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妖怪夫婦再續前生緣

第七章 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

《淺草鬼妻日記》 · 友麻碧 · 1.9萬 字

擁有能夠感知靈體存在的鬼見能力,藤原家的小姐,茨姬。

過去衆人都是這樣稱呼我的。

但身爲人類出生卻似乎是場詛咒,抑或災難。

滿十五歲那天,赤紅月亮高掛的夜晚,我成了「鬼」。

髮色宛如熊熊燃燒的鮮紅火焰,額頭上冒出一對銳利的鬼角。

那股力量已經遠遠超出人類所能具備的程度。

我無法駕馭那股巨大的靈力,只要輕輕觸碰一下就會傷到他人或物品,倘若情緒激動起來,輕易就能動搖大地。

我爸爸懼怕完全變身的這個女兒,在地底深處建了一座牢獄,將我關在裏頭,對外則宣稱我已經遭到盜賊殺害。當時力量最強大的陰陽師安倍晴明還在柵欄的鎖上施加好幾道術法,確保它無法遭到任何破壞。

放我出去,放我離開這裏。

四周貼滿符咒的駭人監牢中,我從柵欄間的縫隙伸出手,不停哭喊着。

即使如此,也沒有任何人類願意將鬼從這座牢獄放出去。

那些至今稱呼我爲「茨姬」,愛我疼我的人們也都畏懼我、疏遠我,沒過多久就輕易忘了我。沒有任何人來探望我。

日子一天天流逝,不管過了多久,都只有我自己一個人。

在無盡的孤獨之中,就連沐浴在陽光下都是種遙不可及的奢望,我只能不斷詛咒自己化身爲鬼的這個命運。

過沒多久,我對於「活着」這件事感到疲憊。要將我關在這種地方,不如干脆一刀殺了我還比較痛快……

然而,轉機降臨。

有兩個妖怪朝我伸出救援之手,打算將我從這裏拯救出去。

那是當時在都城內最讓陰陽師傷腦筋,名叫「酒吞童子」的鬼。還有幻化成人形,在大內裏擔任公卿,名叫「藤原公任」的男人。藤原公任的真面目,就是妖怪「鵺」。

在公任的計劃和協助之下,酒吞童子成功將我救出這座牢獄。

『茨姬,你想要容身之處,我就幫你創造一個。無論你想去哪裏,天涯海角我都會帶你去……所以不要放棄活下去,跟着我走吧。』

那是發生在學校午休時的事。

灰島家管理的淺草妖怪工會,是爲了讓人類和妖怪能夠共存而創立,從江戶時代存續至今的龐大組織。

由理單刀直入的問題,讓組長的眼神瞬間轉變。

「還有,在蕎麥麪店搗亂的那些舊鼠,現在已經開始在國際街上新開幕的商業設施中工作了。老闆是妖怪,也有提供宿舍。」

「這樣呀,能找到工作和住處真是太好了呢。」

他是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的年輕頭頭,「工會」這個組織則是爲了維護在淺草工作的妖怪們的秩序。

現在的我,「茨木真紀」的前世。

「啊──算了,拜託你別再說了。」

春夜中敞開的窗邊,發出青白色光芒的月鶇就佇立在那兒。

我們三人雖然並不隸屬於工會,但因爲「上輩子是妖怪這輩子是人類」這種有點複雜的立場,和組長在很早之前就認識了,一直是互相幫忙的關係。是說,正確說來,是我們一直以來受到他很多的關照。

「所以咧,大和先生,你來找我們要做什麼?不可能只是來報告這些妖怪的情況吧?」

管線外露的天花板,閃爍昏暗的電燈、滿布裂痕的磁磚地板……成排店家還都掛着讓人憶起昭和年代的懷舊招牌。

「……感覺情況有點麻煩呀。」

這位表情嚇人的青年,名叫灰島大和。

「我已經手下留情了耶。我跟你說,要是我認真暴走起來,整個淺草都會陷入業障火海……」

他畢竟是個少爺出身,和由理一樣能明辨茶的好壞。

「那、那、茨木,你一個人來吧。話說回來,你可沒有權利拒絕,這件事跟你也有關。」

組長離開房間後,我們陷入幾秒鐘的沉默,最後是由理的一句話劃破寂靜。

「啊,我今天要打工。」

但我決定裝作沒發現,徑自將馬卡龍塞了滿嘴都是。

在奇怪的時間醒來了。然而,我對於從那個夢境中清醒過來這一點,感到鬆一口氣。

「夢到令人懷念的過去……一定都是你的叫聲害的吧。」

「但如果是大和先生拜託的事,我們也沒辦法說不呀。」

「受不了,你們這幾個傢伙還是老樣子。我有事來學校一趟,想說順便來找你們打聲招呼……」

「組長,上次真是多謝你了。」

我們社辦有水、有茶壺,還有由理最近帶來的高級新茶茶葉。

機靈的由理立刻泡好了茶。

那兩個人救了我的命,這是一份天大的恩情。

嗤……我察覺到馨和由理的視線……他們的銳利視線凌厲射向我背後。

「……」

「大和先生,請用茶。」

「啊,組長。」

「而且,你知道我至今幫你擦了幾次屁股嗎?」

「啊……玫瑰。」

「大和先生看起來很累耶,是不是很忙呀?」

「我、我是沒差啦,我不像那兩個男生一樣生活這麼充實。」

我嘻皮笑臉地開玩笑矇混過去。他說的每一點都是事實,我實在無法否認。

「上次,指的是哪一次呀?茨木。你是說你砸爛牛鬼工廠那一次嗎?還是你打算挖出河童埋在隅田川的私房錢,結果在地面留下一個大洞那次呢?或是最近在蕎麥麪店將小混混痛扁到半死不活那次呢?」

「在你們正忙時過來打擾真不好意思呀,那就待會兒在淺草地下街見囉。」

同時,我捨棄了曾身爲人的身份,以及所有的留戀。

「……」

「啊啊……繼見泡的茶香味就是不一樣。」

「大和先生,真紀痛扁的那個牛鬼和鎌倉的小混混妖怪,現在都怎麼樣了呢?」

「……」

我受到點心的引誘答應之後,馨立刻說:「啊,真紀被強迫要去的話,那我也去。」情況演變至此,由理也不可能不跟來。他擺出一個「真受不了你們」的姿勢,開口說:「那我也去……」

淺草因爲有這個工會,並非無人管制的地帶,但附近還有大江戶妖怪最大的派系,滑瓢九良利組存在,是一個氣氛緊繃的地區。

「受不了,你下手實在是不懂分寸耶。合羽橋工廠那次也是,真的有必要破壞到那種地步嗎?託你的福,我們的工作量倒是一直在增加。」

淺草附近以淺草寺爲首,還有許多其他神社,裏頭有習慣俗世生活的通俗神明居住着。在這種情況下,神社有時候會提供犯了小錯的妖怪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協助安頓這些妖怪。

