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傳說的祕境（一）

「咦？要我跟你一起去你媽媽老家的法會？」

那是晚飯時的事。

正當我張開大口，將麪皮偏厚、富有嚼勁的大顆香蕉煎餃塞進嘴巴里，喫得不亦樂乎時，馨開口拜託我這件事。

「馨，你媽媽的老家，我記得是九州的……大分吧？」

「嗯。從東京去很遠，所以我也不會勉強你，畢竟整個黃金週都會耗在那裏了。」

「比起這個，我這種外人去參加法會好嗎？你過世的外公，我連見都沒見過耶。」

「我爸說沒關係，而且還說要幫我們出旅費。」

「……」

我再夾起一個煎餃，送入口中嚼了起來，才擰起眉間稍微思考片刻。

老實說，我擔心馨。

「我知道了。好，我也去吧。」

「咦？真的嗎？」

「不是你自己提議的？怎麼還一臉那麼驚訝的表情啦。」

馨停下筷子，神情略帶憂慮地望着我。

「因爲你平常不會答應這種事吧。鄉下的法會跟都市簡單的法會不同，很多鄰居跟親戚都會來，你不是很怕生嗎？到時應該會很緊張，搞不好還會被捉弄。」

馨的意見非常有道理。我面對妖怪時輕鬆自在又霸氣，可是一旦面對人類，就會像剛到新環境的小貓一樣害羞文靜。

「我當然也是會緊張啦……但你都這樣問我了，就表示你一個人回鄉下會不安呀。」

「才、纔沒有！我是擔心黃金週我不在，你可能會很寂寞啦！」

砰。馨將裝着麥茶的茶杯放回桌面，莫名害臊起來。

另一方面，小麻糬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拿叉子想要叉起小番茄，正陷入一番苦戰中。小番茄都從盤子上飛出去了，我只好趕緊撿回來，再送到小麻糬嘴邊給他。

「嗯？」

「我肚子快餓死了，出門前早餐又喫得很早。」

在那場法會中，馨肯定會相隔一年跟媽媽再度碰頭吧。

我們在特急列車中暫時度過了一段沉靜的時光，半路再轉乘竟然只有一節車廂、各站都停的慢車，又繼續在五月綠意優美的山中搖搖晃晃地前行。

連假的第一天，我們就啓程前往大分了。

這是人類無可救藥的本能。

話題差點偏掉，馨便清清喉嚨。

「那個家、還有你媽媽，一定都會開朗迎接你的。」

但沒關係，便當有附溼紙巾。

我們曾猶豫過是否要帶小麻糬去，但由理說只要化身爲「企鵝寶寶的布偶」就好了，還幫忙特訓小麻糬學習那個術法。好不容易纔趕上黃金週，於是我們便連小麻糬都一起帶出門了。

小時候我還想過，真想摸摸那些雲，在上面走路。

我幾乎沒來過機場，傻傻杵在羽田機場的寬廣航廈中，不曉得下一步該做什麼纔好，全都仰賴老公大人拖着我完成登機手續和行李託運。

「淺草有阿水、影兒跟木羅羅在，還有阿熊跟阿虎，我沒有什麼好寂寞的呀？而且小麻糬也會陪我呢～」

「但我媽老家的鄉下不是溫泉鄉，什麼都沒有。不是山，就是河跟田，再來就沒了。」

小麻糬從馨的揹包探出那張傻乎乎的臉，應了一聲。

「你看到這種景色應該也曉得了吧。我媽的老家是在超級偏僻的深山裏，講好聽點是附近大自然環繞，但對於在城市長大的我們來說，那裏相當不方便喔。」

今年的黃金週剛好跟學校的創立紀念日和補假接在一起，我們學校總共連放九天假。

他雖然是妖怪，但只要喬裝成企鵝寶寶時，一般人也可以隨時理所當然地「看見」他呢。他是月鶇的時候，大家卻又「看不見」，真不可思議。

「嗯，嗯，有聽過。」

在機場便當中穩居高人氣，若廣的鯖魚壽司。

我們終於放下心來，到機場裏的小賣店買機場便當，準備要登機了。

「……好了。」

「裏面有放紫蘇跟糖醋漬薑片，絕對很好喫。」

我重新燃起幹勁。

從博多車站搭特急列車，乘坐對號座位優雅地前往大分，一轉眼就進到山中。

出發囉！從東京淺草，前往九州大分。

這次因爲要跟馨的親戚碰面，我還特地把頭髮整理得漂漂亮亮的，結果睡着時不小心弄亂了。我暗叫不好，趕緊去化妝室重新打理外貌。

「啊哈哈，馨，不要生氣嘛。我不是說會去了嗎？我們是沒錢的窮學生，既然你爸爸要出錢讓我們去九州旅行，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呀。說到大分，我只有還是小學生時，你常送我香橙法蘭酥當土產的印象耶。」

「你最近是不是都沒睡好？在飛機上好像也都醒着……要跟媽媽碰面，很擔心嗎？」

「……對耶，當時很常買那個。畢竟大分的香橙產量是日本第一呢——」

「就是這個鯖魚壽司，我在電視上看過以後，就一直想要喫喫看了。」

「鯖魚的脂肪爲什麼這麼容易黏在手上呀……」

「但缺點就是手上會沾到鯖魚的油味耶。」

淺草的好處就是，只要搭都營地下鐵淺草線開往羽田機場的車，就可以直接抵達羽田機場，不用轉車。

特別是對現在的馨來說，酒吞童子以外的連結和羈絆很重要。

我凝視着他的眼睛，肯定地說。

天之屋的這個雞蛋三明治，一口咬下，煎蛋裏的高湯就會滲出來。美乃滋跟黃芥末的組合微微嗆鼻，味道紮實，有飽足感。小麻糬似乎也愛上了，還偷偷從包包裏伸出手來。我觀察周遭情況，趕緊又拿了一塊給他。

