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五 奸惡無限
《織田信奈的野望》 · 春日御影 · 2.4萬 字
就在小早川隆景決定倒戈投靠「西軍」,開始離開松尾山。而奉淺井長政之命率軍抵達「山中」地區的朽木信濃守目睹小早川大軍的下山行動,於是貿然斷定:「西軍輸定了!再這樣下去我會第一個被小早川軍殺死!既然如此我就投靠東軍吧!」襲擊守在山中的石田佐吉等相良軍守備部隊的那個時候。
就在小早川隆景一心拯救相良良晴,選擇犧牲自己的命運與小早川家的未來,在日本史上永遠留下「背叛之將」污名的道路。那份心意卻在無意間以這種形式使山中鹿之助、石田佐吉、大谷紀之介、小西彌九郎,以及身處成爲空陣的相良本陣之中祈求弟弟平安歸來的相良義陽註定陷入「毀滅命運」的那個時候。
松尾山上卻發生了一個誰也料想不到的狀況。
正處於下山的路途中,只差一點就能抵達東山道的小早川軍前鋒宇喜多直家的將士突然全體轉身回頭。
原本做出下山舉動,準備吞噬南天滿山的他們,將身體調轉了一百八十度,筆直地朝自松尾山山頂衝下山腳的小早川隆景軍而去。
這是怎麼回事──小早川隆景大感不解。惠瓊則是歪着頭喃喃道:「難道他打算玩空便當之計……?」就在那個瞬間,命令自家軍隊掉頭的宇喜多直家將指揮棒指向山頂上的小早川隆景,露出晦暗的笑容,喊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宇喜多家的小夥子們!本大爺打過算盤之後,認定這場關原之戰將會是『西軍』獲勝!我宇喜多直家從現在開始,基於『利益』決定倒戈投靠『西軍』啦!!!!!此後所有『東軍』的將士都是宇喜多家的敵人!首先就擊潰眼前的小早川軍吧!爬上松尾山!千萬不能讓小早川隆景攻陷相良本陣!!!呀哈哈哈哈哈!」
宇喜多直家他在胡說八道什麼?──隆景感到混亂不已。決定倒戈投靠「西軍」,命令宇喜多下山的不是我嗎?爲什麼卻變成宇喜多擅自決定投靠「西軍」?爲什麼他將下令投靠「西軍」的我當成「東軍」,率軍殺過來呢……?
對直家忠貞不二的將士們紛紛大吼:「在關鍵時刻倒戈背叛,正是宇喜多軍的家傳絕技!!!!!」「這將是名留歷史的背叛大戲!!」「這就是爲什麼我捨不得離開宇喜多軍!」重新爬上他們纔剛衝下的山路。目標就是佔據制高點的小早川軍。從山腳朝山頂發動攻擊乃是下策中的下策。小早川、宇喜多兩軍的兵力雖然各是一萬五千與一萬七千,雙方勢均力敵。不過位於制高點的小早川軍具有壓倒性的優勢。誰也不知道宇喜多直家如此程度的謀將爲什麼會做出這種自殺行動。只能當成宇喜多直家在各種意義上都陷入錯亂了。

士兵正在死去。宇喜多兵一個個被從山頂刺出長槍、發射火槍的小早川軍士兵所殺。小早川軍的士兵們在完全無法理解現況的情形下,拚命地擊倒接連衝上山坡的宇喜多軍。奸惡無限的謀將宇喜多直家終於露出那一直令人擔心的「習於背叛」本性,而且偏偏還是在這個決定天下之戰的戰場上!但是他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打算?小早川軍士兵感受到一股深不見底的恐懼。另一方面,宇喜多士兵們卻像是感染到直家的瘋狂,欣喜若狂地殺進小早川軍之中。小早川軍連疑惑是否該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與直到剛纔還是「友軍」的對手交戰的時間都沒有。
絕對性優勢的地利是無法扭轉的。宇喜多軍逐漸開始潰敗。但即使如此,他們仍然不斷殺向小早川軍。
宇喜多直家望着自己栽培的宇喜多軍逐漸潰敗的模樣,偷看了一眼後方的關原戰場。一直以來扶持自幼被逼入如同乞丐般境地的直家的宇喜多家重臣們紛紛說道「主公!」「小早川軍具有壓倒性優勢!」「我們撐不了多久!」,勸直家逃離戰場。
「不了。抱歉啦,各位。害你們得順著有病的我一起死在這裏。如果覺得不想再玩下去,打算拋下我的人,趕快逃離關原吧。秀家就拜託你們照顧了──聽好了,你們得活下去侍奉秀家喔──我這個溺愛孩子的蠢父親性格似乎發揮到了極限。真的很對不起你們。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都是個卑鄙卑劣的叛徒主公。」
沒有關係,主公──體恤直家心情的老邁重臣們哭着跪伏在地。無論關原之戰的結果如何,宇喜多直家都事先想好了幾個對應各種狀況,絕對能讓女兒秀家能生存下去的「手段」。因此他纔會將秀家交給彌九郎,託付給身爲「敵人」的相良良晴。此刻,那位相良良晴正被逼入絕境,小早川隆景也爲了拯救相良良晴而選擇成爲「背叛之將」的「命運」。直家就是怕萬一發生這種狀況,所以纔會將佔來的松尾山山頂讓給隆景,自己則佔據山麓處。
臉色發青的小早川隆景帶着旗本衆,下山趕往自家軍隊以「背叛之將」率領的宇喜多軍爲對手,正在激烈交戰的最前線。剛開始時,由於她目擊到這場太過突然的「倒戈」行動,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身爲聰明智者的隆景這時總算理解宇喜多直家在想什麼,又是爲了什麼而這麼做。
「……宇喜多……難道……你……」
宇喜多直家的打算是保護小早川隆景,不讓她背上「背叛之將」的污名。隆景不惜以性命交換也要得到的「倒戈投靠至西軍」角色,直家則是自願攬了過來。這是爲了守護南天滿山的相良本陣,爲了給予相良良晴回到中央平原的機會,以及爲了從毀滅之中救出小早川隆景──
小早川隆景軍被宇喜多軍阻擋,無法離開松尾山。這樣一來,宇喜多軍就能阻止「西軍註定敗北」的狀況。而且小早川隆景還能從頭到尾都堂堂正正地待在「東軍」──倒戈投靠西軍,妨礙並破壞東軍絕對勝算的人,成了「習於背叛」的謀將宇喜多直家。小早川直到最後都遵守着「毛利的道義」──隆景唯一的失算之處就是信任宇喜多直家那種拋棄身爲人應有道德的大壞蛋。就算因爲宇喜多的倒戈使東軍沒有掌握到致勝機會而導致敗北,她也不會受到責備。反而還會因爲無比信任宇喜多那種名符其實的人渣,讓人們同情起隆景。
「……宇喜多……!你……你……已經夠了!再打下去宇喜多軍就毀了!不要再演這出鬧劇!這場背叛的戲碼是我的選擇,一切的責任都在於我!爲什麼揹負污名而死的人卻會是你呢!」
在戰場上找到宇喜多直家的小早川隆景顫抖地呼籲停戰。她誠懇地要求直家重新考慮決定。
由於小早川隆景和宇喜多直家在松尾山開戰,南天滿山的相良本陣免去了淪陷的危機。不過,受到德川家康、長宗我部元親、吉川元春三方勢力夾擊的相良良晴仍然無法回到中央平原。雖然黑田官兵衛、大友修羅隊、石田佐吉爲了在德川的「壁壘」上鑿洞,而湧向伊勢大道的「出口」,但德川死纏爛打的能力卻十分驚人。即使官兵衛等人成功救援良晴,看起來也可能來不及馳援笹尾山。最大的問題在於即將對伊勢大道上拖長的良晴軍展開突擊的吉川元春。
不準再靠近了!保護隆景大人,保護公主!──露出誓死如歸表情的旗本衆對宇喜多直家開槍了。
不過──像我這種邪魔歪道竟然能在鮮花的圍繞下死去,有點太過幸福了呢──宇喜多直家這麼想着。
明智光秀啊,妳有辦法攻破這個陣地嗎?若是做不到,就無法戰勝東軍。
「什麼,宇喜多直家他……!」
溫暖嬌小的少女手掌蓋在直家沾滿血的手上。
「主公的骯髒陰險詭計還會繼續發威喔!!!小早川軍啊,勝負才正要開始呢!!!」