只要能認真工作,好好喫飯,有地方睡覺,接下來就能靠自己開創嶄新的未來。淺草就是一個這樣的地方。

「是這樣嗎?」

成了酒吞童子的妻子。

「哦~牛嶋神社收留他們了喔。牛御前應該會嚴加管教吧。」

「什麼呀……不是才半夜三點嗎?」

「正如繼見所說,我來這裏是有別件事要找你們。但在學校沒辦法講太多,放學後……能麻煩你們來『淺草地下街』一趟嗎?」

花香乘着徐徐微風漫開飄蕩,我忍不住將臉探出窗外。

十分清楚我的背景和龐大力量的大和組長,伸出手掌制止我繼續說下去,臉色發青說道:「一點都不好笑。」

天氣晴朗的月夜,只見光燦明澈的靈氣緩緩往上攀升。

月亮、玫瑰、還有月鶇的啼叫聲。

是房東種的嗎……堅強高貴的玫瑰,那香氣似乎與這間滿是妖怪的公寓不搭調,但又不可思議地令人看得入迷。

咿喔……咿喔……

組長一邊小口啜飲由理泡的茶,一邊回答馨的問題。

他是這所高中的畢業生,偶爾會有事過來學校。

另一側,我一臉期盼地扯開高級點心的包裝紙。

「全部啦全部。」

「咦?這不是組長嗎?」

因爲多半都是些喝酒的店,這時間大多都還沒開始營業,也沒有太多人經過,不過……「他們」確實存在。

酒吞童子破壞柵欄,朝向我伸出手的那道身影,還有他當時對我說的話,我從來都不曾忘懷。

我朝窗邊伸出手指,月鶇穩穩地飛到我的手指上停住。

「會不會……馨和由裏也夢見了上輩子的事情呢?」

在這種破爛公寓庭院中的一角,種着紅玫瑰。

三坪的狹小房間。這間房的大小和那座牢獄相差無幾,但光是明白這裏是「現在的我」的家,就能讓紛亂不已的內心平息。

組長很忙,沒有空單純來這邊喝茶聊八卦。

聽說逃出來的鎌倉妖怪大舉湧入淺草。雖然我們是沒有聽到什麼消息,但搞不好還有很多其他關於妖怪的案件發生。

「組長,你怎麼在這裏?」

大和組長牢牢抓住我的肩頭,露出不輸給妖怪的猙獰表情威脅我,而且還順手不知道從哪裏變出高級點心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想要誘惑我。

由於負責殲滅妖怪的組織「陰陽局」也虎視眈眈地觀望着,所以只要一發生和妖怪有關的案件,就必須立刻確實處理,大和組長每天都過着胃痛發作的高壓生活。

「我有茶道課……」

這位茨姬,就是名聲流傳到後世的大妖怪「茨木童子」……

讓人十分懷念的清脆叫聲喚醒了我。

我、馨和由裏爲了喫便當,來到民俗學研究社的社辦時,就看到裏面有個身穿黑色西裝的年輕男子。見到我們的反應,他立刻崩潰抱怨說﹕「你們不要三個人異口同聲叫我組長!」

「牛鬼那夥妖怪讓隅田川對面的墨田區牛嶋神社收留了。那間神社的神明牛御前大人嚴格規定他們辛勤工作,幫助他們改邪歸正,差不多是這種感覺吧。只要能利用這次機會,紮實學到正確做生意的方式,今後他們也都有機會各自獨立。」

「你們也稍微替我想一下!」

這位青年並非這間學校的學生或老師,他倚在窗邊,手插口袋,緊鎖眉頭,表情十分可怖。

然後啄咬我的手指。真是隻一點都不可愛的小鳥……

大和組長將高級點心塞給我後就走出房間。

不過我們家的這兩個男生,側眼對望了一下後,又回:「可是──」

「的確,雖然前陣子看起來也有點憔悴,但感覺越來越沒精神。」

「哇~是各種顏色的馬卡龍耶!組長居然會買這麼可愛的點心,跟他那張臉完全不搭。」

大和組長將茶杯放在旁邊的臺子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但我們家的男生們都非常不賞臉,期待驟然落空的組長指着他們說:

淺草地下街──日本歷史最悠久的地下商店街。

在淺草,無論是做生意的妖怪或找工作的妖怪皆隸屬於這個組織,組織也會提供各項支援,但同時,嚴禁妖怪和人類起衝突。

與東武線淺草站的地下道相連通,充滿懷舊氛圍的古老商店街。

組長很喜歡由理泡的茶。

馨和由理似乎有些擔憂,嘴裏喃喃嘟噥着。

組長明顯鬆了一口氣。

這股不可思議的氣息,光靠懷舊氛圍幾個字是無法說明的。這條淺草地下街,混雜着許多妖怪。

無論是做生意的妖怪,或是來當客人的妖怪。

畢竟,這裏可是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的根據地所在。

「好久沒來了,果然還是有股特殊的氛圍耶。」

「可以感覺到視線,妖怪和人類的都有……這裏果然很特殊。」

「啊,這邊,是前往工會的入口之一喔。」

由理、馨、還有我,找到寫着「居酒屋一乃」的招牌,在店前停下腳步。我們先左右張望,確定附近沒有認識的人,才走進居酒屋。

「……」

裏頭相當昏暗,四處都飄蕩着煙味。

現在已經是營業時間,店內也早就坐着零星客人。來客幾乎都是「妖怪」,這是這間居酒屋的特色。

他們同時將視線集中到我們三人身上,低聲竊竊私語的聲音都傳過來了。

「哎呀?怎麼會各位大妖怪都到齊了。居然會來這兒,實在稀奇耶。」

「啊,一乃小姐,好久不見了。」

一位坐在櫃檯內側,身着和服,頭髮紮起,神態嬌媚的女性注意到我們,對我們微微一笑。她是一乃小姐,這間居酒屋一乃的老闆,然而……

「真紀,你的眼睛還是這樣圓滾滾的,真可愛耶。」

她的脖子驀地伸長,一乃小姐的臉瞬間來到了我的正前方。

她也是妖怪,過去曾是吉原花柳街的長頸妖名妓。

「一乃小姐還是那麼美麗。」

「呵呵,你應該把這句話拿去跟我們家的小老闆說。」

接着,一乃小姐將脖子伸到馨和由理面前。

「嗯,妖煙雖然對妖怪無害,但對於無法抵抗妖氣的人類,會產生過於強烈的影響。這次取得這些煙的人類,有些因爲妖氣中毒而失去意識,或苦於中毒引發的症狀,有些人差點送命。表面上是做爲藥物中毒處理,但背後實際上是陰陽局在展開行動。」

「你說誰是……愛裝年輕的妖怪老婆婆呀?」

組長剛好從居酒屋深處的門扉走了出來。

「真不妙,現在地點又這麼詭異,有種黑道向我們兜售禁藥的感覺……」

「該、該不會果然是要叫我們買菸……?」

我和馨互瞪了幾眼,才逐漸安分下來。

特別許多古董和書籍這類擁有歷史感的老東西,一般被認爲背後蘊含着無數故事,人類非常容易受到這類商品的強烈吸引。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自然會讓視妖怪爲眼中釘的陰陽局盯上。」

