是拒絕提供使用權的機率不小。」

一想到有由理在，我就能放心離開淺草。

到頭來，至今多次受到這傢伙的幫助。

他們居然沒有一個人說要和我一起去地獄。尤其凜音，他也是鬼，只要他想，他也能去得成地獄。

「嗯，當然。陰陽寮那些陰陽師，以前就是我們妖怪的天敵。」

我下意識鞠躬道歉。

「咦？這樣嗎？爲什麼？」

就算在妖怪中，他們的戰鬥能力也屬頂尖。

胸口塞滿離開她身邊的傷感，以及一定要救回她魂魄的決心。

他們打從心底珍惜、疼愛着真紀。

「沒錯。」

因此讓男女一組採取行動，於理也說得通。

我探出身子，偷看已戴上眼罩熟睡的葉。

茜說，那些小組有不少後來都結爲連理。

原來退魔師的世界也很艱難，當成知識聽頗有意思的。

「明治初期……大魔緣茨木童子嗎？」

「有啊，陰陽局的休息室擺了一整套。以漫畫來說，對時代和妖怪的刻畫十分深刻，很多退魔師都喜歡。」

再怎麼說，東京至少也是日本的首都。但依照茜的說法，退魔師業界缺乏新血的情況日趨嚴重，特別是關東的名門世家，問題特別顯著。

「其中一個特點就是，京都有好幾間退魔師學校和補習班，培育新世代退魔師的系統相當完備……唉，他們真的執行得很徹底。他們很清楚最大關鍵就是不能讓血統淡掉，趁學生時期就根據成績和適合程度將男女分組，讓他們以兩人一組的體制執行任務。」

「……陰陽局原本叫作『陰陽寮』，是直屬政府的組織。這組織是從平安時代開始的，這些你也知道吧？」

想必他們都明白，爲了真紀着想，自己此刻最應該做的事是什麼，才做出這樣的選擇。

「親衛隊……你指四眷屬嗎？這樣形容也是沒錯啦。」

名門世家這種東西啊……（以下省略）

「不過真叫人意外，沒想到東京陰陽局會因爲缺乏新血苦惱，京都的人才真的比較多嗎？」

如果真紀真的以那種方式離開，他們極可能深陷悲傷及憎恨無法自拔，瀕臨化爲惡妖的邊緣吧。我絕不能失去真紀，一方面也是爲了避免他們淪落至那種命運。

我此刻的表情想必很難看，茜側眼瞥向我。

「沒差啦，真這樣我們就硬闖也行。你不用想太多，儘管下地獄去吧。」

「……茜。」

下地獄去吧。這句話，在平時是非常惡劣的咒罵。

此刻卻令我無比感動，充滿感激。

「可是，茜，要是我擅闖，你不會挨罰嗎？上次你才因爲我們被禁足……」

「哈，可能會吧。不過我們還有一張王牌。」

「來棲未來嗎？」

我有意識地說出這個名字。茜往後靠向椅背，眯起眼睛點頭。

「對妖怪來說，茨木童子和酒吞童子是英雄，那你知道退魔師的英雄是誰嗎？」

「嗯，安倍晴明和源賴光吧？」

「沒錯。在爲數衆多的退魔師裏，這兩人特別受推崇，最多人拿他們當作英雄。陰陽師景仰安倍晴明，像我這類武鬥型的退魔師則崇拜源賴光……」

而來棲未來，那位少年正是源賴光的轉世。

儘管他的長相與前世不同，變得和我一樣，也不會改變這項事實。

「來棲未來對你來說可能是傷害女友的仇人，但在我們眼中，他可是英雄的轉世，不能放任他自暴自棄……」

茜低聲說出這句話，又瞄了我一眼。

「你那什麼複雜神情。」

「……我知道。可是，他也是我的一部分。」

「你是指魂魄一分爲二那件事？童子切雖是斬妖除魔的寶刀，但我沒聽說過它具備那種力量。那把刀一直受到嚴密封印，是唯一一把沒被陰陽局成員使用的刀。不過……」

津場木茜不再多說，只是長長噓出一口氣。

它現在也仍在世界上無人知曉的某處，沉睡着嗎？

童子切……因砍下酒吞童子首級聞名於世，在現代也名滿天下的寶刀。

這樣說起來，酒吞童子以前也曾有一把愛刀。

在我透過凜音眼睛窺見的記憶中，酒吞童子死後，似乎是茨姬拿走了，不過……

酒吞童子死前將那把刀刺進大地，以它作爲媒介，促使狹間之國崩毀。

那把刀以酒吞童子小時候的暱稱「外道丸」爲名，是大江山的鍛造場打造出的鋒利好刀，後來流落到哪裏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