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終於，妖怪夫婦重新認識你的名字

接下來，新年的那三天，我沒作初夢（注：初夢　在現代通常是指元旦或一月二日的夜裏作的夢，依這場夢的內容，能夠占卜接下來這一年的吉凶。），也沒有見到由理。

他現在如何呢？

話說回來，現在還叫他「由理」，是不是很奇怪呢？

由於除夕那晚經歷了那麼一場大騷動，我元旦當天睡了一整天，第二天也和馨一起無所事事地發呆，直到第三天才終於去淺草寺新年參拜。

是說，那個地方即使到了正月初三，人還是多到不可思議。

「欸，真紀，由理該不會打算就這樣從我們面前消失吧？」

在新年參拜的歸途上，馨突然說出這種話。

「怎麼可以？絕對不可以啦！我們瞭解由理的苦衷，也接受由理是妖怪這件事，他爲什麼還要遠離我們呢？」

我面露不安神色。馨瞄了我一眼，又淡淡地接下去說：

「……那天晚上，由理最後話只說到一半，我想他搞不好原本是打算道別。那傢伙是妖怪，而且一直讓我們矇在鼓裏，就算我們兩個能夠原諒他，但要是他自己懷有罪惡感，或者是……」

馨講到這兒就打住，皺起眉頭，表情十分凝重。

無論是我或是馨，都還有一些部分無法理解。

「我想由理是……想要跟我們一樣。」

「嗯，所以才連我們都沒有坦承。那傢伙希望自己無論在誰眼裏，都是人類的繼見由理彥吧。」

嗯，肯定是這樣。

由理是個比誰都還要憧憬人類、渴望變成人類的妖怪。

正因爲他說出的話會變成強而有力的言靈，所以選擇不對任何人坦白真相。

只要跟一個人說了，那就會變成事實，變化之術便會出現破綻……

「喂，繼續恍神會跌倒喔。接下來要去千夜漢方藥局吧？要買點東西過去嗎？」

「喔，好呀，那就……大家都喜歡的糖炒栗子？」

後來，一直到寒假結束爲止，我幾乎每天都到鶇館附近晃晃。

「好～」

畢竟，是真的吧。

「啊，茨姬大人！還有小麻糬跟馨大人也來了！歡迎。」

「早安，真紀，來，這是土產，鳳梨巧克力。我去沖繩玩回來了！」

「也是呢……雖然我們希望能維持原樣，但謊言終究是會被拆穿的。」

我的座位在窗邊最後一個，從這裏能看到由理的位置還在。

正因爲妖怪矇騙人類，所以會遭人類揭穿底細。

可是不管我去幾趟，都沒有遇上他。現在是寒假，也碰不到葉老師，完全不曉得由理現在的狀況……

「聽起來根本無敵開心的吧。」

「我當然覺得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是個專惹麻煩的傢伙。可是，凜音只是從旁協助若葉實現她的夢想和願望而已。既然若葉已經發現由理的真面目，那實在無法責備她想要了解由理的心情。」

「這裏最令人安心。」

若葉這句話，讓我看見一線曙光。

於是我假裝隨口問道：「欸，你們今天有看到繼見嗎？」

藥局正在放年假沒開，我們爬到二樓玄關按門鈴，門打開的那瞬間──

「影兒他！那個沒用的影兒他！居然說本大爺是派不上用場的傢伙！」

所有一切都回歸真實原貌。由理只是將他借來的那個孩子的人生，以那個孩子原本該有的歷程，還給這個家而已。

「結果，這傢伙除夕那晚在津場木家享受美酒，一路鬧到早上的樣子……喂，大叔，你給我放開，緊抱高中女生不放是犯罪行爲喔。」

特別是影兒又在他面前得意地炫耀自己大顯身手……

如果它來找我們求助，就當這次的事情沒發生過，幫它一把吧。

「我明明有好好在榻榻米上鋪牀給他睡……」

瞬間，我全懂了。

我們在艱苦奮戰時，阿水居然正在享受優雅的除夕夜……

「我可是茨姬大人的眷屬喔，只要能幫上茨姬大人的忙就夠了。跟在關鍵時刻缺席的傢伙不同。」

對了，若葉身爲玉依姬的能力正在覺醒。

一旁的馨則是冷靜地觀察兩人的互動。

「咦？凜也會來嗎？」

阿水愛整潔，房間風格是走現代中國風的時尚裝潢。他家總會點着好聞的焚香，讓人一踏進來就感到舒適放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早～我去夏威夷過年了～～還照了好萊塢名流們的照片喔！」