「喂,天酒,不要說我們是黑道的辦公室啦,我們可是非常認真正派的組織。」

我眼睛閃耀着光輝,大口吃下眼前的蛋糕,坐在旁邊的馨多嘴講了句「會胖喔」,所以我就連他的蛋糕也一起喫掉了。

走到店裏深處那間像是休息室的房間前,組長用卡片開啓裝設在牆上的隱形門後,出現了一道通往下方的階梯。

陰陽局,名稱雖然隨着時間有所轉變,卻是自平安時代就存在於日本的大型退魔師組織。

百鬼夜行,其實就是一個妖怪在深夜中大遊行的活動。但在現代能夠舉行百鬼夜行的場所,僅僅限制在叫作「狹間」的特殊裏空間中。

「你們兩個,絕對不能遭到誘惑喔。」

一乃小姐迅速將脖子縮回去,回覆正常的人類模樣,伸手砰砰砰地捶打組長。

暫且不管他的用詞有點像黑道,淺草確實是在東京裏,人類和妖怪關係最深切的一塊土地。

「所以組長你的黑眼圈才這麼嚴重喔。」

「……違法交易?」

馨和由理似乎察覺到自身的危險,大力嚥了一口口水。

「話說回來,聽說鎌倉妖怪中叫作『魔淵組』的一派,之前有和人類進行一些違法交易。」

「開什麼玩笑呀這個鬼妻,我現在立刻就要離婚!」

「因爲這次辦在淺草呀。一方面也因爲主辦的是大江戶妖怪最大的派系『滑瓢九良利組』,總不能無視他們的邀請。」

「組長,你是人類,卻要去百鬼夜行嗎?」

往下,轉彎,穿過密道上的門,一直走到相當深的地方。

「這是什麼?沉眠的淺草寶藏藏寶圖嗎?」

那是一張淺草周遭的地圖,上面用紅筆標了紅色星星記號。

組長突然語氣變得有些焦躁,而且不知爲何聲音越來越小,於是我們就忍不住……

「……人類的地盤呀。」

組長接着談及,經常發生妖怪生產的「妖系產品」在人類之間流通的事件。

她雖然對組長大動肝火,但其實一乃小姐隸屬於工會,是在灰島家麾下工作的妖怪。

黑色西裝男端來紅茶和蛋糕,在我們面前的桌上擺好。

在許多分裝用的小袋子裏,擺着乾燥的粉碎葉片。

「這裏果然有夠像黑道的辦公室耶。」

「咦?沒……不小心順口講錯。」

即使有這些重重困難,這個時代的妖怪們還是定期舉行百鬼夜行。

「欸,這邊,三隻妖怪人類跟我過來。」

最後我們抵達的,是一道反倒像是普通辦公室中會有的門扉。

但形式就不像過去的那種大遊行,而是提着百鬼夜行專用的「燈籠」聚集到「狹間」,一起暢飲喫飯,與來自四方的妖怪們交流,是一場大型宴會。

大和組長讓我們在黑色沙發上並排坐好,自己則在對面坐下。

他們一發現大和組長回來了,就立刻站起身,氣勢萬千地行禮說道:「辛苦了,小老闆!」這……這場面實在是很像某種組織呀。

「不是,這是六月的巳日那天,要舉行大江戶妖怪百鬼夜行的地點。」

之前我好像有在豆狸的蕎麥麪店救過滑瓢的大當家?是這樣搭上線的嗎?

「牛鬼,還有那個小混混舊鼠,都是鎌倉妖怪對吧?」

只要是可能危害人類的妖怪,他們就不問青紅皁白地一概殲滅。這組織裏都是一些這種成員……

「所以,接下來纔是問題。魔淵組的鎌倉妖怪以賣給人類可以賺比較多爲理由,不斷拒絕某個大江戶妖怪派系的訂單,那就是主辦這次百鬼夜行的滑瓢九良利組。」

會有這種限制,是因爲現代社會有許多夜貓子,如果連夜在街頭上舉行百鬼夜行,很容易會引發與人類之間的衝突,造成大型暴動。要是引起交通意外,對妖怪來說也很危險。

「你的東西是我的,我的東西還是我的東西。」

「……」

「酒吞童子大人還是那麼有男性魅力,鵺大人也是漂亮到讓人嫉妒呢……」

「天哪,這也膽子太大了吧,居然敢拒絕大江戶妖怪最大派系的訂單……」

「啊啊……是那個妖怪們聚在一起交換情報,聯誼用的大型派對喔。」

「喂,那對鬼夫婦,晚點回家後再打情罵俏可以嗎?不要在這裏放閃給我們看……真是受不了。」

「那我直接進入正題,你們看一下這個。」

「啊啊啊啊啊,你這傢伙!怎麼可以喫別人的蛋糕!」

「這次的百鬼夜行是在淺草最大的狹間,要從淺草六區進入的『裏凌雲閣』舉行。這場百鬼夜行我也必須參加。」

我和馨的幼稚鬥嘴就連在這種地點都能立刻白熱化。是說,我們根本還沒結婚。

「什、什麼?」

「滑瓢……」

聽到馨的問題,大和組長不禁挑了挑眉,點頭說「嗯」。

不過這也是妖怪勢力的影響力已經下滑的證據。

聽說也有些妖怪曾在百鬼夜行中認識商業夥伴,或是找到結婚對象。對於容易在人間界失去容身之處的妖怪們來說,是一種能締造新緣分的社交場合。

「我可沒說老婆婆喔,但我就是在講你,一乃。」

「少開玩笑了,你這個自私自利的貪喫鬼~」

「嗯?組長你剛剛是在罵我們嗎?」

大和組長遲遲無法開啓談話,顯得有些煩躁,由理則是忙着守護自己的蛋糕不要慘遭毒手。

「應該沒人會相信,淺草地下街居然有這種祕密空間吧?」

「喔喔……還是有這種費工夫的機關。」

「這是什麼?」

「喂,那個愛裝年輕的妖怪女人,不要對高中生性騷擾。」

這些商品有可能是妖怪們在沒有惡意的情況下不小心賣出的,也可能是帶着惡念刻意流通到人類間的。不過最後,實際危害到人類的妖怪,或者從事可能危害人類的生意的妖怪,都會被當作是人類的敵人遭到處分。

看起來十分美味的苦味巧克力蛋糕,還有散發着高雅香氣的大吉嶺紅茶……

會需要如此費盡心思設計這條密道,是因爲前方畢竟就是維持淺草妖怪和人類關係均衡的核心了。

「你都不喫,我還以爲你不要喫咧。」

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雖然有許多妖怪和人類的好夥伴,但也有許多傢伙認爲工會很礙眼,是個樹敵無數的組織。

「魔淵組那羣傢伙似乎認爲,他們這門生意之所以會事蹟敗露,都是九良利組想要報復而向陰陽局告密的緣故,因此兩邊妖怪槓上了,每天晚上都在鬥爭。淺草被捲進這個事端,實在是受不了,我們現在也是每天熬夜努力呀。」

那雙飽含情色的視線,像在身上來回舔舐般地輪流望向兩人。

我、馨和由理在旁邊你一言我一語的唱雙簧後,組長慌忙用他低沉的聲音否認:「這不是禁藥,我們也不是黑道啦!」

「不過感覺有點浪漫。」

我一臉認真地反問,大和組長立刻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真是的,小老闆你真是一點都不解風情耶!虧你年紀都這麼大了!」

「而且我有點擔心。」

她過去在東京大空襲中失去生存處時,是淺草地下街的工會向她伸出援手。她牢牢記着這份恩情,宣誓效忠這個組織。

「好,我們到囉。」

「這是鎌倉妖怪們做爲主力商品生產的高級『妖煙』。他們原本就販售多種妖怪專用,混合了強烈妖氣的享樂用品,像是煙呀酒呀這類的。但問題是,他們也偷偷將這些東西賣給人類。」

「嗯,其實鎌倉妖怪在大約兩個月前,和陰陽局起了衝突,遭到大規模肅清。當時有許多妖怪被逮捕,或是被迫放棄家園。」

「我們要是敢有一丁點疏忽,讓淺草發生了嚴重案件,這下就輪到陰陽局盯上我們了,那樣情況就糟了。我們可是花了好長一段時間,纔將這裏打造成能讓妖怪和平生活的場域。話說回來,我原本就對於在人類的地盤上只能乖乖聽話這點很不滿。」

「再過十年,過去曾在吉原打滾的姐姐我,會好好疼愛你們兩個的。」

後方傳來大和組長低沉威嚴的聲音。

門上貼着一塊牌子,上頭寫着「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

馨如此形容現代的百鬼夜行。

「你們看看這個。」

走進裏頭,有好幾位身穿黑衣、戴着太陽眼鏡的男人,正在各自的辦公桌前埋首工作。這實在是個很普通的辦公室。

她好像是打從大和組長出生時就看着他長大,老是叫他小老闆小老闆的,對他十分疼愛。

「嗯,關於這點,只能說是那羣受到金錢誘惑的鎌倉妖怪自作自受。但是呢,鎌倉妖怪不幸的地方是,沒有一個像我們這樣的工會,能在事情發生之前就先嚴加取締。我記得鎌倉的工會似乎是在十年前破產了……」