「……那是戰場戰爭爆發前一刻的事。竹中半兵衛在關原十字路口的旁邊修建了八幡神社。用來憑弔喪命於這場仗於這天的戰死者。自從半兵衛熄滅叡山的『不滅法燈』時,將『氣』流入京都的龍脈就被切斷而乾涸。不過,一條自伊吹山通往京都的古老細小龍脈卻透過半兵衛建於關原的神社連結起來。於是些微的『氣』就流入了京都。就是這股『氣』喚醒了耗盡力量沉眠於清水寺的我……」
一萬德川本軍努力地在伊勢大道的出口建造「壁壘」,與吉川元春、長宗我部元親等伊勢大道方向的諸將聯手,死纏爛打地企圖摧毀相良良晴軍。但由於黑田官兵衛拋下本陣率領一萬兵馬與大友修羅隊會合,使黑田方的兵力倍增爲兩萬,讓德川軍逐漸撐不下去了。
宇喜多直家使出最後的力氣,伸出塞在懷裏的手。那隻手裏握着秀家她們「毛利小孩軍團」最喜歡喫的食物,長崎的名產蛋糕。那應該是從堺町趕來參加戰事的小西彌九郎給他的吧。
「您說的清水寺,是京都的清水寺嗎?怎麼可能!就算是再怎麼詭異的傀儡,沒有生命的東西也不可能從京都千里迢迢走到關原吧……!」
南天滿山的本陣應該是一座空陣纔對呀。那些士兵到底是從哪裏來的?──本多正信發出哀號。在這個時候從東山道西側而來,代表他們是西邊的鄰國近江的兵馬。應該是淺井長政吧──德川家康正咬着指甲。當然,位於南天滿山的守軍之所以願意衝上前線,其原因非常明顯。那就是松尾山的宇喜多直家倒戈投靠「西軍」,襲擊了正要下山的小早川軍。如今準備攻打南天滿山本陣的東軍部隊暫時消失了。然而,能捉住這個千載難逢大好機會,毫不猶豫發動全軍衝向德川的那位名爲石田佐吉的沒沒無聞公主武將到底是何方神聖?那個名叫石川佐吉的年幼公主武將,現在正準備奪取德川家的勝利,奪取德川家康的天下,奪取東軍對關原的壓制,奪取一切。
「遵命!尼子十勇士,出列!現在正是回報相良良晴大人……主公恩情的時刻!宇喜多直家大人。在下鹿之助絕對不會讓您的心意白費……!」
「蛤?妳要我重新考慮?哇哈哈哈哈!太天真了,妳真是天真到了極點啊小早川大小姐!妳以爲我這個以暗殺與背叛奪得備前美作五十萬石領地的謀將宇喜多直家會真心地侍奉安藝的暴發戶毛利家嘛?本大爺啊~其實一直都在等待,盼望哪天能遇上讓強迫本大爺服從的可恨毛利家斷氣的『最完美的背叛』機會啦!所以纔會在大小姐決定這場天下大決戰勝負的瞬間,倒戈投靠西軍!妳看到了嗎,大小姐!東軍的致勝機會被本大爺摧毀啦!!!在我們交戰的這段時間,相良良晴將會逃出困境吧!這樣一來,戰場的局勢就一口氣倒向西軍囉!活該啦!」
元春氣得渾身直髮抖。大喊:「該死的叛徒,果然應該先殺掉那個奸雄纔對。隆景太心軟了!」──周遭的人都以爲她會這麼做。不過元春已經明白了宇喜多直家的用意。宇喜多直家是個習於背叛的奸雄沒錯。但是,他唯獨不可能背叛不殺自己,反而饒他性命並且接受他成爲毛利家一員的隆景。
比起隆景的哭聲,遠處宇喜多家男人們鬧哄哄的吼叫更大聲。什麼嘛,竟然沒有人逃走啊。他們打算一路爭取時間,持續戰鬥直到相良良晴奪得中央平原的『地利』爲止吧。這可是會全軍覆沒喔。真是一羣大笨蛋。你們要是全滅了,誰來扶持秀家啊……算了。隨便你們吧。我呀,要用我偏好的方式生存。你們也該如此。戰國時代將在今天於這個關原結束。從此以後,相良良晴與小早川大小姐一定會保護好秀家。
「相良妹妹軍團!尼子十勇士!堺町傭兵隊!淺井前鋒軍!向前推進!!!!和軍師大人會合,攻向德川!在那道壁壘上鑿出洞!我們必須跨越的對手,就是德川家康!」
喔喔喔,宇喜多直家確實突然倒戈以西軍自居!在這個關鍵時刻,他終於顯現出「倒戈之將」、「習於背叛之將」的本性!這下子南天滿山的相良本陣有救了!──以淺井長政戰友身分與朽木信濃守同行的淺井家家老半眯起眼睛仰望着松尾山。
「哈、哈、哈。只、只是稍微來點餘興節目罷了。在那場成爲傳說的金崎撤退戰時救了織田信奈大人一命的我朽木信濃守怎麼可能會在這個時候背叛織田信奈大人呢?雖、雖然如果小早川軍下山進入東山道,我方確實會首當其衝遭到攻擊。等、等於是自己衝進了死地,不、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爲什麼我會說出要背叛西軍加入東軍,攻打山中這種話呢?突然就背叛殺害相良良晴大人的妹妹與家臣,之後又能幹什麼?難道我想被淺井長政殺掉嗎?好、好險啊……!差點就失去在日本的容身之所了!」
「聽好了,小早川大小姐!『倒戈』這張王牌就是得這樣用纔對!只用一手棋,就讓敵我雙方棋盤上的所有棋子都翻轉過來!這就是宇喜多直家大爺的『翻轉倒戈』!有潔癖的大小姐絕對想不到這招吧!我絕對不會把『關原最大的戰犯』、『日本史上最差勁最糟糕的背叛之將』的惡名讓給妳這樣的好孩子!能獲得這種對戰國武將而言最佳讚譽的『命運』,正是原本就習於背叛的惡人,宇喜多直家大爺的囊中物啦!!!!」
而松尾山上的戰局勝負如今即將分曉。
「我這個彈正的傀儡乃是彈正遺留在世上『意志』的碎片。彈正直到自爆前的瞬間,一直持續將念力傳送給我們傀儡。那股『意志』雖然已經改變了形態,但至今仍然在持續呼喚着我們──在我死後繼續守護織田信奈。總有一天,於金崎撤退戰時對朽木信濃守下的劇毒將會成爲毀滅織田信奈的『因果』種子。你的心智被那種藥削弱,出現了『破綻』。會被鬼迷心竅。因此必須監視你。若你被什麼黑色的情感,被『命運』所纏身。就得出手阻止你──彈正是如此命令的。」
「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解、解、解毒……?」
然而,朽木信濃守看見了,看見那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小早川軍無法下山抵達東山道。真是沒想到。佔據松尾山山麓的宇喜多直家似乎突然「倒戈」投靠了西軍。宇喜多與小早川兩軍正在松尾山上進行驚人的激戰啊。
「在本大爺將彌九郎與秀家送去相良良晴身邊時,妳就應該察覺到吧~!難道妳以爲我只不過想在西軍與東軍之間腳踏兩條船,或是純粹出於父母心在萬一東軍戰敗時還能獨留秀家存活纔將她交給相良嗎?天真,太天真啦,小早川大小姐!在那個時間點,本大爺就已經背叛妳,背叛毛利啦!!!」
傀儡吹出「氣息」之後,再次唱起了歌:
「那兩支軍隊的戰鬥一時半刻不會分出勝負!雖然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宇喜多軍戰鬥意志之高簡直匪夷所思!但是這樣一來,宇喜多直家大人在這個日本就失去容身之處了……雖然我們被他救了一命,說這種話不太厚道……但是小早川大人曾有許多整肅宇喜多大人的機會,卻仍然信任並重用那個人。他這個舉動真的是有違武士道的卑鄙行爲,是連畜生都算不上的差勁過分背叛。不知道宇喜多大人是否已經做好直接戰死沙場的覺悟了?」
不過直家的臉上卻浮現出漆黑的微笑,晃着騎在馬上的身體,於槍林彈雨中的松尾山山麓處狂妄地喊着:
石田佐吉本身不具戰力,但是她調兵遣將的表現相當出色。而且「山陰的麒麟兒」山中鹿之助率領的尼子十勇士還接連擊倒德川的強兵猛將,殺出一條血路。保護鹿之助背後的是裹着白色的僧侶頭巾,會讓人誤以爲是上杉謙信的大谷紀之介。她具有踏實穩健的用兵能力。難道不只有加藤虎之助、福島市松、石田佐吉嗎?對方還有精銳未出嗎?相良良晴竟然還保留了如此強悍的將領嗎?家康開始顫抖。那就是所謂的將將之才。大谷紀之介率領的兵馬越多,她就會越強。是一位稀有的武將。如果給那位大谷紀之介百萬的大軍,恐怕她就能縱橫天下無敵手。
傀儡伸出手靠在朽木信濃守的頭上,靠在他的耳邊「呼」一聲吹了口氣。朽木信濃守呻吟着「哦、哦、哦……?」,隨即睜開了太過恐懼而緊閉的眼睛。長期以來一直感到昏昏沉沉的腦袋突然豁然開朗……?
