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豆狸的蕎麥麪店打工
《淺草鬼妻日記》 · 友麻碧 · 1.1萬 字
某個假日早晨。
我將棉被拿到陽臺曝曬,用棉被拍使出喫奶的力氣拼命拍打。
「大姐,茨木大姐。」
有張臉從隔壁陽臺探出頭來。是個頂着髮尾外翹的茶色頭髮,一身時下流行打扮,眼角下垂的男人。
「輕浮男,你幹麻偷看高中女生的陽臺?」
「因爲不管我怎麼按門鈴,你都不來開門呀。」
「喔喔,那是你呀,風太,我還以爲是來推銷報紙的。」
輕浮男田沼風太,是住在隔壁房間的大學生。
風太嘿嘿傻笑,開口問道:「我可以過去嗎?」
他也不等我回答,就將不曉得哪兒變出來的葉子放在頭上,磅地一聲,冒出一陣白煙……變成擁有淡茶毛色的豆狸模樣。
「你的毛還是那麼光滑耶。」
「我常去美容院,平常自己也有在保養,毛超漂亮的吧。」
「現在的狸貓都會去美容院保養嗎?就連我都沒在弄耶。」
「大姐你雖然很有男子氣概,但還是培養點女人味比較好喔。」
「你給我閉嘴。」
人小鬼大的風太,發出嗒奴嗒奴的腳步聲,以豆狸模樣靈巧地沿着陽臺扶手走過來。
風太是「豆狸」這種妖怪,也是從小就化身爲人類,在人類社會中生存的現代妖怪。
在過去,狸貓這類妖怪老被嘲笑是憨傻又膽小,沒什麼自尊的低級妖怪,但隨着時代逐漸改變,狸貓對人類社會的適應力越顯出色,現在則成爲妖怪中的勝利組。在淺草開店,而且生意興隆的妖怪裏,就有許多是狸貓。
「我有點事想拜託大姐。」
「怎樣?你又跟念大學的女朋友吵架囉?」
我們兩個除了睡覺的時候以外,幾乎像是生活在一起。煮飯主要是由我來負責,雖然馨在百貨公司樓下打工時會買一些折價的現成食品回來,但也會像這樣每個月從打工薪水中拿出一部分給我當餐費。
而同樣穿着白色廚師服的風太也認真工作着,他正將蕎麥麪送到客人桌上。
這狸貓跑得還真快……而且已經變回人形了。
風太似乎擔心我極有可能剋制不住偷喫,經常留意我的情況。
再加上泰三先生的教育方針。聽說他認爲孩子上大學後就該學着獨立,因此多半會讓兒子開始學着一個人生活。
「正因如此,狸貓才能成爲在人類社會中發展最好的妖怪吧。其他妖怪畢竟難以捨棄身爲妖怪的自尊呀……」
「今天晚餐是照燒鰤魚和豬肉味噌湯喔,還有涼拌菠菜。」
風太立刻越過扶手,回到自己房間的陽臺。
此外,雖然不是蕎麥麪,但擺着吸飽甜辣醬汁的極品美味穴子魚天婦羅的特上江戶前天丼也十分可口。
穿着廚師服的老闆從櫃檯內露出臉來,是個身材魁梧的男人。
進入晚餐時段後,有一陣子相當忙碌,我絞盡腦汁應付那些酒醉客人、搞不清楚狀況的觀光客、還有不懂日語的外國客人,一刻也不得閒。
今晚的菜色也十分家常,不過馨就喜歡這種,我基本上也喜歡日式餐點。
中午時段店門口總是排着長長的人龍,但現在剛好不是喫飯時間,店內只坐着寥寥幾位客人。
那模樣簡直就像個上班族,回家後第一件事就是先喝罐啤酒再說……
將帶有咬勁的蕎麥麪條,沾上加了鴨肉和大蔥的沾面風醬汁喫的「鴨汁蕎麥麪」是這裏的招牌名菜。美味程度讓人上癮,突然想到時就會想喫到受不了……
飄蕩着江戶風情的淺草街道,是衆所皆知的蕎麥麪激戰區,聚集了許多老字號蕎麥麪店。
先不管風太的發言有不有趣,他講的事讓我有些掛心。
「是呀,雖然我原本是個大反派……」
就算是我,也和普通高中生一樣,會爲了將來的出路而煩惱呢。
「嗯,他家不是觀音街的蕎麥麪店嗎?他問我要不要明天開始去他們店裏打工,你覺得呢?」
「高中生打工的薪水還沒多到可以這樣花啦。」
「警察咧?可以狠狠教訓那些壞蛋。大姐的座右銘不是懲惡勸善嗎?」
「……瞭解。」
話說回來,風太老家就在附近,爲什麼還要獨自住在外面呢?我記得好像是因爲田沼家小孩很多,全部都一起擠在蕎麥麪店二樓的自家裏,空間實在太過狹窄了吧?
