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狱卒生活

我的名字是天酒馨。

前世的名字是，现世最强的鬼，酒吞童子。

至于目前在地狱──

「唷～你就是新来的那个狱卒啊？名字叫外道丸？嗯，鬼常见的名字，很好。我是第三层层长穆卡卡，你好。」

「请多指教！」

管理地狱的第三层众合地狱的层长，是一位只手拎着烟斗的女性鬼。从外表看来，年纪和我妈妈差不多，是位美女。

妆浓而立体分明，鬼角是罕见的翡翠色。

最大的特色是气势惊人，肩上披着守卫服更显得威风凛凛。

用一句话总结，就是看起来很可怕，了不得，又强悍。

「我听说现世鬼都天真又弱小，你长得的确一副文弱书生样。这也没关系。在众合地狱，俊美的外貌比身强体壮还重要。这一点，你倒是挺有前途的。」

名叫穆卡卡的女性鬼，单手托起我的下巴，像在评鉴商品似地仔细端详我的脸。

咦……？难道在没听过酒吞童子的人眼中，我就是天真又弱小，长得一副文弱书生样？

我内心深受打击，又赶紧将这些心情全部硬生生压下。

「是！我会拚命努力的！穆卡卡大人！」

我精神抖擞地回答，再搭配刚才小鬼指点的敬礼动作，完美展现出初来乍到的新人样貌。

要记得，我是来救真纪的。

要晋升上级狱卒，就必须讨这位穆卡卡大人的欢心，她才有可能推荐我去参加考试。

自尊我不要了，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众合地狱是一片辽阔沙漠。

沙漠里零星散布的绿洲，建有狱卒总部及中继站，我们身为狱卒的职责，即是随时监视在沙漠里徘徊的那些罪人，让他们承受酷刑的折磨。

「久等了。」

「听说你最后一个下班？穆卡卡大人说有优秀新人进来了，高兴得不得了。现世鬼都像你一样工作认真，外型俊俏吗？」

「先吃饭。第三层的餐点是砂鬼婆婆们煮的，美味极了。虽然偶尔会咬到沙子就是了。」

炖牛肠什锦面其实就是把面条丢到牛肠锅里煮出来的。

简单来说，狱卒也要有能力临机应变，需要具备高度的技术。

「哦，今天有炖牛肠什锦面。」

「他们会为了寻找在沙漠绽放的花朵和绿洲的水源满地爬，但我们绝不能给他们花和水。只能拿着在他们眼前晃，诱惑他们，让他们深刻体会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都抓不到的无助！」

我真诚地笑出声。确实如此，砂鬼婆婆煮的菜很好吃，就是偶尔会参杂沙子。

「嗯，对啊。我只要一喝酒，就会不舒服。」

至于众合地狱狱卒的职责，就如同穆卡卡大人在朝会上宣导的一样，是要惩罚耽溺色欲的罪人。

拓极副长在众合地狱排行第二，我也经常受他关照。就连我也认为他实在酷毙了，性格也很帅气。一言以蔽之，是位值得倚靠的上司。

下巴蓄胡，外表粗犷，体格又壮硕，众合地狱有才干的帅哥，拓极副长。

狱卒们累积经验后，就会被派去面对这类不轻易上钩的罪人。

「没、没有。」

面对好不容易才遇见的活人，女罪人会积极求助，甚至是张开双臂冲过来，但在她碰到我之前，就会先掉进预先设下的蚁地狱。

我立刻端起啤酒，往副长的玻璃杯里斟酒。

地狱里的罪人实际上都已死亡，只以魂魄状态存在，肉体并不会真的受伤。但他们拥有生前肉体疼痛的记忆，是根据那些记忆在地狱感受到痛苦，身体看起来也受伤了。

在现世的妖怪界，美丽的外表不算什么，霸气粗横、战斗力高强更重要，因此异界之间的价值观差距每每令我惊讶不已。

酒吞童子是感情专一的帅哥……

那些女性是来求助的，我身为男人实在差劲透顶。

每天下班后，我都快被罪恶感淹没。工作原来是这么辛苦的事。

「呼～今天也好累，肚子饿了。」

只要吃一口，筷子就再也停不下来。或许是因为这道料理加了满满的蒜头和韭菜，能够补充精力，才能满足辛劳工作一天后的空肚子。不管多疲倦，隔天总能精神抖擞地上工，也许都是这碗面的功劳。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这一层众合地狱，是陷溺于『色欲』的罪人会坠入的地方。我们的任务就是，诱发那些罪人的色欲，将他们的欲望拉到最高，再一口气粉碎。让他们尝尝爱与背叛仅是一线之隔的绝望滋味。」

