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化貓與寒樁（下）

隔天，我感到一股奇怪的氣息而醒了過來。

「馨，你起來了嗎？」

「啊啊，你也發現啦……空氣特別沉重。」

彼此確認後，我們從厚重的棉被裏爬起身。

這裏是津場木家的客房和室，我感覺到一種好似從天花板重重壓下來般的異樣靈壓。

我們披上外褂，踏上屋內的走廊。

沿着長長的走廊，我們循着那股氣息向前走，搜尋最可疑的地方。

「爺爺、爺爺，你振作點！爸爸已經去叫我們的家庭醫師了！」

津場木茜的聲音傳過來。在某間房裏，他拼命叫喚着。我想都沒想，就拉開那間房的門扉。

躍入眼簾的畫面是津場木家的當家巴郎先生手捂着胸口，極度痛苦的身影。從他的身體浮出了像是詛咒的東西，這是……

「怎、怎麼了？」

我們趕忙跑近。

「爺爺昨天晚上沒有念『詛咒回返』的咒文，也沒有做代受詛咒的紙人偶，所以一大早就身體不舒服……」

「『詛咒回返』是……？」

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壓迫着這個家的「那個存在」的真面目。

「正如你們所想，前大妖怪們。津場木家長年來，都活在詛咒之下。」

即使因發高燒而昏沉，巴郎先生仍舊聲音沙啞地告訴我們。

詛咒……沒錯，這種感覺，就是詛咒的氣息。

「自某個時刻起，只要流着我們家……津場木一族的血，就得揹負詛咒。那可說是我們家持續與魔物戰鬥至今的宿命。」

「……」

「更何況，難保今後不會遇上類似的情況吧？爲了無法預知的將來，能知道解決的方法，絕對不會喫虧。」

嗶啵嗶啵……嗶啵嗶啵……

「咦！爲什麼阿水會過來？」

他平常老是表現得那麼開朗，但內心肯定比誰都……對我們……

聽到我的疑問，他停下原本正用藥碾磨碎生藥的雙手，露出有些爲難的笑容。

「啊啊啊，囉哩囉嗦！我說是詛咒就是詛咒啦！」

「只要知道該怎麼解開津場木家的詛咒，或許就能獲得對抗那個毒酒的提示。雖然這可能已經沒有意義了……」

「這個詛咒是會永遠持續下去的，除了當成慢性病應對別無他法，不應該忘記每天該做的『詛咒回返』。讓身體承受詛咒侵蝕，會經歷與死亡相鄰的苦楚；即便能夠逃過一死，也是會縮短壽命的行爲。我認爲巴郎先生應該不可能忘記這一點……」

滿是泡泡的水流，像是要洗淨全身般，從下往上輕輕撫過我的身體。

阿水拿起一枝老舊毛筆，立起單膝擺好架式後，整間房間的榻榻米上驀地浮現出八卦圖。

這瞬間，拉門突然氣勢驚人地打開。

「那麼，津場木家能夠解開這個詛咒嗎？」

「那是什麼意思？你在可憐我嗎？我不是想要你們幫忙才說這件事的喔！」

「原來如此……那個『詛咒』，是巴郎先生的弟弟觸怒了某個地位崇高的大妖怪才背上的，血緣跟他越親近的人，降臨在身上的災禍就越嚴重。而且，因爲這是永續型態的『詛咒』，如果沒有天天執行有效的應對措施，就會像巴郎先生一樣差點送命。」

