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守護未來(二)
《淺草鬼妻日記》 · 友麻碧 · 8499 字
「……真紀……」
剛剛,水屑把來棲未來吞下肚,而真紀追在他後面跳進水屑的口中。
即使我親眼看見那一幕,很不可思議地,我也不認爲真紀死了。
只是,原本就受了重傷卻愛亂來的前世妻子,這下又來個不顧死活的舉動,這已經遠遠超出令人擔心的範圍,讓我傻眼到直接愣在原地。
真紀那個混蛋。
竟然追在其他男人屁股後面,丟下我,跳進那種鬼地方……
這種夾帶忌妒的怨氣先放在一旁。
一身黑毛的巨大妖狐連真紀一起吞下去,喉嚨發出咕咚一聲,然後……
「喫掉了!我喫掉了!我喫掉未來和茨姬了!」
有如勝利宣言般的吶喊,響徹淺草的天空。
現場那羣人類退魔師雖然看不見臉,卻都散發出絕望的氣息。
坐在深影背上的茜,從雷門後方關注情勢的大和組長,臉上都頓失血色,無法掌握現狀。
來棲未來,還有真紀。
有能力打倒水屑的人類,有兩個被喫掉了。
「這下就沒什麼好怕的了,我的目的也達成了!」
然後,水屑再次變回人類的模樣。
只依稀殘留着些許水屑過去樣貌的,漆黑詭譎的大魔緣玉藻前。
我的確是好半晌說不出話來,不過——
「……噗。」
在所有人都陷入絕望時,我忍不住輕笑出聲。
我猜,這大概就是水屑的起死回生之策。
真紀肯定會心生遲疑,沒辦法狠下心來。
「你不要太過分了。」
雖然那原本就是屬於我的東西,但我卻完全不想要那個首級。
我心裏甚至不是感到憤怒,而是滿滿的空虛。
『爲、爲什麼……爲什麼……?』
茜大喊。趁這個時機,一直在觀察情況的陰陽局退魔師一起擲出靈符。
這種時刻,我打從心底慶幸自己當了獄卒。
我朝頂着酒吞童子那張臉的水屑,一步一步靠近。
我淡淡回答的同時……
她頂着我千年前的臉,透過我的嘴巴誇耀。
這傢伙不可能是酒吞童子,不可以是。
就在這時。
酒吞童子的首級在轉眼間就被縫上了水屑的身體,適應片刻後,原本從不曾張開雙眼、千年前的酒吞童子首級,緩緩睜開了眼睛。
「……」
我能感受到真紀鮮紅色的靈力。
地面上浮現出一個巨大的五芒星,封印住無頭水屑手腳的自由。
但表情歪斜不自然,眼睛和嘴巴的動作笨拙,稱不上流暢。
相對地,她也不用再繼續受苦了。
「反正他們是沒辦法從這裏出來的。就在我體內慢慢中毒,再連同靈魂一起消化殆盡吧。」
「……什麼?」
從那個反應看來,她應該也很清楚自己雖然把來棲未來和真紀都吞進了體內,但還沒能真正殺害他們……
靈魂的消滅。
「你身體裏有個狹間結界吧?爲了偷偷保護那個腐敗靈魂的狹間結界。」
消滅靈魂——是最無情也最殘酷的報復,同時也是最大的救贖。
然後一隻手抓住自己的臉往上扯,剛纔脖子差點被真紀砍斷的那道傷口,縫合處又劈哩啪啦地裂開,終至完全分離開來。
「天酒馨,你笑什麼?」
沒多久,從水屑脖子上的橫切面冒出黏稠的黑色泡沫。
酒吞童子的眼睛,似乎正向我懇求。
「真紀!」
「你不喜歡我的臉嗎?酒吞童子。」
臉上浮現充滿餘裕和惡意的笑容。
由於我肩負監視真紀靈魂的職責,只要真紀一死,我一定會立刻得知這件事。所以,真紀還活着。
她像在嘲笑我一般,把酒吞童子的首級安裝上自己脖子的斷面。
因我這句話而驚訝的,並非只有水屑。
能做到這件事的,大概只有我。
水屑勝利在望似地悠哉說明,從衣袖中取出酒吞童子的首級。
心裏甚至覺得很丟臉。
水屑已經沒辦法再轉世了。
水屑露出比先前更加詭異的笑容。
那的確是酒吞童子的臉。我從正面,與自己過去那張臉四目相交。
「當然,看了就噁心。簡直像擺在刑場木架上展示的首級。」