身为男性鬼，我第一天的工作非常简单。

由于牛肠脂肪的甜味会溶进汤里，蔬菜吃起来特别美味，但最令人惊喜的配料是油炸豆腐。抹上片栗粉下油锅炸酥的豆腐皮，吸附了大量滋味丰厚的汤汁，可以同时品尝到酥脆和滑嫩的双重口感，应该也很适合下酒吧～

毕竟罪人上了无数次帅哥的当，尽管记忆会遭到消除，但如果勾引模式太相似，也会失去效果。

才不是咧，其实我可是以酒豪闻名的酒吞童子。

有些人只喜欢特定的族群，有些人即便看见我的长相，经我出言诱惑，也不为所动。因此众合地狱必须备齐各式各样的帅哥美女。

据说不只是痛楚，连身上受的伤都会逼真无比，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惩罚到那些罪人。一到隔天，他们又会彻底遗忘所有记忆，再次孤零零地在沙漠中徘徊。以上就是众合地狱的机制。

从针插得密密麻麻的洞上方窥视，那画面之凄惨令人不禁别开头。

在朝会时，穆卡卡大人会一边抽着气派的烟斗，一边走过整排狱卒身边，一一审视每张脸。看到衣领没翻好的便出声提醒，发尾翘起的就伸手抚平，要是有狱卒肤况差，她还会送护肤用品，叮咛「面疱是大敌，擦这个」。

「那个，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和我喝杯茶呢……？」

直到地狱刑期期满之前，他们都无法离开这片沙漠，干渴与孤独都无法获得疗愈。白昼炎热，夜晚寒凉，无论走再远，也逃不出这个只有自己一人的世界，难免会渴望人类肌肤的温暖。

在地狱里还严格遵守现世的法律，简直有点可笑。

说起来，倒是很像我们认知的那个地狱。

「……」

鬼特别能忍受这种事吗？因为这个缘故，狱卒才会由鬼来担任吗？我也是鬼，但我就像普通人一样内心煎熬。

穆卡卡大人叮嘱完，大家如军队般整齐划一地应答和敬礼后，众合地狱的狱卒就开启一天的工作。

当然，几乎要抗拒不了诱惑的时候也是有，在那些疲惫不堪、想忘却现实的时刻。

向餐厅老板娘砂鬼点这个面之后，我就瘫在座位等食物送上桌。

「哈，哈哈，我果然是有点奇怪的样子～」

罪人仿佛只身一人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落难，饱受孤寂与不安的折磨。

抓准女罪人内心孤寂达到顶点的时机，走到她面前，羞怯地搭话，再露出腼腆微笑，朝她轻轻招手。

我也不装谦虚，我很清楚自己确实认真，长相也出色。

「遵命！」

狱卒在此享用数不清的美味佳肴和美酒。不过，我就死脑筋吧，毕竟实际上我还没成年，只是一个劲儿吃饭。

不过其中也有罪人具备钢铁般的坚定意志。

说声「开动了」，我拿起筷子。

我去的那间餐厅，这道面食很受欢迎，有时候我处理完新人负责的杂务拖到时间，就卖光了，但今天好像还有。

「啊，您好，副长。」

真纪最爱吃东西，总是一下子就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光是想像她饱受空腹折磨的惨状，我拿筷子的手顿时打住，食不下咽。

可是这种时候，我总会想起真纪，想起自己只是一个高中生。我还想和真纪一起回到学校。

在众合地狱开始工作两周后──

「那个，不嫌弃的话，妳愿意和我喝杯茶吗？」

辛苦工作一天后，或许是饿了，或许是精神上过度疲劳，身体好沉重。

「在现世，鬼就是残暴冷血的代名词，像我这样的鬼反倒是少数。」

在这片沙漠地带之中，众多罪人身穿白色和服，四处游荡找水。呻吟、爬动的身躯简直就像活尸。

「咦？你是鬼，却不喝酒吗？」

肩膀被用力拍了下，我抬起头，有位狱卒毫不客气地在对面座位坐下。

嗯──这实在不忍卒睹。必须上马赛克。

可是，酒吞童子并不是玩弄众多女性的风流男子。

那么，狱卒的工作内容究竟是什么呢？

鬼果然是心狠手辣啊。

以前不记得是谁擅自寄资料给演艺经纪公司，害我有阵子还被星探缠上。酒吞童子在历史记载上本就是位美男子。

只是，众合地狱也有优点，那就是餐点十分美味。

「啧，像你这种毛头小子，我没兴趣，我喜欢成熟稳重的大叔！你还早了八百年！」

绿洲作为众合地狱的生活据点，有好几间狱卒休息区和居酒屋，但我总是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固定一家店吃饭。