今天不經意去鮮魚店晃晃時,看到鰤魚就突然想喫。現在這個時代,就算不是當季魚種,藉由養殖技術,隨時都能喫到各種魚類,實在非常了不起。
「你說豆狸田沼先生家的?」
馨打完工回來有些疲憊,一走進房間,就大大伸了個懶腰,打開冰箱拿出早已冰透的可樂,再把剛剛新買的擺進去。
「不對啦,我不是來聊這種讓人沮喪的話題的啦!」
「大姐,你知道我們家的店吧?」
「在觀音商店街上的老字號蕎麥麪店吧?你家的店怎樣啦?」
「還、還有這個……這個月的喫飯錢。」
提到鎌倉妖怪,在合羽橋虐待手鞠河童的牛鬼也是鎌倉來的。
嘴上雖然說着漂亮話,老闆眼中還是含着幾許淚光。但他仍替我將時薪拉高五十日圓。
「拜託你啦,茨木大姐。最近有些難搞的客人會來我們店裏找麻煩,而且接下來快到觀光客變多的季節了。」
「……喔、喔,不愧是茨木大姐,還是一樣強勢耶。」
「其實我本來不是要煮豬肉味噌湯,是要煮狸貓火鍋的──」
「那麼,大姐從明天開始來吧,細節我會再傳訊息告訴你。」
我也回到房內,一邊啪哩啪哩啃着美味的米果,一邊看預先錄好的午間劇續集。
我在腦海中想象了一下自己變成警察的模樣,嗯──我適合嗎?
名字叫作田沼泰三。這幾年都沒有看到他以狸貓的模樣出現了。
「喔喔,真紀!謝謝你來。」
他身上的毛都倒豎了起來。
馨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拿出一個信封放在四腳桌旁邊。
對於我特別徵求他的意見這點,馨顯得困惑。這小子警戒心果然還是那麼強。
「我已經身兼家庭主婦和高中女生二職了,很忙的喔。雖然自己講有點不好意思,我可是新女強人呢。」
「我們家小孩都一個樣啦,不是搞社團,就是忙着約會,整天不見人影,除了風太,根本沒人要回店裏來幫忙。如果真紀來我們這打工,時薪我幫你從基本工資再往上加三十日圓。」
馨無法離開那個家的理由,雖然是因爲他還只是高中生,在經濟上的確也有困難之處,但我知道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你認真的嗎?你要是認真的,我就把你那光滑柔亮的毛拔個乾淨,煮成狸貓火鍋喔。」
還有某位棒球選手的簽名球棒像是寶物般展示着。我不禁心想,原來狸貓也會嚮往人類的英雄呀。
「不是……我跟那女生已經分手了啦,她嫌我沒出息又太遲鈍。」
「哦,聽起來很不錯耶……」
在鎌倉活不下去的妖怪們,都逃到淺草來了嗎……?
