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百鬼夜行（下）

『茨姬大人，我想要一生都陪在您的身邊。』

從蒼天飄然降落，停在肩頭，輕輕磨蹭我的臉頰。坦率又可愛，身形纖小的烏鴉妖怪。

他的名字是八咫烏的深影。

我記得我都喚他「影兒」。

他擁有能夠看穿別人內心想法的雙眸和融入黑影的美麗漆黑羽毛，是崇高的神妖。

過去曾讓茨木童子救了一命，所以成爲家僕侍奉她。在茨木童子的四家僕中，是最愛撒嬌的老麼。

在締結家僕的誓約時，我送了他那把大太刀。

現在傷了馨的那把大太刀。

那個孩子，過去是這種眼神嗎？

還是經過了千年，發生了什麼變化嗎？

明明往昔他比任何妖怪都還溫柔纖細又勇敢……

從前，我曾經對家僕們如此說道：

『就算見不到我，聽不到我的聲音，甚至，我離開了這個世界……你們也別詛咒這份命運，絕對不能糟蹋自己的生命，要爲了你們自己，堅強地活下去……』

這些話對那些孩子來說，究竟擁有多大的影響力呢？

○

「八咫烏的深影……」

「是平安時代的Ｓ級大妖怪！」

「不就是那個赫赫有名的茨木童子的家僕之一嗎？鎌倉的魔淵居然是這種大妖怪……」

會場中的羣衆議論紛紛，我穿過那些妖怪飛奔進舞臺，趕到馨的身邊。

「馨，你振作點！」

我蹲低身子，仔細查看他的傷勢。

「……才……纔沒……纔沒這回事……」

「……這樣呀。不過，憑你能砍得到我嗎？」

劇烈的撞擊聲響依舊在耳邊迴盪，就連迸發的塵煙都閃避開我，轉眼就散去。

那隻眼裏已經絲毫沒有先前的憎恨情感，現在只是因爲預期之外的重逢而顯得內心極度混亂。

「你有完沒完呀，人類的小姑娘！我有事要找九良利組的滑瓢。」

此刻，阿水從後方俐落朝我肩頭披上他原本穿着的外褂。

深影抬頭望着我，單隻金色眼眸閃耀着光輝。

我拿刀指着他。

他從正面凝視着我的雙眸，似乎是明瞭我的身份了，雙眼睜大到不能再大的程度，神情驚愕地愣在原地。

「哎呀～真的是裂開了耶～我有帶祕傳的傷藥，要塗嗎？剛好也有一杯酒，還可以拿來消毒。」

「……」

這樣一來，我只能好好教訓他一頓……而且是非常嚴厲地。

那悲憤身影令人感到心痛……我用凌厲目光盯着這個八咫烏妖怪，手上不停擋住他充滿憤恨的刀刃。

所有人都傻在原地。

還有靈力撞擊相互激盪而生的高昂音頻，如波紋般向外擴散，響遍整個空間。

阿水披在我肩上的小袿，讓我的存在感變得更接近過去的「茨姬」。

他牢牢定在雪久身上的視線裏，只有對於九良利組的深仇大恨和憎惡，他的情緒十分激昂，那隻唯一的眼睛裏佈滿血絲。

我的身影。我的聲音。

「深影，你忘記我了嗎……？」

深影的眼中，沒有我的存在。

「……」

那個力道十分強勁，且因憤怒而微微顫抖着。

我拉開和深影之間的距離，再度用力握緊刀柄。

他不住喘息，一臉非常疼痛的模樣。

我一把抄起馨落在地上的長刀，擋住大太刀的攻擊。

深影對我的這副模樣還有印象嗎？

我絕對不能讓他淪落到邪惡的一方。我絕不能讓他再傷害任何人。

在四周看熱鬧的妖怪們，對於我的舉止和眼前情況感到疑惑。

