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雪花紛飛的除夕夜

──欸，真紀，你覺得我看起來像什麼？

由理問我這個問題時，我還不曉得他的謊言是什麼。

但是呀，由理。

就連我們都無法透露，持續掩飾至今的那個重要謊言，你打算怎麼了斷呢？

「由理和若葉還沒有出來耶……」

我坐在影兒背上，從隅田川上空，低頭望着遭到植物覆蓋的巨大狹間。

從這兒就能看得一清二楚，這個狹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吐出無數顆植物種子，飛到隅田川的岸邊，在各地冒出綠芽、快速長大、開出花朵。

聽說我們還在狹間裏頭時，外面的情況就是這樣了。

是因爲組長招集了一批淺草妖怪義工，在原本應該期待歡慶跨年的除夕夜，努力揮汗割草，纔沒有釀成大災難。

還有，也是因爲大黑學長保護着淺草的大家。

時間已經是晚上十一點，淺草人滿爲患、熱鬧非凡，完全不曉得我們在這裏苦戰。

「喂～真紀！」

原本待在河岸長椅上解析植物狹間的馨出聲叫我，於是我命令影兒在他身旁降落。

「我剛收到訊息，由理說他沒辦法從那個狹間出來。」

「裏面居然有訊號……？」

「你看。」

馨將手機畫面遞到我眼前。

『我找不到出口在哪。

馨、真紀，救我……（哭）』

那是一封無助的訊息，完全不像由理的行事作風。

影兒突然大喊，下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離植物狹間。

「哎呀～那邊也是姍姍來遲，不過總算是來了。既然現在必須打倒這麼龐大的對手，或許應該齊心合力。」

「會變成合成素材呀～～」

「快點過來救我們～～我們要被喫掉當材料惹～～！」

「真受不了……這些河童老是隨意使喚別人！」

「咦什麼咦！我們也都還沒喫呀。」

「不愧是社團的指導老師，居然還帶喫的來慰勞我們……」

「嗯嗯？」

葉先生仍舊好整以暇地坐着喫果醬麪包，伸手指向前方。從植物狹間垂下釣魚線般的藤蔓，張着血盆大口的巨大豬籠草。

「應該說，怎麼現在纔來？你現在纔出現對嗎！」

青桐朝魯使了個眼色。

「遵命！」

我們從剛剛就一直四處跑來跑去，跟各種奇幻角色戰鬥，忙得不可開交，早就肚子餓壞了，所以立刻不客氣地搶走葉老師買來的便利商店關東煮。

「咦～我還沒喫晚餐，讓我喫啦。」

我對準巨大豬籠草的根部，使勁揮出釘棒。

糟糕。狹間表面上整片的鐵炮百合，全都一起對準這個方向！

「茨木童子大人～～茨木童子大人～～」

我將目光轉向射出靈符的位置──吾妻橋，那兒站着青桐和狼人魯的身影。

「啊，你們兩個！不要偷喫我的晚餐！」

我嘆一口氣，將釘棒拿高給青桐看。等我發現時，上面已經長滿亂蓬蓬的雜草，這下子就沒辦法使用了。

解開繩子，我立刻就明白裏面的東西是什麼。