對酒吞童子……還有馨來說，「母親」是極爲重要的存在。

「啊，對了。今天晚上你抱着小麻糬睡好了。雖然高中男生抱着布偶睡覺有點那個，但有助安眠喔。」

小麻糬待在腳邊的包包裏，一直從縫隙盯着我們。所以我裝作要從包包裏拿東西，悄悄將雞蛋三明治遞給他。

我像小朋友一樣緊緊貼到窗戶上，興奮地望着難得有機會看見的天空上方的景色。

對於在東京淺草長大的我而言，光想到這裏是九州，就感覺來到了遙遠的土地，而大分的深山更是一個未知的世界……

「大分呀，可是源泉數量日本第一的溫泉縣，像是別府溫泉、由布院溫泉，這些應該就連你都有聽過吧？」

「欸，小麻糬要算什麼呀？寵物嗎？一定要當作寵物託運嗎？」

「……果然，還是瞞不過真紀大人呀。」

小麻糬每次啄番茄時，番茄汁液都會四處亂噴。

「你、你冷靜點。起飛跟衝進雲層時本來就會晃啦。不會掉下去的啦。」

這個男人出人意表地相當纖細，一旦有煩心的事就會失眠。從以前就是這樣。

「不用，這傢伙現在是布偶啦。小麻糬，你聽好，要乖乖的喔。由理教你喬裝成布偶的訣竅，你應該都掌握住了，你一定能辦到……」

「馨，看我這邊。」

我開朗地回應，內心卻因某件事而不安。

「……真紀。」

一年前他爸媽離婚的那場騷動之後，我知道他跟爸爸還滿常聯絡的，但馨從來沒向我提過他跟媽媽的互動。應該說，他們幾乎沒有互動吧？

可是，家人就是家人。有的時候，暫時分開一陣子，讓各自有空間去重新審視自己，然後才終於能夠如常對話，這也是有可能的不是嗎？

「哼。那你就跟眷屬們一起待在淺草就好啦。」

馨單手抵着臉頰，沉默了片刻，才呵地苦笑一聲。

坐在我大腿上的小麻糬，「噗咿喔」地輕輕應了一聲。

等回過神來才發現，兩人出汗的手已經緊緊握在一起。啊，我們上輩子是大妖怪夫婦。

這次要去馨的親戚家叨擾，我要注意別失態，要討大家喜歡，還不能喫太多嚇到人家……希望不會破功呀……

「因爲氣壓變化的關係啦，你吞個口水，或是打個呵欠。」

「哇——到處都是大自然耶。」

難得有機會在飛機上聽音樂、看電影，結果我卻靠在馨的肩膀上呼呼大睡。等我醒來，已經抵達福岡機場了。

「喔喔喔，第一次踏上九州！我好像都要聞到豚骨拉麪的香氣了。」

我們打算將小麻糬放在包包裏帶上飛機。他外表看來就像是布偶，就連隨身行李檢查也順利過關。太厲害了。

「我們沒有時間在福岡停留，豚骨拉麪以後再喫吧。是說回程時如果有空檔，可以再找家店喫一下就是了。還有，你的頭髮亂七八糟的。」

馨噗嗤笑了出來，緊張的心情似乎也稍稍獲得緩解，低聲說「說不定是個好主意耶」。

馨的表情雖然一派輕鬆，但他對家人的情感，特別是對媽媽的情感，非常複雜。

最後，在位於大分中西部深山裏的小巧車站下車。

「問題是隨身行李檢查了。」

是自己的存在，讓情況惡化至此的。

「哎呀，真可愛～像是水族館會賣的周邊商品。」

「唔、唔哇啊啊啊啊～」

「噗咿喔～」

我在馨的臉上拉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再輕輕地鬆開手。

「不會有事的。你身邊有我在呀。」

「噗咿喔～」

我毫無預警地將馨繃緊的雙頰往兩旁拉長。

甚至這輩子也遭媽媽討厭，全家四分五裂。我想，馨認爲這件事是自己的錯。

壽司切好後用保鮮膜包起來，擺在盒子裏。脂肪豐富的烤鯖魚肉厚油豐，鯖魚和醋飯中間夾的糖醋漬薑片跟紫蘇發揮了清爽的畫龍點睛之效。這實在太好喫了，就連醋飯也鬆軟可口。

享用完美味的食物，就想要睡覺。

至少這次，我想要扮演好馨可靠的伴侶，還有妻子。

那裏是天日羽町。

馨的外公外婆家，好像從福岡機場比從大分機場過去要更近。

我也想要跟着，將那些如同拼圖碎片組成馨的事物，毫無遺漏地全撿起，跟馨一起面對。

那個鬼也是，成長過程中沒辦法獲得絲毫母愛的關懷，是一個遭到嫌惡的鬼。

「放鬆悠閒一下嗎？有可能嗎……」

上次搭飛機已經是小學時，跟爸媽去北海道旅行那次了。

馨的表情隱隱透着幾分緊張，他眼睛下方的黑眼圈也讓人有點在意。

「痛痛痛痛。幹、幹什麼啦！」

爲什麼事到如今會突然叫馨去參加法會呢？我不懂。

這次買的機場便當是「若廣的鯖魚壽司」跟「天之屋的雞蛋三明治」，這兩樣都是機場便當中的熱門菜色。

等到飛機穿出雲層上方，機身的晃動就平穩下來，窗外是整片蔚藍的天空。

馨一邊喝味噌湯一邊賭氣地說。

因爲當時，我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們一家人逐漸分崩離析。

「啊、啊啊、好晃喔、天啊真的好晃喔，馨！還喀噠喀噠地響！」

正下方是無邊無際的整片雲海。

「咦？」

相隔許久的搭飛機體驗讓我們兩個都嚇壞了，方寸大亂。

「不是挺好的嗎？山峯在遠處連綿不絕的景色，東京可是很難看到，偶爾望着自然風景放鬆悠閒一下也不錯呀。」

「你不要講掉下去這種不吉利的話啦。咦？耳朵好像有點痛……」

「喂，你現在就要打開便當喔？」

我還想說小麻糬大概會緊張到在揹包裏僵硬地顫抖吧，結果看起來卻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只是喬裝成表面有縫線、身軀柔軟的企鵝寶寶布偶。