不管了，現在最重要的是眼前這孩子。

我持刀數度擋開深影的攻擊，轉頭朝背後瞄了一眼，對雪久喊道：「快走！」爭取一些讓他逃到安全地方的時間。

我的視線穿過臉上的鬼女面具，和深影冰冷的目光在空中交會。

由理和阿水也都來到旁邊，冷靜確認馨的情況，立刻着手開始治療。

──鏗鏗鏗鏗鏗鏗鏗。

「！」

「我也不允許你忘記我！影兒！」

會場內的妖怪們陷入一陣混亂。

陰陽局那些人……卻按兵不動。雖然令人頗爲意外，但似乎是那個青桐下的指示。

我還聽到了組長的聲音。

他總是這樣，犧牲自己守護別人。

然後將所有靈力都送到那把刀上，使盡全力揮下去。

「敲醒他吧，茨姬大人。」

「人類女子在做什……？」

只要有這兩個人在，馨不可能會送命，但是……

尖銳的金屬撞擊聲。

我俐落取下鬼女面具，隨手朝外一拋。

馨是爲了保護滑瓢一族的孫子才受傷的，反而是非常帥氣呢。

「真紀，這個。」

他們在觀察我會採取何種行動嗎……？

「……就算你對那些傢伙報仇，現在已經四分五裂的鎌倉妖怪，就能回到過去的榮景嗎？」

那是由千年前茨木童子的小袿改制成的衣物。阿水在我耳邊低語：

即使在這個時代，我也無法捨棄過往的家僕。

深影深深陷進撞擊處，裂痕爬滿柱面。

「茨……茨……姬，大人……」

「鎌倉妖怪又沒有直接對人類造成傷害！九良利組是爲了搶奪我的這隻『眼睛』，才設計陷害鎌倉妖怪，驅使陰陽局展開行動！」

「啊──大姐好像有危險！」

有什麼情感揪緊了我的內心，同時令我感到困惑。

忘了我這張臉龐。

「啊──啊好痛痛痛痛痛！」

「……」

也是呢，現在不是我多愁善感的時候。

「滾開，人類女子。我不曉得你是誰，但如果你要站在九良利組那一邊，我就不會饒過你！」

帶着赤紅色的長髮鬆開、順着肩膀和後背流泄而下……

深影完全無視我們的對話，仍舊將大太刀朝這邊揮落。

深影激憤地顫抖，繼續往下說：

就連原本用來固定頭髮的髮簪也粗魯扔開。

「看我，深影。」

還有豆狸風太的聲音。

我連那是針對誰，或是針對什麼而生的情感都不太清楚。

我的這頭紅髮，我眼睛的顏色，還有我的靈力……

「……眼睛？」

「閉嘴！你這個人類懂什麼呀！」

那雙眼睛能夠讀取視線相交的對方內心，還能夠傳達自己內心的想法，蘊藏着以心傳心的力量。

我轉頭望向仍舊穩穩待在高處，沒有下樓來蹚渾水，只是優雅地觀望這場戲的滑瓢大長老。

沉重而猛烈的衝擊傳遍全身。

「……唔。」

是對於在表面和平下日漸嚴重的妖怪間的抗爭嗎？還是對於重要的人隨着時代變遷失去原本的清明而感到憂慮呢？還是……我是針對時代這件事本身呢？

「……」

但我毫無一絲猶豫，迅速衝進還因震驚而無法動彈的深影懷中。

「呿，我居然失手……有夠丟臉的……」

「那是淺草地下街的人嗎？」

「即使時代改變了……」

「還是你要說，你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深影了嗎？那個……坦率、天真、非常可愛的，我的家僕，你已經並非……」