一起喫飯比較不浪費,營養也相對均衡。馨回家也沒人做飯給他喫,比起成天喫外面便當,不如像現在這樣好得多。
「啊啊,你不要說這種話啦,我剛剛還暗爽自己難得講出這麼有趣的發言耶。」
風太語氣輕浮地說了聲「明天見~」,就走進房間。
我煮好晚餐時,馨也恰巧打完工來到我的破爛公寓。
「不能拜託你爸媽嗎?那兩個人不老是丟着你不管?」
我不滿地嘟起嘴,馨哼笑了一聲。
我借來像是老婆婆纔會穿的工作人員圍裙和三角巾穿戴在身上,就準備正式開始在蕎麥麪店打工了。
「我是覺得,只要把你那異常強大的戰鬥力秀出來,就不會有問題啦……不如干脆去當摔角選手好了?大姐你的話,肯定能拿到冠軍寶座喔。」
今天的伴手禮是我昨天特地叫他買的「雷門米香」。這是打算在喫完飯後,和馨一起配着外國影集啪哩啪哩喫起來的零嘴。
「我身材太嬌小了,應該沒辦法吧?」
「不能喫客人的餐點啦!」
只是,我爲了別讓馨太過勉強,總是儘量精打細算,用最少的花費來製作兩人份餐點。
「欸,馨,你每天還得回家,老實講不覺得很麻煩嗎?不如干脆住在這間破爛公寓獨自生活就好啦。」
已經回到櫃檯的風太,小聲提醒爸爸泰三說:「答應她的條件比較好喔。」
他拉開冰可樂的拉環,咕嚕咕嚕地大口暢飲。
只要精神集中後,就能像機器人般不斷工作,但疲勞也不停累積,等我回家後要叫馨幫我按摩一下肩膀……就在我腦中正轉着這些念頭時。
丹丹屋也是那些老店家之一,略帶咬勁的手打蕎麥麪是其特色。
「太少了啦,加五十日圓如何?」
厚片照燒鰤魚不僅帶有豐富油脂,又甜又辣,口感鬆軟,真是令人垂涎三尺。
「欸,馨,剛剛我和隔壁的風太在陽臺上講話。」
即使那是多麼不負責任的雙親。
「最近有好多不良分子來到淺草,他們是鎌倉的妖怪。讓人困擾的是,他們就專挑像我們家這種在淺草開業很久的店家,提出無理要求,找藉口在店內施暴。不是怪獸奧客,是妖怪奧客了啦。」
「你如果有空,要不要來我們店裏打工?只做短期也沒關係喔。」
不管嘴巴上怎麼抱怨,馨還是沒辦法完全割捨自己的家人。
他喝了一口豬肉味噌湯,像個老頭子一樣滿足地嘆氣說道:「啊──全身都暖和起來了。」
「這個嘛……那一家妖怪已經長時間身爲人類生活,這跟一般打工應該沒什麼兩樣,我想是沒問題啦,可是……」
「啊啊啊,不要啦──」
「……難搞的客人?」
「欸,馨,我跟你說喔。風太他呀,明明是隻狸貓,卻會去美容院保養耶!而且他說他連睡覺時也都化作人類,反倒是回覆狸貓模樣的時間比較少喔。」
「反正上大學後我就會搬出去了,就忍耐到那時爲止。」
這種時候他的毛都會紛紛飛落黏在棉被上,我趕緊用棉被拍啪啪啪地用力拍打,讓毛絮飄走。
「……但妖怪和怪獸不是差不多的東西嗎?你講怪獸奧客就好了吧?」
之前我曾經來幫忙過一次,所以大致瞭解工作流程,只是眼睜睜看着美味食物就在眼前卻不能大快朵頤,這對我來說有點難熬。
「在這個時代,個人的戰鬥力強弱並沒有很重要啦。雖然我很強,但這對將來找工作又沒有幫助。」
「喔……江戶前天丼看起來好好喫……」
「真的嗎?有大姐在,就以一擋百了。雖然現在大家都說狸貓是妖怪勝利組,但一旦遇上小混混來找碴,我們就沒轍了。我們是很擅長喬裝,但戰鬥能力很差呀。」
「啊?狸貓?」
講到淺草,就不能不提蕎麥麪。
「……」
這家店常有名人來喫,牆壁上貼滿簽名和他們來店時拍的相片。
我停下拍打棉被的動作,微蹙起眉。
隔天放學後,我前往和「仲見世商店街」平行的拱廊商店街「觀音商店街」,來到蕎麥麪店「丹丹屋」。
「田沼家的祖先,田沼丹太郎,過去是侍奉酒吞童子大人和茨木童子大人,身份榮耀的一隻狐狸。我曾祖父以前也常說,我們一族能夠在此安身立命,全都是託了兩位的福。我要是沒有滿足茨木童子轉世的真紀你的要求……祖先會來處罰我吧。」
「嗯,我懂。」
前幾天學校發了一張升學就業調查表,害我最近一直相當煩惱。
除此之外,還有幾罐他爲自己買的零卡可樂。
「這樣呀,我明白了。如果情況是這樣,那要我去打工也可以。」
我和馨一起來回廚房和客廳,將飯菜端出去。