「……」

這種時候,聽命於政府的陰陽局就會展開行動,暗地處理。

組長點點頭,還打了個呵欠。看起來似乎真的十分疲倦。

在日本有許多以殲滅妖怪爲家業的名門望族,或維持自由之身的退魔師還有陰陽師都加入其中。

由理頓時眯細了眼,直截了當地反問。大和組長朝身旁戴着太陽眼鏡的男人打手勢,那男的就將一個小木盒放在桌上。

要是發生了嚴重的問題,自居正義一方的陰陽局退魔師就會出動,這樣一來,淺草的妖怪就有極高可能會像鎌倉那樣遭到趕盡殺絕。

「擔心……難道是在說鎌倉妖怪的事嗎?」

「所以呢,該說是懇求嗎?我有件事想找你們討論。」

組長伸手進胸前口袋摸索,取出一張紙,攤開放在面前桌上。

到頭來,跟人類做生意能夠賺到比較多的錢,也是不爭的事實。

「……賣給人類?我記得在戰後這些是遭到禁止的商品吧?特別是煙。」

「不是!是關於百鬼夜行啦……喂,矢加部,把這個撤下去,看來這東西對他們有點太刺激了。」

太陽眼鏡男矢加部先生按照組長的吩咐,將裝在木盒內的那東西撤下。

「你們……是說,主要是茨木。」

「嗯?」

聽到組長提起我的名字時,我嘴裏還啃着後來才端出來的炸甜饅頭,雙眼驚訝地眨呀眨。

「其實,這次的百鬼夜行,也有收到一張寄給你的邀請函,VIP待遇喔。」

「百鬼夜行的邀請……而且還是VIP?」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呀?我從組長手上接過一個用漂亮和紙製成的信封。

太陽眼鏡男矢加部先生拿來剪刀,我將信封剪開,取出裏面的信。這瞬間,原本上頭沒有寫任何東西的紙面,突然慢慢浮現出文字,顯出邀請函的內容。

「喂,真的還假的呀……這裏真的有寫要邀請真紀耶。」

「真紀,你有認識大江戶妖怪中了不起的人物嗎?」

「嗯……啊,難道是在丹丹屋遇見的那個滑瓢老伯伯嗎?」

我左思右想,也頂多只能想到那位老伯伯了。就是即使鎌倉妖怪舊鼠們在旁邊暴動,也面不改色繼續專心喫鴨汁蕎麥麪的那位。

可是我是在最後才發現他是滑瓢……

「沒錯。我之前也說過了吧?那位是大江戶妖怪中勢力最龐大的妖怪一族,滑瓢九良利組已經退隱江湖的前當家。他似乎很喜歡茨木,說一定要邀請她參加百鬼夜行。從我的立場來看,如果茨木能參加是再好不過,可以免費喫到許多好料喔。」

「……免費喫好料,好像不錯耶。」

我完全讓免費好料這幾個字誘惑住了,馨和由理則是露出驚訝的神情。平常對百鬼夜行這種全都是妖怪的集會沒有興趣的馨,一臉困惑地對大和組長提出異議。

「大和先生,讓真紀自己一個人去有點……不,是問題很大。」

「我還沒有說我要去吧……雖然是會去啦。」

「放心吧,我已經在想辦法處理,讓天酒和繼見也能一起參加。是說,如果你們想參加的話啦。」

但他立刻又變回了平常爽朗的笑臉。

「咦?但是……雖然我是很想喫,但錢不夠呀。」

「……真的假的?要我補一點餐費嗎?」

由理突然開始說起這種話,將略帶憂傷的眼神抬高。

她和前夫之間還有別的小孩,雖然有小孩卻對現在的老公……也就是我老爸動了情,我媽就拋棄了之前的家庭。

組長苦笑着聳聳肩,嘆了一口氣。

「他大概是將大和的身影跟過去的自己重疊了吧?」

真是個變臉像翻書一樣快的傢伙呀……我兩手十指交扣,雙眼亮晶晶地仰望着馨,讓他忍不住說「怎麼覺得有點不爽」。

回家前,組長給我們一人一個小布包。

「欸,馨,組長拜託的事……你不想接嗎?」

由理微微垂下視線,並沒有特別多說什麼,只是優雅地啜飲熱茶。

「我對上輩子沒有這麼執着,也沒有打算要一直放在心上,跟你和由理不同。」

「真紀……你還是有自覺的呀。什麼自覺我就不說白囉。」

「當然我們也不可能完全不擔心呀。」

在半路上和不同方向的由理道別後,我跟馨一起回到位於淺草瓢街上的那棟破爛公寓。

「你根本一點都沒有同情我的意思呀,茨木。是說,這次因爲鎌倉妖怪的事,我希望能借此和九良利組建立互助關係。這次鎌倉的情報,也有很多都是從九良利組那裏打聽來的。老實說,比起像我這樣的年輕人類,你們的存在感和影響力都大得多。我雖然是術師名家子弟,但靈力比起你們可差得遠了。」

〈裏章〉 馨抽的籤說中了?

老媽平常也都在外面跟其他男人鬼混,現在卻說不想和老爸分手。

這點老媽不也是一樣嗎?我忍不住在心裏吐槽。

大和組長是極少數明白我們背景的人類。

「就算上輩子是大妖怪,但你們現在只是普通人類。有家人,平常也要上學,又沒有繼承非得和妖怪牽扯不清的家業。既然如此……會希望儘量避免和妖怪扯上關係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特別是我,光只有這些我覺得實在不夠。肉類……不夠!

我望着放餐費的小錢包中剩下的唯一一枚五百日圓硬幣,思索着明天晚餐該怎麼辦而皺起眉頭。

「真的嗎?你真是最棒的老公了!明明是發薪日前,還用自己的零用錢買炸雞塊給我。」

「那我先回去啦,明天學校見。」

「是喔,我還以爲你可能會每天晚上都作惡夢痛苦呻吟咧。」

「都是豆芽菜耶……」

從馨的角度來看,我和由理對上輩子很執着嗎?

不能偏袒任何一方,是很孤獨的一件事。但如果沒有一個人站在這種立場,就無法建立起合理的秩序。

「……的確,由理會主動答應這種事情,實在很少見。」

「因爲我種了很多豆芽菜呀。爲了讓我喫飽,只能靠這些不花錢的豆芽菜了。」

「……什麼?」

「……由理?」

當時的他和現在的大和組長,的確有許多共通之處。由理每次見到組長時,都會想起過去的自己嗎?還有,自己當時的結局。

實在搞不懂她在想什麼,但也是啦,因爲老爸的薪水非常高吧。老爸則似乎想要儘快捨棄這個家,恢復自由之身的樣子……

「……」

我們家……與其說是修羅場,更像煉獄。

「哦,那你嫁給大和當老婆呀。」

由理苦笑着,馨嘆了口氣,將從肩膀上滑落的包包重新背好。

現在也算是自己造過的孽,報應到自己身上吧。

「啊?幹嘛突然問這個?」

「……偶爾。不過我沒有太放在心上。」

「嗯……?」

我,天酒馨回到位於向島的自己家裏,原本應該只是一如往常地回家,可是……

「可是也沒有其他辦法,如果你拒絕,大和他會很難做人。而且現在是由理接受提議的,我也不會再有什麼意見。」

「真的嗎?但我總覺得你從剛纔表情好像就有點沉重,由理也是怪怪的。」

或許正如他所說……但我並不認爲馨有他自己講的那麼灑脫。

「嗯,由理,明天見。」

在真紀家喫晚餐,一起看國外影集,度過了一個悠閒的夜晚。

「嗯……還好。」

令人意外的是,第一個清楚表明參加意願的,居然是至今都一直保持沉默的由理。明明平常他總是先看我和馨的反應,才一副真拿你們沒辦法的模樣陪着跟進……

「……」

「什麼呀,突然就換到晚餐的話題?你轉得不會太快嗎?嚇我一跳。」

「我是絕對不會離婚的!」

我突然想起昨晚的夢,便出聲問馨。我有想過,馨和由理會不會剛好也夢見了過去的事呢?