「大小姐!開槍吧!!!!!!!把我當成『背叛西軍的倒戈之將』,殺死我!!!!!將妳的命運交給我!!!!不要再猶豫了!!!!!別哭了!!!!在妳與相良良晴重逢之前,先把眼淚收起來!」
接着。
「……那是相良良晴的義妹。她與加藤虎之助等人被稱爲相良妹妹軍團。」
「……宇喜多軍還能戰鬥喔,大小姐……這個被殺的我只是替身啦……嘿嘿……在相良良晴獲勝之前,妳下不了松尾山了。大小姐……這下子就是徹徹底底的東軍公主武將……沒有背叛東軍……毛利果然是個恪守道義的家族……必須是這樣纔行呢,妳說是不是呀?」
全軍停止對山中的攻擊!!!剛纔的「倒戈宣言」只是玩笑話!!!!──朽木信濃守慌慌張張地制止納悶着「爲什麼突然倒戈」的將士。幸好半數以上的人是長政借給他的士兵。如果只有信濃守的直屬兵馬,他們就會毫不猶豫遵照主公的命令迅速襲擊山中粉碎對方吧。
「彌八郎小姐。德川軍爲一萬,黑田、相良方則有三萬兵馬!就算是三河兵,經過這一連串沒有喘息機會的激戰也已經疲憊不已。我方的壁壘即將被突破了!後方的伊勢大道戰場狀況如何了?吉川元春呢?」
是傀儡!有個人偶用手腳纏在我的背上!傀儡還會說話!而且那個「聲音」不就是松永彈正本人嗎!朽木信濃守不可能忘掉那個彷彿能融化男人腦髓的妖婦甜美嗓音!他已經快被嚇死了。
宇喜多直家咯咯笑着,一手舉起他擅用的短槍對隆景開火。他是日本史上第一位將火槍用於暗殺的男子。然而,他卻連一發都沒有打中隆景的身體。子彈全都飛往亂七八糟的方向,也就不可能打中目標。不過,保護隆景的旗幟本衆仍然臉色發青,紛紛喊着:必須殺了宇喜多直家纔行!同時舉起了火槍。
宇喜多直家臉朝上地倒在松尾山山麓處盛開的花圃上。
「鬆鬆鬆鬆松永、彈彈彈彈彈正?您您您您不是背叛織織織織田信奈,和平蜘蛛一起炸死了嗎……?」
加快腳步吧,相良良晴。
「主公是個奸惡無限之人!卑鄙!卑劣!是捨棄一切人應有品德的忘恩策士!怎麼可能堂堂正正地死在戰場上呢!」
在北天滿山戰場。位於關原中央平原的「十字路口」。武田旗本軍將八幡神社設爲本陣,採用「車懸」陣形抵禦來自前後的夾攻。另一方面,與來自北天滿山上的「西軍中入部隊」聯手發動猛攻的明智光秀則是難掩「時間耗盡」的期限將近而露出的焦急神色。
他伸手探入懷中。作勢掏出「第二把短槍」。
「對,對了!是宇喜多!宇喜多倒戈啦!!!我是要這麼說的。只是太過興奮,沒講清楚害各位誤解,向各位道個歉!哈、哈、哈……!」
「我是彈正的傀儡。擁有松永彈正之『名』的人類已經不在了。」
就在此時,傀儡的歌聲戛然而止。
「是『場之力』、『命運』。當你走入『山中』,你就受到了『命運』的牽引。醒一醒吧,朽木信濃守。再救織田信奈一次吧。就算你發動背叛,也只會註定招來東軍諸將的不悅,受到減封處分喔。讓我來幫你出人頭地。這是解毒藥。」
「……不要,再說了……別說了。宇喜多。求求你了……不要再演那種猴戲了……已經夠了。」
明智光秀想着(我十兵衛受命於信奈大人,負責維持鶴翼之陣的中央位置。卻卻眼睜睜看着德川家康南下害相良前輩陷入危險。還無法破壞武田信玄的陣形被牽制於中央平原……失算了……!),悔恨地咬破了嘴脣。信玄的「車懸」之陣以本陣爲中心點,武田諸分隊形成多把「刀刃」進行無限的旋轉運動,殲滅接近的任何敵軍。即使從東西兩側夾攻東軍總大將武田信玄,光秀仍然找不到殲滅對方的辦法。她望向笹尾山的方向。清楚地看到雖然爭奪北國大道控制權的柴田勝家那批織田北陸方面軍與越軍的激烈戰鬥仍在持續中,上杉謙信卻彷彿呼應了獨自待在戰場正中央受到東西夾攻遭到孤立的武田信玄,親自率領部屬登上笹尾山的模樣。信奈構築的「三段式射擊」野戰陣地完全遭到突破的時刻已經不遠了。「時間耗盡」的時刻終於即將來臨。
妳說什麼啊,彌九郎。難道妳想和虎之助結仇嗎?算了。要吵架等這場仗結束後再吵!──佐吉舉起指揮扇,命人敲響太鼓,揮軍出戰。
全軍從山中出發,衝向東山道,直接朝德川家康的陣地突擊!前往軍師大人的身邊!在德川旗本衆的『壁壘』上鑿出洞,如島津軍般突破敵陣,救出被封鎖於伊勢大道的兄長大人!──石田佐吉已經忘了她的腹痛。高舉「大一大萬大吉」的旗幟,朝東山道急馳而去。
就在宇喜多直家掀起「反旗」阻止隆景的「倒戈」行動時,防守山中的大谷紀之介等人的「命運」也出現了轉變。宣佈「我方從此加入東軍~!!!」的朽木信濃守率領多出紀之介等人一倍兵力從東山道衝向山中,卻突然感到背後被某個冰冷堅硬的物體抵住,渾身顫抖不已。這種詭異的感覺就像是他在朽木谷與松永彈正喝茶時那樣……?