只是真紀和來棲未來還在她體內……
水屑困惑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啊啊,原來如此。
千年來安靜蓄積的怒氣,都展現在「受夠了」這句話,以及外道丸這一刀了。掉落後,酒吞童子的首級再次,緩緩闔上雙眼。
我不想讓真紀看到這麼醜陋的「酒大人」。
「幸好真紀現在不在這裏,真的。」
「?」
「不要從那種地方拿出別人前世的首級啊……」
那是就連妖怪也難以置信的異樣光景。
真紀如果討厭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一刀就把接在那個身體上的我的首級砍斷,讓它落下。
「不,沒那種必要,真紀很快就會回來。」
「真紀和來棲未來都在那裏,別想瞞過我的眼睛。」
「再來只要等來棲未來體內酒吞童子的靈魂在我裏面融解,被消化完就好。到那一刻,就連酒吞童子的靈魂都是我的了,我會成爲貨真價實的鬼王。」
「趁現在……抓住大魔緣玉藻前!」
如果那是真紀選擇的復仇,我就也認爲這樣比較好。
自己的首級到現在仍是引發爭端的焦點,令我打從心底感到憎惡、焦躁難耐。
一切都太詭異了。
我看見在光中被拋出來的兩人身影。
「真紀還沒死,她要是死了,我會知道。」
茨姬深愛的男人,露出如此醜惡、惡意滿滿的神情,她延續千年的愛意也要冷卻了。
「不用在意這種事,反正馬上就要變成我的首級了。」
「不可能,來棲未來會成爲她的絆腳石。」
大概是因爲我立刻就察覺到實際情況,水屑露出「真沒意思」的表情。
所以我才能那般輕易地把酒吞童子的首級砍下來。
因爲愛的力量……纔怪,我指的並不是這種毫無根據的玩意兒。
「你是親眼目睹深愛的妻子悲慘死去,所以發瘋了嗎?茨木真紀已經被我喫掉,死了。」
這樣就好,拜託你了。
「和肉體不同,要消化靈魂,需要花上一點工夫和時間。」
但她已虛弱至極,用獄卒術多半可以把水屑的靈魂徹底送進地獄。
連我自己都大感訝異,就這樣俐落乾脆地一刀砍斷首級。
現場所有人都露出「你說什麼?」的表情,直直盯着我。
「就算你是大魔緣,落魄到這種地步也太超過了吧,水屑。」
水屑還沒死。
水屑自然也沒有漏看我的反應。
我用低沉的聲音吐出這句話。
水屑摸摸自己的肚子。
「落魄成人類的你沒資格說。還是我把你喫掉,讓你在我肚子裏和最愛的妻子重逢呢?」
這傢伙在做什麼啊。
看起來像是血,但也像其他恐怖的東西。
「來棲未來沒有活下去的意志,他八成不想從這裏面出來。茨姬心腸又特別軟,有辦法拋下那個可憐的小丑自己逃出來嗎?我就是爲此,纔要徹底擊碎未來的心。」
但水屑的確得到了酒吞童子的首級,還有那張臉。
「別小看真紀,她一定會弄破你的肚子逃出來的。」
水屑可是穩坐下地獄黑名單榜首的惡人,閻羅王大概少不了要埋怨幾句,但那都無所謂了。
用靈力高的小孩做更換首級的實驗,而且確實有成功案例。
「這下是我贏了,酒吞童子。我就要成爲現世的鬼王了。」
「未來……!」
之前的確聽說過,水屑在和波羅的·梅洛聯手時,進行過嵌合體的相關研究。
在她毫無察覺之下,一瞬間奔過水屑的身旁。然後——
「……咦?」
「……啊?」
她已經沒有臉也沒有嘴巴了,但仍聽得見她呻吟般的聲音。
真紀那傢伙,用帶進水屑體內的童子切斬殺了水屑的靈魂。
那些退魔師放出的靈符和金縛術,被從水屑體內呈放射狀綻放出的光芒全數震飛。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既然真紀追過去了,那來棲未來應該就沒事了吧。」
大家心裏肯定都在嘀咕,這種時候還笑什麼笑吧。