巴郎先生之所以留我們過夜，是爲了讓我們得知這件事嗎……？

他的聲音雖然平穩，目光卻炯炯有神。

後來我們從津場木茜那裏，聽到關於津場木家詛咒的詳細說明。

他將蛇一般的雙眼眯得更細，發出沉厚妖氣的光彩。

「沒錯，津場木家的人恐怕是惹火了異界妖怪。想要解開包圍這個家的詛咒，你的血非常有可能會是其中一個關鍵，但光那樣還少了什麼。關於這一點，我也一直在調查。」

因爲妖怪而被迫揹負詛咒。

馨也出聲詢問。但不管是津場木茜，或是巴郎先生，都沒辦法回答。

巴郎先生的身體全都被這些泡泡包裹住，已經看不見了。

譬如，要朝向當天有效的方位唱誦祝禱詞，用靈水淨化，或用特定方式喫特定食物之類的。

「啊？這世界上有人討厭自己的家人嗎？」

令人放鬆的水聲。上次泡在阿水溫柔的水陣裏，是多久以前的事啦？

他不由得握緊拳頭，表情變得懊惱、苦澀。

「哈囉～噔噔噔，一接到消息我就立刻飛奔而來，偉大的水連醫師駕到囉～」

「當然。都是因爲這個詛咒，我不曉得看過幾次家人差點喪命，特別是爺爺和爸爸身上的詛咒很強大。儘管能靠詛咒回返減低傷害，但這個詛咒還是會縮短壽命，影響到四周人們，左右未來的命運。」

阿水在巴郎先生旁邊坐下，一副習以爲常的從容神色觀察他的情況，再將帶來的道具一一擺出來。

「津場木家擺脫這個詛咒的那一天會到來嗎？」

阿水爲什麼會協助理應憎恨的退魔師一族，我和馨現在終於明白其中緣由。

阿水正坐在檐廊上，調配照護遭受詛咒侵蝕的身體所需的靈藥。

津場木茜又開始拼命叫喚巴郎先生。

津場木茜繼續往下說。

咲馬先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津場木茜則神情困惑地問：「咦？什麼？」

這個詛咒似乎是比我們原先想象的更加棘手的問題。

我和馨深有感觸地說。

要與那個詛咒和平共處，需要每天執行「詛咒回返之術」和「祈願」，實際行爲則依個人蒙受的詛咒強度和種類而異。

津場木家的詛咒。

「那究竟是什麼？」

這是阿水的得意功夫，風水之術。

阿水的風水之術，肯定正在將巴郎先生身上的詛咒吸收乾淨吧。

阿水淡淡地說出這段話，又馬上一如平常地露出邪氣微笑說「啊，影兒傳來一張小麻糬超可愛的照片～」，還悠哉地滑手機。

「我呀，並非單純因爲懊悔才做這些事，只是有興趣、出於好奇。而且爲了正經賺錢過活，光靠那間沒幾隻小貓光顧的藥局怎麼行呢？就是有這些和顧客間的往來，我的生意才做得起來。」

沒過多久，水流聚攏回阿水周遭，我們從剛剛沉浸的水陣幻覺中清醒過來。

阿水大動作揮舞衣袖，用特殊毛筆在虛空中畫起卦象。儘管那裏並沒有紙張，阿水的毛筆還是能在空中繪圖寫字。

「沒想到你也有可愛的地方。」

「我爸常發生意外，我也會作奇怪的夢或撞到桌角，那絕對是津場木家的詛咒害的。」

「呵，這次詛咒造成的傷害，算是讓我的術法消除了。」

「神便鬼毒酒……也就是說，是異界的詛咒？」

多麼強大的咒力。津場木一族究竟是觸犯了什麼？

在這股凝重氛圍中，某個我們熟悉、心情開朗到惹人厭的男人現身了。

「說、說的也是……」

「因爲我是津場木家的家庭醫師呀～之前不是講過了嗎？啊，呆若木雞的真紀和馨，閃開閃開～要喫掉妖怪的詛咒，到頭來還是要靠妖怪啦。」

津場木茜對於自己看重家人這點，毫不扭捏、大方宣告的態度，讓我對他又產生更多興趣。

「真紀，那沒辦法喔。就連你那擁有強大破壞力的鮮血，也難以摧毀津場木家的詛咒。這個詛咒有點特殊，嗯……其中蘊藏着近似於過去害我們受苦的那個『神便鬼毒酒』的成分。」

「小成八卦，坎。」

「……對我來說，你好耀眼喔。」

阿水平常說話的語調總是吊兒郎當，現在卻驀地轉爲極度冰冷。

「像我姐姐，原本因爲相愛而論及婚嫁的男方家，就因此單方面悔婚。明明她身上的詛咒並不嚴重，只出於揹負着詛咒這個原因。我也一樣。一生下來頭髮就是這種顏色，跟我要好的同學總會受傷或發生意外，原因都非常不自然，而且絕對無法避免。所以，朋友這種東西……我再也……」