就在我们闲聊时，鬼杀啤酒和下酒小菜辣椒送上来了。

就算对方是罪人，每天一直欺骗、勾引、诱惑女性害她们掉入陷阱，让虽然是鬼却内心温柔的我，身心具疲。

呃，当上狱卒后，这些鬼每天都做这种工作，内心居然没有崩溃……

这就是地狱的公务员。

就算心里讨厌，也必须秉持专业素养做好工作，又有业绩压力，身旁还有积极的竞争对手不断快速进步。

蚁地狱是个底部插满针的大洞，设计来让罪人承受被针刺穿身体的痛苦。

「唔哇啊！」

说到地狱的名菜，主要是牛肉料理、牛肠料理、辣椒料理、关东煮或炸串之流。除此之外，名叫杀鬼啤酒的饮料大受鬼欢迎。

「喂喂，怎么啦，干嘛一脸要哭的表情。工作有这么痛苦吗？」

只是在拚命忍耐而已。

「遵命！」

「我第一次看到有鬼不喝酒。」

难道这也是地狱的酷刑……？偶尔脑海中会闪过这种念头。

拓极副长肯定是发现我愁眉苦脸，故意逗我笑吧。实在是善解人意的鬼上司。

和拓极副长聊到一半，砂鬼婆婆端菜来我们这桌了。期待已久的炖牛肠什锦面。

「哈哈。」

尽管这里是鬼的乐园，但社会有多严峻，工作有多艰苦，现世和地狱并无二样。我深切体会到这一点。

他们的前进路线遭到操控，以避免罪人们遇见彼此。

可是，真纪在无间地狱有东西吃吗？

看似严格，却又意外贴心。很多年轻狱卒都说要为爱护下属的穆卡卡大人努力工作。她是位有人望，不对，有鬼望，而且充满领袖魅力的上司。

忽然想哭。这一套心境变化都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了。

口感富有弹性和嚼劲的牛肠、新鲜的韭菜和高丽菜、油炸豆腐，在加了蒜头和辣椒的酱油底汤头中炖煮。口味相当辛辣。

不过担任狱卒的鬼每天都得重复这种工作，精神上居然撑得住。

这就是鬼的社会人士。

我曾听说，第三层众合地狱聚集了一大票鬼的俊男美女。

上进的狱卒无时无刻都在钻研欺骗异性的方法，研究异性喜欢听哪些好听话，喜欢怎样的肢体动作和表情等。

「那个～没这回事啦，什么样的鬼都有。」

「欸，新来的，你累惨啦。」

不过真正的重头戏果然还是面条。用这锅汤熬煮偏粗的面条，浓厚又甜甜辣辣的恶魔什锦面就完成了。

我都只喝汽水，一直啃辣椒的副长留意到后，吃了一惊。

而且狱卒的休息区一定都设有温泉。

在我埋头猛吃炖牛肠什锦面时，拓极副长搭配大盘子中堆积如山的关东煮，又加点啤酒，大口畅饮。

「新来的，你知道吗？阎罗王大人最喜欢吃蒟蒻了，所以地狱的每一家饭馆全都力推蒟蒻料理。但鬼偏好肉类，所以关东煮之外的蒟蒻料理都不太有销路。」

「是喔。」

拓极副长嘴里正大口嚼着关东煮里的蒟蒻，一边告诉我阎罗王喜爱的食物，更精确地说，告诉我地狱的饮食资讯。

鬼的确爱吃肉胜过蒟蒻，我和真纪也都是肉食主义者。

「其实地狱的餐点让我挺讶异的。一开始我还担心万一都是些人肉、内脏或眼珠子，那该怎么办。」

「咦？真假！现世鬼会吃人类吗？」

「……」