「真的是,受夠了。」
一旦靈魂消失了,獄卒就沒辦法把那個靈魂送下去地獄,也不能讓她贖罪,好好品嚐地獄的懲罰了。
恐怕跟我砍下被拿去替換的酒吞童子首級是幾乎同時吧。
看見那首級被這樣玩弄——甚至化爲點燃爭端的火種,倒不如我就在這裏把它徹底摧毀。
水屑都來不及逼退我,那個首級就如同枯萎的黑色山茶花,那麼輕易地,砰一聲掉到地面上。
那恐怕就是爲了今天這一刻在做準備吧。
「……」
我接住真紀,茜從深影身上下來,朝倒在地上的來棲未來跑過去。
真紀四周圍繞着一股黑色的濃霧,不知爲何全身還沾滿了泥土和沙塵。但那些東西也如泡沫般逐漸消失。
「真紀、真紀!」
「……馨……馨……」
「水屑死了!終於,這一切,都結束了!」
我絕對不再讓真紀做任何事。
身體上的傷就不用說了,她的靈魂肯定也精疲力竭。
她耗盡了所有氣力,意識看起來也相當朦朧。
「夠了。你不用再做任何事了……你已經夠努力了。」
我緊緊抱住一直拼命奮戰到這一刻的她。
原本,這就是一副受到瀕死重傷的身體。
在超越疼痛,什麼都感受不到,只剩下虛無的意識中,真紀的雙眼向上望着我,浮現淚水。
另一側的來棲未來也躺在血泊之中。
不知道他是生是死,但茜拼命呼喚他。
來棲未來傷得比真紀更重,這兩個人不趕快接受治療不行……
「喂,馨。」
「咦?」
茜指向一個方向。
我順着茜的目光看過去,頓時不寒而慄。呼吸都差點要停了。
沒有頭的女狐亡骸正在……
那同時也意味着,我們解脫了。
葉冬夜曾說過。
終於可以作爲一個平凡的人類,走向未來。
就算打倒大魔緣玉藻前,也不代表一切就結束了。
酒吞童子與茨木童子。
茜的雙手受到大魔緣的詛咒,身負重傷,但意識似乎還算清醒。
茜按照事前交派的任務,封印住大魔緣玉藻前的一部分力量。
「咦……?」
「青桐,我們沒過去真的好嗎?」
葉冬夜這男人,在最後這場戰役開始前,把他全盤計劃都告訴了我這個陰陽學院的同學,同期進陰陽局的同事。
看見真紀這樣,我再也忍不住,如包覆住她一般,緊擁住抱着酒吞童子首級的真紀。然後我將臉抵住她的頭,跟着一起哭。
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的傳說,落幕了。
「茨木,天酒。」
真紀蜷縮着身體抱緊首級,艱難地叫了一聲,哭了出來。她的身體一直顫抖。
那是先前一直由葉的式神葛葉養在自己體內的飛蟲,正如蝴蝶般輕盈、優雅地飛舞着。
兩人都沒有意識,在靈力過度消耗的狀態下,身負重傷。
面對「SS級大妖怪的大魔緣」這種前所未聞的強敵,我們退魔師並不具備單憑一個人就能一招擊斃敵人的力量。
「啊啊,對,結束了……。」
他原本就被妖怪喫掉了雙腳,現在傷勢又慘不忍睹,也不知道今後能恢復到什麼程度。
原本是水屑的那副身軀倒在地上。全身被金色小蟲蓋滿看不見,然後,被喫得一乾二淨。
不久後,羣聚在水屑遺骸上的妖星蟲四散,女狐的肉體和剛纔的葉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的指尖也有妖星蟲停駐,一點一滴啃噬水屑。
思及他一生的遭遇和心境,也能理解爲什麼。
這是和黑點蟲成對存在的,黃金的妖星蟲。
「未來。」
拖着彷彿連痛楚都感受不到的身軀,不斷向前,再向前,伸出浴血的右手臂,真紀碰到了那個首級。我沒有阻止她。
那就是水屑肉體的末路。連靈魂都沒有,一個毀壞的容器。
「比起我,未來,未來最慘……青桐,你要救他。」
「嗯,我明白的,葉。那些孩子,就交給我吧。」
從結果來看,他的奮戰成功把水屑逼到絕境。
我們從東京晴空塔的展望臺,觀察淺草的情況。