「馨，沒辦法啦。那個捕蟲袋肯定是散發出對手鞠河童有致命吸引力的小黃瓜香氣吧。」

魯點頭，向我遞出一樣東西。

「啊……喂，茨木，那些巨大的豬籠草正在喫隅田川的那羣手鞠河童喔。」

葉老師難得大聲抗議，不過我們大裝無辜，繼續狼吞虎嚥喫着他的關東煮。

於是，我呼叫正在空中盤旋的眷屬。

當然，獵物指的就是那個植物狹間。

「囉嗦！真紀，那你來取呀。」

馨大聲向我發號施令。

青桐推了推眼鏡，露出爽朗笑容肯定說道。

「啊啊啊～～誰來救我呀！」

「啊～熱騰騰的關東煮好好喫喔。」

「你也太缺乏取名字的才華了吧？什麼『狹間解除超狂爆彈』呀。」

「哦～情況相當驚人嘛。」

此時──

他說完就在旁邊長椅一屁股坐下，抽起煙，又轉開在便利商店買的熱綠茶喝了一口，喫起關東煮。

「咦咦咦咦咦！再生了？」

「給我？」

「你要是再早一點來，就有更多辦法了！」

銀色刀刃仍舊絕美、銳利，根本不像一把歷經千年歲月的刀。

「青桐、魯，你們來了呀。」

「……什麼！」

「包覆外殼的植物比起我們剛纔進去時增長不少，應該是狹間本身爲了不讓若葉出來，才刻意掩蓋住出口。」

什麼呀，這個男人……只是來看熱鬧的嗎？

「看來是需要更多我的血吧。不過要是用了太多血，破壞力就會跟着提升呀。如果震盪到馨那個名字超土的爆彈就不好了……如果我擁有能進行更細緻攻擊的靈力就好了。」

「那些笨蛋！都講過那麼多遍，要他們趕快離開隅田川去避難了！」

被發現我是來救由理跟若葉出來的嗎？原本溫和的植物們開始蠢蠢欲動。

匡啷，我將爬滿綠草的釘棒放到地上，拿起遙遠昔日珍愛的大刀，接着，將刀拔出刀鞘。

「我已經在那個狹間裏設置好幾個『狹間解除超狂爆彈』。爲了避免誤觸引爆，得先破壞外殼，把由理和若葉救出來。不然，由理他們可能會一起被炸飛到異空間，灰飛煙滅。」

「惡鬼。你們這些惡鬼！」

「葉老師～！由理還在那裏面喔，他是你的學生吧？見死不救還愉快地喫東西這樣對嗎！」

「唔！這是陰陽師的……」

即使破壞之後，也會有痕跡殘留下來，能夠完全清除乾淨的術者，大概只有馨了。

「這是……」

但葉老師仍舊令人捉摸不定。

我明明用全力敲了，植物狹間卻立刻在遭到破壞的地點長出新的嫩芽，再次堵住敲破的地方。無論我試幾次都一樣。

「欸，馨，現在該怎麼做？」

那兒居然站着全身包得密不透風的葉老師。

我們一如往常鬥嘴個沒完，同時，馨將從狹間帶回來、記滿內部資訊的靈紙排在空中，對我下達指令。

那是收在長型黑色布袋，上頭用繩子綁得紮紮實實的東西。

「現在我正在尋找由理的所在地。只要能知道他們在哪裏，我就會標記出那一點，再用你『神命之血』的力量狠狠砸出一個出口。等由理他們出來之後，立刻引爆裏頭的爆彈，再驅動大黑學長幫忙偷來的淺草寺神力，一口氣解除掉那個狹間。如果錯過這個時機，就沒辦法將狹間清除乾淨。」