全區都是山，城鎮位於盆地，四周環繞着形狀宛如砍平樹根般的臺地。

車站立着一塊看板，上頭寫着「傳說的祕境——天日羽」，還畫有大名鼎鼎的桃太郎、金太郎、鬼及河童等童話傳說人物。

一走出車站，一望無際的田園風光就映入眼簾。

「唔哇啊啊……這邊、那邊，全都是田耶。」

青綠色的秧苗排得十分整齊，看起來纔剛插完秧。

田中水面映照出環繞田地及城鎮、宛如城壁般的山巒，還有藍天。這樣的景色在東京根本看不到，我甚至有些感動起來。

道路鋪得十分平整，卻只有零星幾輛車駛過。

正是閒散鄉村的午後寫照。

「啊……鯉魚旗。」

還有一個東西非常引人注目，就是掛在民宅上的大面鯉魚旗。

「這樣說起來，快到兒童節（注）……端午節了呢。」

注：兒童節　日本的兒童節是五月五日，跟端午節同一天。

「是因爲這邊是鄉下，才能掛這麼大面的鯉魚旗。我出生時，外公好像也買了超大面的鯉魚旗來掛。畢竟對過世的外公來說，我可是長孫呀。」

我瞥向馨抬頭望着鯉魚旗的側臉。

這種事情記得可真清楚呀。馨這個人。

鄉下沒有電線杆會擋住鯉魚旗，色彩繽紛的魚身在鄉村風景中，力道強勁地翻騰着。

唰啦唰啦……唰啦唰啦……

除了旋轉的風車，色彩繽紛的風向袋，黑色的爸爸鯉魚旗，紅色的媽媽鯉魚旗，藍色的小孩鯉魚旗，周遭一個人也沒有。好安靜。

「噗咿喔？噗咿喔～？」

「啊，我們家的小男孩起牀啦。」

「咦？在家裏辦嗎？」

那個人語氣平淡地這麼說。馨的表情略顯僵硬。

他吸吸鼻子，嗅聞這裏的氣息，對陌生的景色及風中氣味歪過頭，微微顫抖起來。這裏對小麻糬來說，是從未見過的場所。

一切令人措手不及。那是馨的媽媽，朝倉雅子女士。

馨的反應波瀾不驚。

「噗、噗咿喔……」

「欸、欸，你外公家怎麼這麼大間呀。」

我跟馨一踏進那扇門裏，就有許多不認識的人將視線轉向我們。

馨似乎想起往事，將手抵在下巴，抬頭望向天花板。

注：添水　日式庭園中，利用流水使竹筒敲擊石頭髮出聲音的一種景觀設計。

她低聲說。

「午安，秋嗣舅舅。」

她的棕色長髮顏色比以前略深，臉色相較於過去在東京時略顯憔悴，而她站在馨的面前，表情也顯得僵硬。我覺得那表情並沒有帶着嫌惡……

現在是馨的舅舅在打理這個家，只有馨的媽媽雅子阿姨住在裏頭。

馨他媽媽這邊的親戚秋嗣舅舅，注意到馨身後縮起身子的我。

但我記得馨的外婆應該多年前就過世了纔對。

親子間的對話十分淡然，反倒是我緊張起來。

馨說他外公外婆的家，從車站徒步就能走到。

我們走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兩旁是整排有鋪瓦屋頂的古老民宅。

接着，三人同時低頭致意。

我立刻低頭致意。不能對馨的親戚沒有禮貌……

仔細一瞧，最頂端畫着臉，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憤怒，每一尊都面朝天空仰着頭，雙手合掌，並且眼角有着如同淚水般的痕跡，顯得十分詭異。