「朽木信濃守。對你下毒操縱你所欠下的人情,現在還給你了。」
「信奈大人的笹尾山本陣即將淪陷……!而且相良前輩到現在仍然被封鎖於伊勢大道……!」
吉川元春的下山行動比預定還要不順利。是南宮山太過險峻?還是……正信仰天長嘆。一旦相良良晴脫離伊勢大道回到中央平原,良晴就能得到他所失去的「地利」。恐怕相良良晴早已掌握到天時與人和之中的一項。那是他透過長期的奔波努力、漂流四方與奮勇戰鬥,親手掌握到的優勢。對於大器晚成的公主而言,正因爲有着從未來跨越時間而來,全速奔馳於這個戰國時代的相良良晴,讓她沒有充足的準備時間。良晴讓她的時間變得不夠充足。
「我不是走過來的,是找到我的人將我背過來。是我的老相識。我的氣已經撐不了多久,但還是有辦法袪除附在你身上的東西……」
「……面對受到閃耀於天空的彈正星所惑之松永彈正大逆不道之舉,我見猶憐勝牡丹的織田信奈,帶着寥寥無幾的部、屬……」
「看仔細了!!我就是『奸惡無限』!『公主武將殺手』!經常背叛他人的宇喜多直家大爺啦!!!!……咕嗚……!」
開槍!對我開槍,大小姐!在這個瞬間證實本大爺的「倒戈投靠西軍」行爲!宇喜多直家丟掉打空子彈的短槍,駕馬對着掩面哭泣說着「不要說了,別逼我開槍。求求你……」的小早川隆景直衝過去──
「我、我遵照淺井長政大人的命令,率前鋒軍前來救援。剛、剛纔之所以大喊倒戈,只是因爲看到宇喜多直家對東軍倒戈的樣子,太過開心脫口而出而已。絕、絕對不是我心存倒戈投靠西軍的想法。好了好了好了,我帶來七千士兵。這樣一來南天滿山的兵力就增加到三倍了!」
「啊、啊啊啊、宇喜多大人……怎麼這樣……伊、伊勢大道的另一端有虎之助和市松小姐!當我們會合之後一定會幫助相良大人回到中央平原!雖然說讓您陷入如此苦戰的戰犯就是瞻前不顧後,一個勁深入戰場的虎之助小姐!之後我會向相良大人報告此事!」
「就是說啊!不可能有那種正直的宇喜多直家!!!」
「三千士兵增加到一萬!而且小早川隆景也無法離開松尾山!距離宇喜多軍崩潰還有一段時間!趕快去救兄長大人吧!『大吉』已經在我們手中囉,紀之介!」
隱藏氣息完全與背景的陣幕融爲一體的服部半藏對家康如此說明。
眼前變得一片黑暗。
就、就、就是說啊。在這場決定天下之戰裏突然背叛友軍的舉動真是有夠差勁過分呢。哈、哈、哈──冷汗直流的朽木信濃守只能默默地將士兵帶往山中。
爲了找出破解「車懸陣」的戰術,拚命想着解決方案的光秀使用了各種方法尋找「車懸陣」的弱點,尋找致勝的機會,尋找對方的破綻。然而到了這個地步,她赫然驚覺正是那種「智慧」將信奈與良晴逼入瞭如此的窘境。「車懸」的陣形就像是武田信玄對光秀拋出的「謎題」。在過去那場川中島之戰裏,信玄並沒有找到攻破謙信靈機一動想出的這個「車懸」陣形的方案。造成武田軍之中出現大量犧牲者。就連織田家自傲的竹中半兵衛與黑田官兵衛兩軍師,在手取川之戰時也耗盡全力才建立了「膠着狀態、平手」的局面。然而此時在這個「關原」上,光秀不能在對付信玄時進入膠着狀態。
「就憑心地善良的小早川大小姐,有可能勝過我們的主公的卑鄙嗎!哈哈哈哈哈!」
「……麻煩……拿給……秀家。」
在南天滿山戰場,確認得到更多增援的相良、黑田方終於突破德川厚實壁壘後,宇喜多直家笑着說:「哎呀,相良良晴。本大爺已經給予你『地利』啦。秀家就拜託你了。」策馬衝向堅決不肯殺死直家的小早川隆景。
「什麼藥?是那杯茶嗎?可可可可是,您您您您是如如如何行動的?操縱傀儡的彈正本人已經不在了,爲什麼純粹的傀儡還有意志能行動?這是怎麼一回事?」
決定戰國日本之「天下霸主」的「關原之戰」已經接近勝負分曉的時刻。
宇喜多!──他的耳中傳來小早川隆景呼喚自己名字的哭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朽木信濃守還無法理解。傀儡變回了普通的傀儡,倒在草地上化作一具不會說話的人偶。它已經不會再甦醒了。朽木信濃守名符其實地感到附在身上的東西消失似的。接着,他赫然驚覺──
「……我就是那麼想的。我有那樣的感覺。如果戰勝不了那個人,德川就無法獲得勝利吧,半藏。」
「……附在我身上的東西……是什麼東西?不、不、不就是您附在我的身上嗎?」
在那趟從嚴島神社航行至博多、長崎、琉球,的收集磁石之旅,宇喜多直家與相良良晴意氣相投,完全成了毛利一家的夥伴──不對,他們成了一家人。第三代家主輝元、小孩將軍足利義昭,以及直家的獨子,年幼的宇喜多秀家。這三位「毛利小孩軍團」變得如親姐妹般感情融洽。偶爾還會爲了誰的長崎蛋糕比較大之類的幼稚理由吵架。宇喜多直家注視着那樣的秀家時,臉上浮現的那張溫柔表情纔是受到亂世的折磨,屢屢拚命篡位後活下來的那個男人真正的面貌……
「反正八成跟以前一樣,那只是替身吧!!」
「那恐怕就是具有在原本的『歷史』中與公主在關原爭奪『天下』的『命運』的公主武將。」
石田佐吉喃喃自語「這個男人很可疑呢……」,瞪着渾身發抖的朽木信濃守,隨即拍了一下大腿高聲說道:
「掌握關鍵的松尾山戰力,可以說形同被宇喜多的倒戈行動抵消了。如果我們無法繼續封鎖相良良晴,笹尾山與北天滿山就有危險了。唯有地利這項優勢是我們絕對不可讓出去的。千萬不能讓出去。」
元春最後終於受不了痛苦哭了出來。讓吉川元春軍的行軍稍微晚了一點。
「……宇喜多……你比任何人都更愛毛利的家人……無論是我的妹妹……隆景的罪行、『命運』,還是願望……你都隻身擔下了這一切……原諒我……請原諒我……只要毛利家仍然存在……我保證一定會守護你的女兒……宇喜多秀家,守護宇喜多家……抱歉……真的很抱歉……」
正在南宮山下山的吉川元春一看到對面松尾山發生的異變,隨即睜大眼睛說:
這些微的行軍延遲,爲被封鎖於伊勢大道的相良良晴軍制造出一條奇蹟似的「活路」。
不僅如此,從南天滿山的方向而來,豎起「大一大萬大吉」旗幟的石田佐吉更是率領一萬援軍攻向德川本軍。
傀儡的手腳失去了力氣,從馬上摔了下來。
宇喜多,我──就在隆景抬起哭得唏哩嘩啦的臉時。
「我們一定會成功!山中鹿之助,前鋒就交給你了!大部分德川方的猛將都已經被島津的子彈打傷!三河兵的體力即將到達極限!以妳的能力應該能突破對方!這就是最艱困也是最後的七難八苦!」
就在宇喜多直家差點逼近至隆景的面前時,他中了一顆又一顆的子彈,淪爲蜂窩的身體從馬上滑落至地面。
他的意識落入了毫無亮光的黑暗之中。
「哥哥,你再等一等!相良妹妹軍團必定會爲被封鎖於死地的哥哥開出一條『活路』……!」
光秀終於察覺到自己的思考已經被武田信玄的這個「謎題」控制住了。信玄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即使武田旗本軍毀滅,信玄本人與明智軍在這場龍爭虎鬥之中倒下,仍然能將明智光秀束縛於中央平原,讓她既無法救援織田信奈也無法救援相良良晴。換句話說,就是犧牲自己爲東軍帶來勝利。
武田信玄乃是東軍的盟主,是擋在織田信奈面前的「天下霸主」候補。
光秀一直困在那樣的「常識」之中。
(不對!這不是身爲總大將之人的戰鬥方式!武田信玄爲了帶給「東軍」勝利,已經捨棄了自我……!信玄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從這場關原之戰活下來的打算!在關原的這片中央平原上與我十兵衛來個玉石具焚──那就是信玄選擇的戰術。正因爲我十兵衛是習於仰賴自身才智的人,只要看到這個傳說中的「車懸陣」,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要找出攻破它的手段。讓我十兵衛被束縛於中央平原,拘泥在找出「車懸陣」的破解方法上直到時間耗盡。這一切都中了信玄的下懷!我怎麼會如此疏忽,如此大意!)