影兒一降落在面前，我就俐落跳上去，單手握着釘棒趕往豬籠草的方向。

豬籠草留意到我們漸漸逼近，便使勁將藤蔓像長鞭一樣甩來，馨立刻在我們周圍張開結界牆把它反彈回去，機靈地掩護我。

「真紀！我知道由理在哪裏了！朝你的三點鐘方向飛去，那裏開着一朵巨大的芍藥，朝它的根部狠狠敲下去！」

我們飛到青桐和魯附近後，我從影兒身上下來。

那羣蠢蛋手鞠河童正一隻只攀上藤蔓，自己跑進去。

正因爲如此，這個世界纔會留有這麼多古老的狹間。

我用釘棒上的釘子稍微劃破手指，讓鮮血沾上去，再毫不留情地大力往它的根部敲下去。

這下只好由我們去把他們救出來了！

「……呵呵，沒想到你居然會帶『瀧夜叉姬』來給我。先在這裏跟你道謝啦。有了它，肯定就能救出由理跟若葉。」

這時，無數靈符如利箭，朝着瞄準我們的鐵炮百合激射而出，描繪出五芒星的圖案，生成烈焰漩渦。

我叫影兒照馨的話朝三點鐘方向飛去後，那裏果真有一株粉紅色的華麗大芍藥，正不可一世地嬌豔綻放。

我轉着釘棒，從河岸邊狠狠盯着獵物。

「那隻好請真紀大人出場了。我已經在這附近都設下隱遁結界，人類看不到裏頭，所以你就不用客氣，盡情出手吧。」

「「我們以前就是鬼呀，有問題嗎？」」

從旁邊傳來一道毫無幹勁的聲音，我跟馨「嗯？」地轉過頭。

吾妻橋上雖然人來人往，但誰也沒發現我從天而降，這也是多虧了馨施展的隱遁結界。

手鞠河童們向我大聲哭喊。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站在我們身旁。

「根本差不多好不好！」

「那是狹間喔。就連神通廣大的陰陽局，也拿那個毫無辦法吧？」

「茨姬大人！植物生氣了！請抓緊我。」

「嗯，畢竟狹間結界可是妖怪獨有的。有辦法處理的人類，大概只有你未來的老公吧。」

我跟馨都嚇得張大嘴巴，兩人同時喊「太慢了，你太慢了啦」逼近葉老師。

「說什麼更多辦法，我可沒有打算要出手喔……我只不過是來淺草新年參拜，發現這裏情況怪怪的，順便繞過來看一下而已。我不會打擾，你們請自便。」

「這樣意思很容易懂吧！」

「那麼，搞不好這個可以派上用場呢，我們帶了一個東西要給你。」

「流程我明白了，但淺草寺神力這個講法也有點奇怪喔。」

真是令人驚異的再生能力，不愧是夢與植物的狹間。難怪由理出不來。

「好，充電完畢了，來去大幹一場吧。」

「嗯，是傳說中茨木童子過去使用的大太刀『瀧夜叉姬』。雖然因爲春季百鬼夜行那場騷動，現在是由陰陽局保管，但這次暫時歸還給你。目標如此巨大，又跟靈力有關，我想應該需要這項武器吧？」