「我知道了。」

這個家裏的外婆？

「哎呀，平房不是很好嗎？東京都是細長型的獨棟房屋，所以我很嚮往平房喔。」

可是，在空中翻滾的鯉魚旗似乎深得他的歡心，他全身縮在包包裏，只露出眼睛，目不轉睛地仰頭望着在空中飄揚的鯉魚旗。

難得看到年輕人耶……是哪家的親戚呀……就是雅子那邊的……

「……這樣呀。」

「不曉得阿姨現在在這兒做什麼呀。」

家門前貼着寫有「忌中」的白紙，有幾位鄰居進進出出。

雅子阿姨只說出這句話，就從我們旁邊離去，同時對我輕輕點頭致意。接着……

在朝倉家裏，還有一棟與主屋不相連的別館。

我是曾經聽過，都市跟鄉下辦喪禮及法會的方式不同……

「這樣呀。」

磁磚圖樣的地板似乎是橡膠材質，簡直就像是昭和年代的廚房一樣。

還有陳舊的餐具櫃及桌子，我們就從那兒穿過檐廊，往裏頭的房間走去。

突然，我們在轉角遇見一個人。

我身爲外人，一直有點緊繃。幸好叫馨回來的秋嗣舅舅看來個性爽朗，我稍微鬆了口氣。

不過外婆在馨出生前就已經過世了，外公也在上個月撒手人寰。

竊竊私語的交談聲傳了過來。

「畢竟是隻有一層樓高的平房呀。」

剛剛一直在睡的小麻糬醒了，從包包探出臉來。

「欸，馨，那棟別館……」

「你、你好，我叫作茨木真紀。」

我們微微垂下頭，直接穿過那裏。

一位戴着眼鏡的瘦削中年男子，坐在擺在後門旁的椅子上，正在喝罐裝咖啡。

馨的語調雖然冷淡，但看來他還是相當關心自己母親的近況。

「是說這間屋子有夠大耶，感覺跟津場木茜他家差不多了。」

街道上零星散佈着陳舊的小賣店、看不出來還有沒有在營業的雜貨店、堆滿木材的小工廠等。但就連白天也靜悄悄的，越是向前走，越看不到人影。

馨跟我在後門脫鞋，踏入屋內。

「咦？我剛剛好像有看到一位老婆婆。」

「朝倉家以前好像是這一帶的地主。」

「沒耶，從車站過來一路上都沒有遇到人。啊，在玄關時有經過幾個人就是了。啊哈哈。」

「啊，那間屋子租給別人了，一直有位不是我們家的老婆婆住在裏頭。不過我也很少碰見她，外公都叫我別去那棟別館。」

「明明還是四十九日法會的前一天，但有好多人來喔。」

原來還可以這樣呀，將家裏的別館租給別人。

「聽說是在安養院當看護助手。我不太能想象她工作的樣子，真的做得來嗎……」

檐廊非常老舊，一踏上去就會吱軋作響，表面也有許多傷痕。

馨還是略微緊張，但他在結構如迷宮般複雜的這間屋子內行走時，並沒有絲毫遲疑。他上次來都已經是小學時的事了，居然到現在還記得這麼清楚。

隔壁鄰居，還有再隔壁的鄰居，全都是務農人家，因此家屋結構都很相似。大致上都是玄關面朝街道，而後門可以直接通往田地。

「！」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爸爸打電話給我。我打算在這邊待到兒童節。」

秋嗣舅舅一臉稀奇地打量並排站着的我們。對了，崇是馨的爸爸。

我們沒有從玄關進去，而是繞到後方。那兒都是田，有條通往更遠處田園地帶的坡道，在腹地內長長延伸着。

而且馨他媽媽的老家——朝倉家，還是擁有長長圍牆環繞的古老日本家屋……

「其實，我小時候一直覺得，那個老婆婆應該是妖怪那一類喔。」

在那棟別館的檐廊上，有位駝着背的老婆婆，正靜靜地瞧往這個方向。

「小麻糬，你還好嗎？待會兒給你喝柳橙汁喔。」

「在東京，跟鄰居的緊密程度也不是普通高呢。」

「那、那個，應該的！」

「來幫忙準備工作的吧。這一帶的喪禮跟法會都在家裏辦，甚至連專用的房間都有。」

「……」

啊啊。有點緊張起來了。就算我將來會成爲馨的妻子，但現在只是女朋友而已。

「那你們先從這邊進去客房放行李。馨，你知道在哪裏吧？法會雖然是明天，但今天也會有些人進進出出的，別太在意喔。」

太安靜了，不曉得從哪裏傳來古老時鐘指針轉動的聲響，顯得十分清晰。

我伸手去拉馨的外套時，老婆婆迅速往裏面走去。

倏地，我想起了爸媽的喪禮和法會。

我幾乎沒去過爺爺奶奶家，但這裏讓人內心莫名地沉靜，可以感受到老房子獨特的氣味。

「我怎麼沒聽說過這件事！」

我雖然有點在意，卻又沒有特別想問什麼，便繼續跟着馨往前走。

我們剛好走到能從窗戶望見中庭的地方，我正驚歎中庭裏爬滿青苔的添水（注）好有情調時，突然察覺到正前方有道銳利的視線，猛然抬起頭。

「咦？你是馨嗎？」

「真紀也是，謝謝你來。」

不知道爲什麼，路上到處都擺着身形渾圓無曲線的地藏像。

「？」

「是說，我們還沒結婚啦……」

「這位就是傳聞中的女朋友？」

小麻糬因陌生的土地而感到驚懼。

「因爲我沒講呀。」

他一注意到馨，立刻展露微笑站起身。

「你好，我的名字是朝倉秋嗣，是馨的舅舅。崇有跟我說過你們的事，真是一對俊男美女耶。還有種大都會的氣質～」

「啊啊……你真的來了呀。」

馨有禮地笑道。在難得碰面的親戚面前，就連馨也會寒暄幾句呀。

「這裏什麼都沒有，年輕人可能會覺得很無聊。」

「馨，你跑這麼遠來真是辛苦了。唔哇，你長好高了喔～以前我就一直認爲你肯定會長成一個大帥哥，沒想到比我預料的還帥。我們家那些小女生肯定會很興奮……你在這種鄉下應該非常引人注目吧？」

「看到你們來，外公肯定也會很高興喔。終於看到馨帶媳婦回家了。你們這對年輕夫妻，特地跑這麼遠過來，真是感謝。」

爸媽那時是租了個禮堂，只有親朋好友參加，辦得簡單隆重。

「嗯？你這樣很沒禮貌耶。」

「也是啦。不過這間屋子裏……也是，有一些啦。」

線香的氣味飄了過來。

馨探頭看了一下佛堂裏頭後說「趁現在沒人，我們趕快來拜一下吧」，就將行李擺在走廊盡頭，走到佛壇前坐下。

拉門門框上掛着祖先的照片，在最旁邊，也有馨他外公的照片。那略顯神經質的神情，讓我忍不住在內心感嘆「啊啊，原來如此」。

「啊……」

祖先照片的正下方，靜靜坐着一隻少見的妖怪。

黑髮妹妹頭，身穿紅色短外褂的女孩子。

沒錯，她正是大名鼎鼎的妖怪「座敷童子」。

她獨自玩着翻花繩，同時沉默地觀察我們。

「馨、馨。」我拉住馨的上衣下襬。

「我剛剛不是才說了，就有一些呀。她算是定居在這個家裏的守護神。」

「啊，逃走了。」

那個座敷童子小女生，在我找她搭話之前，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地上只留下她剛剛拿來玩翻花繩的紅線，一圈圈散落着。