拓极副长大惊失色到脸都发青了，这代表在地狱土生土长的鬼，没想过要啃食人类的血肉吗？

嗯……在现世的古早时代，妖怪就如各种传说中所描述的，会攻击人类、吃人类。一方面也是因为人类蕴含丰富的灵力，对妖怪而言，没有其他食物比人类更有营养了。

不过现在，妖怪也和人类一样，吃美味的白米饭为主食。

爱吃肉这点没变，但牛肉、猪肉和鸡肉也很好吃。

因此，刻意猎食人类的妖怪大幅减少。吃人类，对生活在现代的妖怪不仅没多少好处，反倒会提高自己遭受处分的风险。

只是在地狱的人类，基本上都不是真的拥有肉体。出于这个缘故，即使人类是必须折磨的对象，也没想过去吃他们吧。

而且地狱也有类似现世的牛肉、猪肉和鸡肉，还有蔬菜。

特别是众合地狱，对这一层的狱卒来说，保持良好体态也是工作的一环，因此蔬菜的选项也很丰富。我常吃的炖牛肠什锦面里也放了许多像是韭菜、高丽菜和豆芽菜的食材。

「这些肉和蔬菜是在地狱的哪里生产的？我过去还以为，地狱是个连根草都没有的荒凉世界。」

恐怕现世所有人都抱持着这种想像吧？

拓极副长回应，实际上，地狱有八九成土地确实长那样。

「上面一层的黑绳地狱，拥有地狱里最肥沃的土壤，自然资源丰足。不仅种植多种农作物，还大量饲养可食用的『黑绳牛』和『鬼骨鸡』。坠入黑绳地狱的罪人，会被迫在辽阔的农场中免费工作。」

鬼蜘蛛的外表，就像图画里画的那种大坏蛋、大盗贼。

「穆卡卡大人，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这里没有战斗能力特别出色的狱卒。能打的鬼，现在几乎都派到目前最需要鬼手的无间地狱了。」

无论什么事，只要天天做，迟早都会逐渐习惯。

酒吞童子原本就是这种形象的鬼。

刚才通报的狱卒说，他们挟持了连接不同层地狱的地下铁，多半是从地下铁的轨道一路上到第三层的吧。

我得加紧研究，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让更多罪人承受酷刑才行！

「欸，这位漂亮小姐，那里很危险喔。过来我这边。我会保护妳。我──」

某一天的朝会。

听见令人怀念的名字，我站在一群狱卒的行列中，双眼眨个不停。

「……嗯，情况有点棘手。其他层搞出来的问题连累到我们这一层，真受不了。」

我一定会去接妳的。

不过，强悍和可靠的气质，果然对罪人来说极有吸引力。

不，或许该说麻痺更精准。

没错，一般的攻击是没用的。不过，牠们也有弱点。

「嘿哈！」

我知道他被源赖光击毙，死在平安时代，没想到那家伙也掉到地狱来了？

和我这种爱好和平的鬼想法南辕北辙，在大江山起了好多次冲突。

哇啊啊啊啊啊……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其实我知道的可多了。他的外貌、爱吃的食物、喜欢的女人类型、口头禅，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是弱点。