若葉仍是一臉不確定地慢慢回答：

「你們兩個，拜託，我不是說過要好好相處嗎？兩個人就鬧成這樣，要是再加上凜，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模樣……？」

阿水趴在地上懊惱大喊，而影兒得意洋洋地抬高下巴。

長久以來，我深信着我們是一起長大，深信着我們同樣轉世成爲人類。

我也曾在叔叔和阿姨工作空檔時遇過他們，兩人跟往常一樣溫柔親切，但如預料中地不記得由理的事。

有一次偶然碰上若葉，受邀進陽光房喝花草茶。她一臉不好意思地告訴我「我元旦睡了整整一天」，不過後來身體狀況似乎一直都非常好。

影兒朝我抱在懷中的小麻糬伸出手，結果小麻糬就揮舞手腳，掙扎着想去找影兒。真像一對感情好的兄弟。

就算她現在忘記由理，或許有一天，在某個地方，她還是能找到他……

所以，我們在半路上的專賣店買了一袋糖炒栗子，繼續往千夜漢方藥局走去。

由理曾經存在的痕跡，絲毫不剩地從這個家中消失了。

「啊，沒、沒事。而且我最近常常忘東忘西的，可能是我搞錯了。」

背脊挺直、以男生來說稍嫌纖瘦的背影。

「我好像忘記什麼重要的事情。好像有個我非得想起不可的人存在……明明我什麼都不記得，卻老是覺得胸口悶悶的。」

沒錯，除夕那天，阿水絲毫不曉得淺草出大事。

「影兒，你還是睡在壁櫥裏喔。」

「……真的是這樣嗎？感覺上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這麼說起來，那隻貘結果跑去哪裏？」

雖然也是擔心若葉、阿姨和叔叔的情況，但主要是想知道由理有沒有過來這裏。

「發、發什麼事了？阿水，新年快樂。」

真是的，到底感情是好還是差呀？而且這件事非常嚴重，他們有沒有聽懂？

「早安，茨木，除夕夜你有看《紅白》嗎？」

小麻糬聽到糖炒栗子這四個字，立刻抬起臉，「噗咿喔！」地叫了一聲，高舉兩隻翅膀表示贊成。

「哦，馨沒有生凜的氣嗎？」

所以我拉起若葉的手握緊，對她說：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真紀啊啊啊啊啊！」

畢竟他是讓我們兩夫婦相遇的重要好友。

若葉既然擁有玉依姬的才能，那麼，這件事遲早會發生，這一點不難理解。

影兒似乎是聽到我們的聲音，砰地拉開盡頭和室的壁櫥拉門，飛奔過來。

「繼見？誰呀？」

第三學期。高二生涯也所剩無幾了。

「大黑學長忘記消除那個座位嗎？」

阿水哭着衝出來，緊緊抱住我。

「……」

「阿水，沒關係啦，你是去工作的呀。巴郎先生恢復精神了嗎？津場木家的除夕和新年，排場應該很豪華吧？」

要回家前，若葉神情困惑地叫住我。

「欸，真紀……」

「雖然這麼說，但這次如果沒有凜多管閒事，就不會發生鵺大人那件事，應該能繼續維持之前的情況吧？」

只是，如果它已經逃到遠方逍遙自在，那也很好。雖然確實是具備危險性……

正因如此，我跟馨到現在還是非常失落，也無法揮去內心的不安。會不會從此我們就再也見不到由理了呢？

「咦？啊，嗯。巴郎先生後來立刻就活蹦亂跳啦，看他那副模樣，還可以活個三、五十年沒問題。所以他們邀我一起參加宴會，用Ａ５等級的黑毛和牛煮壽喜燒喔，還端上超級好喝的酒，我喝得爛醉如泥。還有呀，年菜也是米其林三星餐廳的和洋融合料理。」

「過一陣子吧。不管怎麼說，那孩子跟以前一模一樣。雖然還是很難搞。」

「囉嗦，阿水！你這個派不上用場的傢伙閃邊去！」

「新年快樂嗚嗚嗚嗚！還有對不起哇嗚嗚嗚！要是當時我在，就能輕易解決那些植物！可以製作除草劑灑上去！」

阿水和影兒這種時候就默契絕佳地一同舉起手，乖乖應好。

若葉的氣質似乎略有不同，是我心理作用嗎？

七瀨、丸山、小滿三人，七嘴八舌地分享寒假的回憶。

隔天他醉醺醺地回到家，才從影兒那邊聽到事情經過，似乎非常懊惱沒能貢獻所長。

阿水神情複雜地交叉雙臂抱在胸前，「嗯……」地沉吟一聲。

「那時候半途讓它逃走了。這件事已經交由陰陽局全權處理，退魔師正盡全力追捕它。不過那隻小東西，是少見沒有氣味的妖怪，或許很難發現它的蹤跡。如果可以順利找到就好了。」