雖然並非致命傷，但對於現在只是個人類的馨來說，還是個相當嚴重的傷口。

整座會場極爲安靜，我豪不客氣地一口氣穿過羣衆，低頭望着趴在柱底的深影……

不過，我無法從他臉上那抹淺淺的微笑猜測真相爲何。他似乎也沒有否認的打算呢……

由理擅長用靈力治療，身爲藥師的阿水也有豐富的醫學知識。

喀喀喀喀喀喀──！

「馨，你扯開傷口了……不，已經不能說是扯開，這次應該是大大裂開了。大凶的影響力看來還沒消失耶……我稍微用靈力幫你簡單治療一下。」

柱子要斷了。有此預感的妖怪們臉色瞬間刷白，但深影摔落至地面時，柱子就已經開始復原了，看來這個狹間製作得相當精良……

還輕輕對我眨了眨眼。拜他所賜，我快速整理好心情。

「茨木，夠了，你讓開！」

確實，八咫烏的金色眼眸相當有價值。

「我能夠稍微瞭解你的恨意，但是你砍傷了馨。無論什麼原因……我都無法容許這件事發生，不可饒恕。」

「你在做什麼！小姑娘，你還不快讓開！不然我也會用這把大太刀砍你喔！」

「你不要講話。現在還講這種無關緊要的話，會出血過多送命喔！一點都不丟臉啦！」

「什麼？」

雖說我只是用長刀的刀背施展攻擊，但深影承受不了這一擊的巨大沖擊力，順勢飛了出去，狠狠撞上前方的雕花圓柱。

深影勉力拖着遭受劇烈撞擊、異常疼痛的那副身軀，拼命爬到我的腳下。

然後他低垂下頭，將額頭重重放在地面上。

我低頭凝望的那個纖細後背，正劇烈顫抖着。

「茨姬大人……茨姬大人……」

他語調悲痛地反覆叫喚我的名字。

「我怎麼可能忘了……這漫長的千年裏，我一次也不曾忘記過你。」

「……」

「我一直……一直一直，好想見你……我的主人，茨木童子大人……！」

千年，是相當漫長的歲月。

那是遠遠超過我做爲茨木童子活着的時光，令人無可奈何的長度。

妖怪這種生物，越是大妖怪，壽命就越長，甚至可以說是沒有壽命結束的一天。

即使如此，他們對於記憶的強烈執着，程度遠遠超過人類。

對於這些孩子來說，我那句「堅強地活下去」，或許成了一句束縛住他們的咒語，只是持續讓他們深陷於痛苦之中……

「……茨木……童子？」

深影嘴裏吐出的傳說中那位惡鬼的名字，扭轉了全場的氣氛。

不只是那些無名妖怪，就連在會場各處觀望情況的大妖怪，甚至連陰陽局成員的靈力都展現出反應。

不過，我完全沒有顧忌這些人，只是全心全意地望着深影。

「深影，你犯下大錯了。」

「嗯，我明白，請處罰我……茨姬大人。」

他的錯並非在於妖怪間的抗爭，而是傷害了馨這個「人類」。

但敵人埋伏在外，簡直像是早就算準時機一般立刻搶走他的單眼。

在那段時間中，他們得知首領魔淵原來就是那隻鼎鼎有名的「八咫烏」，對那雙特殊眼眸感到畏懼，並且極度渴望。

我在馨身旁蹲下，仔細檢視着他的面容。

但組長周圍有許多來參加這場百鬼夜行的淺草妖怪開始聚集，他們毫無理由地朝四周威嚇，將那些看熱鬧的妖怪踢飛。

我仍然無法捨棄這個千年前茨姬的身影。

他在這段漫長歲月中，宛如深幽海底般的孤單記憶。

接着，我匆忙跑向馨。

治癒他遍體鱗傷的身心，賜與他姓名，照顧他直到他恢復精神的人，正是茨姬。

「真紀，你振作點。」

但馨無視我的擔心，嘿嘿一笑，伸出冰冷的手輕輕擦拭我眼角的淚水。

我用力拉起深影的衣領，將他的臉抬起來，然後……使勁甩了一個巴掌。

大和組長回來後，像是要保護我們似地擋在前方，再小聲吩咐我們：

那隻只剩下單邊的黃金眼眸。

「嗚嗚……馨……」

組長一邊揮手驅逐看熱鬧的妖怪羣衆，一邊命令部下用擔架將馨擡出去。

不過，我不清楚那是陰陽局下的毒手……？還是九良利組乾的好事……？

「喂，這些人隸屬於淺草地下街的管轄。現場的責任在我身上，你們如果有什麼問題，就來問我就好了。」

鎌倉妖怪之所以淪落至此，在於有人利用了那份天真無知，設計陷害他們吧？長期販售的商品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到了人類手裏，造成人類受害，結果引來陰陽局的興師問罪和無情追捕。最後深影也不得不離開原本長期藏匿的狹間。

深影將手輕放在紅腫面頰上，驚愕地半張着嘴。

可是，深影沒有留意到時代的變化，他絲毫不瞭解這個現代人類社會的規則和扭曲之處。不曉世道險惡的魔淵首領，以及最近因一帆風順而略失謹慎的鎌倉妖怪，一直都沒有注意到外頭有些傢伙對於他們最近的發達相當看不慣，正企圖利用這個好機會。

能夠親眼見到他的只有極小部分的鎌倉妖怪，深影從不公開現身，不過他的存在擁有極大的影響力，統整了原本四分五裂的鎌倉妖怪們。鎌倉妖怪自古就擁有製造妖煙、妖酒、和妖茶等娛樂商品的技術，羣衆團結一致後，帶來了莫大的興盛繁榮。