情況似乎已經穩定下來。

「哈哈哈，什麼呀，現在纔講這種話……你的這種個性，真是太過天真了。」

咲馬先生朝阿水深深一鞠躬，連那個津場木茜也跟着低頭。

「你想讓津場木家擺脫這個詛咒嗎？」

阿水一唱誦咒語，他四周就立刻出現一條水蛇，發出嗶啵嗶啵的水泡聲。

然而，我跟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方纔帶阿水過來的咲馬先生對他深深一鞠躬說「麻煩您了」，就連討厭妖怪的津場木茜也靜靜在一旁望着阿水的動作。

「你……很重視家人耶。總覺得有點意外。」

這不是亂講的。詛咒的確會產生連鎖反應，影響生活的各個層面。

「這世上大概不存在能夠解開這個詛咒的術法吧。津場木家的某個人，忤逆了某個如此強大又危險的存在。」

此時，剛剛一直沉默不語的津場木茜低聲說道。

「別擔心，這輩子我一定會守護你們兩人。如果做不到，那我存活到今天就沒有意義了。」

「可是我也常作奇怪的夢耶。」

阿水又繼續調配藥方，那道身影跟有着山茶花和貓咪的檐廊景色十分相襯，美得像幅畫。

那是陰包陽，象徵水的卦象。

「你們是打算將真紀和馨，牽連進津場木家的詛咒嗎？」

「沒辦法，沒辦法──大家總是這麼說，說世界上還有更多更嚴重的詛咒，應該要慶幸我們家遇上的只有這種程度，甚至說必須學習一輩子與詛咒和平相處。不過，我已經受夠了。我不想再看到自家人因爲妖怪的詛咒而受苦。」

「……水連醫師，真的很感謝您。」

巴郎先生說到這裏就昏厥過去。

另一方面，馨立刻就明瞭我的用意，無奈地嘆一口氣。

身爲千年前那個狹間之國的醫生，他自責至今。

「喂，水連，那時候的事，你沒有必要自責，全都是我過於天真害的。」

津場木茜頭歪得更厲害。

他一副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模樣，皺起眉頭。

好久沒看到了。

「……阿水。」

「啊？」

每天，他都得看着家人因爲這個詛咒受苦。

我和馨吐槽後，津場木茜自暴自棄地大吼。

還有，他的髮色原來是天生的呀……

環繞着阿水的那條水蛇繞着八卦外圍，將他圈在裏頭，再咬住自己的尾巴，呈現一個圓形，接着在這裏建構出一個圓柱狀的水之結界，連我們都被包裹在其中。

「好，那我會助你一臂之力，幫忙解除津場木家的詛咒。」

從他的反應來看，他們對於津場木家的這個詛咒已感到疲憊，有些放棄抵抗了。同時，我也理解了津場木茜討厭妖怪的真正原因。

巴郎先生的雙頰稍稍恢復血色，原本侵蝕他身體的詛咒也消失了。

「拜託，常常撞到桌角是因爲走路不小心吧？」

他到現在，都還因爲當初沒能找出「神便鬼毒酒」的解藥而懊惱不已。

「不曉得……就連這點也不曉得。但是，我不想要將這個詛咒……流傳給後代子孫……」

「欸，阿水，我的血對津場木家的詛咒沒有效嗎？」

我真的從沒看過那間藥局門庭若市的情況。

津場木茜歪着頭，一臉理所當然地問道。

津場木茜身上揹負的詛咒似乎不太強，不過……

「……阿水，你……」

可是阿水顯得不太友善。

對於馨的發言，阿水揚聲輕笑，接着順勢側頭，意味深長地眯細雙眼。

「嗯，當然。津場木茜，我們也不是特別爲了你，而是爲了我們自己。爲了我們將來的幸福，涉入津場木家的問題，找出解開詛咒的方法，對我來說應該也會增加未來的選項。」

「……」

「就是各取所需啦。你想要解除津場木家的詛咒，我們想要擺脫過往，打造美滿的未來。彼此在這件事上如果有能夠施力的地方，就互相幫忙，只是這樣而已，並沒有要勉強的意思，也並非一種義務。」