有座敷童子定居，就表示這個家過去真的曾是十分興旺的大戶人家。因爲座敷童子是會替自己定居的家裏帶來財富的妖怪。

我從紙袋中取出事先去龜十買好，要當作供品的最中，讓馨供奉在佛像前。等他拜完，再換我上前致意。

當……

在靜謐的榻榻米空間中，線香白煙的幽香冉冉飄動，敲響銅鉢的聲音迴盪着。

對馨來說，各位祖先是除了上輩子之外，與他血脈相連的存在。

請你們守護馨，讓他免於往後可能降臨的許多災厄。

「這個，我小時候媽媽偶爾會在家裏煮這種湯。」

「是鹿兒島相當出名的特產，但這一帶也可以喫到地雞的生肉。新鮮又美味喔～」

「這對姐妹是秋嗣舅舅的小孩，我的表妹。」

馨的神情一臉複雜，似乎有各式各樣的念頭在腦袋裏盤旋……

「……你在說什麼呀。放心啦，麻糬糬會跟我一起睡。對吧？」

肉質緊實，沒有絲毫腥臭味，只有雞肉的甜味在口中化開。

目測爲國中生年紀的是小希，幼稚園生則是莉子吧？

「好像，很久沒喫到她煮的東西了。」

我立刻按照秋嗣舅舅教的方法，喫了一塊。

馨一放下包包，小麻糬就「噗咿喔」地叫了，探出頭來左右甩來甩去，要求馨爸爸抱他。

「這是生雞肉。」

「怎、怎麼辦？我得一個人睡在這房間嗎……絕對會有那個跑出來啦。」

「但就真的存在呀！莉子我看到了！」

「莉、莉子！」

畢竟上輩子我有好多次都遭到附身，身體差一點就被搶走了！

地雞富有彈性的肉質，有先用醬油跟大蒜醃入味，肉的鮮甜跟肉汁越嚼就越是在口中擴散。

「我不在，你不就沒辦法安心睡覺了嗎！」

馨看見我嚇壞的模樣，一臉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姐姐，他就是你剛纔說的帥氣表哥嗎？」

而且這也沒有像燒霜法那樣炙烤過表面，是貨真價實的生雞肉。

當天的晚餐是在這個家裏的客廳用餐。

「哎呀～沒想到能讓你這麼開心。我們家的女生都不太愛喫，她們喜歡唐揚炸雞。」

我因爲生肉而興奮不已。在上輩子，我可是喫遍各種生肉的鬼，但人類社會中能喫到的生肉種類有限，並非隨手可得的食物。

秋嗣舅舅十分驚訝，但看起來也很高興。

舅舅說唐揚炸雞也是在跟生雞肉同一家店裏買的，每一塊體積都很大，有無骨的，也有帶骨的，還有雞腿肉跟雞胸肉，全都混在一起。外貌就是肉店賣的唐揚炸雞，看起來好好喫。

沒錯。小麻糬也跟馨約好要一起睡了。妖怪非常重視約定。意思就是，我在這間屋子裏，必須要一個人睡了。

配白飯喫也很合，對愛喝酒的人來說，想必是最棒的下酒菜吧。

「啊啊，你們是小希跟莉子吧？好久不見，你們長大了耶。」

其實，偷偷擺在馨和我中間的包包裏，小麻糬正乖乖坐着。

看來馨見過這兩人。

「生雞肉啦。」

「請喫請喫。這一帶的喫法是沾醬油跟柚子胡椒喫喔。」

「我、我開動了！」

再次環顧這間房間，陌生的房屋裏的陌生的房間。我吞了一口口水。

馨傻眼地說道，但我猛烈抗議。

麪粉做的扁平狀麪糰，就是麪疙瘩湯的「麪疙瘩」。雖然簡樸，但湯汁略帶黏稠、滋味濃厚，是一種令人放鬆的味道。感覺是馨會喜歡的……

牙齒咬下去的瞬間，我不禁屏息。

不過如果是座敷童子，對她們應該沒有危險性。因此我跟馨都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啊。不過她現在非常用心在做看護助手的工作，你可以放心。最近還爲了考看護執照開始唸書呢。她回到這個家以後，想對生病的爸爸盡點孝道，第一個帶頭出來照顧他。」

「嗯～」

我伸手拉了拉旁邊馨的袖子。

開動。我將炸得酥香的大塊唐揚炸雞送入嘴裏，大口咬下。

「好、好久不見了，馨哥哥！快點，莉子你也打個招呼。」

「什麼會有那個跑出來啦，你真是的。這個家裏確實是有幾隻鄉下特有的妖怪，但我可沒見過幽靈。雖然牆壁上的污垢，看起來也是有點像一張苦悶的人臉啦……」

沒問題的。沒人注意到……

距離客廳有段距離的地方，有好幾間以拉門隔開的樸素和室並排着。擁有廣大平房的朝倉家，過去似乎也曾經營過民宿，供專門修建神社佛閣的木匠及來打零工的人士暫住。

「全都是些鄉下菜色啦，不過你們多喫點喔。」

「這個『麪疙瘩豬肉湯』也是大分的鄉土料理喔。雖然是道簡樸的鄉下菜。」

「啊——啊——閉嘴。看起來真的越來越像了啦。」

秋嗣舅舅向我介紹了一種奇特的味噌湯。

四周又安靜了下來。

馨輕聲說。秋嗣舅舅便開始向他說起雅子阿姨的事。

在我提出疑問之前，馨就開口說明。

「廢話。總比讓別人產生奇怪的疑心好吧？」

在前方和室裏，一個水手服打扮的女生跟另一個穿着幼稚園罩衫的小女孩，正在爭執。

美味食物的香氣在空氣中飄蕩，他頻頻暗示我們肚子餓了，因此我跟馨便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態，俐落將無骨唐揚炸雞拿給小麻糬。