「馨、馨,終於……我們終於……」
不知何時起,我們周圍聚集了金色的光芒。
千年來,她一直愛着這個男人。
——是酒吞童子的首級。
我們必須保護這些英雄,儘量讓大家在本次戰役中受的傷都獲得照顧,得以恢復。那是將一切希望都託付給孩子們,我們這些大人該盡的責任。
簡直有如雨後初晴的天空。
兩人感情要好地牽着手,順着金色飛蟲指引的方向離開。
這次傷得最嚴重的來棲未來。
那個首級再次沉睡般地闔着雙眼,靜靜立在地上。
她的眼淚不停泉湧而出,我才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哭得這麼激動。
似乎就在剛剛,成功殲滅了大魔緣玉藻前,讓她灰飛煙滅了。
這次也是在清楚津場木茜這位年輕王牌,多半必須揹負大魔緣詛咒的情況下,請他負責這項任務的。
「我……完全沒事。」
這兩個人明明都還不是陰陽局的退魔師,這次卻不得不把他們推上嚴酷的戰場。
被送到陰陽局的醫院裏的人,有我的直屬部下津場木茜。
〈裏章〉
我似乎看見了這道幻影。
如果是一般退魔師應該早就死了……
「酒……大人……」
對她來說,那是無論花上多少光陰,都一定要拿回來的東西。
「……結束了吧?」
剛剛也收到消息,現場傷亡衆多,但鵺大人以罕見的治癒能力救回許多退魔師的性命。
「對,和葉一直以來做的事一樣,他從一開始就看得很透徹。最後能夠打到大魔緣的是茨木真紀、天酒馨和來棲未來。要集結他們三個人的力量,才終於能打倒她。這件事,我也有事先告訴茜。」
沒有頭的女狐肉體,也被那些金色小蟲徹底覆蓋。
我們再也沒有必要受到前世的束縛。
我一說完,茜似乎放下心來輕輕笑了,直接就失去意識。
而且,利用這一點,促使他投身戰局的,也是我們陰陽局。
被淚水模糊的景色另一頭,一對鬼夫婦正朝着我們微笑,然後,轉身離去。
故事結束了。
日後必須打造一個適合他生活的環境,傳授他控制力量和詛咒的方法,設法療愈他的身心。
我心中浮現這種不好的預感和恐懼,立刻就要施展獄卒術。
青桐,擔起孩子們的未來。
真紀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似地,拖着身子向前。
那簡直像是在替水屑這位宿敵送葬的鎮魂鐘聲。
女狐亡骸的手,終究沒能觸及酒吞童子的首級。
當然這場戰役的緣由,也是起於這兩人延續千年的因果,但就算這樣,不得不仰賴兩個還是高中生的孩子的力量,也是因爲我們這些陰陽局的大人太不中用。
不管用什麼方法都好,只要能阻止那傢伙。
要是讓她拿到酒吞童子的首級,水屑該不會再次復活吧?
在我身旁,金色飛蟲輕飄飄地飛舞着。
啊啊……她的肉體已被蟲咬得破破爛爛。
即便是這樣,我們擬定的交戰對策都做好了必須犧牲多位出色退魔師的心理準備。
我一說完,金色小蟲就飛離我身邊,逐漸化爲光的泡沫消失。
我緩緩睜大眼睛。
「……就算過去,我們也只會礙事。魯,我們能做的,只有幫他們建立打倒大魔緣所需的條件。」
因此以這種大妖怪爲對手時,我們能做的只有一次又一次地施展部分封印,削弱她的力量,再趁她變弱之際打倒她,或者是利用當地資源,把她整個封印在具有鎮守力量的土地,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不知道她從哪裏發出的聲音,搖搖晃晃地在那一帶彷徨徘徊。
我們可以邁向前方活下去。
千年前把我們逼上絕路的仇敵。
「和葉一樣,是嗎?」
千年來,她一直在找這個東西。
「好,我知道,我一定會救他……茜,你可以休息了。」
我猛地抬頭望向天空,原本覆蓋住淺草上空的黑點蟲,也幾乎清除乾淨了。明亮的光線射進淺草。