馨揣測我的意圖，補充說明。

阿水仍舊坐在檐廊嘿嘿笑着。

只有津場木茜一個人，對於我們剛剛說的這些話，露出更加困惑的神情。

「爲什麼？你們以前不是妖怪嗎？不是因爲像我這樣的退魔師而喫盡苦頭嗎？還遇上那種事情，現在爲什麼……？」

「你問爲什麼……當然是因爲這輩子一定要獲得幸福呀。」

那是我們最大的目標。

美夢般的期盼。

不再重蹈前世的覆轍。阿水早已預見遙遠的將來，一直在努力準備着，我們自然不能只是站在一旁袖手旁觀。

那一天，巴郎先生在下午醒過來，我和馨放下心後就告辭津場木家。

只有阿水說要再觀察一下巴郎先生的情況，獨自留在那個家裏。

津場木茜似乎很在意我跟馨的提議，直到最後都緊繃着一張臉，但仍是禮數周到地在屋外目送我們離去。

無可厚非呀，他肯定難以理解吧。

爲什麼我們會主動去管他的事呢？

「我還是不喜歡退魔師，現在也……」

「……我想也是。」

「但是呀，津場木茜有恩於我們，我也不討厭他。而且，我不想讓阿水一個人揹負那種覺悟。」

我跟馨在回程電車上，斷斷續續地吐露真正的想法。

我們跑到他身邊後，他緩緩地回頭望着我們。

更何況，自從在幼稚園重逢以來，我們就對三人是一同長大這件事一直深信不疑。

「附近路人完全沒有發現那個東西吧？我希望啦。」

剛形成的不穩定空間。簡直就像是有生命似地，偶爾還會脈動。

「……」

這是……由理？

我停下打訊息給由理的手，偷瞄了馨一眼，壓低聲音開口試探。

「那是狹間！誰在隅田川建造了一個狹間……」

「……由理？」

「我並非死後又轉生爲人類。我根本不曾死去，從千年前到現在一直是……妖怪『鵺』。」

爸媽一年到頭都十分忙碌，能夠好好講話的時間就只有早上。

我抓住由理的手臂，搖晃着看來無比脆弱的他。

「差不多要到淺草了吧？得聯絡由理纔行。不先決定好新年參拜的集合地點，到時淺草寺附近可是人滿爲患。」

雖然我們家經營旅館，但由於早上爺爺奶奶會待在旅館裏，所以這段時間爸媽兩人通常能一起待在客廳。

「難道，你從一開始……這就是你的『謊言』嗎……？」

「是呀，畢竟今天可是除夕，淺草每年的大日子。每家店都使出渾身解數，我們也不能輸喔。」

「咦……那兩人什麼時候在一起啦？這件事我怎麼沒聽說，快告訴我。」

「怎麼了？氣氛很奇怪耶。」

模模糊糊地有這種預感浮現，內心翻騰不已。

「你放心，不管發生什麼事，由理，我們都不會拋下你。所以，告訴我們，到底怎麼了？爲什麼你的……氣味變得跟妖怪一樣呢？」

當然，能看到那種東西的只有靈力特別強大的人類。

「爸，不用你多管閒事啦。話說回來，我們纔不是三角關係……」

我和馨急忙直奔隅田川，發現了剛剛感覺到的奇異氣氛源頭。

「這是……什麼……？」

那是由理，我們再熟悉不過的好友。在他的腳邊，有許多剛從水裏爬上岸、頻頻發抖的手鞠河童。

如果這一切具有意義，那肯定是──通向未來……

但在我說出口前，電車就抵達淺草站。

媽媽和爸爸都在那兒，纔剛弄完早餐。

我從待在廚房的媽媽手中接過早餐和咖啡後，在爸爸對面坐下。

我的名字是……繼見由理彥。

因此，只有一個少年從河的這岸，凝望着在隅田川上空形成的那個東西。

由理散發着明月般的皎潔光芒，悲傷地微笑，那道身影太過美麗，確實已經不可能是人類。

「啊啊，即使到今天……大家都還是對當時的事感到懊惱。水連是這樣，影兒、凜音也是……阿熊跟阿虎會一直畫漫畫也是出於這個緣故。當時的事，沒有人能夠忘懷。」

「不，這或許真的是很荒謬的想法……」

「真紀，這個感覺……是隅田川。隅田川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快去！」

他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道歉。

「關於他的謊言。」