「……嗯，是个棘手的人物。他块头很大，有时会呈现山一般巨大的蜘蛛外貌。」

一群混混鬼吼鬼叫打算进攻此地，众合地狱花容月貌的狱卒们都吓得缩起身子。

我流露出自信及余裕，挂上胸有成足的微笑，说出可靠又甜蜜的话语，朝罪人伸出手。

「从焦热地狱逃出来的那些蠢蛋是哪些罪人？数目有多少？」

能干的狱卒（因为真纪的缘故）都被调到无间地狱去了，其他层狱卒人手不足，才造成罪人有机可趁的局面。

上一层黑绳地狱在折磨罪人的同时，提供地狱居民所需的粮食，是具备高生产力的一层。

没错，我必须在这里做出成绩才行……

可是，那个问题似乎已逼近眼前了……

在场所有鬼全都立刻趴下，一部分鬼慌忙奔上总部的屋顶，我也跟着上去。

「过了一千年还是那个样，鬼蜘蛛一族。乱打一通。以前狭间之国也遭受过无数次这个鬼蜘蛛战车突袭。」

不过，这样就对了。真纪，继续逃吧。

「报告！第六层焦热地狱有迹象显示，一大批罪人逃狱！」

虽然我是从没输过，不过那家伙当时在现世也算是力量强大的妖怪。

我和真纪在千年前从人类变成鬼，与这有什么关联吗？

「你要去哪里？外道丸。」

要是让真纪知道我天天做这种勾当，她肯定会大发雷霆，讨厌死我了吧。偶尔，我也会因恐惧这一点而颤抖不已。

这样说起来，在我掉进地狱前，叶曾讲过我身上有「鬼的因子」这种叫人听不懂的话。

在众合地狱开始工作三个月后──

每次他们发现真纪的踪迹，她就会像暴风雨般大闹一场，接着悄悄躲藏起来。

从他们的话中听来，看来就连地狱的狱卒也难以阻止那家伙的反抗行动。

鬼因子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然后，我清楚地看见了。

尽管每天一样得耍卑鄙手段向那些罪人施加酷刑，但我不再胆怯，内心已如铜墙铁壁般坚硬。身心都彻底化为鬼，每天都达成业绩两倍的数字。我深信，很快就能和真纪重逢了。

牠的四周跟着一群体型也算壮硕的大蜘蛛。

偶尔会忽然受到良心谴责忍不住双手抱头，脑海中浮现遭尖针贯穿身体的罪人身影。

起初我总是客气邀请罪人一起喝茶的策略，也经过大幅度调整。

「外道丸。」

是因为我过去是酒吞童子吗？我当时刻意忍住，不追问他详情，但有无具备这个鬼因子，似乎就是能不能在地狱存活最重要的条件。

……嗯？

听说过去从没人能像她这样一直成功逃脱。

狱卒们设法引诱那群鬼蜘蛛掉入行进方向上的针洞，拿起枪炮开火射击，想阻止牠们的攻势。但那群蜘蛛体型过于庞大，这些小招式根本没有效果。

鬼蜘蛛，是千年前和酒吞童子争夺大江山霸权的大妖怪。

换句话说，去那里的净是些坏蛋。

凝神细看，沙漠里的罪人也都拚命四处窜逃。

狭间之国是不曾败给这种战法，但遭受侵略的人类聚落及村庄，想必撑不了多久。

聚集在一块儿的众合地狱狱卒们十分错愕，现场一片哗然。

我成长为会受穆卡卡大人褒奖的狱卒了。

穆卡卡大人傻眼地问。

我只说了这一些。

「！」

站在穆卡卡大人身旁的拓极副长皱起眉头，神情凝重。

我忍不住悄悄扬起嘴角。

可是在现世生活，养成了打工族听命行事的习惯，怕别人觉得自己奇怪所以配合周遭的能力，日本人特有的谦虚有礼，这些特质全深深烙印在我身上，彻底埋藏了昔日身为妖怪之王的霸气。

「你是现世鬼没错吧。关于这个鬼蜘蛛，你知道些什么吗？」

但如果不能习惯这一切，就没办法达成每天的业绩目标。

「怎么回事……？」

穆卡卡大人叫我的名字。我回答「是」，鞠躬的同时背脊蓦地伸直。

穆卡卡大人扬起单侧眉毛，似乎察觉到我心中已有对策。

听说在无间地狱的真纪情况依然一样，不断从狱卒手中逃脱。

前来通报的别层狱卒爽快回答。

但要是说得太详细，让人发现我是酒吞童子，那就糟了。

鬼蜘蛛战车所经之处，无论住宅或田地都会被破坏殆尽，财产、食物、女孩子全都被抢走。

「什么？焦热地狱的罪人？」

也对，焦热地狱原本就是拥有邪恶内心的罪人坠入的地狱。

关在铁造的监狱里，每天都必须忍受身体在炙热铁板上烧烤的痛苦。光是想像，就令人寒毛直竖。

从枝垂樱上朝茨姬伸出手邀她离开的家伙，就是这种形象的鬼。

从此，罪人多半都回「好，我很乐意」，喜孜孜地快步靠近，在一眨眼间就坠入陷阱。坠入我的陷阱，也坠入那个插满针的大洞。

「实在是多到数不清！他们挟持一般鬼，劫持地下铁一口气逃得远远的。那些妖怪好像原本是群邪恶的山贼，头目叫作『鬼蜘蛛』，听说是以前大闹现世的大妖怪。」

牠们拿铁棘、铁板、铁锁等地狱常见的「酷刑道具」戴上身当作盔甲，背上竖着自行制作的旗子，上头绘有鬼蜘蛛一族的标志。那些家伙手上挥舞着伤痕满布的刀，气势万钧地呐喊着。