其他還有每家店必備的蕎麥麪、山藥泥蕎麥麪,有巨無霸炸蝦的天婦羅蕎麥麪也都很受歡迎。
「喂!叫我們等是什麼待客之道呀!」
「我們可是常客喔,三天前也纔來喫過,啊?」
「雖然你們這樣說,但店裏現在剛好客滿──」
居然有兩個外表看起來就是惡質小混混的傢伙想要進店,正在應付他們的風太頻頻瞄向我,用嘴型告訴我:「就是這兩個人喔。」
啊啊──原來如此,這就是那些妖怪奧客呀。
其中一個是面相兇惡的光頭肥男。
另一個則是頭髮灰色、雙眼上吊又有暴牙的瘦皮猴。
他們身穿流氓常穿的鮮豔襯衫,駝着背,臉上掛着太陽眼鏡,全身是典型的小混混打扮,但有種該說是老派的感覺嗎……有點土。
不過身上倒是散發着程度不低卻令人嫌惡的妖氣……看來屬於中級妖怪,並非只是低級妖怪之流。
兩人朝店門口吐了一口口水,接着粗暴地將原本早已入座的兩位戴眼鏡中年上班族從位置上趕走,自己大搖大擺地坐了下來。
在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中,客人們紛紛停下喫到一半的手,將餐點費用放在桌上就匆忙離開了。
只有一位坐在裏頭座位、顯得相當衰老的老伯伯,不曉得是因爲無力逃跑所以只好待着不動,還是根本沒有發現到這場騷動,仍舊靜靜地喫着他的蕎麥麪。那是店內招牌鴨汁蕎麥麪。
這位老伯伯身上透着微小的妖氣,是妖怪常客嗎……?
不過話說回來,這種情況的確已經嚴重影響到店裏做生意了。
管他是怪獸奧客還妖怪奧客,這實在都太讓人困擾了。
「你們這樣會影響到其他客人,之前我有叫你們不要再來了吧?」
老闆露出兇狠的表情,但手上還是端着店裏自豪的天婦羅蕎麥麪走出去。
「哈,淺草這種土氣老街區的蕎麥麪,誰喫得下去呀!」
那隻瘦皮猴伸手一揮,弄翻老闆手裏的天婦羅蕎麥麪,整碗都潑到老闆身上。
碩大的炸蝦在空中飛舞,湯汁和蕎麥麪灑了老闆全身,不過他仍是拼命剋制就快要爆發的憤怒,着手收拾殘局。
「……呵呵,真令人開心呢。」
「……這……沒有……」
我直到剛剛都一直待在店內深處,現在突然現身,牢牢抬頭盯着他們看,舊鼠們都非常驚訝,停下了所有動作。
「把這些鎌倉妖怪帶回去……受不了,最近真的有很多鎌倉來的傢伙跑進淺草,看來陰陽局那羣人大舉肅清鎌倉的消息應該是真的。那些僥倖逃脫的傢伙,就輾轉逃到最適合妖怪居住的淺草來了。」
我在他耳邊低聲威嚇,效果極爲出色。
「啊、啊……?」
「你……剛剛似乎講了什麼有趣的事嘛。」
瘦皮猴舊鼠抓起排在櫃檯桌上喫到一半的蕎麥麪碗,朝我扔了過來。
他的名字叫作灰島大和,是致力於改善和監督淺草妖怪工作環境的「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的年輕領導人物,通稱「組長」。
「大姐危險!」
接着,組長朝坐在店後方席位的老伯伯深深一鞠躬,低聲耳語了幾句,就態度恭敬地送他出店。
「……組長,這和之前牛鬼那件事有關嗎?」
「欸組長,難道……那個老伯伯,是相當了不起的大人物……?」
而且,還是跟我讀同所高中的學長。
「……善哉善哉,小姑娘,你身手很厲害呢。」
舊鼠們似乎誤以爲我是退魔師。
「喔喔喔,像、像你這種貨色,要是鎌倉妖怪的頭目魔淵大人在這裏,根本就……!」
喔喔,對方充滿幹勁。所以我也拉下束着頭髮的髮圈,緩緩撥了撥帶着鮮紅色的一頭長髮。
「丹丹屋的蕎麥麪也是,繼承了傳統口味、製作過程十分講究的鴨汁蕎麥麪最好喫了,不管是人類或妖怪都喜歡喫。淺草就是這樣一個地方,這個街區涵納了各種人類和妖怪喜愛的東西。不過……剛剛你們兩個是怎麼講的?」
兩個小混混毫無羞慚之色,語帶嘲笑地說:「就是這麼回事──」驀地冒出一股白煙,兩人展露出妖怪原貌。
「還好啦。」
鏗!我將球棒往地面一捶,伸手揪住震驚不已正打算逃跑的瘦皮猴胸前,將他一把拉近。
風太爲了保護我,衝到我身前,麪碗剛好砸到他臉上,他砰地一聲變回豆狸的姿態,頭上還戴着那個蕎麥麪碗,模樣煞是可愛。
「欸,我呀,最喜歡淺草了。」