我咬破下脣，將染滿鮮血的脣瓣貼上深影的額頭。

但是茨姬──茨木童子死了。

深影的那隻金色眼眸湧出大顆淚珠，一粒粒垂落在我的膝上。

千年前也是如此，那雙奇特眼眸遭到各方人士覬覦，既愛哭又弱小的八咫烏。

然而我將長刀隨手往旁邊一拋，雙膝着地跪在深影面前。

傷害人類的妖怪，就必須接受懲處。

「深影，你再次成爲我的家僕吧，這就是給你的懲罰。」

八咫烏金色眼眸的力量。

「……呵呵。」

悔恨堵在胸口，我的眼淚一顆顆奪眶而出，強烈情緒突然猛烈襲擊我。

只要是大妖怪，沒有人不曉得黃金眼眸的價值。對於勾心鬥角是基本生存之道的妖怪來說，一個能夠讀取自己內心的物品，光是這點就足以令人畏懼了。

我已不復存在的人世間，他無法信任任何人，選擇再次步上孤獨的道路。

「可是，可是……」

深影內心似乎也做好遭受劈砍的覺悟了……

「茨木、繼見，快走。但那隻八咫烏要留下來。」

馨的臉龐突然揪緊，露出痛苦的神情。你不要再講話了啦。

「我們至今受到真紀不少照顧。」

雖然淨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小妖怪，但淺草妖怪一邊說着有江戶之子風範的英勇發言，一邊努力從旁邊許多生物手中保護我們的安危。

「……馨。」

我終於可以放下其他所有擔憂，將全副心神都系在馨身上，我擔心地不停叫喚他的名字。

接着，我高高舉起長刀。

現在身穿女裝的由理，在這種時候還不忘特別強調自己男兒身的身份。

「組長，可是……」

「我們的大和組長，我們自己保護！」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讓周圍妖怪們紛紛發出驚呼：「咦咦咦？」