绿洲外围的远处沙漠，一整群巨型蜘蛛大妖怪黑压压地扬起滚滚黄沙，正接近这里。

顺带一提，据说「黑绳牛」和「鬼骨鸡」是专门饲养来食用，在地狱建立起品牌的肉品。这两种生物都蕴含鬼因子，才有办法在充满邪气、只有鬼能忍受的地狱里存活。简单来说，就是地狱的特产，地狱才有的美食。

穆卡卡大人呼出烟斗的烟雾时，深深叹口气。

这瞬间，伴随地面的轰隆巨响，整个众合地狱剧烈摇晃。

「外道丸。你工作这么认真，我实在很感动。你昨天让罪人承受酷刑的次数也比业绩目标多一倍对吧？我一开始就很看好你，果然没看错人。就照这个步调继续加油。」

在地狱也不改其战斗风格。

很快就会被抓回来，接受更残忍的酷刑。明知如此还逃狱，实在很有种。到底是哪个坏家伙带头闹事的？

不过就算逃狱，要从地狱这个世界逃出去谈何容易。

欺骗那些女罪人，说甜言蜜语引诱她们，最后再背叛她们的期待，害她们跌落绝望深渊和插满针的大洞。我每天就是重复做这件事。

正中间块头最大的蜘蛛，正是鬼蜘蛛没错。骇人的身躯，极富威胁性的八只脚，骨溜溜转动的无数颗眼珠，光从外观看来就像只邪恶的妖怪。实际上，牠们确实不是好东西。

在众合地狱工作一个月后──

那些肯定是鬼蜘蛛的弟弟妹妹。那些鬼蜘蛛背上还载着其他小蜘蛛，浩浩荡荡地朝我们逼近。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踏上屋顶栏杆。

「遵命！」

询问详细情况后，才知道是第六层焦热地狱有一部分罪人失控动用暴力，进而导致大规模逃狱发生。

原来如此。对了，一开始领到的那本手册上面确实也有说明。

其他层的狱卒传来紧急通知。

甚至已经来到第四层，也就是我们下面一层的地狱了。

而且还和盗贼同伴一起从第六层焦热地狱逃狱……

「穆卡卡大人，我去阻止鬼蜘蛛。」

情况正如副长所说，万一鬼蜘蛛跑上众合地狱来，目前的人力并不足以阻止鬼蜘蛛一伙人。

据我推测，罪人会有机会逃狱，多半和目前地狱的情况有关。

「不行，一个人去太乱来了！外道丸，回来──」

一向爱操心的拓极副长出声制止，但我充耳不闻，迳自从屋顶一跃而下。

来吧，开一场地狱的同学会，鬼蜘蛛。

毕竟在场能够制服鬼蜘蛛一族的，一定只有充分了解牠们的我了。

罪人们和狱卒们惊吓逃难的局面中，我双脚大开稳稳踩在沙漠，双手插在腰际，朝对面冲过来的鬼蜘蛛一族大喊：

「喂，鬼蜘蛛！你再继续前进，在这个地狱里就无处可逃啰！」

然而，鬼蜘蛛战车军团毫无停止的迹象，反倒纷纷高呼「踏扁他！辗过去！」打算一口气踩过我。嗯，我也猜会这样……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客气了。

我举起狱卒的佩刀，刺进沙地，发动结界术，用透明的脚炼将鬼蜘蛛的一只脚固定住。

如我所料，鬼蜘蛛停下脚步。首领都停了，其他小型的鬼蜘蛛战车自然也一一紧急刹车。

「小鬼，你做了什么好事……你不是普通的狱卒吧……」

鬼蜘蛛发觉脚不对劲，发出低沉宏亮的声音。

他虽然只会横冲直撞搞破坏，警戒心却比常人高一倍。

鬼蜘蛛数不清的眼珠子骨溜溜转动，全部紧紧盯着我。他想硬往前走，却没办法破坏我的结界，单脚依然被固定在原地。

「啧。本大爷要去第一层地狱逮住阎罗王，先把他的宝物全抢过来，再投胎转世。这一次我一定要拿下大江山！你要是敢来搅局，我就把你从头吃掉。鬼是难吃，但还能填个肚子！」

鬼蜘蛛呼出带着恶臭的气息，威胁我。

环绕在周围的弟弟妹妹和属下们全都高喊「大哥，干掉他」，鼓噪鬼蜘蛛的情绪。

不过我压低守卫帽的帽沿，遮住长相，嘴角扬起微笑。

「小鬼，你笑个屁。」

「没事，就觉得你真的打从骨子里是个山贼，妖怪之耻，大坏蛋。只是，拿下现在的大江山，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编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大哥！把他碾成肉酱！」