「……這樣呀。」

剛煮好的白飯好像是從朝倉家的田裏收成的，每一顆米粒都晶瑩剔透，看起來就十分可口。旁邊擺着自家醃漬的芥菜。

我跟馨應該有喫生肉的天分吧……

聽說唐揚炸雞是大分當地的特產。我很愛喫，高興得不得了。

國中生小希漲紅了臉，一把拉起莉子，就往客廳方向走去。

有些部位彈牙，有些部位柔嫩，或者是帶着嚼勁。越咀嚼越能品嚐到地雞的美味。這種珍饈，是其他東西無法比擬的。

「太棒了，馨！我完全沒想到可以喫到這麼美味的生雞肉！我以前雖然有聽說過，但九州的醬油真的很甜耶，跟柚子胡椒清爽的辣味很搭。」

不管怎麼說，馨還是很疼我。

「如果喫慣了關東的醬油，可能會覺得太甜。不過喫生雞肉，還是這個最搭。」

那是馨所不曉得的，母親的樣貌。

「……可能是吧。那種年紀的小孩感應力很強，偶爾會看得見。尤其座敷童子又是小朋友容易看見的妖怪。」

「我好像把氣氛弄得太嚴肅了，真不好意思。」

「……算了，你到時要是真的害怕，就來我房間吧。我在最後一間。啊，你要把自己的枕頭和棉被搬過來喔，不然你會搶我的。」

「馨，你呢？我跟你不同房間嗎？」

「嗚嗚嗚，好像有點道理。」

「欸，馨，是生肉耶，有生肉。」

「你還在講那件事喔？怎麼可能有啦，什麼穿着紅色短外褂的小女孩。」

「我們家奶奶跟媽媽都很早就過世了，家事都是由雅子姐跟幫傭的阿姨在負責。或許這樣讓她感到很累吧？姐姐高中一畢業就立刻去東京了，看起來是很認真在工作，也結婚了，但後來好像發生了不少事，聽說她離婚前也幾乎都沒在做家事……」

我很好奇，也馬上喝了起來。用麪粉做的扁平狀麪糰煮透了，裏頭還放了裏芋、紅蘿蔔、牛蒡、長蔥等食材，是配料豐富的味噌湯。

我身爲大妖怪的轉世，卻非常害怕幽靈或惡靈這類存在。

「喔，你猜對了耶，馨。這湯就是姐姐煮的。」

我的房間剛好在馨的表妹們隔壁。

我完全沒有想到可以喫到這樣的生雞肉。

這該怎麼形容纔好呢？它的美味程度，就像是開啓了一個嶄新的世界一樣。

「……」

「不會。聽到媽媽在這邊生活得認真充實，我就可以稍微放心了。」

「好喫嗎？我就是想讓你喫這個，才帶你來的。」

「哪裏奇怪呀。我們明明就是健全的夫婦！」

「欸，這間好像是要給你睡的房間，你就隨意吧。」

「好棒喔，如果能每天喫到這麼好喫的雞肉就好了。」

在場的只有秋嗣舅舅、小希跟莉子那對姐妹而已。

雖然各種肉類我都愛，但雞肉便宜，可以放心喫很多，所以在我家也是經常端上餐桌的菜色。但淺草畢竟不是能夠喫到新鮮地雞的地方，因此聽到大分的鄉土料理居然有這麼多種，我不禁感動起來。我超愛喫雞肉的。

馨喝了一口麪疙瘩湯，神情複雜。

「那個叫作莉子的小朋友，好像有看到身穿紅色短外褂的小女孩，該不會是剛剛在佛堂裏的座敷童子吧？」

「啊啊啊啊，看起來好好喫。居然有生肉，太棒了生肉！」

這樣就已經夠豐盛了，但還有一道菜，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視線……

從檐廊走來的我們不小心撞見這一幕，水手服女生髮現我們的目光，就「哇啊」地驚叫。

「還不是夫婦。如果是真正的夫婦，就算同一間房也沒問題。」

馨的媽媽雅子阿姨好像有工作，平常這個時間都不在家。

馨早就知道我肯定會特別注意這道菜吧，他臉上的表情十分得意。

馨似乎也很期待能喫到生雞肉。

其他還有灑上白芝麻的白味噌涼拌蒟蒻，裏芋跟糯米粉糰子的湯，放滿香菇的滷菜。

「大分就是有很多雞肉料理。唐揚炸雞、生雞肉、筑前煮也是。還有雞肉天婦羅、雞肉炊飯也很出名。」

秋嗣舅舅說得謙虛，但寬敞的桌面上，看起來極爲美味的唐揚炸雞在大盤子上堆成小山。

「生雞肉？」

「年紀比你還要小的小朋友們，也是自己睡在僅隔一扇拉門的隔壁房間。連愛哭的孩子見了都不敢再哭的茨木童子大妖怪，怎麼可以害怕鄉下平房啦。」

我想那應該是真心話。我可以感覺到，馨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另一邊馨的表妹小希大概是知道馨的事，一語不發地小口扒着飯。妹妹莉子則將瓶裝的香橙汁大量淋在唐揚炸雞上頭，將嬌小的嘴巴張到最大，與炸雞搏鬥着。