圍繞着一個首級、橫跨千年的戰鬥終於了斷了。
清除黑點蟲的鐘聲,此刻也依然持續響着。
據說,他採取了等同於自殺的戰鬥方式。
傳說中的鬼,酒吞童子的首級,終於,又回到茨姬的懷裏……
「真紀……」
來棲未來的存在正如其名,是陰陽局的未來。
那個首級,一定也想回到最愛的妻子身邊吧。
接着,他也下了指示,告訴我陰陽局屆時應該要採取什麼行動。
他們可是打倒了日本史上最兇惡大妖怪,大魔緣玉藻前的英雄,絕不能讓他們在這裏喪命。
她視線的焦點,落在千年前被砍下的那個鬼首級。
他逞強地這麼回答,但似乎發燒了,雙頰通紅,看起來完全不像沒事的樣子。
茨木原本就受到在生死邊緣徘徊的重傷。
兩人都躺在擔架上被搬過來。
腐朽樹枝般瘦削的水屑倒在地上,朝一樣東西伸出手。
『……頭……頭……』
一切都結束後,救援隊已趕往現場。
然後……
天酒爲了救回茨木的靈魂,纔剛從地獄回來。
今後的未來纔是關鍵……
「你還好嗎?茜。」
「~~嗚,酒大人……」
過一會兒,她釋放所有情感,如初生之子般嚎啕大哭。
接着,給予他適當的引導,讓他能盡情發揮自己的力量。這些是陰陽局責無旁貸的使命。
這次,茨木真紀、天酒馨和來棲未來這些千年前大英雄的轉世都齊聚一堂了。
葉原本就預估,需要這三個人同心協力纔好不容易能打倒大魔緣玉藻前。
所以,他希望我在這個前提之下進行準備。
他保證自己一定會清除掉黑點蟲……
結果一切真的都如同葉的預料。
命中註定的那三人打倒了大魔緣玉藻前,淺草上空恢復澄澈的藍天,和平降臨。
我在晴空塔上看見了射入淺草那充滿幻象氣息的光線,令人有種新時代即將到來的預感。
而糾纏千年的命運,也終於有個答案了吧。
「然後呀,叔叔。茨木真紀、天酒馨和來棲未來——他們都平安活下來了呢。」
寬敞的會議室裏,只有我一個人。
現在透過螢幕對話的,是隸屬於京都陰陽局的土御門佳蓮。
她是我侄女,陰陽師名門土御門家的下一任當家,同時也是京都陰陽局的下一任陰陽頭。
「嗯,只是對手實在太強悍,有些人的治療可能會拖很久,不過至少都活着。」
「酒吞童子的首級被搶走,確實是京都陰陽局的過失。我會盡可能協助治療。對妖怪詛咒效果奇佳的寶果,也無限量供應。」
「這真是幫了大忙,畢竟寶果真的只有你們那邊纔有。」
寶果是先前讓茨木恢復靈力的果實。
那也是能夠幫我們退魔師淨化妖怪詛咒的藥物,是一種極爲珍貴的果實。
寶果由隸屬於京都陰陽局的一個家族栽培,只能透過京都陰陽局纔有辦法獲得,因此受詛咒的傷患可能不適合待在東京接受長期治療。
茨木和天酒不愧是大妖怪的轉世,對詛咒的耐受力很強,這次似乎沒有中大魔緣玉藻前的詛咒,不過……
我推了推眼鏡。
佳蓮雙手掩住嘴,露出與年紀相符的少女微笑。
「儘管眼前SS級大妖怪玉藻前的威脅解除了,但仍有許多差不多嚴重的隱患存在。日本有遭到封印的第六天魔王,京都也還有與SS大妖怪差不多等級的一堆妖怪互相敵視着。常世的動向也令人擔心。」
「佳蓮,現在也不能停下腳步。常世那些九尾狐今後不曉得會用什麼方式侵略現世,這次只是幸運關閉蟲洞,成功阻止了他們。而且背後真正的英雄葉冬夜也不在了。」
在今後的人生裏,他們肯定會遇見比妖怪更難對付的敵人。
壽命短暫的人類能做的,就只有把願景和希望交棒給下一代。
「嗯,你說的對,佳蓮。」
「那不然,你先回京都來,土御門家那些愛囉嗦的傢伙由我來搞定。」
不是妖怪,也不是常世的九尾狐。
到這個年紀還能坦率求助,是佳蓮厲害的地方。她雖然是我的侄女,有時候都不禁令我感到害怕,她未來究竟會變成什麼樣。
我溫和地笑了。佳蓮上半身整個向後仰,伸出手指直直指向我,又說了一次「看吧~」。