「沒有啦,你們也不用想太多。要是發現苗頭不對,不用管我,趕快逃走就好了。老實說……我是不太想將現在身爲普通人類的你們,捲進這些事裏啦。」

父親瞥見我回來了,於是說:「就跟你說了,我要跟你離婚。」

「所以說……」

馨也停下腳步,轉頭朝向我的方向。

離開淺草地下街,我和馨、還有由理三個人,走過黃昏時的雷門街。

這下子,我們似乎逃不過這件事了。

組長拍拍我們的肩膀。

「如果你們都能來,我也放心多了。每次參加這種外部大妖怪勾心鬥角的大場面,我就胃痛得要命。」

由理現在也還會想起上輩子的枷鎖和煩惱嗎……?

「喔、喔……」

「鯖魚罐頭可以放很久,還好有趁特價時先買了很多。然後……再用都剩一點一點的蔬菜和乾燥海帶芽來煮味噌湯……家裏還有你從打工店裏帶回來的蘿蔔跟牛蒡的漬物……啊,說到這裏,還有組長給我們的高級年輪蛋糕!嗯──可是我和你都是食慾正旺盛的高中生,還是想要再多一道菜呀。」

有一段時間,我們只是沉默地走在人羣中,但我半途停下腳步,出聲問馨。

「怎麼可以,組長太可憐了!」

從結果來看,這頓飯好像也並非那麼簡略,無論怎麼說,只要和馨一起喫晚餐,我就覺得安心而幸福。

「……這樣的話,我參加。」

「我不是常常買東西給你喫嗎?這對我來說已經像是一種習慣了,不知道是受到哪個人的洗腦造成的。」

「我喜歡組長喔。以一個人類來說,是個擁有許多優點的男人……老是在替妖怪着想,而且每次都會送我們伴手禮。」

「這個是賄賂……不對啦,是貢品?沒有啦,只是個伴手禮年輪蛋糕。百鬼夜行就拜託你們囉,各位大妖怪~哈哈哈。」

「……組長?」

「欸,馨,今天晚餐你想喫什麼?」

他身爲一個從小就受到這份家業束縛的人,對於我們的存在和想法,肯定思量過不少吧。雖然老是擺出一副嚇人的表情,但這個年輕人身上揹負的責任,遠遠大過現在的我們。

「那我可憐就沒關係喔。真是悲哀。」

「你又講這種彆扭的話。好吧,那你將來開始上班,每個月的零用錢變成兩萬日圓以下時,也要常常買東西回家來喔。」

「沒關係。身爲妻子,我想要在不追加餐費的情況下撐過剩下兩天。所以我們有三個選項,一是豆芽菜火鍋,二是蛋包豆芽菜,三是豆芽菜炒罐頭鯖魚。」

「不要!我絕對不離婚……絕對不會離婚的!什麼呀,你至今一心只有工作,一天到晚都不在家,在外面隨心所欲,現在卻……」

馨則是說「那、那我也去好了」這種不幹不脆的回答。

「組長,你怎麼老是胃痛,好可憐喔。」

真是沒有禮貌的兩個男人。

「欸,馨……馨,你有夢到過上輩子的事情嗎?」

「那,我們去那間肉鋪買炸雞塊回家吧。」

「的確,大和是普通人類,又還這麼年輕,就得揹負一個如此龐大的組織,比起現在的我們是要辛苦多了。想要保持妖怪和人類間的平衡……」

畢竟他可是左右在淺草做生意的妖怪們未來的重要關鍵人物。

但真正的地獄可能是明天……

「這算是我請客,你就不用擔心了……」

「你說想分手,是什麼意思!你說呀!」

哦。老爸終於開口說要離婚了呀。也是啦,他們的婚姻早就破綻百出了。

「……那就豆芽菜炒罐頭鯖魚好了,我喜歡罐頭鯖魚。」

馨輕易看穿了我複雜的少女心(?)。

我想起千年前身處兩個族羣之間,想要取得其中平衡的鵺。

「雖然我剛剛先問你想喫什麼,現在纔講這個有點糟糕,但其實現在家計很緊,你也剛好是快發薪水前,所以今晚應該只能簡單喫。」

故事有點複雜,但我媽以前就離過一次婚,簡單來說,她是梅開二度時才生下我。

人類和妖怪……

老媽從剛剛就一直對着老爸怒吼說她不要離婚。

因此今天晚上我們喫了一頓奇妙的晚餐。不像高中生會喫的簡略餐點,配上馨請客的炸雞塊,餐後再喫高級年輪蛋糕撫慰身心。

老媽完全忽略自己過去曾做過的好事,只是一味歇斯底里地肆意狂吼「開什麼玩笑呀,你這個叛徒」……之類的。

老媽態度十分強硬。老爸雖然也好不到哪去,但他會想離婚也是情有可原。

老媽總是用老爸成天忙着工作不在家這點爲藉口,一天到晚往外跑,在外頭撒錢玩樂,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女人。

只要稍微講她一下,就會立刻吵起來。那是激烈而醜陋,尖銳聲音和怒吼會響徹整個家中,讓人簡直聽不下去的夫妻吵架。相較之下,我和真紀的鬥嘴根本就算是非常可愛。

沒有任何一個老公能在這種家庭中獲得慰藉。

老爸自然會變得更少回家,在外面有了女人。

我又是這種淡漠的個性,從來不指望兩人恢復到原本良好的關係。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裏也不曉得要幹嘛,所以漸漸地每晚都在真紀家度過。

情況至此,家人的心分崩離析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你說要離開這個家,就是想要把馨丟給我吧?你是想將照顧那孩子的責任全部推給我,一個人逍遙自在吧!」

我的名字突然出現在話題中,我不禁驚訝地抬起臉。老媽惡狠狠地瞪着我,伸手用力指着我,拿我當理由借題發揮。

啊啊,別開玩笑了……不要把我扯進去呀……

儘管學費方面不得不依賴他們,但自從上了高中後,我幾乎沒印象有受過爸媽什麼好好的照顧。

飯也不煮,家裏也不打掃,說起來她根本就都不在家,現在卻……

「你是男人,又有工作,或許很容易重新開始,但我不就是已經走投無路了嗎!我可是爲了你才拋棄之前的家庭耶!」

「……你要把這個責任推到我身上,我無法接受。」

相對於激動怒吼的媽媽,爸爸的態度則是淡然到令人憎恨。他身上還穿着西裝,一副剛下班回來的模樣。

老爸看着老媽的眼神裏只有冷漠,看來他已經放棄她了。

事情走到這個地步,就已經太遲了……這兩個人不可能再以夫婦身份相愛了吧。

我在這場煉獄如火如荼進行之中,突然想起明天還有作業要交,便回到房間。

只是,即使隔着牆壁,也擋不住那兩人間的沉重氣氛,我還是在意得不得了。我告訴自己別管太多,趕快專心念書,但等我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一直拿筆叩叩叩地敲着桌子。