「嗯，不好意思來晚了。我因爲別件事出遠門，纔剛回來就接到大和的通知，說淺草出大事。不過，那東西還真是驚人耶。」

「不過呀，我想你剛剛看了也曉得，得在那個狹間上頭開個洞纔行，可是非常困難。你看，我的釘棒都變成這副德行。」

我曾經聽說要建構狹間這種東西不容易，但要消滅它纔是最棘手的。

可是──

「恭請五陽靈神！退魔炎雷──急急如律令！」

結果，那株豬籠草應聲斷裂，氣勢驚人地掉進隅田川，濺起巨大水花。手鞠河童們也趕緊逃進水裏。

「咦，葉老師！」

「狹間爆殺彈。」

「咦？什麼，哇！」

我驀地將視線投往遠遠待在河岸邊的馨，他也一直看着這裏。

馨注意到我拿的是瀧夜叉姬，就比手畫腳地想告訴我什麼。

「什麼什麼？這次要用這把刀從球頂的食人植物聚集地刺進去嗎？那裏是外殼的弱點？」

我大概看懂了馨的意思。

「哇，你看到那樣的手勢，居然連具體細節都能看懂。」

「真紀和馨是心電感應……」

「那不如打電話算了？」

「早說呀。大概是太拼命了，一時腦筋轉不過來。」

青桐跟魯在後方竊竊私語。

的確，電話要有效率得多！

「影兒，過來。」

影兒從後方穿過橋下現身，我持刀從橋上縱身一越，跳上影兒的後背，他立刻加速升空。

啊啊，好冷，身體好像快要結凍了，畢竟我們現在可是直直劃過深冬的夜空。

可是……今晚的月亮、大片雲朵、還有晴空塔，都非常美麗。

「來吧，一決勝負的時間到囉。」

狹間頂端確實亂糟糟地長滿渴望血肉的食人植物，但我立刻就明白應該瞄準的位置。

因爲馨在那一點的上方，用自己的結界畫了一個紅色叉叉。

「真紀，那裏是弱點！只要貫穿那一點，就能一口氣摧毀外殼！」

馨單手拿着從組長身上搶來的大聲公，使盡喫奶的力氣大喊。

「馨，瞭解。」

「由理！真紀！」

他的另一隻手仍抱着沉睡的若葉。

接着，馨在岸邊抓準時機，雙手合掌結印。

或許的確如你所說。

「那麼，由理，你要怎麼做呢？若葉因爲拆穿你的變化之術，付出失去記憶的代價。可是還有你的媽媽、爸爸，跟一大堆認識你、把你當作繼見由理彥的人類在喔。」

「大黑學長……不，淺草寺大黑天大人，請實現我的願望。」

長長的羽衣輕輕擦過水麪，留下一條宛如銀河般閃閃發光的小徑。

輕飄飄地，閃爍不定地，安靜無聲地。

如玻璃碎裂的尖銳聲音響徹這一帶。

在除夕熱鬧喧騰的淺草夜空，飄散、飄散、飄散。

由理的意志似乎相當堅決。

眼前是彷彿在黑夜中朦朧浮現的月亮一般，全身散發出青白色光芒的妖怪。

不曉得妖怪存在的人們，要接受是非常困難的。

由理又誦唸了某種言靈，接着開始在水面上行走。

這一帶陷入寂靜。就連隅田川都沉沉睡去。

「真紀，照着我踩過的地方走，這樣就能在水面上移動。」

「真紀。家人……人類，就是因爲我深愛他們喔。」

它劇烈震動，急速縮小，突然一切終於靜止，結果下一刻就強勁地彈飛。

我佇立在水面上，抬頭目送那個狹間的最後身影。

「……喔，好。」

「……這樣一來，事情會變成怎樣呢？」

「等、等一下，由理。你是認真的嗎？你在淺草度過的時間、記憶，會從許多人心中消失喔。就算我們會記得，但連你最深愛的家人也會忘記喔！」

「……那是連失去重要避風港都必須遵守的東西嗎？由理。」

就像是從一開始，他就深深明白這一天肯定會到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哦，已經決心不回那個家了嗎？」

「茨姬大人，成功了呢。」

「咦？哇啊啊啊啊。」

嗯，聽得見喔，即使耳朵都已經快要結凍了。

馨緊皺眉頭。

「沒關係，那些枝微末節我會自己想辦法。」

不過由理低聲念道「沉睡吧」，隅田川的水流就暫時靜止下來。

我深受它的美麗震懾，跟那些剝落的外殼碎片一起倒栽蔥朝隅田川摔落。

從四面八方傳來淺草妖怪們的聲援。

「……」

「這樣真的好嗎？由理，對你來說，那個家、那些家人，不是寶物嗎？一直以來，你比任何人都更重視家人，阿姨、叔叔、若葉都是。從小一路看你走過來，我很清楚喔。」

「對不起，我的力氣沒有你那麼大……」

「我告訴若葉真名了，而這也代表我的術法已經破解。」

「當然，都要消除家人們關於我的記憶了。」

由理依然抱着妹妹若葉，神情溫柔地望着她熟睡的臉龐。

「若葉會失去關於我的記憶，所以我已經不再是繼見由理彥。」

「哇。」

當……

「茨木大姐，去吧！」

在皎潔月光的照耀下，彈飛的狹間碎裂成無數映射七彩光芒的水晶拼圖片，四散而去。

看到這幅景象，所有在場人士都抬頭凝望着那如花朵般、又如雪片般翩然飛舞的光芒。

爲什麼呢？凝望着那些光點，因爲太過美麗，反而讓人內心泛起一股寂寥。

「嗯，真紀，你說的沒錯。但是呀，我仍然是個妖怪，我有我自己設下的身爲妖怪的規矩，也一直確實遵守着，那同時是我身爲鵺這個妖怪的自尊。」

「就是因爲我一直身處在人類和妖怪中間的立場，才更加清楚。人類和妖怪果然有巨大差異。即使多麼想要理解彼此，那也要是原本就知曉兩者存在，纔有辦法做到的事……對於從不曉得這世上有妖怪存在的人類來說，要他們接受這件事太難了，我不忍心勉強他們。不可能的，因爲他們根本看不見……我說過了吧？強迫他們接受，只會讓他們因爲無法承受而崩潰。」