就只有把發生過這種戰役,曾有這些英雄賭命保護大家的事實,一一記錄,傳承下去而已。
他們不過是才十八歲的孩子。
我說着說着,心中也泛起一抹寂寞似的憂傷情緒。
「……說的也是呢,更重要的是,惡毒的人類還多得很。」
這話確實沒錯,退魔師這行幹久了,中妖怪詛咒也不足爲奇。我身上也有一、兩個詛咒。
佳蓮雙手手指交握在嘴巴前,以老成的語氣這麼說。
「……這倒是。」
一個必須代代相傳的,爲未來奮戰的人們的故事。
「什麼呀。也有句話是,退魔師要揹負妖怪的詛咒纔算是獨當一面。這就像是必須一生與之相處的疾病。只要詳加調查詛咒的性質,每天固定重複同樣的儀式,一直持續喫藥就不會有問題。京都這裏有各種方法可以處理。總有一天,這種詛咒會變得沒什麼大不了。」
「唉,頭好痛。救我,叔叔。」
換句話說,就類似一種職業病。
這次是葉付出了一切才得以阻止侵略,不過……
然後,我淡淡陳述對於將來的憂慮。
再誠心祈求和平,威脅也一定會到來。
「不過,其他人還活着,葉賭上性命也想讓他們獲得幸福的那些人。」
「看吧~」
「爲了守護這個世界,還有人類和妖怪的未來——」
原本都以成熟語調和我交談的佳蓮,突然垂下肩膀,說出喪氣話,懇求我幫忙。
「只是……一切都在葉的預料之中,是嗎?他展現出常世九尾狐老謀深算的本質,這反而令人感到未來堪憂。」
「茨木真紀、天酒馨、來棲未來……這三個人在面對妖怪時,展現出令大人也折服的驚異能力及影響力,但他們在人類的世界裏都還只是孩子。我們必須守護他們的未來,他們的人生還很長。」
我們今後該做些什麼,才能守護現世的人類社會呢?
佳蓮作爲肩負下一個世代的掌權者,一直都是着眼於大局。
他們以長壽作爲武器,在人類終究難以取勝的時間跨度上擬定長期計劃,並實際採取行動。
千年後,這場戰役肯定也會成爲傳說。
常世的九尾狐是多麼難應付又恐怖的對手,我們這次透過玉藻前和葉冬夜被迫瞭解了。
「你還真敢說。叔叔,你明明就打算等我們細心栽培完人才,再奸詐地把他們挖角過去。葉當初也是這樣被你帶走的。」
「那不可能。」
但目光又立刻流露出幾分寂寞。
「呵呵,可能真的是吧。」
「啊哈哈,被可愛的侄女這樣吐槽,叔叔有點傷心呢。不過,葉那次我可什麼都沒做喔,那只是他龐大計劃中必要的一步而已。他可不是會受我這種普通人類影響的傢伙。」
而是這個世界裏到處都是,每天生活中都會遇見的「人類」。
陰陽界中想利用他們的掌權者,或是爲了穩固自身立場而排擠他們的人類,今後都會一一出現吧。
「不過,明年要進入陰陽學院的那些孩子們,真是不得了的一屆。當然,佳蓮你也算在內。京都要變得人才濟濟了,我真是有夠羨慕。」
「嗯~感覺不太能相信耶。叔叔,你眼鏡下的那張笑臉。」
但我在東京陰陽局必須做的事可是堆得像小山一樣高,實在沒辦法一味地寵愛侄女。
她偶爾像這樣流露符合年紀的反應也挺可愛的。
必須讓他們接受現代陰陽界最完善的治療。
真正的人類茜和未來就不同了。
我和佳蓮一直在和這些人進行無意義的明爭暗鬥。
「嗯,對,葉已經不在了,但人類和妖怪的戰爭還沒有結束。人類和妖怪的交流當然也是。因此,今後也必須藉助那幾個罕見有辦法聯合人類及妖怪的英雄的力量。」
你不在,果然頓失依靠呀,葉。
「當然,我會全力協助你的,佳蓮。」
「不然你想怎樣?」
「葉冬夜……實在是太可惜了。我一直想着等以後上任京都陰陽局的陰陽頭時,要好好尊重由偉大祖先轉世而來的他,充分借用他的能力,不過那已經不可能實現了。他真的是我們需要的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