馨顧慮她們兩人，便轉移話題。

「話說回來，你們兩個真的長大了耶。我最後一次來這裏是小學六年級，我記得小希那時是三年級，莉子纔剛出生沒多久，大概不記得我了吧。」

結果，原本一直相當沉靜的小希突然發言：

「我、我記得喔！」

她像是想要強調這一點似地，探身向前。

「以前我們有一起在河裏游泳！」

「啊啊，對耶。附近有漂亮的河流和瀑布，好像還可以露營。」

「還一起放煙火。」

「沒錯沒錯。後面的庭院一到晚上就奇暗無比，什麼都看不見，我們在那裏一邊放煙火，一邊被蚊子叮得到處都是包。好懷念呀。」

莉子沒辦法加入姐姐跟表哥的對話，露出無聊的表情。突然，她輪流看向我跟馨。

「欸欸，馨哥哥，你跟這個姐姐在交往嗎～？」

「唔……」

我剛吞下去的唐揚炸雞差點卡在喉嚨，趕緊扯出笑臉，出聲敷衍。

「啊哈哈。算、算是吧？欸，馨。」

「嗯、嗯……」

馨喝着麥茶，眼神飄向沒有人的地方。

秋嗣舅舅喝了啤酒，有些微醺，對長女小希說：

「聽雅子姐說，這兩人將來要結婚喔。」

「後來你們就從那時一直交往到現在嗎？」

其實，我一直認爲馨的父母不太喜歡我。

小希在牀墊上激動地扭來扭去。

今天雖然沒能跟阿姨講到幾句話，但原來她是這樣看待馨跟我的關係，我之前完全不曉得。

「咦咦！好特殊的相遇方式呀。」

不曉得發生什麼事了，我慌張拉開拉門。

過了一會兒，小希輕聲說：

「嗯？」

小希抱着哭泣的莉子，臉色顯得相當蒼白。

「她說看到拉門上有影子，但我什麼也沒看到。」

「怎麼了？」

不過我能感覺到蘊藏在那句話背後的強烈情感。

小希頻頻向我低聲道謝。

「不、那個，不是這樣啦。」

「……咦？」

有連續劇到上野公園出外景之類的。

「這一帶是盆地，而且被高聳羣山包圍起來了對吧？我光是看到那些山，就覺得很喪氣，覺得自己簡直像沒辦法從水桶底部爬出來的小螞蟻一樣。」

這個……淺草雖然是觀光景點，但說到大都會的話，我也不得不側頭質疑了。

糟糕，不小心說溜嘴。太危險了。

「其實，崇跟我提起茨木時，我還想說學生情侶怎麼可能感情好成這樣。我就再去問雅子姐，結果她也說那兩個人應該絕對不會分開，讓我嚇了一大跳。我一直以爲雅子姐是不相信永恆愛情的類型。」

接着，小希伸出顫抖的手，指向走廊那一側的拉門。

小希好像對電視上的偶像及年輕演員十分憧憬。

我在黑暗中，關心地問小希：

「嘖～是喔～好吧，說的也是啦～」

「可以聊一下天嗎？我有事情想問你。」

雖然是遙遠的過往，但光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況，我臉上就浮現了幾分笑意。

「啊啊，那個大概是座敷童子。」

這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發言，但聽在她耳裏，似乎變成了浪漫的告白。

我們的解釋似乎沒能說服她，小希側頭說：

那時我爲了拿回被妖怪偷走的帽子，正好爬到樹上。而馨看到樹上的我，喚了「茨姬」這個名字，我纔會嚇一跳而跌下樹來。

「我也有青梅竹馬，但跟馨哥哥你們完全不同。果然待在大都會，很多事情步調都好快呀。畢竟淺草是全日本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都會呢。」

原來如此，這方面的事呀。

「咦？」

「你跟馨哥哥是在哪裏遇見的呀？」

「莉、莉子突然開始哭……她說有人在門的另一邊。」

一隻小麻糬、兩隻小麻糬、三隻小麻糬……

那個座敷童子住在這個家很久了，並不是危險的妖怪，沒有必要害怕，但人類對於未知的存在，就是不免感到恐懼，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過他討厭受矚目，又簡直像把謙虛正直當作座右銘一樣，應該不會主動想成爲藝人。」

既然是曾經歷死別的前世妻子，又還擁有當時的記憶，情況很自然就變成了這樣。

「嗯，這裏什麼都沒有。待在這裏，什麼將來的夢想，想要做的事，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幼稚園的時候，在櫻花樹下遇見的。我那時正在爬樹，馨他剛好站在正下方，我從上面摔了下來。」