「茨木童子大人──啊～？」

我按照由理的吩咐，亦步亦趨地跟着他踏過的地方走。

我的雙腿浸到冰冷的隅田川裏，急切的水流幾乎要把我整個人帶走。

今晚的淺草是座不夜城。

他沒有表露出絲毫情感，只是淡然處理眼前情況。

我忍不住再度質問由理。可是──

鵺。

「……那就用我的寶物，也就是我的『避風港』。」

「真紀衝呀！」

羽衣整片飄過眼前後，我才終於明白救我的人是誰。

最後傳來的是馨的聲音。我不禁露齒一笑。

伴隨着吶喊，我氣勢萬千地持刀對準那個紅色叉叉的中心點，朝那個「弱點」使勁刺下去，連刀柄都掩沒其中。

「好喔！沒有我這個茨木童子刺不穿的東～～西～～！」

「嗯，影兒也辛苦了。你還救了小麻糬耶……謝謝。」

眷屬八咫烏在身旁降落，他背上還有拼命捕捉如飛舞雪花般碎片的小麻糬。

「……嗯。」

「真紀，還不能安心啦，下面是隅田川喔。」

「……多麼美呀。」

狹間從那一點開始崩解，裂痕像蛋殼破裂般朝四面八方擴散，下一刻，外殼就喀啦喀啦地碎成一塊塊剝落。

特殊的狩衣裝扮，明明現在沒有風卻飄揚的長長腰帶和羽衣，再再展現出地位崇高妖怪的風骨，充滿神祕氣息的身影。

我以大太刀的刀刃劃破手指，確認鮮血抹上去後，架起刀，從影兒背上直直跳下去。

由理朝我展露完美的微笑，彷彿毫無猶豫似地繼續說：

「說真的，我也不太清楚。但是，那是我喫了一個孩子屍體都要待着的宿主。若是真面目被揭穿，就必須離開宿主，那是妖怪的宿命……他們要是知道這件事，那個家、那些溫柔體貼的人們，肯定無法承受。」

身爲月光的化身，背後伸出一對白色羽翼。

破碎而露出內部的狹間，立刻就遭到黑色帶狀物纏繞、覆蓋。

粉碎、消失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砰、砰、砰，足跡發出光芒，波紋朝四周擴散，但我毫無困難地走過水麪。

不過呀，有如深藍色星空的柔軟羽衣飄過眼前，還有白色羽毛。

由理將若葉放在一旁長椅上，抬頭望向盤腿沉穩飄浮在空中的大黑學長。

宣告淺草新年來臨的除夜之鐘，響徹雲霄

「哎呀，真紀，好危險呢。」

「真紀！刺穿它！」

「請改寫所有關於繼見由理彥的記憶，除了那些知道我是妖怪的人類和妖怪以外……您每年會施展相同術法，重新讀一次高三，應該辦得到纔對。」

這是我預料到的情況中，最糟糕的那一種。

「呵，我確實做得到，但我力量所及的區域有限，也有些人會漏掉喔。」

「……由理。」

與千年前無異的絕美姿態，讓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水晶──閃閃發光的巨大球型水晶，是這個狹間的核心。