「有人通知工會,說觀音街上有鎌倉妖怪來找碴。哪知道我過來一看,不曉得是哪位小姐暴走得更嚴重,不僅出言威脅,還動手把人家打死了。」
「嗯,我很清楚。我很清楚,淺草無法變成漂亮典雅、充滿日式風情的鎌倉或京都,但是……淺草也是超棒的吧?」
「沒死啦,應該還勉強活着纔對喔……勉強。」
「風太!」
「哼,你到底是什麼人!」
「老伯伯,真不好意思。」
風太驚叫出聲:「啊,老爸~」趕緊跑到老闆身邊,眼眶含淚地狠狠瞪着那兩個來找麻煩的奧客,擠出全身所剩無幾的勇氣回嘴。
「對呀對呀,然後我們來把它打造成鎌倉風格的時尚店家。」
「你、你你你、你們兩個,只是想要這個『地點』吧!」
「組長,你爲什麼在這裏?」
老伯伯又微微一笑,就坐上剛剛一直在外頭靜靜等待的人力車。
雖說是人力車,但拉車的是體型媲美運動選手的魁梧車伕──全身漆黑,頭上斗笠壓得很低的野篦坊。那是種外表像普通人類,但臉上沒有五官的妖怪。
我的另外一隻手裏,握着那根某位知名棒球選手的簽名球棒。
二人組大言不慚地宣告這種魯莽無謀的春秋大夢。
「這是老闆的份。」
到底有什麼好怕的呢?我只不過是個……平凡的高中女生呀?
老伯伯露齒一笑。即使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仍然絲毫不爲所動地繼續喫蕎麥麪。老伯伯,你這麼熱愛鴨汁蕎麥麪喔……?
「你反應有點遲鈍耶,瘦皮猴,這樣在淺草是混不下去的喔。」
「老頭子,你也別想逃!」
帶着一羣怎麼看都像流氓或黑手黨的黑色西裝同夥的組長,雖然長相兇惡又成熟穩重,其實今年才二十三歲,是個剛大學畢業的年輕小夥子。
「嘖,你這傢伙真讓人不愉快──」
那個肥男使勁將正在收拾的老闆踢飛。
在這種情況下,我開始陳述我對於淺草的熱愛。
剎那間傾瀉而出的靈力……殺氣。
「將下來要掌管淺草的就是我們兩個了!」
「嗯?你剛剛是不是說過,想跟我玩揮棒遊戲呀?」
「不要叫我組長,我又不是黑道。真是受不了,你這個高中女生還是這麼沒禮貌。」
啊,有一些湯汁濺到老伯伯了。
最後這句話他語氣既無奈又非常認真。
忍耐力很強是狸貓的長處。但清楚這點的兩個小混混,行徑開始越來越囂張。
「這個呢,等我們仔細調查過這件事之後,會再跟你們回報結果。我也拜託你行行好,今後安分一點。」
「……啊?」
「欺負弱小的遊戲也玩夠了吧,茨木。」
「搞、搞什麼呀!這個女的……是人類?」
「難道是人類的退魔師?」
「……那、那個……」
「咦,京都?這跟京都沒有關係吧……不,對不起……」
「不愧是組長!真是太大方了!那接下來殘局就麻煩你收拾囉。」
一看到站在那羣人中心,手插口袋,表情兇惡的青年,我忍不住嫌惡地「惡」了一聲。
瘦皮猴舊鼠作勢要將麪碗砸向正在吸麪條的老人,所以我立刻放開肥舊鼠的手,站到老人前方,用力揮棒一擊,氣勢驚人地將麪碗打回去。
「該不會是擊潰我們鎌倉的那些退魔師的同夥吧?」
狸貓只要受到衝擊,就會立刻褪下喬裝外表呢……
這個誤會可大了,還害我背上根本沒有一絲印象的黑鍋。他渾身散發出強烈妖氣,鬥志高揚,指節喀喀作響,爪子閃着銳利光芒。
「你們說……和平的淺草是土氣老街區吧?嗯?」
「……」
怎麼回事,態度周到得像在服務哪位大人物。
滋嚕……滋嚕……
那隻肥舊鼠原本嘴裏好像還在嘟噥着些什麼,但我連聽都沒聽,就直接給他的腦門狠狠一棒。
「不僅有悠久歷史的傳統食物很好喫,日式甜點也都是極品美味,飄蕩着江戶風情的街道景色還很迷人。我認爲在東京,這裏是少數極富人情味的街區喔。」
組長邊咂舌邊大搖大擺走進店內,吩咐其他人確認損壞情形,並將暈厥的肥舊鼠和失了魂的瘦皮猴舊鼠擡出去。
「……」
我拖着金屬球棒步步逼近。那兩個傢伙望着身形纖弱、楚楚可憐的我,方纔熊熊燃燒的鬥志頓時萎靡,不住發着抖。
「……?」
那隻肥舊鼠擺出架式,正要出手揍風太。
「嘻嘻嘻。」
那隻瘦皮猴因爲害怕而臉色慘白,大氣也不敢吭一聲,動也不敢動一下,只有風不斷從我們身旁呼呼吹過。
「……」
鏗!