小希似乎渾身竄起一陣寒意，不停摩擦身體。

這個年紀的小女生最喜歡聊戀愛話題了。

儘管如此，小希好似對東京非常向往，對這一類話題很敏感。要是她把我們當成都市人的標準，那可就糟糕啦～

「……影子？」

「他超帥的呀。什麼都會，又成熟穩重，這附近的那羣男生根本和他不能比。如果去澀谷逛街，應該會被經紀公司發掘吧？」

「咦？還是高中生就已經決定要結婚了嗎！這是大都會的風格嗎？」

……水桶的底部嗎？好有國中生風格的譬喻。

「……我想要快點離開這種小地方。」

她叫我，語帶顧慮地從隔壁房間向我搭話。

「哇啊啊～好棒喔——」

馨也驚訝地頻頻眨着眼睛。

但就在此刻，拉門另一側的隔壁房間裏，傳來哭泣的聲音。我反射性地跳起身，腦中數小麻糬數到第幾只這種事，也都瞬間拋到九霄雲外了。

像是前陣子有節目拍攝當紅演員在淺草逛大街之類的。

雖然馨想要從正下方接住我，但對於穿着幼稚園罩衫的小朋友來說，這還是太過困難，他就這樣被我壓倒在地。

「該怎麼說呢，畢竟我們是青梅竹馬呀。」

忘記是誰說過，說他是千年纔出一位的美男子……

「……」

「好棒喔，真羨慕——我也好想去東京念大學。」

「馨哥哥這種條件的男生，一定很受歡迎吧。」

「謝謝……莉子最近老是睡不好，又常會講一些奇怪的話。可能也是因爲媽媽住院，她覺得很寂寞。」

秋嗣舅舅的話讓我跟馨都感到相當詫異。

確實，即便馨十分低調，但他的長相不輸電視上的偶像跟演員。個子高挑，身材也好。

「嗯……一個人睡在陌生的房子裏，果然會心神不寧，根本睡不着呀。」

「真的嗎？」

莉子說她看見的影子，或許也是那個座敷童子。

就算在淺草逛街，也根本不可能發生被經紀公司的人相中這種事。

「啊哈哈，是呀。老是有人向他告白。雖然馨本人覺得很麻煩。」

原本兩個房間是用拉門隔開，如今那個拉門敞開着。

「什麼都沒有。」

我望着上方別人家的老舊天花板，內心總是靜不下來。

「什麼！這件事我第一次聽說！不愧是馨哥哥。」

「啊啊，討厭。我也開始害怕了啦。所以我才討厭在這個家裏過夜呀！」

我跟馨都不曉得該怎麼說明這份關係，因爲實在太過特殊了。

「嗯，當然，我相信你喔。不過沒事的，並不是壞東西喔。她肯定是想跟莉子一起玩吧。」

莉子從剛剛就睡得很安穩，但小希仍舊沒辦法從恐懼中回覆，好像一直都睡不着……

「而且她白天也一直說有看到穿着紅色短外褂的小女生……」

對於不善表達情感的馨來說，上輩子的妻子，自然比這一世的爸媽更像是「家人」。

自家兒子從小就一直非常重視那個不知從哪裏來的小女生，他們肯定會覺得很奇怪吧。

我也正好睡不着，就回她「隨你問喔」。

「真的是呢……」

「你想離開這裏嗎？」

喪氣、沉重、無聊、沒有夢想、希望……憧憬。

這倒是真的，像我們這種相遇方式，應該是絕無僅有了吧。

如果數到一百隻還睡不着，那就搬枕頭和棉被溜去馨的房間，鑽進他的被窩，就這麼辦吧。

叔叔跟阿姨想必有感受到這件事吧。

以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來說，這樣或許很自然吧。班上那羣女生也常看明星雜誌，聊連續劇的話題。我也是電視兒童，連續劇的話題我跟得上，所以就試着跟小希聊些女孩子會愛的話題。

莉子執拗地說「但我看到了」。

「啊，不過呀。有位鄰居姐姐曾擅自將馨的照片跟履歷，寄到某間專門經營偶像的經紀公司，結果那陣子星探大叔追着他到處跑呢。」

有誰來到晴空塔之類的。

即便是現在，我依然偶爾會想，我的存在或許是促使馨他們家崩壞的契機之一。

「欸，真紀。」

座敷童子的特性就是會接近寂寞的小孩子，莉子可能就是因此纔會看見她。

「沒錯。一直以來都在一起，所以就說好以後也要繼續下去喔這樣。」

「嗚哇、嗚哇。」

我安慰哭得抽抽搭搭的莉子，叫她躺進被窩裏，自己則在旁邊坐下，輕撫着她的額頭。

「你要是害怕，不如我們開着拉門？」

「嗯——如果你指的是男女之間的交往，那是最近的事喔。不過我們一直都待在彼此的身旁，我也一直都喜歡馨。」

「這樣呀……」

「澀谷？澀谷呀……他不太會去澀谷耶。」

結果，莉子想必是哭累了，沒多久就沉沉進入夢鄉。

「可以嗎？嗯，拜託，謝謝。」

以防萬一，我也打開拉門，察看走廊上的情況，但並沒有感到有危險，向左右張望也什麼都沒看見。

「不過爸爸肯定會反對吧……」

小希說得越來越小聲，然後不再開口。

「……呼——呼——」

沒多久，隔壁房間就傳來熟睡的呼吸聲。

她原本怎麼樣都睡不着，現在好似終於入睡了。

將自己放在心底的想法說出口，心情輕盈了些嗎？

跟小希聊了這一會兒，我好像也開始想睡了。

「啊，在那之前……先去廁所。」

沒有什麼事情比在老舊屋子半夜想去廁所還恐怖的了。

「喂，怕什麼啦。我可是前大妖怪，連哭泣的小孩都要嚇得乖乖閉嘴的茨木童子……」

我口中喃喃嘟噥，一邊朝着位在主屋正中央的廁所走去。

幸好廁所有改裝過，是坐式而非蹲式。

我洗好手，又踏上黑漆漆的走廊。

從窗戶往外望去，在月光的照耀下，這個小鎮周圍羣山的漆黑輪廓，顯得十分清晰。

山脈高聳的那側夜空很明亮，用肉眼就能觀測到數不清的星星。我非常驚訝。

星光璀璨、耀眼地閃爍着，令人莫名感動。

這裏沒有掩蓋星光的霓虹燈。

啪噠、啪噠……

就在這時。腳步聲響起。

那氣息感覺起來並不是討人厭的幽靈，但我也無法掌握對方的真面目，我提高對四周的戒備，擺好應戰態勢。是定居在這個家裏的座敷童子嗎？

是白天在中庭對面別館裏的老婆婆。她跟當時一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是位出乎意料的人物。

她的聲音雖然粗啞，語調卻透着堅強的意志，甚至帶有一股威嚴。她說：

那是什麼呀？我從來沒有聽過。

沒過多久，朦朧漾着光的兩顆眼珠，從走廊另一端的黑暗中浮現。

大半夜她跑到主屋來，究竟要做什麼呢？

明明是人類，那道剪影卻讓我有一絲不寒而慄。

腳步聲持續傳來。極爲緩慢的腳步聲，正在往這裏靠近。

「那個，有什麼事嗎？」

「你，不是……普通的人類，吧……難道是，天女，嗎？」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你是……」

白髮梳攏在腦後隨意紮起，瘦削身軀穿着寬鬆的和服，駝着背的老婆婆。

窗外的皎潔月光灑在老婆婆身上，她的身形與影子清晰地浮現在黑暗中。

老婆婆的眼眶凹陷，瞳孔混濁地閃着光，喃喃地低聲嘟噥。她聲音粗啞，話又說得斷斷續續，我很努力才聽懂她是在問我這個問題。

這個人到底幾歲了呀？

「咦？天女？」

「羽衣還來。我的，羽衣，還來……」

我謹慎卻單刀直入地開口詢問。

就連我也不禁有點嚇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