他下令引爆預先設置好的「狹間解除超狂爆彈」。

而狹間內部，植物們盤根錯節守護的核心地帶顯露了出來。

由理終於開口。

「解除消滅！狹間消失結界！」

「由理，沒事吧？你這個樣子……」

「你說。」

「那就沒問題，只是我不能平白實現你的願望。爲了實現那個願望，你需要向我供奉東西。」

過往在大江山打造的靈刀──瀧夜叉姬，貫穿巨大植物狹間的弱點。

無論是誰，第一次看到這副模樣，肯定都會因爲那絕美的風采而暫時無法言語。

馨並非動怒，只是不得不進一步確認似地真摯發問。

我們走上隅田川的岸邊後，馨立刻跑過來。

它們輕輕撫過我的臉頰，下一秒，有人緊緊抓住我的手臂，讓我免於跌進水裏。

我揮舞大太刀將襲來的食人植物一一砍斷，偶爾還把它們當作階梯踩，一邊往下直衝一邊砍個不停。

對以喬裝爲主的妖怪來說，一旦真面目遭到揭穿，就必須付出代價。這一點我能理解，可是，就因爲這樣……

「沒關係，我已經獲得充足的愛。即使不能再回到那個家，我還是可以繼續守護他們。」

由理的眼神中盈滿對家人的深情。

就只是如此而已。

他獻上自己視爲珍寶的那段和繼見家之間的緣分，從他們腦中消除所有關於自己的記憶。即使如此，由理對那個家族的情感，永遠都不會改變。

「那麼，由理子，我現在要授予你能實現願望的大黑印。啊，你已經不是由理子了對吧？」

「我原本就不是由理子，大黑學長。」

「真驚人，連神明都能騙過的那個變化之術太神奇了。這樣我就能明白，學園祭時你扮女生爲什麼會那麼像。那時簡直像是已經化身爲女生了吧……好，你來這裏低下頭。」

由理站到盤坐在空中的大黑學長前方，雙膝着地垂下頭。

大黑學長從他的頭上方，揮下神器小槌。

叮──悅耳清脆的聲音響起，由理的頭上被蓋上了寫着「淺草寺」的護持印記。

那會實現由理的願望。爲此，他供奉自己的「避風港」。

我下意識地搖頭伸出手，但身旁的馨緊緊抓住我的手臂。我抬頭望向他，馨神情肅穆地搖了搖頭。

他說，這是由理決定的事。

「呵，大規模的記憶改寫會消耗大量神力，幸好今天是除夕夜，不管怎麼揮霍神力，反正都有大批人潮來淺草寺參拜，可以無止盡地補充……哇哈哈。」

今晚的淺草寺，就像一座源源不絕的發電廠。由理藉助大黑學長壓倒性的強大力量，實現人類不可能達成的奇蹟。

由理睜開雙眼。

這個男人……連一滴淚都不流。

「由理，你以後打算去哪裏？」

「也是呢……該去哪裏好呢？」

「學校要怎麼辦？」

雖然已經半夜了，但鶇館仍舊燈火通明，阿姨和叔叔立刻出來迎接。

「欸，馨，爲什麼呢？」

葉老師臉色不悅，顯得相當不情願。

「……還好，只是頭腦好像有點空白。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睡着？真奇怪，好像小朋友耶……不好意思，真紀，謝謝你。」

「爲什麼？你是妖怪這件事，還有所有的一切，我們都能接受喔。」

「如果要被那傢伙搶走，由理，你來當我的眷屬！」

我和馨面露淺淺微笑，說着「我們下次再過來」道別後，就離開繼見家。

「……」

「……由理。」

每次放長假都會邀請我們去過夜、找我們出門去玩的體貼家族。

但他拾起掉落的香菸，插進攜帶式菸灰缸按熄，又像是投降似地大聲嘆一口氣。

我跑近若葉，她意識仍舊恍惚，神情顯得十分疲倦。

由理無處可去的背影，像是散發出活過漫長歲月偉大妖怪靈力的迷途羔羊。

就算我們不想否定由理的決定，但仍舊無法理解。

阿姨忘記由理了。

「當然也不只是這樣啦。我覺得待在你身邊，似乎就能看出千年前不存在的選項跟可能性。」

「由理，你發燒了嗎！」

我拭去差點湧出眼角的淚水，和仍舊有些恍惚的若葉，一起坐上淺草地下街的車，送她回到繼見家。

停頓幾秒後，才驚聲慘叫。

「……我認爲這次的事是你自作自受喔。」

「……真紀。」

走向組長停在附近的車子時，我伸出顫抖不已的手，捏緊馨的衣袖。

「該不會是在那個植物狹間喫到奇怪的毒菇吧！」

「啊啊啊啊？真紀家絕對不可以啦！由理會被當成傭人使喚！不如來我家好了，由理，而且我一個人住。」

因爲若葉醒了，他才離開的吧。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由理，你真的要去那傢伙身邊？認真的嗎！」