碗公直接飛向天花板,撞成碎片四散各處。
老伯伯剛踏出店門,就遞給我一個小小的香包。
肥舊鼠的眼睛骨碌碌轉了幾圈,砰地一聲倒地。別擔心,我沒有殺他。
我語帶脅迫地單方面發問,而且內心燃起了對於京都和鎌倉超乎尋常的競爭心理,惡狠狠地瞪着他。在我的兇狠注視之下,那隻瘦皮猴露出萬念俱灰的表情,似乎連上西天的心理準備都做好了。
那瞬間,老闆回覆成黑茶毛色的原本豆狸模樣。
風太也不閃避,只是緊緊閉上雙眼。我冷不防抓住那隻舊鼠的手腕,讓他的拳頭硬生生停在風太眼前幾公分。
金縷質料製成的精巧可愛布袋,飄散着清爽而甘甜的木質香氣。
那隻肥舊鼠發出淒厲慘叫。
「哇,好香喔,老伯伯謝謝你。老伯伯,今後如果有什麼麻煩事,也不用客氣喔。我雖然不免費幫人服務,但至少可以付出等值於這個香包的勞力。」
「痛痛痛痛痛痛。」
這瞬間,方纔還義憤填膺、大言不慚的舊鼠們,臉色立刻發青。
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轉頭望向店門口,那裏站着幾個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
「你們想要掌管淺草,至少也得先打倒我。我正是淺草的大魔王。哼,要是做不到,就給我乖乖遵守規矩,腳踏實地找工作和住處。」
「混賬東西,我告訴你,爲了避免被人類發現,我還急忙在周圍設下結界。結界符一張要五千日圓耶!」
哦~這些傢伙是舊鼠呀。舊鼠是老鼠經過長久歲月終得幻化成妖的妖怪,也相當擅長化身爲人類,而且頭腦靈活,常打些壞主意。
「嗯?」
「對了對了……小姑娘,今天謝謝你救我,這個送你吧。」
「這種爛店早點倒一倒算了,反正也沒有客人。」
「你這個混賬!」
「我要宰了你替同伴報仇!」
我露出甜美可人的微笑,手上卻狠狠加重握緊他手腕的力道。
「咦咦咦咦咦咦!」
他雖然嘴巴上抗拒,但那身裝扮怎麼看都是……呀。
「你在說什麼呀?不是難道,正是如此。那位是大江戶妖怪的總頭目,滑瓢(注9)一派的前當家。最近他兒子繼位後,已經退隱山林了,不過暗地裏還是擁有龐大影響力。」
「……哦。」
我表情嚴肅地沉思着。說到滑瓢一派,就是在東京勢力最強的一羣妖怪了。爲什麼那種大人物會到淺草的蕎麥麪店……?