也是呢……只是，感覺好不可思議。

「應該是就算留着也不會有影響吧？反正就是個空座位。」

「哦，看來因爲除夕夜那場騷動，兩人的地位起了變化呢。」

由理確實曾經存在過這個家裏面。

阿水原本緊緊黏在我身上，但最後還是被馨拉開，又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但三人都只是歪頭反問。就連以前那麼愛以由理當主角妄想詭異情節的丸山，還有拼命打探八卦消息的小滿，都不記得了。

在別的國家被抓到後，又被運來自己不熟悉的地方，經歷了不愉快的旅程，結果還牽扯上若葉的那場騷動。希望它至少平安無事。

我從陽光房走進屋內時，待客室飄來線香的氣味，所以我探頭一瞧，發現裏頭有個小巧的佛壇，上面擺着一張跟幼稚園時期的由理長相十分相似、但又略微不同的少年照片。

「欸……凜說過，追捕妖怪的『狩人』盯上淺草了。高等妖怪似乎容易變成目標，你們在淺草這件事已經傳到各地，一定要多小心，不要自投羅網呀。」

細軟髮絲常常隨着窗外吹來的微風飄動。

「我只記得他的聲音。那個人……明明對我說『別忘了我』。」

空座位。過去總是不經意看着的由理背影，模模糊糊地浮現腦海。

我和坐在前面座位的馨，交頭接耳地小聲討論。

可是，現在還有其他事情必須思考。

「如果若葉想要找『那個人』……我不會反對這件事。」

新學期很快就到來。

一直站在玄關講話也不太妥當，我們就進阿水家裏打擾。

和室裏充滿小麻糬的玩具，只有這一間顯得有些凌亂。

但我還是感到十分寂寞。

我們就是如此仰賴、倚靠由理。

只是我們還無法從衝擊中恢復。

她看起來有些混亂，所以我用平穩的語調關切：「怎麼了嗎？」

由理立刻會注意到這種小地方，馬上轉向窗外，感受着季節的變化，品味這一刻的悠然美好。

無論何時我都能清晰想起，他那張溫柔微笑的側臉。

「大家回座位。」

走進教室的是徹底藏起平常毫無幹勁的一面，身穿白袍、帶着爽朗笑容的葉老師。這傢伙是哪位？

「你們的導師濱田老師因爲流感請假，在濱田老師回來之前，由我暫時代理班導職務。」

班上女生頓時興奮不已。

葉老師在那張爽朗笑臉還沒崩壞之前，又向全班宣佈另一件事。

「其實你們班來了一位轉學生……進來。」

全班頓時議論論紛紛，喧鬧起來。就連原本在發呆的我，還有在前面座位看着打工徵人資訊的馨，都抬起頭望向講桌方向。

走進教室的那位轉學生，穿着看起來全新但其實已經用了好久的這間學校制服。不過，好像跟以前的他略微不同。

在溫柔的微笑中，透着妖怪特有的威嚴和妖氣。

確實散發出妖怪的氣味。

那是他至今連在我們面前都一直極力隱藏的東西。

可是，這樣呀。

就算現在仍是假扮成人類，但你接納了自己「身爲妖怪」這件事。

「大家好，我是夜鳥由理彥。請各位多多指教。」

他注視着我們，說出新的名字，同時是那個無法捨棄的名字。

接着，葉老師在黑板上寫下那個名字。

由理將從這裏重新開始。不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身爲他自己。

展開爲了讓自己獲得幸福的故事。

然後，由理在坐進座位前，先走向我跟馨的方向，就像平常一樣，露出有些困擾的神情笑了。

不管未來會發生什麼事，現在這一刻，我深信誰都打不倒我們。

我跟馨都衝動地站起身，毫不遲疑地緊緊抱住由理。

我簡直像是好幾十年沒見到那張臉。

就連周圍嫌棄的目光都絲毫無法影響我。

「歡迎回來，歡迎回來，由理！你這個笨蛋，到底跑去哪裏！」

「真是的，你們哭得太誇張了，才一個禮拜沒見而已……不過，謝謝，我已經沒事囉。」

「我回來了，馨、真紀……我現在是這副模樣，你們還願意跟我當好朋友嗎？」

「哈哈，我們還是一定要三個人到齊纔行啦！」

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畢竟我們是相互截長補短，一路並肩走來的最強三人組。

我們嚎啕大哭，不顧周圍好奇的目光，哭得超級悽慘。

仿若從前的交談，又讓我內心湧起無限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