「嗯，嗯嗯。」

「早安，由理彥。你今天也很早耶，現在明明放寒假。」

而且他的狀態似乎正劇烈變動着，看起來相當不穩定。

但由理的樣子不太對勁，神情極爲恍惚。

他坐在客廳餐桌前，一邊啜飲咖啡一邊看報紙，我笑着和他打招呼。

所以我才早起。

每個人的際遇、情況、決心在無垠時空中交錯向前。

「啊啊，由理今年也會帶若葉一起來吧？畢竟他爸媽太忙了。」

「那是怪物吧～一定是異形的卵～」

「……欸，馨，關於由理的事。」

「由理彥，晚上會冷，去新年參拜時要穿暖一點。你常常都穿太少。啊，你帶暖暖包去吧，順便也帶他們兩個的份，反正家裏多的是。」

「爸，你真的很愛這種話題耶。」

「哈，青梅竹馬的三人，我可是一直很擔心你們會不會發展成三角關係……由理彥，你去淺草寺新年參拜時，也拜託神明給你找個可愛的女朋友喔。」

那一天，我一如往常地迎接早晨的到來。

精力流失的手鞠河童們，虛脫般地浮在水面上。

「我也去幫忙吧？」

我和馨早在剛纔就發現由理的改變。

離開被窩，脫下當睡衣的和服，換上平常打扮後，再將棉被摺好收進壁櫥，接着走出房間前往客廳。

〈裏章〉由理，美夢的盡頭

他身上散發出妖怪的靈力，身爲一個妖怪站在我們眼前。

已經徹底天黑了。淺草的傍晚。

模糊的彩虹色氣流環繞的球型結界，飄浮在隅田川上空。

「嗯？你有什麼頭緒嗎？」

月亮從點亮燈的晴空塔另一頭注視着我們。

在隅田川的上空，有某個東西正在成形。

「阿水明明是妖怪，卻一直在救助他應該很討厭的退魔師。雖然他說是爲了賺錢，但肯定其實是爲了守護現在的我們。」

他外表看起來像位成熟穩重的紳士，卻常常開玩笑，很風趣。

「早安，爸爸，早起的鳥兒有蟲喫呀。」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已經不是人類。

我們下了電車，一從地下鐵走到外頭，馨就率先察覺不對勁，抬頭望向天空。

「養分快速遭到吸取啊……」

人潮洶湧，四周喧囂不絕於耳，畢竟今晚可是最多人會聚集到淺草的日子。

那東西似乎在一點一滴、一點一滴地吸取隅田川的靈力，正逐漸變大中。

「我能做什麼呢？」

他充滿青春活力，爽朗又有親和力，是因爲做服務業的關係嗎？

「馨、真紀，過去我一直在說謊……我是個騙子。」

我下意識地喃喃自語。爸爸聽了，耳朵動了動。

我一邊喝咖啡，一邊冷淡回答。不過我很喜歡像這樣跟爸爸閒聊。

馨壓低聲音詢問，雙眼越睜越大。

我有些遲疑。那個猜測僅僅是種直覺，應該跟馨說嗎？

他不光是模仿外貌，連細胞、血液、氣質──就連散發出的氣味，都完美地化爲人類。根本不可能在我和馨面前露出馬腳。

「不用，不能連年底都讓小孩子工作。難得你今天沒有任何課程，好好放個假。再說，和天酒跟茨木一起跨年比較好玩吧。」

即使我們不瞭解發生什麼事，也立刻領悟事態十分嚴重。

站在眼前的這個人，外表確實是由理，可是有什麼地方，感覺起來卻非由理。

「今天應該會很忙呢，也有要去淺草寺新年參拜所以來住我們家的客人。」

但是我們察覺到的那股奇異氣氛，跟人多導致的熱鬧喧騰極爲不同。

爲什麼至今都沒有發現呢？明明很清楚他可是被讚頌爲喬裝天才的鵺。

「你們……對不起……」

隅田川的寬度約有兩百公尺。

由理四周的氣息跟平常不同，讓我們大受衝擊。

如雪花般的羽毛不知從何處飄落，輕撫過臉頰。

「那麼，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呢？」

「由理，振作一點，你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嗎？」

不，該說正是因爲如此吧？

「嗯……可是今年開始，我會不會變成電燈泡了呀……？」

「由理！」

我也終於替之前的懷疑找到答案。

「啊～隅田川要完蛋惹。」