「糟了,我好像做了非常失禮的事情。」
「不用擔心啦。他送你那個香包,就證明他喜歡你。以後應該還有機會再遇到。」
組長又走回店內,在仍是狸貓模樣、全身毛茸茸的老闆和風太面前跪下,語氣誠懇地說:
「田沼先生,風太,你們這次的損害,工會會全面承擔。我們管理監督上不夠周到,真抱歉。這間店是長年貢獻於淺草的蕎麥麪店,我保證會讓你們明天起又能安心營業。」
「小老闆,快別這樣說,請你抬起頭來,淺草的妖怪全都很感謝你!」
「對呀大和先生。大和先生還這麼年輕就這麼厲害,我是講真的喔,我超崇拜你的!」
身爲豆狸的田沼父子大力稱讚組長,頻頻朝他低頭鞠躬。
組長反倒顯得十分冷靜,只是淡淡地回:「誇獎我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喔。」
淺草的妖怪都很喜歡大和組長,即使他還只是個年輕人,而且還是個人類。
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由灰島家所管理,是個從很久以前就致力於服務淺草妖怪的大型組織。換句話說,在這裏討生活的妖怪,全都受到這個組織的照顧。
這麼說來我也是,每次每次都受到太多關照了……
譬如說……替我這種破壞行動收拾殘局。
「茨木,你也最好不要再有這麼招搖的行動。你是人類,前世卻是妖怪……而且還是在歷史上留名的S級大妖怪,這情況十分不尋常。」
「……不是S級,而是陰陽局官方認證SS級的大妖怪喔,歷代只有五位上榜。」
「啊,是的,你說得對。不好意思,茨木童子大人。」
我並沒有要兇他或嚇他,但出聲糾正後,組長立刻頻頻低頭道歉。
由不瞭解情況的外人看來,可能會覺得一個外表像黑道年輕組長的成人,怎麼會對一個小小的高中女生這樣低頭……但他能在一些關鍵時刻將身段放得很低,也正是他能夠統整淺草妖怪的理由。
「我知道。」
「啊~就是這個,鴨汁甘甜醇厚的香氣……」
我不禁露出滿面笑容,喊着「去囉!」就飛奔進馨的胸膛,緊緊抱住馨的腰。
馨立刻大口咬下穴子魚天婦羅。這間店的天婦羅特徵是面衣酥脆而清爽不膩,即使喫多也不會給胃造成負擔,會讓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一下就碗底朝天。
「啊?什麼?不用跟我說明一下嗎?」
我們站在店門口目送組長一夥人離去。
我們從國中時就認識組長,當時他就已經是工會的重要幹部了。
這就是所謂的家業嗎?從一出生,自己這輩子的使命和命運就已經註定好了,這是什麼感覺呢……?
「天酒……你這混賬,輕輕鬆鬆就穿過我設的結界,你也是相當異常啦。是啦,你可是被譽爲日本最強的鬼,名聞遐邇的酒吞童子啦!」
馨淡淡陳述着他對我的理解。我微張着口,愣在原地。
「有嗎?你平常應該會很生氣纔對,叫我不要跟妖怪扯上關係。」
「炸蝦天婦羅可以給你一根啦。」
「馨你也看一下狀況啦。」
店裏,名叫黑子坊主的妖怪已經開始修復遭到破壞的器具、店內牆壁和天花板了。
不管是越咀嚼豐富滋味越是在口中迸開的鴨肉,還是清甜的烤大蔥,配上蕎麥麪一起喫,就顯得更加美味,特別是在喜愛偏甜調味的妖怪中大受歡迎。那位滑瓢老伯伯會喫得這麼忘我,也是可以理解。
將冰涼的蕎麥麪浸到這碗熱騰騰的鴨汁裏,用類似沾面的方式來喫。
「哇──哇──」
「好像……你今天特別溫柔耶。是喫壞肚子了嗎?」
富有咬勁的手打蕎麥麪,沾附了大量融合食材精華的鴨汁,只要喫下一口,就會立刻成爲這極品美味的俘虜。
「結果我只是來幫忙善後的呀……」
「組長,你生什麼氣呀?」
「牛鬼那次也是,淺草該不會陷入危機了吧?」
「不管怎麼說,要是我太忙,你會很寂寞吧。你呀,雖然愛裝酷,但基本上很怕寂寞呢。」
「啊?我平常就這樣吧。」
馨送我回公寓的路上,我將今天發生的事情詳細說明給他聽。
「什麼話呀,你少得意。」
我選了在打工時最誘惑我的,招牌鴨汁蕎麥麪。
「今天我們都打完工,也在人家那邊喫過晚餐,現在又晚了,沒有時間一起消磨了吧。你應該也累了,趕快寫完作業快點去睡吧。」
「組長看起來有點憔悴,可能是每天晚上都得應付各種突發狀況吧?」
「無論是牛鬼那次,還是今天的事,表面上看起來你都是毫不留情地嚴懲幹壞事的妖怪,但其實你是藉由展現自己的力量制裁對方這件事,來遏止他們再犯的可能性。那些遭到你痛毆,好不容易纔撿回一條小命的妖怪,不曉得爲什麼都會改邪歸正……你從以前就是利用先發制人這點,來保護妖怪們。」
馨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卻被拖進來一起收拾殘局。
我伸手拉住他的制服下襬。
「……」
組長因爲自己設下的結界對馨一點攔阻效用都沒有而感到惱怒。
「畢竟他的性格跟外表完全不搭,是個極爲纖細又認真的人呀。」
馨則點了上面有穴子魚天婦羅的江戶前天丼。
「就像你瞭解我一樣,我也是呀,你的事情我全都知道喔,馨。」
鴨肉甘醇濃厚的油脂和香氣逼人的烤大蔥,美味精華溶進湯裏,湯汁滋味無比鮮美。
大概是因爲我在旁邊一直偷瞄,所以馨主動開口送我一隻炸蝦!