不晓得是认为我的回话方式有趣，还是察觉到我的企图。

认为大江山是妖怪的乐园。

鬼蜘蛛数不清的眼睛，倒映着我的身影。

「那这一招如何，狱卒小鬼！」

「你忘记我了吗？鬼蜘蛛。我们可是为了大江山打过那么多场。」

「好久不见啊，鬼蜘蛛。这样一来，你应该也很清楚自己犯下的罪孽有多深重了吧？你和我不同，我以前是个善良的鬼，但你就是个大坏蛋。」

还朝鬼蜘蛛放话，「你的长相不是我的菜」，我还来不及去救她，她就自己回到狭间之国了。她果然是很厉害啊，茨姬……

「怎么会……？」

后来，我和其他狱卒一起收拾残局，载着穆卡卡大人的半履带车朝沙漠正中央驶来。

「哈。请帮我写参加上级狱卒考试的推荐信。」

接着，猛然发力，将方才接住的鬼蜘蛛脚狠狠甩回去，瞄准脚的根部俐落砍断。

鬼蜘蛛一见到低头望着自己的我的脸，眼珠全不停滚动，显露出内心的慌乱。

要是他叫我酒吞童子，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算了。反正牠和伙伴在一起，就待在这快快乐乐地赎罪吧。都有力气引发逃狱骚动了，想必过得还不差，这点倒是令人放心。

待黄沙散去，狂怒的鬼蜘蛛才发现我已不见踪影，不过──

鬼蜘蛛方才的霸气顿时消失无踪，那副庞大身躯挣扎着想逃走。

我得意地说，不过待在地狱近千年的鬼蜘蛛一派似乎无法理解。

抓住这个机会，我摘下制服的帽子，露出脸。

没错，鬼蜘蛛的习惯是先用这些白丝捕捉猎物，再连同白丝一起吞下肚。

照理说他的肉体已不复存在，没想到眼前的鬼蜘蛛却比当年更坚硬，力道也更强劲。是因为在地狱待久了，更能承受痛楚，也更健壮了吗……？

这也称得上一种代沟吧。

对了，好久以前，茨姬好像也曾被鬼蜘蛛的白丝缠住抓走。鬼蜘蛛为美丽的茨姬神魂颠倒，拿出盗贼本色想把她从我身边抢走，作为自己的妻子。

「啊……」

我勾起嘴角。

听见他现在也依然叫我外道丸，内心有一丝怀念，实际上，也非常庆幸。

「等、等、等一下，先暂停一下！喂，外道丸！你为什么在这里！这太糟糕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鬼蜘蛛坚固的白丝化为碎屑，我则毫发无伤、若无其事地重回牠们眼前，鬼蜘蛛一族全都惊愕得张大嘴巴。

穆卡卡大人真是好沟通，果然通情达理。

「你去占领现在的大江山，顶多也只能当一个山大王。现代的大妖怪都跑到都市去了，融入人类社会，经营企业。要是光明正大干坏事，立刻就出局了。现在最厉害的，是有谋略又有钱的妖怪。」

可惜，茨姬很强。

几乎同时，鬼蜘蛛从口中吐出白丝。

还在地面上时，鬼蜘蛛就不曾赢过我。正因为牢牢记得这一点，他们醒悟到没办法再闹下去了。

鬼蜘蛛本人也是咬牙切齿，恨恨地说：

一刀落下，眨眼间，我无声无息地砍下鬼蜘蛛的头。

「鬼蜘蛛，你再去焦热地狱烤一下吧。总有一天可以转世投胎的。」

而且，幸好众合地狱的那些罪人每天受酷刑折磨的记忆都会遭到清除，自然也会忘记我的事。

那群小啰啰似乎想起生前的惨痛教训，全都乖乖闭上嘴，失去斗志，站在原地垂下头。

而我，不敢正眼瞧他，只回了句「别开我玩笑了」。

尽管头被砍下，隔天仍会变回原本的模样，这正是地狱神奇的地方。

「酒吞……」

真的很强。把鬼蜘蛛宛如铁线般强韧的白丝咬断，凭自己的力量脱身。

崇拜鬼蜘蛛的那些弟弟妹妹及下属，眼见首领的头和脚都分家了，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纷纷慌了起来。我回头看向他们。