「現在半夜耶。」

魑魅魍魎蠢蠢欲動,遭到詛咒的平安京。

你不是我的小孩,爲什麼會從我的身體出生呢?她每天晚上都如此哀嘆。

「喂,我們現在去醫院。」

突然,河邊景色躍入眼底。

「你說呀!你要去哪裏!給我等一下!」

奮戰不懈,受了更重的傷,流了更多的血。

我懷抱着如此虛幻的希望。

我的腳底一片血肉模糊,傷口頗深,鮮血汩汩流出將地板染紅。

他常常用透着疏離的眼神,望向個性不討喜的我。

從眼前狀況來看,似乎是老爸終於受不了了,拿起玻璃杯摔到地板上。他剛剛只是任憑老媽崩潰抱怨,現在終於超過忍耐極限了。

當時的母親一看到剛出生的嬰兒,就對於已經長齊的頭髮和牙齒感到畏懼,驚愕地如此大喊。而那個小孩還用超乎尋常的速度成長,到了能夠稱爲幼兒的年紀時,已經擁有不輸大人的智力和體力。

什麼呀,那我到底該說什麼纔好。

腳底突然傳來劇烈疼痛,絕對還有碎玻璃刺在裏面。

老爸眯細雙眼,露出複雜的神情,像是焦躁,又像惱怒,但又透着幾分歉意。

老媽聽到這些話後整個抓狂,衝過去狠狠揪住老爸。老爸則用力揮開她,打算直接走出家門。

也沒有老媽的鞋子。不過昨天晚上我們從醫院回來時,她人就已經不在了……恐怕還要兩三天才會回來吧。

當我還是酒吞童子時,纔不會因爲這點小傷就泄氣,畢竟身體更加強壯許多。妖怪,就是這樣的存在。

人類真的是一種很弱小的生物,受這種程度的輕傷就會感到劇烈疼痛,光是要移動就必須費盡功夫,還馬上就累了。

我抓住互相扯住對方頭髮和胸前的爸媽,打算將他們拉開。

「喂,不要吵了啦。你們也差不多一點,會吵到鄰居。」

我就在寺廟中認真修行。我心想,只要勤勉學習,捨棄俗世,就能忘懷無法被雙親所愛的空虛和憂傷吧?

看了一眼玄關,沒有老爸的鞋子,他應該去上班了。

或許能有我的容身之處吧……?

「這樣下去傷口會發炎吧,急診室應該有開。」

那就是千年前的我。

爸爸似乎也無法認同我是他的孩子,將我帶到遙遠的寺廟,朝我說了好多次抱歉後,就這樣把我留在寺廟裏。

十二歲時,我長成一個能夠迷倒所有女性的美男子,但我根本無從理解這種思慕之情,不停拒絕前來接近的女子們,將情書當作冬季爐火的柴薪燒掉。不曉得是不是因爲這樣,那些女子們都因爲飽受相思之苦而過世了。

穿着白衣、身材圓滾滾的中年醫生仔細檢查我的腳底,將刺在肉裏的玻璃碎片取出。值晚班的年輕護士,用繃帶幫我仔細包紮。

上輩子我經歷了無數激烈戰役,施展自己的力量賣命拼搏。

簡單地說,我被遺棄了。

早上,喚醒我的是腳底劇烈的疼痛。

爸爸立刻拿了毛巾過來。

在一片混亂的深夜中,爸爸開車載我去醫院。

「要到真紀家,看來可能得花上許多時間……我先來叫那傢伙起牀好了。」

我拄着柺杖走在路上,路人紛紛向我行注目禮。

「……唔……好痛……啊啊,這實在是沒辦法。」

「你就是這樣!我就是討厭你這樣!爲什麼……嗚……總是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好像你已經看破紅塵,超脫一切的口吻……馨……嗚……」

簡直就像是我上輩子的母親,也是這樣用宛如看着異形的表情望着我……

公園裏能看到帶狗出來散步的大叔,正在慢跑的老爺爺,還有上班前牽着幼稚園小朋友的爸爸。

我又不是骨折,卻還是借了柺杖,再搭老爸的車回家。

在貧窮村落的某個女人的子宮內,寄宿了十六個月纔出生的孩子。

「……什麼?」

爸媽不在,我就不需要有所顧慮,反而比較輕鬆,也不用受到無妄之災。

但好久沒看見自己的大量鮮血,不知怎地心中也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雙親的長相都不特別出色,卻生下一個美形的兒子……啊痛痛痛痛。

這故事聽起來像胡謅,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那真的是無法解釋的現象。

「至少這種時候……你就依賴我們吧。」

也罷。

也是啦,畢竟我是個曖昧的存在。他可能也猜想過,我搞不好是前夫的小孩。

突然傳來有什麼東西破裂的聲音,我忍不住嘆息。

村裏的人對我異常的聰明才智感到不可思議,都在暗地竊竊私語﹕「該不會是妖怪的小孩吧?」

媽媽原本就不太將我放在心上,光是疼愛其他兄弟。

傷患這麼顯眼呀?我試着將受傷的左腳輕輕放在地上。

「鬼的兒子,鬼的兒子!你纔不是我的小孩!」

她緊緊抓住頭也不回的老爸,使盡喫奶力氣往回拉,不肯讓他走。

這種事還是由理擅長多了,不然就得去那個討厭的水蛇的藥局買藥……

痛。超痛。

「……唔……」

「爲……爲什麼老是這樣……好像所有一切都是我的錯一樣。」

特別是老媽臉色發青,情緒不安定地開始顫抖,大哭起來。

但是爸媽看到我的腳流血,兩人頓時當場愣在,都說不出話來。

「……我說你,明明就是你不好,還反過來對我發火!」

我似乎暫時都得靠單腳走路了。

「那我搭計程車去,反正你和老媽現在都要離開家裏吧。」

這是沒辦法的事……一切都是我不好,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罪惡。

對這個人來說,我大概不算個可愛的兒子吧?

「……」

「不對,肯定都是真紀害的啦,都是那傢伙提到上輩子的夢……」

框啷!

這就是現在的我所記得的,後來的大妖怪「酒吞童子」的誕生。

「我又沒有覺得是你的錯,是我自己不小心……」

不會吧。我完全沒想到在淺草寺抽到的「大凶」,居然會以這種方式實現……我腦中居然還有餘裕想這種事情,看來自己還相當冷靜。

吵架已經嚴重到開始動手了,我還是得出面喊停。

但因爲這件事,衆人開始當面痛罵我是「鬼的孩子」,採用各種手段來凌虐我。

但是老媽用非常猙獰的表情瞪向我,用力推了我的胸口一把,我失去平衡,一腳踩上滿布玻璃碎片的區域。

我眼神漠然地直直盯着老媽看,她似乎也不喜歡我的這個態度。在某種層面上,她害怕我。

「……噫!」

我明明是她自己生的孩子,她卻無法相信這件事。她身心俱疲,精神上出了問題。

汗水從臉頰滑下,令人容易疲倦。

走向客廳,發現有個碎裂的玻璃杯躺在桌旁,玻璃碎片則飛散地到處都是。

「吵死了!你有資格講別人嗎?每天都用別人辛苦賺的錢四處玩耍,從來也沒有好好做家事……!少裝作一副被害者的樣子!」

「……呼。」

真的還假的呀。纔剛剛決定要去參加百鬼夜行耶,情況實在不太樂觀……

結果連寺廟也將我趕了出去,沒有任何地方願意收留我。我只好四處流浪,最後輾轉來到京都。

我大大吐了口氣,單腳跳到沙發上坐下。

「……」

不管怎樣,現在我只想先喫一顆止痛藥。我咕噥着起身,單腳跳到廚房喫藥。

如果是這裏,或許有人能夠接受我的存在吧?