「利三!已經沒有時間用普通戰術攻破『車懸陣』了!信奈大人和前輩會先倒下!」
「那麼該怎麼辦纔好呢?」
親上戰場最前線苦戰奮鬥,企圖一道一道地剝除「車懸陣」的「刀刃」的光秀與副將齋藤利三都已經雙雙受了箭傷。在這場箭林彈雨之中,雙方必須大聲高喊才能進行溝通。
「一道一道地剝除不停旋轉『刀刃』的這種作法是錯的!『車懸陣』是如浪潮般反覆派出新增兵力,擊倒所有接觸之敵軍,專門用於殲滅戰的陣形。訓練有素的武田士兵所形成的這種圓周運動沒有死角,無法對他們進行夾攻或迂迴攻擊!然而它有個唯一的脆弱點!」
「脆弱點?」
「這就與『颱風眼』是相同的道理,利三。那就是『車懸陣』的圓周運動中心點,武田信玄的本陣!唯有信玄本陣必須保持不動!如果本陣如貓的眼睛動來動去,『車懸陣』的圓周運動就會失去其中心,陷入混亂!這種看似能永遠運作下去的完美陣形唯一的『破綻』,就位於保持不動的信玄本陣……!」
據說過去上杉謙信自稱爲「毘沙門天的化身」時,身爲謙信競爭對手的信玄也自稱「不動明王」,創作出仿效自身形象的不動明王像。此時在這片關原的中央平原──位於「車懸陣」的中央就像不動明王般不動如山的武田信玄,正是信玄與山本勘助賭上一生不斷追求的「日本最強武將」。而且讓信玄終於達成「日本最強」的最後「關鍵」,正是她永遠的競爭對手上杉謙信所想出的「車懸陣」。
就在明智光秀領悟到(如果無法在這個時候殺掉「日本最強」的武田信玄,信奈大人就無法完成「天下布武」)的同時,她大聲喊道:「破解『車懸陣』的方法只有一個!」
「我十兵衛接下來將親自率領敢死隊殺進信玄本陣!穿過『刀刃』與『刀刃』之間的縫隙,直搗圓周運動的中心點!只要到達中心點與『颱風眼』,『刀刃』就無法接觸到該處!」
要是做出那種行動,公主就無法活着回來了!太魯莽了!就算您抵達本陣,也會與信玄兩敗具傷啊!──齋藤利三哀號着。
「就是這樣。除了強逼信玄與我兩敗具傷以外,沒有其他攻破這個『車懸陣』的方法!利三,明智軍的指揮就交給妳了!請妳盡全力欺騙敵人,讓十兵衛能順利穿過『刀刃』的縫隙!我一定會將這場關原之戰的勝利帶給西軍,帶給天下霸主!」
齋藤利三強忍眼淚想着(她明明具有符合「天下霸主」的將器與才能,卻彷彿被天運拋棄,經常過着不幸的人生。又因爲爲人太過善良,總是埋首於幫助他人而受盡辛勞。我真希望能讓她獲得幸福。但是、但是……),她試圖在最後說服光秀。
「……就算屬下想勸阻也沒用了吧……這樣真的好嗎,公主……無論是天下,還是相良良晴大人,一切都會歸織田信奈大人所有……公主會什麼也得不到就死在這裏喔……?」
「沒有信奈大人就沒有我十兵衛。這樣就好了。十兵衛原本會走上的『命運』,是徒留絕望與後悔的一條路。雖然現在十兵衛即將迎來生命的最後一刻,但是在那之後還有希望。這場行動並不是爲了贖罪,是爲了將原本絕對不會實現的『天下布武』之夢獻給信奈大人,獻給相良前輩。而且不是別人,正是我十兵衛親手奉上的。我不會以『背叛之將』的身分死去,而是以兩人的朋友的身分死去。道三大人也一定會稱讚我吧……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啊啊,我喜歡這位大人臉上浮現的這種天真爛漫的笑容──利三如此心想。公主奔馳的「道路」盡頭有着希望。就算同樣是命喪戰場的「結果」,那條路上仍充滿了希望。這位大人果然不是滿懷野心之人,而是爲了將「道」與「志」託付給朋友而生,徹底奉獻自己的人物。
「利三,我們明智家是被道三大人逐出美濃之後,一直顛沛流離的沒落士族。如果沒有利三的輔佐,就不可能建立明智軍團。這段時間受到妳的不少關照。往後就請妳好好照顧母親大人……!」
武田信玄──正在死亡的深淵中徘徊。
逍遙軒拿起了長槍。就是在那場川中島之戰裏,謙信與信玄進行單挑時,刺中謙信座騎的那支長槍。騎在馬上的光秀想着(不妙,箭傷讓我……失血……過度……開始頭暈),振作起差點遠去的意識,以髮簪刺了自己的大腿,隨即以刀擋下逍遙軒的長槍。她的劍術乃是冢原卜傳親自傳授。光秀想起了與揮舞寶藏院流十字槍的松永彈正的單挑對決。一切都讓人無比懷念。當時也是用髮簪刺了自己的腿……那個時候是因爲受到彈正的「言靈」擾亂。不過,現在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不會再被擾亂了。原本會改變日本「未來」的日本世上最惡劣「謀反者」,即將在此翻轉其「命運」。相良良晴一次又一次給了自己守護、庇護、愛護,還有機會。她絕對不可能就此放棄,絕對會牢牢掌握在手中。不可以什麼也沒獲得就白白死去。如今,十兵衛即將獲得她絕對無法得到的東西。她把對方的長槍挑起後甩開,策馬從逍遙軒的頭上越過去。逍遙軒大叫一聲:「姐姐……!」那個從謙信手中守住信玄的逍遙軒,對信玄而言最後的「盾牌」,終於被突破了。
「這都是爲了公主,已經沒有時間爭論。只要用外郎糕當供品祭拜我,我就心滿意足了。前田家的家督之位,就傳給侄子慶次吧。」
最後,光秀終於成功地單獨從八幡神社的正前方衝入本殿。
是疾病──光秀察覺到這點。
然而就算如此,防守本陣周圍的武田兵竟然比想像得還要少。信玄是非常謹慎的人,她在「車懸陣」的中心附近卻沒有留下多少兵力。簡直就像她覺悟到自己無論如何都會死在這裏,因此故意將持有的兵力完全投入於各道「刀刃」之中……像信玄這種程度的名將,不可能不會察覺到「『車懸陣』的罩門在於不會進行旋轉運動的不動中心點」。光秀疑惑地想着(她明明擁有兩萬大軍,會什麼還會這麼做呢?),但仍然咬牙宣佈「信奈大人獲得最後的『天運』了!」,直衝敵陣而去。
在這之中最令人畏懼的是瞬間看穿光秀的自殺式戰術,出「招」拯救信玄的上杉謙信。謙信她應該認定就算少了武田騎兵隊,她也能獨力攻陷笹尾山。將受傷的武田騎兵隊調離笹尾山戰場甚至還能讓她盡情戰鬥。而且那股信心並非粗心大意。爲了拯救在川中島與她爆發生死搏鬥的競爭對手──她那獨一無二的親密好友,武田信玄。謙信接下來將會拋掉與織田信奈之間的友情所帶來的猶豫,全力猛攻笹尾山的織田陣地吧。
「不要怕!!!!讓公主到達敵方本陣!全力阻擋敵軍!!!!」
「犬千代小姐?可是這樣一來妳就──」
「疾如風、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在伊吹山吹拂而下的強風中飄揚的「風林火山」軍旗。「南無諏方南宮法性上下大明神」──即使爲了自己的野心而摧毀了諏訪家,信玄仍然鍾愛的諏訪湖之神「諏訪明神」的軍旗。坐在放置於本殿前方地面的矮凳上,戴着諏訪法性頭盔的信玄替身。她很可能就是信玄剩下的唯一一位親妹妹,武田逍遙軒信廉。
半兵衛的小小身體摔下了矮凳。
由於上杉謙信對與她聯手攻打笹尾山的武田騎兵隊指示:「信玄有危險。『車懸陣』唯一的弱點被明智光秀看穿了!你們無論如何都必須救援信玄!趕快行動!」武田騎兵隊全速轉向離開笹尾山──於是光秀就被這羣受傷的武田四天王所率領的武田軍最強精銳完全包圍了。
她已經站不穩了。
「……半兵衛已經很努力了……多虧了半兵衛,我們才能在與最強的上杉謙信作戰的同時抵達關原。在這之後,就得靠毅力決定勝負……犬千代將率領敢死隊突破越軍的壁壘,殺出一條通往笹尾山的血路。接下來只要讓勝家與長秀通過那條道路就行了。」
「不能再猶豫不決了!即使是竹中半兵衛,在面對兼續的厚實防禦時也缺乏進攻手段。兼續應該還可以撐住半刻的時間!立刻攻陷笹尾山的信奈本陣,逼她投降,結束會戰後緊急趕往信玄的身邊吧……!」
我應該趕往信玄的身邊。但如果在這個時候撤離笹尾山,越軍在北國大道上的「壁壘」就會被突破,讓織田信奈獲得勝利。我該往哪邊去纔好呢。必須阻止信玄繼續戰鬥纔行。自從斬殺津田信澄之後,她的樣子就有點奇怪。感覺信玄越來越不像信玄了。雖然我不知道那是爲什麼。但如果繼續讓她戰鬥,信玄毫無疑問就會死。不過,信玄不可能中途放棄與織田信奈進行的「決定天下之戰」。若是信玄做出那種決定,就等於是背叛了爲了她自己的野心而死的各位武田家家人與家臣。所以她就算會死也不願放棄戰鬥吧。
(在戰場上脫下虎皮時,就是我決定去死的時候……公主大人,您的外郎糕很好喫喔。接下來的事就交給勝家與長秀吧。)
更重要的是──良晴明知「本能寺之變」那個不祥的「未來」,卻毫無憎恨、嫌惡、輕蔑光秀的意思。他對光秀寄予無比的信賴。不僅如此,他甚至視光秀爲一位身爲少女卻拿起武器爲了「天下安寧」的夢想而戰的公主武將,給予尊敬之情。如果他在遇到信奈之前先遇到了光秀,良晴是否會選擇光秀爲他的伴侶呢?