除夕當天的淺草。

喫完早餐後，媽媽一早就開始操心我晚上要去新年參拜的事，從剛剛就一直在客廳櫃子裏翻找，拿出數量衆多的暖暖包。

「不用了，媽，不用啦。你以爲我是第幾次參加人擠人的淺草寺新年參拜呀。話說回來，真要貼這麼多暖暖包會熱死吧。」

她「嘿」一聲，作勢要把暖暖包貼到我背後，我俐落地轉身閃開。

「討厭～由理彥有時候就會這樣默默反抗！」

「我的年紀正值反抗期喔。」

「但你平常比媽媽還要沉穩多了。」

「喂，老公！」

媽媽憤慨地抗議，但那無損於她溫柔的女人味。

家世良好的大小姐，溫和大方又我行我素，但總是信任自家小孩，毫無保留地用溫暖愛意照料我們。

「但由理彥現在真的變得好穩重呢，明明小時候老是做些調皮搗蛋的危險事，讓我們傷透腦筋。那段時間好像假的一樣。」

「……我有嗎？」

「若葉以前身體不好，媽媽又慌慌張張地靠不住，所以你才認爲自己身爲哥哥，得振作一點吧？」

「喂，老公！」

「……」

爸媽都幸福地笑了。

他們是我重要的恩人，我不願讓他們傷心。

「若葉今年也會吵着要跟哥哥一起去新年參拜嗎？是說，有你在就沒問題。欸，由理彥，差不多該去叫若葉起牀了吧？放假時，如果你沒去叫她，她不曉得會睡到幾點呢。」

「嗯，好呀，媽。」

「啊，午餐我也煮好了，你們兩個就自己喫吧，我們該去鶇館。」

「好。」

我不是人類，是自某一瞬間開始，混進這個家的非人生物。

「……」

窗邊傳來某個聲音。是茨木童子以前的眷屬──凜音。

湧上心頭的滾燙情感，緊緊堵住我的胸口。

「……想知道。我想知道，我想了解哥哥的事！」

媽媽似乎發現我的模樣不太對勁，轉向我問「你沒事吧」，雙手輕輕包覆住我因寒風而凍僵的臉頰。溫柔的媽媽。

簡直……就像我一樣。

我曉得。雖然親眼看到是第一次，但以前曾經聽說過。

「……若葉，把它交給我。」

那已經不是我稚氣又柔弱的妹妹。那副神情，已經是個有自我主張的成人。

「若葉，你怎麼了！」

並不是，你真正的，兒子。

妖怪，妖獸……怪物。

這樣呀？若葉已經看得見這傢伙了。

「你已經要出門了嗎？穿這麼少會感冒喔。我剛剛不是才叫你要穿暖一點？」

剩下的拼圖片如花瓣般散落一地。

「不過，真抱歉，你太危險了。」

鼻尖很長，毛色獨特、黑白各半的野獸──是大陸的妖怪「貘」。

現在是深冬，房間窗戶卻開着，風勢將窗簾吹得飄來蕩去。

通往若葉房間的走廊牆壁上，陳列着好幾幅裱框的名畫拼圖。

這是「蝕夢」的痕跡。

「把它帶走，帶得遠遠的，讓它不能再害人。」

那時，剛好被在鶇館入口打掃外頭環境的媽媽看見，她出聲關切，我不禁雙肩一顫。

「這個……是……」

我內心泛起不好的預感，慌忙打開房門。

「……若葉？」

「……嗯。」

「爲什麼你不是人類呢？」

若葉的聲音在發抖。現在的這個我，讓她害怕嗎？

「等、等一下，沒關係，我沒關係啦……媽媽，我一定會把若葉救回來。」

若葉懇切的神情、意志堅定的話語，讓我的心臟撲通直跳。

但等了半天都沒人來應門。雖然妹妹確實不好叫醒，但情況似乎有點奇怪，房間內傳來喀噠喀噠的聲響。

凜音乘隙將熟睡的若葉和貘抱起，從窗戶跳出去。

讓我的謊言，讓我那層喬裝的外皮，漸漸剝落。

「哥哥，你剛纔是打算做什麼？」

「你看，果然會冷吧？我看一下，玄關應該也有貼式暖暖包纔對。」

「你想對它做什麼？」

她一把搶過我拎高的那隻貘，緊緊抱在胸前。

然後，我爲了叫妹妹若葉起牀，走出客廳。

我也因爲那道光的衝擊而無法動彈。

啃噬夢境的妖怪，從下級到上級有好幾種，這個是……？

若葉因而失去意識，陷入沉睡。

「好喔，我也不是不能瞭解你在擔心什麼。畢竟她是玉依姬的話，可是會讓各方妖怪盯上。但不管你怎麼設法保護她、把她藏起來，她的力量都已開始覺醒了，並且慢慢察覺到各種事情……這是當然的呀，她又不是你的洋娃娃。」