我靠單腳跳着移動,烤吐司喫,收拾書包,然後就急忙出門。我還得去接真紀咧。

話說回來,今天才五月中旬,炎熱程度卻已經像七月上旬了。

沒有任何一對父母能夠真心愛着長得和自己一點也不相像,還老是招致災難的孩子。

但或許是因緣際會,或許是命中註定,我在滿十五歲、鮮紅月亮高掛的夜晚,變成了真正的鬼。

「馨,走囉。」

在村裏開始出現「他們該不會是和妖怪做了交易吧?」這種流言蜚語時,她深感受傷,爲了反駁謠言,對我更加抗拒。

我打算打電話叫醒她,走過言問橋後,就在隅田川旁邊公園裏的長椅坐了下來。

在這種和平盛世中,平常沒有什麼機會看見自己的鮮血。

我昨天晚上有用靈力治療腳底的傷口,但離完全康復還差得很遠。

不,反倒是因此纔會作惡夢的吧?

「……」

我小時候好像也是那樣。印象中每天早上老爸上班時,會順便帶我去幼稚園,包包裏還裝着老媽親手做的便當……

那時老媽和老爸的關係還很正常。因爲我、真紀和由理都讀同一所幼稚園,他們和真紀跟由理的爸媽互相還有交流。

我們會聚在公園裏,媽媽們談天說地,我們則偷偷開發一些打發時間的遊戲。絕不能輸的躲避球、絕不能輸的捉迷藏、反過來捉弄以欺負小學生爲樂的國中生等。我想那是因爲我們必須裝出小朋友的舉止,內心的無可奈何和羞恥感造成了這般反動。

爸媽們肯定認爲我們只是單純在玩。

的確,真紀和由理都很擅長展現小朋友的言行舉止。

只有我不同,非常不擅於裝作天真無邪的模樣,和那些幼稚園小朋友一起跳舞、用充滿稚氣的用詞打招呼……

上輩子的記憶時不時就會干擾我。我從小就顯得十分穩重,幾乎不會依賴爸媽或是撒嬌。就連我自己來看,都覺得真是個不可愛的小孩。

即使他們問我想喫什麼,我也總是回「隨便」。問我想要什麼,我也老說「沒有耶」。我就是這種混賬小鬼……

無論任何事,總是獲得超乎雙親期待以上的好成績。

漸漸地,沒什麼地方需要爸媽叮嚀,也不需要他們提點。即使他們稱讚我「真厲害耶」,我也只是回「還好吧」。

講好聽點,是個不用大人操心的孩子,但從爸媽的角度來看,我應該不太讓他們有「這是我的小孩,他需要我」的感覺吧?

隨着他們夫妻關係惡化,兩人對我的關懷就越加淡薄。因爲他們都在這個家以外的地方,找到新的慰藉了。

反正馨會照顧好自己,不管爸媽在不在,都沒有問題,都沒有差別。

他們開始這樣想,後來就連學校成績、社團活動、還有當天發生了什麼事這些問題,也都不再關切。

即使後來我擅自開始打工,他們也沒有多說什麼。

最後,三個人之間已經幾乎沒有像家人般的對話,每個人都已經朝向不同的方向,漸行漸遠了。

如果是一般的高中男生,生活在這種環境,即使走入歧途也不足爲奇。

不過我身旁一直都有真紀和由理在。因爲擁有比爸媽更瞭解我的人,所以不會感到孤單,也沒有覺得這種環境非常痛苦。也有可能,我只是放棄了。

「……家人這種東西,實在是太虛幻了。」

「你朝向遠方吹那聲音乾巴巴的口哨也沒用喔。」

別看真紀平常那副德行,她其實超級愛操心的。只要我或由理身體狀況稍微不對勁,她平日那副唯我獨尊的態度就會立刻消失,轉變爲過度保護,想要拼命照顧人。明明平常老是宣揚胖虎名言,接受別人的照顧,讓別人請她喫東西。

真紀一聽到我的回答,就大致猜到我受傷的原因了。

真紀回到我身旁,將紅色長卷發撥到單邊肩膀上,用手對着臉搧個不停。

「……你不是說餐費要見底了嗎?」

「……」

「馨,不要緊喔。」

「現在誰還管餐費!你喜歡可樂吧?」

「……」

而這是如此真實地存在於此處。

無論是我和爸媽逐漸崩壞的關係,或是扭曲的家庭狀況。

「今天有數學小考喔。」

我驚訝地回頭,看見那頭在朝陽照射下,鮮紅豔麗的長髮。

我接過可樂,拉開拉環,聽到碳酸氣泡直衝上來的聲音後,才一口氣喝了半瓶。

「你作業寫完了沒?」

「叫我起牀?我想說偶爾換我去接你好了。別看我這樣,我最近還滿早起的……主要是因爲月鶇一直叫啦。」

暢飲具有刺激性的碳酸飲料時,喉嚨會暫時麻痹的感覺相當舒暢。

「果然還是不能小看大凶呀。」

「咦?什麼時候?昨天我們明明還一起喫了貧窮晚餐,一起看影集,然後你活蹦亂跳地回家不是嗎?」

「拜託,現在作業和小考這種事根本不重要吧,你受傷了就至少跟我聯絡一下呀。只要你說一聲,我就會去你家接你的。」

但真紀只是不停地重複說﹕「不要緊。」

沒錯。對我來說,現在重要的東西就只有這份愛。

她越講越生氣,一把搶走我的可樂,大口喝乾,然後拿去販賣機旁邊的垃圾桶丟掉。

我伸手指向受傷的左腳,真紀見狀立刻嚇了一大跳。

真是的,我親眼看着她在那裏投錢買的,當然很清楚是又冰又好喝……

「不要緊!你想去哪裏,天涯海角我都會帶你去。」

真紀皺起眉頭,垂下視線。太陰沉了,這表情對她來說實在太陰沉了。

「欸,再不去學校,我們就要遲到了吧?」

是真紀。她穿着毛衣,一臉若無其事地站着。

「……咿喔……咿喔……」

不,只要擁有真紀的巨大蠻力,這想必是件輕而易舉的事。但真要發生這種狀況,當天的校內報肯定會盛大報導,我會羞恥到沒臉見人。

不過情況發展至此,應該已經無力迴天了吧……

我不禁看她看得出神……

可樂滑過喉嚨時我才發現,光是走到這裏,其實我已經相當口渴了。

真紀一聽到這句話,臉色「唰」地發白,突然慌慌張張地跑到旁邊販賣機,買了一瓶我喜歡的可樂回來。

即使轉世爲人類,也沒有好結局。或許不管怎麼說,根本原因還是出在我身上吧……?

「話說回來,今天好熱喔,現在真的是五月嗎?」

「又沒有這麼嚴重。」

「啊?」

過去,曾有一個鬼說了這句話,朝遭受拘禁的公主伸出手,將她從牢裏救出來,據爲己有。

「哇,怎麼回事?」

「嗯,腳底傷口還滿深的。」

「我們又還不是夫妻……」

很冰喔,很好喝喔。真紀起勁地慫恿我。

「你呀,不要只看我的臉,看一下這隻腳啦。」

「其實還好。」

她不曉得爲何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在那之後,卻又突然打了個愚蠢的大呵欠。

我單手拿着智慧型手機,愣愣望着閃閃發光的河面水流。

「你買東西給我,這倒是很稀奇耶。」

「痛嗎?會痛嗎?」

現在,同樣一句話,輪到你對我說了嗎?