於是光秀得知死亡降臨於自己與信玄身上的時刻來臨了。
無論是北條高廣或是本莊繁長,都是曾經對謙信掀起反旗的「謀反者」。由於越軍太過棘手而找不到進攻方案的軍師竹中半兵衛曾打算朝這個方向進行突破。然而他們卻絲毫沒有企圖背叛謙信的跡象。不僅忠誠無比,還十分勇猛果敢。那種忠心的程度反而讓人納悶他們過去究竟爲什麼會對謙信造反。不僅如此,由於越軍以前都是受到雖然「無敵不敗」,卻因爲沒有體力而採取速戰速決主義的謙信指揮。過去的戰鬥都是一個勁地攻擊。轉換成沒有經驗的守勢時無法發揮實力。但是在直江兼續的指揮下,越軍的防守變得十分堅固強韌,宛如一座不動之「山」。
戰亂時代即將在今天這一場會戰之中結束。自從她在因爲絕對無法活着參與此役而感到絕望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從菩提山上眺望着關原,構思這場戰役。當她獲得了十年的壽命之後,就能再次站起身,展開活動。她預想了所有的可能狀況,用盡了各種手段。然而竟然在最後的最後,身體變得不聽使喚。缺了臨門一腳。
半兵衛正想起身阻止犬千代,犬千代的身影卻已經從本陣裏消失了。
「……各位……感激不盡……!惟任日向這就衝上去了!嗚啊啊啊啊啊!」
接下明智軍指揮的齋藤利三打散各分隊,讓他們儘量減緩每一道「車懸陣」的「刀刃」旋轉的速度。她喊着:「讓我們的公主奔向『天下』!千萬別讓公主橫死戰場!!!衝上去!阻擋『車懸陣』的迴轉,無論擋住一小段時間或只有片刻都可以,爲了公主衝上去啊啊啊啊!」,命令部隊展開了突擊。
「將這張虎皮罩在頭上吧,可以保暖……」
信澄就像是正在保護信玄似地,在光秀的面前默默垂着頭。
光秀立刻明白了,明白信玄爲什麼要在岐阜城做出親手斬殺信澄那種宛如項羽的殘忍行徑。因爲時間不夠了,她的性命已經所剩無幾。所以她急着與信奈進行「決戰」。爲了讓一直被相良良晴當做「少女」,心靈受到守護而未能化爲「魔王」的信奈在關原與她展開大戰將一切都做個了斷。就像過去的「岐阜之戰」那樣,讓和談無法成功。而且,信玄並沒有殺死信澄……!
然而她的身上毫無傷痕。
看不下去這種情況的「登山公主武將」佐佐成政表示:「我立刻從伊吹山系翻山繞道,趕往信奈大人的本陣。嘿咻咻!」做起登山的準備。前田犬千代說着:「黑母衣衆可不能輸。犬千代也要去。」也追了上去。然而,齋藤朝信率領的越軍別動隊衝向笹尾山的山腳,阻擋佐佐與犬千代的登山行軍。以半兵衛如此精明的天才軍師,卻在這個關鍵時刻,在她一直夢想已久的「決定天下之戰」之中,總是晚了直江兼續一步。這是因爲從北陸馬不停蹄趕來此地的強行軍奪去了半兵衛的體力。
犬千代的腳程很快。當她奔出本陣的同時,扛起身爲勇猛武士的證明「朱槍」,跨上在北陸戰場得到的愛馬「松風」,不發一語地衝向前線。象徵頂尖武士的「大武邊者」旗幟隨風飄揚,自己則氣勢萬千地出現在越軍的兵馬面前。前田家的部屬們連忙跟在犬千代的後面。他們的主人話不多。不過侍奉前田家的男人們都知道犬千代想說什麼。
不過──
「惟任日向大人,您竟然能看穿集結武田與上杉所有力量而成的這個『車懸陣』唯一罩門,衝進了這裏!真是了不起!惟任日向大人正是與那位上杉謙信不相上下,萬夫莫敵的豪傑!但是……我不會讓妳再往前一步了!」
光秀此時領悟到,這下子關原之戰的勝利將歸上杉謙信所有。信奈大人將會敗給上杉謙信。
「北條高廣在此。北關東被伊達政宗搞得一團亂,得找個新的代理城主職位呢……笹尾山再過半刻就要淪陷了。在那之前就由在下做您的對手吧,柴田大人。」
謙信帶着少量的部下,從笹尾山的山腳下朝山頂展開突擊。四天王趕往信玄身邊之後仍然留在笹尾山戰場的真田「雙胞胎」則率領兩千武田騎兵隊跟在謙信的後面。
「越後兵啊,通通看清楚了!我乃是名震天下的威猛武士!手握朱槍時放眼日本無人能敵!尾張第一的奇人,前田利家是也──!」
明智光秀帶着百名敢死隊,衝向了宛如暴風般狂舞的「車懸陣」中心。
就在這個時刻。
眼見「赤備軍」武田騎兵隊開始從笹尾山的山麓處朝中央平原移動,半兵衛臉色變得鐵青。
「唔哇啊啊啊!公主大人啊啊啊啊啊啊!」
前田犬千代想起了自己與仍然自稱爲「吉」的年幼信奈勾肩搭背,闊步於那古野城鎮之中的時光。聚集了尾張的怪人與不受歡迎人物的「那古野款待愚連隊」。信奈是個大懶人。當她不想走路時,就會兩手掛在犬千代與勘十郎──信澄的肩膀上,在大馬路正中央大快朵頤地喫起瓜來。愚連隊之中,還有被小孩綁架犯賣掉的「狸貓」,松平竹千代。信奈明明不相信怪力亂神,卻一直懷疑戴着狸貓耳朵的竹千代其實是狸貓妖怪,別人一不注意就會想把她煮成狸貓鍋。每次都是由犬千代偷偷救了竹千代。勝家的少女心還沒有覺醒之前,自稱「權六」。不過她在不知不覺間胸部就變得像西瓜一樣大,就說:「權六這個名字不可愛,叫我六。」公主武將根本不需要那麼大的胸部,真希望她能分一半給犬千代。詛咒她。和犬千代一起擔任信奈侍童的長秀被稱爲「萬千代」。在那之後改名「五郎左」,被周圍的人笑說是「從一萬分掉到剩五分的公主武將」,因此大受動搖,從此覺醒了不管對方是誰都會對其打分數的怪癖。雖然是位美女,卻因爲那個詭異的怪癖,讓她的成婚之日越來越遠。所以唯有信奈到現在仍然稱呼長秀爲萬千代。
她已經無法站起身了。
知曉「未來」的相良良晴在那個時候,應該會選擇放着明智光秀不管,直接讓她死在清水寺纔對。他應該可以在不害任何人弄髒手,也不會害信奈懷有罪惡感的情況下,讓具有在「本能寺之變」殺死信奈之「命運」的光秀退出歷史舞臺。但是相良良晴他……並沒有對未來將殺死自己所愛的女性──織田信奈的可恨「背叛之將」見死不救,反而還保護了光秀。那不是一般人能做出的選擇。宣誓無論是信奈的「未來」或光秀的「命運」都要親手拾起的良晴在那個時候就做出瞭如此的決定。可以說他是個無可救藥的大傻瓜。在這個厲行室町幕府中央集權化的將軍足利義教被家臣赤松氏所殺,爲了復興幕府而親自執劍而戰的劍豪將軍足利義輝被三好松永襲擊後逐出日本,西國霸主大內義長被同時身爲其戀人與家臣的陶晴賢謀殺的這個背叛習以爲常,篡位理所當然的亂世之中,那種天真的夢想是不可能實現的。
而且,正扶着氣若游絲的武田信玄那病懨懨身體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理應在岐阜城被信玄斬殺的津田信澄。
既然如此,我就非得打倒織田信奈不可!