确实，当时的大江山对妖怪来说，是充满灵气、极适合打造根据地的地点，大妖怪全都虎视眈眈，而且还有矿山。只是……

「你是……」

「……小鬼，我是觉得不太可能，不过，难道本大爷和你以前见过面吗？」

没错，鬼蜘蛛的弱点就是这里。

「！」

但我毫无惧意，俐落奔过鬼蜘蛛的肚子下方，一刀砍断后面的脚。

巨大身躯扬起满天飞沙，四周都蒙上一层黄色。

鬼蜘蛛一族的逃狱骚动，便以这种方式暂时告一段落。

刺耳的惨叫响遍整个众合地狱。

电光火石之间，我举刀接下了他的巨脚。

「小鬼，你难道是……外道丸？」

「这里啊，这里。」

「这种家伙，从头把他吃掉，大哥！」

「好了，你们，山大王被摆平了。我不会让你们继续往上走的，要投胎转世去现世，就再等等吧。你们想攻下大江山的美梦也毁了。现在，在这里投降。要不然，就会被打到最下层的无间地狱喔！」

穆卡卡大人摘下太阳眼镜，嘉许我一番。接着，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因此，我乖乖选择能力范围内的办法，将一些灵力凝聚在刀上，再挥刀割断白丝。

到处响起咳嗽声，我也用衣袖掩住嘴巴，在漫天飞舞的沙尘中，消失在鬼蜘蛛眼前。

黏答答、坚硬又牢固的蜘蛛丝，眨眼间一圈圈缠住我的身体。

「哇啊──」

鬼蜘蛛心里大概也明白，他不可能逃出我手中的。

听说他们会先被带到阎罗王宫殿所在的第一层，再次接受阎罗王的审判。不仅刑期可能拉长，还会被送到焦热地狱以下的层级。

「……哦～～在地狱待这么久，一直受地狱业火焚烧，好像稍微变强一点了。跟炼铁一样吗？」

我啊，就踩在鬼蜘蛛的头顶上。

「啊，大哥！」

那凄厉叫声撼动了沙漠，原本近距离观战的罪人和狱卒们受不了，也纷纷捂住耳朵蹲下。没错，嗓门大也是这家伙的特征。

穆卡卡大人单侧眉毛灵活挑起。

再朝穆卡卡大人深深一鞠躬。

鬼蜘蛛失去平衡，无法靠自身站立，轰然倒地。

不如学茨姬一样咬断白丝好了。我脑中也曾闪过这个念头，但那一招可能只有暴力程度远高于我的茨姬才办得到。

沉浸在往日回忆时，我全身都被鬼蜘蛛的白丝裹得密不透风，完全看不见周遭了。

鬼蜘蛛头上也有长眼睛，那些眼珠直直瞪向我。

他们承受地狱的酷刑这么久了，个性却没多大变化，这样想想，地狱的惩罚真的有效吗……？我忍不住怀疑。

我站在头被砍下的鬼蜘蛛身上，将食指抵在嘴巴前。

在鬼蜘蛛心中，现世仍旧维持着平安时代的状况。

那些小啰啰，也有一些认得我的长相。

「哎呀，说出那个名字的，会被我砍。」

这次，鬼蜘蛛巨大的脚朝我挥来，又甩回去。

「我是无名的现世鬼。我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众合地狱的大家长，我所敬爱的穆卡卡大人。」

「辛苦了，外道丸。你果然非泛泛之辈。你在现世时一定有闯出名号吧？」

「咳咳咳……」

鬼蜘蛛一族挡住我的去路，似乎一心想赶紧除掉碍眼的我。

惨败的鬼蜘蛛一族，被狱卒们绑上绳子带走。

「你这家伙，胡说些什么？」

不过真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老朋友，过去的好对手。

「你……该不会想用这种方式来讨好我吧？你刚来时还很青涩，挺可爱的，现在倒是油条起来了。不过看在你表现出色的份上，我就接受吧。你想要什么，说说看。」

我只固定住一只脚，所以牠虽然没办法离开原地，其他脚还是能自由攻击我。

「好！再一只！」

「啊……？」

这家伙脚的根部比身体其他部位稍微柔软些，要砍下来并非难事。

可惜他被砍下两只脚，一只脚又被固定住了。

我跟鬼蜘蛛是旧识，因此他总是叫我外道丸，而非酒吞童子。

我也就不顾虑了。

鬼蜘蛛一族有些成员看见我的脸，频频后退。

「小鬼，你跑哪去！」

没错。我就是为了这个理由，才待在地狱勤奋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