「拔──庫～？」

但她的模樣有點奇怪，非常恍惚。就算是還沒睡醒，臉色也太差了。

那句話是一種咒語。

當她誦唸完畢的同時，若葉抱在懷中的那隻貘大聲嚎叫，綻放出七彩光芒。

「……凜音……爲什麼，你會……」

「這個小女生暫時由我保管。來呀，只要來追她就好，來夢世界的盡頭。但也要你能下定決心承認自己的謊言，把『真名』告訴你妹妹。」

我一如往常地敲響她的房門，想要叫醒她。

一陣寒風撲面而來。

「……」

堆得像小山高的書本，拼到一半擺在地上的〈奧菲莉亞〉拼圖。

沒錯，就像你說的。

這時，若葉突然驚醒，從牀上跳下來。

眼神空洞，身軀冰涼。

「……若葉。」

「哥哥！不可以！」

「……」

「……若葉的……願望？」

「住口，凜音……不要再說了。」

怎麼會？我竟然沒發現有這麼危險的妖怪跑進屋裏。

他躍進若葉的房間，臉上掛着詭異的笑。

一開始我以爲她是身體不舒服，但不對。

「繼見若葉，你想知道吧？你哥哥的真實身份。」

腳邊也有一片，我想也沒想就彎腰撿起。要是弄丟就糟糕了。

「由理彥，你怎麼慌慌張張的？」

「若葉！」

那是與家人一同度過，理所當然卻又無可取代的早晨。

「所以……我願意把自己的夢獻給貘！」

她一瞬間露出困惑的神色，但下一刻就緊緊抿住脣，表情像是心中已有所覺悟。

「沒這種事！它很乖，纔不會做壞事。哥哥，你看得到它吧？你跟它一樣吧？那你不是更應該保護它嗎！」

「嘻嘻嘻，事情變得真有趣呢，鵺。喬裝的天才竟然一直都沒發現，自己早就被妹妹看穿真面目。」

就算我衝過去向她搭話，她也不回答。

我朝那隻貘伸出手。這短短一瞬間，體內妖怪的無情本性驀地淹沒我的理智，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我現在就要宰了這隻野獸。

在哪？到底去哪裏……？

「是你嗎？就是你對若葉……到底是從哪裏跑進來的？」

「若葉、若葉，起牀了。」

「沒關係，沒關係的喔，媽媽。只是，我……」

全身微微顫抖。沒其他辦法了。

若葉困惑地複述：「玉依姬……？」對這個陌生名詞顯得很在意。

「但它非常危險。這一點，你不曉得吧？」

下一秒，我溫柔地抱緊媽媽。

若葉醒了過來，坐起身。

我緩緩將目光轉向若葉。

我慢慢離開牀邊，緊緊盯着那個小東西。

「哥哥，爲什麼你會在這個家裏呢！」

「欸……哥哥，你是什麼？」

我爲了追趕兩人，連外套都沒穿就從窗戶跳到屋外，四處搜索他們的氣息。

若葉的額頭上，有一顆花朵形狀的痣。

「……由理彥？」

「……」

這時，牀底下鑽出某個生物。

若葉發現了。我看得見，而且，我是……

「偶然真的是很不可思議呢，鵺。這個小女生明明跟你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卻是『玉依姬』的體質。我稍微調查過了，繼見家似乎原本就有這種血統。」