「請你。喝可樂恢復精神吧!」

「不是,我踩到玻璃。」

「……啊,啊啊,對耶。」

不過,這簡直就像上輩子家人關係的翻版,偶爾我會覺得厭倦。

「……這樣呀。」

「咦……怎麼了……?難道是骨折?」

「話說回來,馨,你幹嘛在這種地方休息?」

「……真紀?」

「受不了,你真的是很愛裝酷耶,明明就很怕寂寞!」

「你的背影爲什麼這麼好認呀?是因爲哀愁嗎?因爲那團黑漆漆的不幸氛圍嗎?我都要不忍心看了。」

「在那之後啦……家裏有點爭執。」

真紀很清楚我爸媽的事。

她的脖子上淌下一絲汗水。

「你要用那隻腳走到學校,會很辛苦耶。」

如果我是個能更討雙親喜愛的兒子,或許現在我們家就不是這副樣貌了。

就在這時,視野突然一片黑。

她露出相當悲傷的神情。

「啊?怎麼突然講這個?」

『……無論你想去哪裏,天涯海角我都會帶你去。』

「你呀……真的是從以前開始就運氣不好耶。雖然淺草寺的簽有預言過,但沒想到居然這麼快就實現了。」

「……我還沒有打電話叫你起牀吧?」

真紀突然說出非常可靠的發言。

「誰曉得,早上醒來時,他們兩個都不在了。」

「我可是你的『妻子』,夫妻就應該要互相扶持喔。」

那是在轉瞬間,與記憶重疊又消失的,千年以前的「妻子」的笑臉。

我正打算站起身時,真紀立刻穩穩撐住我。她用那少見的天生怪力輕輕鬆鬆就將我拉起來站好,我們開始慢慢朝向車站走去。

「又在逞強了。你爸媽有擔心你受傷的事嗎?」

平常總是嫌她吵鬧,反駁着我們還沒結婚吧,極力忽視那些她自許爲「妻子」的發言,然而,這一刻那些話卻成爲我的救贖。如果真讓真紀扛我去學校,那畫面當然是慘不忍睹,但是她的愛總是直接傳達給我知道。

「……」

她真摯的情感,和難以忘懷的悲傷前世及我家沉重的陰霾一相對比,更顯得其炫目、美麗、可人,就連我也不禁深受打動。

「……因爲你受傷啦。」

一句話都講不出來。這是因爲宛如大朵花兒綻放般,真紀燦爛的笑臉,和好久好久以前絲毫沒有改變。

「你要是累了,我就揹你去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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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淺草鬼妻日記 1 妖怪夫婦再續前生緣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淺草有鬼出沒
  4. 04第二章 月鶇啼叫的夜晚
  5. 05第三章 奇特的賣藥郎中水蛇
  6. 06第四章 戶外教學的神隱(上)
  7. 07第五章 戶外教學的神隱(下)
  8. 08第六章 在豆狸的蕎麥麪店打工
  9. 09第七章 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正在閱讀
  10. 10第八章 百鬼夜行(上)
  11. 11第九章 百鬼夜行(下)
  12. 12第十章 曾經身爲大妖怪的各位
  13. 13後記

第二卷淺草鬼妻日記 2 妖怪夫婦歡慶學園祭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前妖怪夫婦的休假日
  4. 04第二章 拒絕飛翔的鳥、無法飛翔的鳥
  5. 05第三章 陰陽局東京晴空塔分部
  6. 06第四章 發現河童了嗎?
  7. 07第五章 正如淺草神明所言
  8. 08第六章 暴風雨的夜晚
  9. 09第七章 夏日盡頭的流星
  10. 10第九章 滿是河童S彩的學園祭(下)
  11. 11第十章 狼人的記憶
  12. 12第十一章 過往大妖怪的夢中……
  13. 13後記

第三卷淺草鬼妻日記 3 妖怪夫婦大鬧修學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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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第一章 揹負着五芒星的陰陽師
  3. 03第二章 熊與虎
  4. 04第三章 黃昏時分的河童樂園
  5. 05第四章 貴船的水神
  6. 06第五章 鞍馬天狗的行蹤
  7. 07第六章 宇治平等院的祕密
  8. 08第七章 馨的時光回溯──大江山酒吞童子繪卷
  9. 09第八章 輕淺夢境之宴的後續
  10. 10第九章 夫妻再次墜入愛河
  11. 11後記

第四卷淺草鬼妻日記 4 妖怪夫婦未知的摯友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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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冬夜
  4. 04第二章 江之島與妖怪夫婦(上)
  5. 05第三章 江之島與妖怪夫婦(下)
  6. 06第四章 化貓與寒樁(上)
  7. 07第五章 化貓與寒樁(下)
  8. 08第七章 雪花紛飛的除夕夜
  9. 09第八章 終於,妖怪夫婦重新認識你的名字
  10. 10後記

第五卷淺草鬼妻日記 5 妖怪夫婦與眷屬的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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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揭開序幕的Q人節(上)
  4. 04第二章 揭開序幕的Q人節(下)
  5. 05第三章 人類與人魚的婚姻傳說
  6. 06第四章 馨成爲小小真紀的保姆
  7. 07第五章 淺草七福神(上)
  8. 08第六章 淺草七福神(下)
  9. 09第七章 落幕在白SQ人節
  10. 10後記

第六卷淺草鬼妻日記 6 妖怪夫婦大駕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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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大事件揭開序幕
  4. 04第二章 橫濱中華街「月華棲」
  5. 05第三章 郵輪晚宴(上)
  6. 06第四章 郵輪晚宴(下)
  7. 07第五章 寶島拍賣會
  8. 08第六章 真紀,命運的相遇
  9. 09第七章 馨救出灰島大和
  10. 10第九章 歸處
  11. 11後記

第七卷淺草鬼妻日記 7 妖怪夫婦與傳說同眠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新學期
  3. 03第二章 傳說的祕境(一)
  4. 04第三章 傳說的祕境(二)
  5. 05第四章 傳說的祕境(三)
  6. 06第五章 傳說的祕境(四)
  7. 07第六章 傳說的祕境(五)
  8. 08第七章 傳說的後續
  9. 09〈外傳·幼稚園篇〉馨,與前世妻子重逢
  10. 10後記

第八卷淺草鬼妻日記 8 妖怪夫婦與吸血鬼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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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三社祭
  4. 04第二章 葡萄園之館
  5. 05第三章 白銀貴公子
  6. 06第四章 時光回溯•凜音 ―大江山吸血鬼繪卷(上)―
  7. 07第五章 時光回溯•凜音 ―大江山吸血鬼繪卷(下)―
  8. 08第六章 在祕密花園的決鬥
  9. 09第七章 吸血鬼的暗夜魔宴
  10. 10第八章 旭日初昇

第九卷淺草鬼妻日記 9 妖怪夫婦在地獄盡頭等你

  1. 01作品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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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前往地獄的方法
  4. 04第二章 通往冥界之井
  5. 05第三章 閻羅王
  6. 06第四章 獄卒生活
  7. 07第五章 淨玻璃鏡
  8. 08第六章 葉的真實身分
  9. 09第七章 直到地獄的盡頭
  10. 10第八章 英雄歸來
  11. 11後記

第十卷淺草鬼妻日記 10 妖怪夫婦大步迎向未來〈上〉

  1. 01作品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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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淺草遭到封鎖
  4. 04第二章 名字是大嶽丸
  5. 05第三章 你沒有任何值得尊敬之處
  6. 06第四章 濫用權力
  7. 07第五章 茨姬留下的足跡
  8. 08第六章 守住河童樂園
  9. 09第七章 在淺草重逢
  10. 10第八章 晴明與葛葉(一)
  11. 11第九章 晴明與葛葉(二)

第十一卷淺草鬼妻日記 11 妖怪夫婦大步迎向未來〈下〉

  1. 01作品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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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第一章 大魔緣玉藻前
  4. 04第二章 雷光
  5. 05第三章 守護未來(一)
  6. 06第四章 守護未來(二)
  7. 07第五章 夏季入學考戰爭
  8. 08第六章 抉擇之秋
  9. 09第七章 於冬季歸來的人
  10. 10最終章 妖怪夫婦這一世一定要獲得幸福
  11. 11番外篇【一】未來,勇敢面對詛咒。
  12. 12番外篇【二】未來,吹起新開始的風。
  13. 13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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