騎在馬上的她扣下火槍的扳機。
「……嗚、嗚……真希望您能與相良大人結爲連理……就算只是側室也好……」
智勇雙全,將自己鍛鍊至無人能及的地步,培育出武田軍的戰國最強公主武將。
明智光秀沒有措施這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機會。「……感謝你們……各位……謝謝」。她在心中對着明智軍的將士雙手合十,策馬朝通往「死亡」的道路直衝而去。
(得更加引人注意,得吸引更多越後兵……打開通往公主大人的「路」。走吧,松風。)
光秀一邊砍斷湧向她的武田兵刺出的槍尖,一邊穿過鳥居,奔跑在參拜道路上。
話說回來,自己其實應該也在某個時候改名爲「前田利家」了,公主卻一直稱呼「犬千代」,反倒忘掉了本名……察覺到了這點,犬千代不禁笑了起來。上次露出笑容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可惡啊!!!廢話少說讓我過去!!!!這個男人真可惡,作戰方式像水母一樣讓人捉摸不透……北條!過來跟我單挑對決!!!!」
「信澄大人?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武田信玄的本陣設置於竹中半兵衛建立於關原中央平原上的八幡神社。唯有「本陣」,也就是圓周運動的中心點不需要進行旋轉行動。她必須維持不動。正因爲如此,她纔會設陣於神社之內。這個決定應該就代表了在東軍獲得這場會戰的勝利之前,信玄絕對不會後退任何一步的覺悟吧。
謙信並不是按照常理判斷。信玄的生命火焰似乎就要熄滅。
正當她突破成爲最後「關門」的拜殿時,全體埋伏於拜殿內的弓箭手一起射出了箭矢。光秀一頭鑽入箭雨之中。她避無可避。一支、兩支、三支,甲冑插上了箭頭。劇痛、出血緊接而來。光秀仍然心無旁騖地朝前方直衝過去。追兵則由一路護送光秀的敢死隊男兒們拚命擋下。
「可惡,可惡啊啊啊啊啊啊!要是我們再強一點……!」
「……咳……咳……」
前田犬千代的突擊衝擊了越軍的「壁壘」。
「光秀大人。您沒有必要豁出性命來到這裏。由於沒有辦法傳遞消息給您,事情纔會變成這樣……害您被逼入死地。真的很抱歉……我實在沒辦法告訴您……一想到這位大人的遺憾……我就想爲她戰鬥到最後一刻……信玄大人……『姐姐』她……已經時日不多了……」
雖然只造成了短暫的延遲,不過「旋轉」的速度慢了下來。宛如緊急煞車般,每個人都絕望地認爲不可能阻止的「車懸陣」圓周運動瞬間爲之停止。
武田信玄就在那裏。
在這個時間點,森長可把守的最後拒馬陣已經因爲武田四天王率領的武田騎兵隊自殺式的突擊與之後謙信的猛攻而幾乎快要崩潰。
與武田旗本軍經過數刻的激戰,精力耗盡疲憊不堪的明智軍將士們一看到明智光秀那不留退路的「切入敵陣」行動,隨即張大眼睛發出咆哮。分散成數道「線」,各自死死地咬住一道道高速轉動行軍的「車懸陣刀刃」不放。拚命地抵消對方那宛如暴風雨的突進能力。
「武田信玄……!歷經無數激烈戰鬥,最後站上武將頂點,戰國最強的公主武將……!就讓我十兵衛用自己的性命……擊落妳的宿命星吧!我十兵衛將完成相良前輩的夢想。讓天下歸於信奈大人所有……!」
十兵衛踏入了陰暗的本殿內部。
在笹尾山後方通往關原中央平原的北國大道上,織田北陸方面軍與越軍的激戰仍在持續進行。柴田勝家、丹羽長秀、前田犬千代三位將領多次展開突擊,試圖穿越北國大道救援在笹尾山陷入絕境的信奈本陣。然而越軍在直江兼續的指揮下,紛紛喊着:「在謙信大人攻陷笹尾山之前」「絕對不能讓他們通過!」奮戰不休。他們化爲北國大道的「蓋子」,持續地戰鬥下去。
「別小看惟任日向守!!!近畿管領軍可不是省油的燈啊啊啊啊!」
這個傢伙竟然一點也不會害怕!還笑得十分開心……!真的是個勇者啊!殺了她!──越後兵從四面八方逼近。
就在關原中央平原的八幡神社。
犬千代深吸了一口氣,隨即以足以傳遍整個北國大道的巨大音量吼着:
信玄仍然不失清晰的腦袋。然而其意識已經變得斷斷續續了。她把津田信澄誤認成武田太郎義信。然而義信早就在很久以前,爲了信玄打算撕毀與今川家的同盟搶奪駿河的「背叛行爲」與姐姐起衝突,又爲了防止武田家的分裂而切腹自盡。信玄正徘徊於現世與陰世的夾縫中。
「……砍公主武將可是會折壽呢。在下不想重蹈柿崎景家的覆轍。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這種「轉換成守勢也不失強度的越軍」大出半兵衛的意料。
「……太郎……瀨田……瀨田還沒到嗎……?這陣吶喊聲是怎麼回事……」
「『已經別無他法』──」
「……太郎……說謊……是不好的喔……如果武田,東軍獲勝了……謙信……就不可能……不在我的身邊……況且……小早川……應該會爲了她所愛的男人……相良良晴……殉死纔對……」
半兵衛看見明智光秀率領敢死隊,衝進武田信玄佔領,由半兵衛所建的八幡神社。「死亡」逼近了信奈,以及光秀。而相良良晴至今仍然無法突破被德川封鎖的伊勢大道。吉川元春的大軍正準備從側邊攻擊良晴的軍隊。雖然黑田官兵衛突然壓制了德川的陣地,德川死纏爛打的能力卻十分驚人。吉川元春的軍隊將會早一步下山抵達伊勢大道。良晴快要撐不下去了。
我到底是爲了什麼纔再次獲得生命的呢。明明都已經接收了許多人的「意志」、「生命」,能像這樣繼續延續着原本看不見的夢想啊。半兵衛對自己身體的不中用感到沮喪,流出了淚水。原本身爲軍師的她在戰場上調兵遣將時,半兵衛並不會如此顯露自己的感情。然而高燒已經混亂了半兵衛的意識。
她在心中仔細回憶着爲了守護今川義元,在清水寺孤立無援地戰鬥的那個時候,信奈與良晴帶着少量的部下前來拯救光秀時的驚訝與喜悅。仔細回憶着相良良晴爲了光秀而作出了多麼艱難的「選擇」,那個決定所代表的沉重意義。
「若是繼續留在笹尾山,信玄就危險了……爲什麼呢……即使派了武田騎兵隊過去,心中的不安感仍然存在……信玄還沒有脫離險境……反而……似乎更加接近死期……!」
「……謝謝……我找不到直江兼續大人戰術中的破綻……還差一點,就只差一點了……如果動作不快點……信奈大人她們就──」
光秀驚訝地說不出話。
完全變了個人似的丹羽長秀面對喊着:「不能讓妳們搶到謙信大人的背後位置!想要闖過北國大道,先把我砍死再說!」激動地兩眼發紅直攻而來的「揚北衆」首席武將本莊繁長,說着:「距離公主的『天下布武』只差一步了……讓我打倒你們!」面露視死如歸的表情展開單挑對決戰。然而雙方的實力在伯仲之間,難以分出勝負。
敢死隊成員們一個又一個喊着:「惟任日向守大人,再會了!」將自己當成肉盾擋住猛攻而來的武田本陣守備隊。他們激勵光秀:「公主!距離本陣只差一步了!」「別在乎我們,請您加緊腳步!」守護着光秀。
齋藤利三大喊「公主!!!!!!」的聲音似乎依稀可聞。
越後兵朝着織田家自豪的「朱槍」勇者蜂擁而至──竟然帶着不把謙信大人看在眼裏的「大武邊者」旗幟,她到底是什麼人?她想挑釁越後兵嗎?我們不能讓那種怪人逍遙於戰場上。