我的鮮血從他的額際流下，滑經眉間、臉頰和雙脣。

我緊緊握住他的手，拉近自己的臉頰旁。

「好呀。你犯的錯就由我來處罰，責任由我來擔。」

他肩膀受傷，額頭不停滲出汗珠，和服上染滿鮮血，痛苦地皺緊眉頭。

大江戶妖怪九良利組聽說了最近發展順遂的新興一派「魔淵組」的傳言，派遣間諜到鎌倉，長時間暗中收集情報。

「喂！救護車已經到六區的入口了，你們趕快把天酒搬到現世去。」

「……」

我站起身正打算跟着離開時，突然一陣預料之外的暈眩襲來。

興味盎然地注視着我們的，並非只有九良利組的滑瓢們。

時光巨輪持續轉動。

我忍不住想到這麼恐怖的念頭。

有許多弱小妖怪發現了這個狹間，不自覺地前來倚賴深影這位大妖怪。他們是鎌倉的妖怪。在鎌倉，神佛之類的六地藏力量十分強大，是一塊妖怪羣龍無首的土地。

要是馨離開這個世界，我該怎麼辦？

「你剛剛和妖怪定了主僕誓約。你好久沒做這種事，現在又是人類，消耗太多靈力和體力了。光是站着應該也很難受吧。」

「由理……抱歉。你也耗了不少力量吧？」

我在他耳邊輕聲說道。深影頓時失去意識，解開化身的力量，恢復烏鴉原貌倒在地板上。

「你……哭什麼呀？真紀。」

『每個傢伙都想要我的眼睛，她稱讚過很漂亮的金色眼眸，但是我已經不願再成爲任何人的所有物了。我，我的眼睛……永遠都只專屬於茨姬大人。』

「……馨，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我深深凝視着深影的眼眸。

我窺視着深影的記憶和他明瞭的情報。

我和剛剛簡直判若兩人，現在只是極端地脆弱無助。

像這種牽扯到大批妖怪的場面，我不能放着身爲人類的組長不管。

深影不經意地在背後協助這些妖怪，守護他們的安全，過沒多久開始有人稱呼他爲魔淵大人，尊崇他，敬拜他，不知不覺中就成了鎌倉妖怪的首領。

阿水拎起原本我抱在懷中的深影，說「他先交給我囉」。

簡直就像上輩子的那個時候……

組長拋下帥氣的發言，轉身用充滿男子氣概的背影對我們，但那是自尋死路……

「……深影。」

「你很寂寞吧……已經沒事了，我在這裏。」

他因爲成了家僕，力量受到限制，暫時將維持這副模樣。

深影內心深處的聲音傳了過來。

『她已經不在了……我好寂寞……我想死。』

「馨、馨。」

其中也有剛剛遇見的陰陽局那兩位。他們的表情十分嚴肅，像是有很多問題想問我一般。

「欸，由理，我……沒有做錯……什麼吧？」

就算我現在饒過他，陰陽局之後也肯定會展開行動制裁他。

扶住我的人，是由理。

「我沒問題喔，沒有像你這麼嚴重……而且我可是男生。」

「連這種時候都還叫我組長……唉，算了。妥善解決妖怪間的麻煩事，適時敷衍，打打圓場，就是我的工作。這種場面我已經很習慣了，你們就放心交給我處理吧……嗯，今天又要熬夜了。」

而且，陰陽局的人也在現場目擊這件事了。

過了一會兒，我抬起頭仰望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面對現實。

我輕輕抱起失去單眼的弱小烏鴉，將臉埋進羽毛中。

「！」

由理苦笑着，但他望向前方的目光強而有力，沉靜的雙眼透着覺悟。明明他現在是女生打扮，但他這一刻的表情，非常有男子氣概。

「……茨……姬大人？」

許多妖怪的視線都集中在我們身上。

明明由理已經在治療他，也告訴我不會有事，但只要見到他被鮮血染紅的身影，我就覺得很難受。

他蜷縮在鎌倉河邊隱密的「狹間」中，獨自不停啜泣着。但他爲了遵守和茨姬的約定，沒有了結自己的生命，只能苟延殘喘地活着。

在那份記憶之中，深影的痛苦、哀號和懊悔，如同海浪般陣陣朝我席捲而來。我咬緊牙關，伸出雙手抱緊顫抖啜泣的深影。

身披茨木童子的小袿，頭髮因爲紅色靈氣而變得更加深紅……

「我又不是要死掉了……你真的是老愛擔心耶……」

這樣的話……

「明明你剛剛……那麼帥氣……真紀大人……對吧？」

「嗯，沒問題。這樣已經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了……只是，接下來就辛苦了呢。畢竟你身爲茨木童子轉世這一點，已經泄露出去了。」

就連抱着小隻烏鴉深影的阿水也趁亂混在其中。

「這裏交給大和應該沒問題……來吧，真紀，我們走。」

於是，我就跟着由理離開這個會場。

妖怪們沒有追上來，我想是因爲會場裏各方勢力相互對峙，在彼此牽制之下反而沒有任何一方能夠隨意採取行動吧。

但是，一踏出裏凌雲閣，走在白霧瀰漫的靜謐道路，終於來到狹間和現世的交界點時……有一個人大搖大擺地擋在路中間。

「你是……陰陽……局的……」

那是我在百鬼夜行會場上遇見的，那個陰陽局的橘發小子。

我記得他確實是叫作津場木茜。他的表情十分凝重，原本掛在腰際、專門對付妖怪的長刀已經拿在手裏，擺出一副準備戰鬥的架式。

「站住。身爲陰陽局一員，我有很多事情要問你們。你們究竟是……」

「住嘴。」

但是由理立刻出聲制止，那個語氣不太像他平常的模樣。

「別擋路。」

他的話語蘊含着沉重深切，甚至是能令人意識到未來的言靈。

在那言靈的魄力之前，就連陰陽局的王牌退魔師也只能閉嘴噤聲，全身動彈不得。

那股強烈的壓迫感，令我依稀看見那個大妖怪「鵺」的身影。

是說，由理好像已經將自己現在是女生模樣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津場木茜後來沒有再幹預我們，我們輕輕鬆鬆地從他身旁走過，從狹間回到現世，熟悉的淺草這塊土地上。

「真紀，你可以睡沒關係喔。」

聽到由理溫柔的話語，我突然安心下來。

明明頭腦念着自己還不能鬆懈，但我已經深深陷進甘甜芳香、意識朦朧的蓬鬆錦雲裏了。

此刻我還不曉得，這輩子的故事在今晚已然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