「……真紀。」

「真紀？」

「不，當我的。」

原本，是經常邀請我們去玩、度過許多歡樂時光的家。

「不會，那我們回家吧。會感冒喔，我送你回去。」

「當然，馨，我是認真的。畢竟呀……葉老師以前是安倍晴明喔，我得好好看着那個人纔行。」

不管是若葉、阿姨或叔叔，都沒有提到由理的名字。明明他們家四人的感情那麼好，老是讓人羨慕得要命。

阿姨還在門外四處張望。

「不要、不要、我不要！」

「你還是這副德行，想要利用我嗎？」

馨拉住由理的肩膀，臉上表情寫滿了無法理解。

「好了好了，你們夫妻不要因爲我吵架。我已經決定好了。」

叔叔一把抱起若葉走進家裏。

所有人都吞着口水，靜靜看着由理究竟會走向誰的身邊。

「我連馨也不讓喔！」

「這是應該要揭穿的謊言嗎？」

影兒自作主張地推薦阿水家。

宛如自己應該回去的地方，就像月亮般離自己如此遙遠。

「……咦？」

「不過我已經決定，自己接下來要去哪裏了。」

「跟你的四神相比，我可是超級節省能量的妖怪喔。」

他居然已經在考慮現實層面的事。

「真紀、馨，謝謝你們。包容我謊言的不是隻有若葉，還有你們。而且你們還原諒了我。」

「當然呀。早就說過了吧？絕對不會叫你騙子的。」

完全搞不懂。腦袋極爲混亂。

「……」

「……阿姨。」

「那、那要不要來我家？反正就像是增加一隻鳥類妖怪呀。」

我很喜歡阿姨爲了由理和我們做的那些豪華便當。

「無所謂。我只是覺得待在不會同情我的你身邊比較輕鬆。」

「馨，但是呀，會出現明顯差異的。如果我們之間出現人類和妖怪的那條界線，我……」

不知何時待在這兒的青桐也開口搶人，眼鏡閃出銳利光澤。是說，由理是鵺這個妖怪的事，他似乎完全理解了。

「……阿姨，怎麼了嗎？」

「好奇怪喔。爲什麼，我總覺得內心沒辦法平靜呢？好像，有誰……還沒有回來……」

「今天是吹什麼風呀？鵺，居然叫我接收你這種有瑕疵的妖怪。」

抬頭望見的月亮，是美麗的銀色，宛如象徵由理的孤獨。

「沒、沒事……哎呀，爲什麼呢？好像一直覺得有誰會看顧着若葉，所以不會有事似地。」

組長居然開口挖角。

原本，對我們來說，那裏是由理的家。

「雖然我們整屋子都是男的，真不好意思，但阿水家也有多的房間喔。」

「沒、沒事，抱歉。我們走吧，回若葉家去。」

由理臉上掛着落寞的微笑，凝視着飄浮在夜空裏的月亮。

「我怎麼會在這裏……？」

就連葉老師原本叼着的那根菸也掉到地上，這個男人顯露出非常少見的表情。

「我纔沒辦法把由理交給你這種愛亂來的傢伙！」

還有其他在淺草做生意的妖怪們，都紛紛主動對由理說：「來我家啦，我家有空房間也有工作做喔。」

我極力平復混亂的心境，小心避免說出會讓若葉感到奇怪的話。

「嗯，上學很開心，我還是想去學校，但既然已消除大家的記憶，可能有困難吧。爲了要在現世活下去，或許先找份工作比較妥當。」

可是，現在那裏連由理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消失了。

若要說造化弄人，也是無可奈何。

她果然什麼都不記得了。

由理本人這麼說，但我仍是握緊拳頭，像個小朋友般用力搖頭。

你真的、真的就這樣離開繼見家，然後到葉老師身邊嗎？

我也一樣。

不過由理的目光瞬間變冷，朝着坐在稍遠長椅上，一邊吞雲吐霧一邊事不關己地看着這一幕，今天也只是來湊熱鬧的葉老師。

阿姨手扶着額頭，臉色蒼白。

「我一直都很害怕。總覺得如果這個謊言被揭穿，就沒辦法再跟你們在一起。」

這句話讓我們非常震驚，雙眼圓睜，嘴巴一張一闔地無法閉緊。

「是說，你們那棟破爛公寓最近有個空房間喔。而且繼見也可以來淺草地下街工作，我可是超級歡迎！」

但是她的身體和心底深處仍然憑感覺記得……自己兒子的事。

這樣實在太感傷、太寂寞了……

「真不好意思耶……謝謝你們帶若葉回來。以前若葉還小時，有一次在外頭迷了路，也是馨和真紀帶她回到這個家的吧？那孩子沒有其他兄弟姐妹，你們從那次起就一直很照顧若葉。」

「咦咦咦咦咦咦咦！」

但驚詫無比的似乎不光是我跟馨而已。

由理先朝着大家禮數周到地鞠躬致謝，再抬起臉，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說：

「呵呵，馨真的好愛擔心耶。不過沒事的，雖然那個人看起來無情，但其實很重視自己的式神。是說，希望他會好好把我當成式神。」

什麼呀，這場挖角大戰。大家都想要提供由理一個新的去處。

我和馨一同扶起她，回頭望去，由理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你不需要做這種事！你又想要介入什麼嗎！」

「若葉、若葉，你沒事吧？」

看到這個畫面，我不禁再度眼眶發熱。

改寫成這種設定啦。

「這樣的話，請務必來我們陰陽局。如果是鵺這樣名聲響亮的大妖怪，我們會準備好相稱的職位和住處！」

「若葉，身體還好嗎？」

事情變成了若葉說要跟朋友去淺草寺新年參拜而出門。

這一刻，原本在長椅上熟睡的若葉醒過來，由理驀地打住原本要說的話。

「葉老師，請讓我當你的式神。」

我和馨互不相讓地逼近由理，紛紛開口邀他來自己家，結果由理只回說：「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們超愛我，兩人都冷靜一點。」