〈奧菲莉亞〉什麼時候會加入這個行列呢？

若葉接二連三的問題，成了業力交疊的言靈。

「貘只有喫過一次她的夢境，現在正打算釋放那股力量。爲了實現自己的救命恩人──這個小女生的願望。」

我非常着急，但媽媽一臉擔心，我不得不停下腳步。

「不、不可以。它受傷了。現在丟下它不管，它會死的！」

「鵺，你輸了。你從一開始就被她看破手腳。」

這隻貘或許是無意識地，徹底將自己身爲妖怪的氣息消除得一乾二淨。

不準再說出更多會傷害若葉的話。

「喂，由理彥，你幹嘛呀？」

爸爸也從身後走過來。

他見我穿太少，便脫下自己身上罩着的外套，打算披到我肩上。

「爸爸，沒關係喔，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一直以來，謝謝你。」

「……」

對於我莫名其妙的發言，爸媽臉上都露出不安的神色。

但我已經從他們身邊慢慢走開，轉身跑遠，沒有再回過頭看爸媽一眼。

我將以「繼見由理彥」的身份生活至今、無比重要的溫暖避風港拋在腦後。

爲了替最疼愛的妹妹，還有她的家人，奪回平和安穩的日子。

還有，爲了讓妹妹……認識真正的我。

「怎麼會這樣？那隻貘用喫下的若葉的夢當材料，建構了狹間嗎……？」

我追趕妹妹和凜音的行蹤，跑遍淺草各地一直找到傍晚，終於在隅田川看見那個東西。

飄浮在隅田川上空，彩虹色的扭曲球體。

那是馨最擅長的結界──狹間。那是貘建構的嗎？

不，建構的人恐怕是凜音。

他是還在記恨之前京都晴明神社的事嗎？不，他不是那種人。

那傢伙的目的只有一個，想必是爲了和真紀對決，才利用了若葉。

但若葉也是自己決定要藉助貘的力量，答應了凜音的提議。

她肯定是在更久以前就發現我的事，一直渴望知道事實吧。

可是，一旦……事情發展到那個地步，我就……

「謝謝，謝謝你們。」

他們從人類化爲妖怪，死後又再度變回人類。

如此炙熱、灼熱……又直接有力的話語。

「我並非死後又轉生爲人類。我根本不曾死去，從千年前到現在一直是……妖怪『鵺』。」

真紀和馨一把抓住我，將我拉近他們。

真紀和馨跑了過來。

「真紀、馨。」

然後，三個人的頭靠在一起。

他們盯着我，神情十分詫異，肯定發現我身上靈力的氣味已變得不同。

可是，我仍然擁有你們。

「你是妖怪又怎樣？對我們來說，由理就是由理！說什麼騙子啦，我們是絕對不會這樣說你的！」

他們一直認爲，自從這輩子重逢以來，我們三人是按照相同速度一起成長，一起在這次的嶄新人生中並肩創造了無數回憶。

就算將要失去寄生的宿主，我也不再害怕了。

對一直被我矇在鼓裏、遭我背叛的那兩個人。

「馨、真紀，過去我一直在說謊……我是個騙子。」

「由理！」

我怎麼會這麼愚蠢？

可是……

「幫幫我……」

真紀和馨的表情極爲震驚，張口結舌地愣在原地。

我一直以爲如果謊言被揭穿，我就再也無法待在你們身邊。

剛在隅田川上空形成的那個狹間，馨一定也感受到它的靈波。

對現在的我來說，那句話是多麼令人安心，讓我獲得救贖。

從一開始就截然不同。

結果，我只是嘴上說自己和你們相同，假裝分享各種經歷罷了。

我太過分了，這是背叛吧。

真厲害。清楚展現了彼此氣度的差異。

是的。我跟他們有根本上的差異。

實在難以想象，這是過去惡名昭彰的那個鬼說出來的話。

「對呀。你對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知己。我們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就是好朋友。連我們都一直被矇在鼓裏，真該稱讚你實在名不虛傳呢。」

但我只是在某個特定條件下，完美地喬裝成那個人物，一次也不曾真正成爲人類。

就連在你們面前，我也從不曾卸下僞裝。

「若葉……若葉被帶進那個狹間裏。都是因爲我一直僞裝成人類、僞裝成她哥哥害的。她……明明我很清楚，這種事一定會擾亂若葉的人生……」

熟到不能再熟、老交情的好友們呼喚我名字的聲音響起。

然而，我卻開口依賴他們。

「「我們當然會幫你啊！」」

明明被欺騙，兩人卻完全沒想要責備我。

我害怕，如果我向你們坦白自己是妖怪的事實，就沒機會待在你們身邊。沒辦法待下去吧……

在請求原諒之前就先求助。居然是先說出這種話。

這是當然的。

兩人異口同聲地一口答應，一臉像在說「廢話！」的生氣表情朝我逼近，我忍不住縮起上半身朝後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