彈牙又酥脆的特大號炸蝦……太滿足了。
「啊──這個果然太讚了──」
「但是馨的江戶前天丼看起來也好好喫……」
「啊啊,馨,等一下,你現在就要回去嗎?」
「如果不做到那種程度,妖怪就無法學到教訓。而且,清楚這一點的退魔師們只要看到幹壞事的妖怪,就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出手殲滅他們。」
進來坐一下呀。我指着家門說。但馨搖了搖頭。
「只要是給你東西喫的人,你都喜歡吧。」
馨點的江戶前天丼,單是用看的就顯得豐盛誘人。
馨的回答出乎意料地乾脆。
「啊,我明天不用打工喔。我跟他們喬過時間,每個禮拜只要去兩天就好。」
「不要叫我組長啦!」
「都是因爲你到處暴走,才讓組長老是胃痛。偶爾對他好一點啦。」
「不管從前還現在……我都認爲沒有人比你對妖怪的愛更深切了。」
嗚嗚,看起來好好喫……天婦羅看起來好好喫……
他對於自己仍舊倒楣的命運有些感嘆。不過可以免費喫到蕎麥麪耶,不是很棒嗎?
他用力搔了搔頭,嘴裏嘖了一聲,一副想要儘快離開的模樣。
「哇──我最喜歡馨了!」
這份工作非常辛苦,必須要時時刻刻顧慮到人類和妖怪間的平衡,偶爾還得扮演嚴厲的黑臉,一個沒處理好,就可能同時遭到雙方憎恨,立場十分艱難。
這時,馨打完工順道繞來蕎麥麪店,對着眼前的一片混亂露出迷惑的神情。
「組長拜拜──」
「啊,馨。」
馨送我到公寓房門前,凝視着我一會兒,就乾脆地轉身打算回家。
豆狸親子檔看起來還需要一段時間纔有辦法從毛茸茸的模樣恢復成人形,所以我和馨也動手整理混亂的店內,清理灑得遍地都是的蕎麥麪和湯汁。
馨用鼻子哼笑了一聲,轉頭面向我,接着敞開雙手手臂說:「來吧。」
豪氣伸出大碗的兩隻炸蝦,不辣的炸青辣椒、茄子和當季竹筍的天婦羅、炸海苔、綜合天婦羅、半熟蛋天婦羅,還有碩大的穴子魚天婦羅分量十分驚人。更重要的是,白米飯煮得恰到好處,即使吸飽了天丼專屬甜鹹醬汁,也不會黏糊糊的。
他喃喃地說,這早已是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就不曾改變過,統治這個世界的人類訂下的規則了。
「哎呀,我可是深思熟慮過才暴走的喔?我不是光爲了泄憤,才狠狠揍那些惡劣妖怪的。」
馨因爲我的衝擊力道後退了一步才穩住平衡,他一如平常不忘毒舌地說:「我還以爲被山豬撞了咧……」
「我很忙,詳情以後再說。」
馨停下腳步,抬頭仰望飄浮在淺草夜空上的月亮。
「……哦。」
「喂喂,現在是什麼情況呀……」
「謝謝你們幫忙整理,我們家的料理,想喫什麼我都請客!」
「啊,你不要用那雙貪婪的眼睛盯着我的天婦羅看。」
他們是工會特約合作的專家,負責在結界效力消失前完成工作,將所有遭到破壞的東西修復。
「原來如此……鎌倉妖怪嗎?」
然後才又慌忙啓步,趕上早已走到前頭的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