「真紀，怎麼了？」

只是，爲什麼呢？

明明他遠比我跟馨更加、更加地深愛人類。

爲什麼比誰都思慕着人類的他……並不是人類呢？

回到家後，肚子實在是餓到受不了，我跟馨沒有多做交談，只是跟往年一樣煮了跨年蕎麥麪。

我們家喫的是南蠻雞口味。將切成一口大小的雞腿肉、長蔥、鴻喜菇下鍋拌炒，再將煮好的蕎麥麪放入以醬油爲基底的偏甜柴魚高湯。熱騰騰的蕎麥麪。

除夕夜去大排長龍的淺草寺排隊參拜，回家後，就窩在溫暖的被爐桌喫蕎麥麪，感受跨年的喜悅。

今天的蕎麥麪喫起來更加美味。無論是熱騰騰的高湯也好、便宜的蕎麥麪條也好、焦得恰到好處的香甜長蔥也好，就連在冷凍庫冰了好久的雞肉，都仿若人間美味。

很好喫喔。就連在這種時刻也是。

正因爲身心都精疲力竭，又消耗大量靈力，所以喫東西補充到能量的感覺格外鮮明，這一點我也懂。可是……

「嗚、嗚。」

「真紀，要哭還是要喫，你選一個。」

沒能好好守護由理的、好朋友的珍愛事物。

爲什麼我們總是會失去家人呢？

「好喫，好好喫……」

「嗯，我知道，很好喫喔。來，擤一下鼻涕，你真是個愛哭鬼耶。」

我接過馨遞來的衛生紙，毫不客氣地用力擤鼻涕。

「真紀……今年也多多指教囉。」

「嗯、嗯。今年也……以後也要一直在一起喔，馨。」

就這樣，我們迎接了新年的到來。

〈裏章〉若葉知道它的花語

感覺這塊也不對、那塊也不對，即使接二連三地換了好多塊拼圖，但還是對不上。

說出那個花語的「某個人」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

照理說平常我會嚇得半死，但現在胸口驀地揪緊，我慌忙跑出房間。

明亮的夜空中一朵雲都沒有，月亮朦朧地高掛其中。

只是我平常喝下午茶的露臺桌上，擺了一個東西。

好似作了一場好長好長的夢。

但感覺我一定認識這個聲音的主人。

窗外射進的月光太過明亮，我輕輕撥開窗簾。

『別忘了我。』

踏進陽光房一瞧，四周一個人影都沒有，非常安靜，就連植物們似乎都睡着了。

我整整睡了一天嗎！

勿忘草的押花書籤？

──別忘了我。

剛剛，裏面好像有人影在動。

透過玻璃，能夠看見朦朧的光亮。不，是月亮注視着我。

不過，感覺我好像忘記了什麼更重要的事……

我從牀上坐起身，回想自己到底是何時睡着的。

「花語是……什麼呀？」

「……這個……」

我將手伸向絕對無法觸及的月亮。

是說，我原本有打算要去新年參拜嗎？我有跟哪個朋友約好要去嗎？

內心這股焦急不安的心情，究竟是什麼？

──誰？

像是有什麼引領着我的視線往下方看，那兒是我種了許多植物的陽光房。

「你……是誰？」

是想要送給誰嗎？爲什麼會在這裏……？

「……咦？」

的確是我聖誕節之前做的。做是做了，可是我爲什麼要做這個？

記憶的拼圖沒辦法完美地拼在一塊兒。

明明什麼都不曉得，眼淚卻撲簌簌滑落……我將勿忘草書籤壓在胸口，仰頭望着天花板。

是真紀和馨送我回家的嗎？

勿忘草的花語，我記得……記得是……

只有那個「聲音」，深深烙印在我的心裏。

我感到混亂不已，不禁伸手按住頭，試圖回想起來。

拿起手機確認一下時間，現在是一月二日的凌晨兩點。

啊啊，對了。我記得跟爸媽說要和朋友去新年參拜後就出門了，然後不曉得爲什麼，醒來時在隅田川的岸邊長椅上。

那是誰的聲音呀？我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