柴田勝家被北條高廣的持久擾亂戰術搞得暈頭轉向,幾乎沒有機會發揮她的武力。
瀨田就快到了。右邊是琵琶湖,正前方可以看到叡山了。那是在前方引導我軍進入京都的小早川隆景軍所發出的勝利戰吼──信澄附在信玄的耳邊輕聲說着。
「……武田騎兵隊脫離了笹尾山,前往中央平原……這代表謙信大人終於找到突破笹尾山拒馬的『方法』!已經沒有時間了……!」
這就是「命運」,又或許是對十兵衛的「懲罰」吧。信奈大人。
她已經逃不出去了。即使如此,她也只能正氣凜然地戰鬥到最後一刻。不可以使用挾持瀕死的信玄爲人質逃出此地的卑劣伎倆。不可以醜陋地奪去信玄即將走到盡頭的性命,帶着她一起去死。遑論拋棄信奈與良晴,投降敵軍。但是,「夢想」已碎。就在一步之差的距離。多麼令人遺憾啊。武田信玄的性命,明智光秀與織田信奈,還有相良良晴懷抱的夢想,全都將在這座八幡神社碎裂。真不甘心──光秀的眼淚流過了臉頰。
西邊是齋藤利三率領的明智軍,東邊是被「西軍奇襲部隊」包夾的武田旗本軍。然而通往笹尾山的北側屬於東軍方的領域,西軍勢單力薄。武田騎兵隊的殘存兵力就從北側大喊:「保護信玄大人!」一口氣湧向了「本陣」,設下固若磐石,連一隻螞蟻也跑不出去的包圍網。八幡神社外牆後升起的「旗幟」,各自爲山縣昌景、內藤昌豐、馬場信春、高坂彈正。令人難以置信。那些人在在笹尾山的鏖戰受到沉重打擊之後,還能繼續指揮部隊嗎?也可能是四人之中的某個人正在靈活指揮着四人份的騎兵。
明智光秀舉着火槍,只說了一句話:
即使是猛將柴田勝家,也找不出辦法打穿越軍的厚實壁壘。
「應殺之人」就在那裏。
「……拜託了……趕快退燒吧……!只要四分之一刻的時間就好。就算十年的壽命在今天之內就用完也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再給我一點點時間。讓我當個軍師……上場奮戰!將最後的力量,賜給我的肉體,我的頭腦……!拜託了……!」
「……是誰來了……是次郎嗎……?還是……禰禰……?我……看不清楚……」
放棄登山行動的犬千代就在這個時候回到了本陣。犬千代發現從矮凳上摔到地上咳嗽不止的半兵衛,趕緊輕輕地摩挲她的背。
「信玄的生命即將消失」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上杉謙信派出了使者,向與她一同進攻固守笹尾山的織田信奈的高坂彈正傳話:「明智光秀看穿了『車懸陣』的弱點,即將破解該陣!請武田騎兵隊即刻救援信玄!」自己則只率領由她率領的上杉旗本軍單獨進攻笹尾山的拒馬陣。然而織田北陸方面軍打穿越軍在北國大道上的「壁壘」,直衝而來的時刻到了。面對柴田勝家、丹羽長秀,以及竹中半兵衛,真虧直江兼續能堂堂正正地纏鬥、支撐到這個地步。然而,兼續已經用盡所有可用的手段。在手取川之戰時被柴田勝家的亮眼表現掩蓋,幾乎不怎麼起眼的前田犬千代突然衝入戰場大顯神威,以一套古怪的行動打破了膠着狀態。
信澄摟着信玄的肩膀落淚哭泣。
「該死的!!!!怎麼可以讓妳們穿過去!!!人家管妳是不是毘沙門天的化身,喫了子彈後不可能會安然無恙!開火!!!!」
火槍射擊,槍聲大作。即使是謙信,也無法躲開數量如此龐大的子彈。越兵們大喊:「謙信大人!」「『勝利』就在眼前了!」「現在正是實現謙信大人之『義』給全日本看的時刻!」一個又一個爲謙信擋住子彈。連真田「雙胞胎」率領的武田騎兵隊男兒們也喊着:「只差一步了!」「謙信大人!」「只要競爭戰國最強稱號的上杉與武田合爲一體……」「放眼天下就無人能敵!」,衝上去成爲謙信的盾牌。
「……各位……抱歉了……!我一定會讓這場戰爭,這個戰國時代在此結束……不能再讓任何人死去了!」
謙信與放生月毛一同跨過了拒馬。
拒馬被拉倒了。越軍與真田的騎兵一個又一個衝進了織田本陣的內側。
「三段式射擊」戰術已經派不上用場了。
只靠火槍果然還殺不了這個怪物!最後就用這傢伙吧!──森長可舉起父親的遺物「人間無骨」,跨上愛馬「百段」,朝上杉謙信殺了過去。她本來就沒有能活下去的想法,打算與對方來個魚死網破。
「放馬過來!!!!毘沙門天!絕對不會讓妳抵達公主的面前!下地獄去吧!和人家一起死吧!!!!!」
沒有必要瞄準要害。織田家最瘋狂的公主武將森長可以電光石火之勢刺出「人間無骨」時,中了這一槍的武士身體會連同鎧甲一起遭到破壞。在衝擊力之下骨頭將會完全被粉碎,宛如麥芽糖扭曲變形。只要擊中,就能殺死對方。不需要任何防禦。森長可沒有打算在戰場上活下去。她腦中只想着像父親一樣,爲了織田家、爲了主公不斷殺敵直到喪命爲止。在戰爭中失去長可之父森可成的織田信奈並不希望繼承森家家督之位的長可也在戰場上死去。所以過去一直封印她的蠻勇之力。將「三段式射擊」的指揮交給她之後,還命令長可不得踏出拒馬,只能不斷射擊火槍。而那位森長可如今終於獲得解放。不需要什麼進退策略。她以不惜與對方同歸於盡的方式,對着上杉謙信發動用盡全力的一擊。
即使上杉謙信看不見「人間無骨」的攻擊軌跡,她仍然能感應到對方的「氣」。感應到森長可對亂世的憤慨之情,以及內心深刻的傷痕。雖然雙方沒有交談,她仍然能從那充滿憤怒的一擊之中感受到這些情緒。
啊啊,她簡直就像飯富兵部虎昌──
飯富的赤備兵。那種紅色或許就是生而爲公主,卻必須成爲武將上戰場的飯富兵部對亂世所懷抱的「憤怒」火焰。
而那位飯富兵部也死了。最後的她並不是在戰場上獵取敵人首級的武將,而是一位戀愛中的少女。
我也落入了情網,已經不是毘沙門天了。
爲什麼不反擊?拔出妳的刀啊!!!!──森長可吼道。
「……運在天,鎧在胸……」
「拔刀啊!!!!這裏不是毘沙門堂!是地獄中的戰場!!!妳竟然是來白白送死啊,臭尼姑!!!!」
謙信並未拔出刀,而是筆直地衝了過來。讓森長可猶豫了一瞬間。
必殺的「人間無骨」劃過了空氣。
若是謙信拔出刀,她的這一擊應該就能刺中對方。
能送上前線的旗本衆都派出去了。還留在本陣的人只有織田信奈、受了傷被她背在背上的瀧川一益,還有大友宗麟這三個人。
同時就在這個瞬間,謙信胯下的放生月毛加速了──
武田信玄快死了。在雙方對話的這段期間,信玄的生命仍持續被關原的大地吸走……就是那股焦躁與絕望驅動了此刻的上杉謙信。
她只是筆直地奔馳。連閃都沒有閃一下。
我要下手嗎?難道不會像平時那樣猶豫嗎?我要狠狠拋下「義」與「慈悲」,殺死織田信奈嗎?宇佐美定滿、直江大和。這些生活於充滿戰亂的越後的男人們託付給我的美夢,結局竟然是得親手殺害朋友嗎?
然而謙信並沒有拔刀。
如果真有所謂的天意,那麼上天或許可說是選擇了織田信奈的死,選擇武田信玄的存活吧。
而謙信此時就正好在偶然間拿着「禁鹽之刀」,還拔出了它。
織田信奈不會射殺她的朋友。
森可長打算追上謙信。無奈真田「雙胞胎」率領的武田騎兵隊已經湧向了她。
甲斐的領民被這批越後鹽救了一命。脫離困境的信玄爲了報答謙信,送給她「弘口太刀」。這把刀從此之後被稱爲「禁鹽之刀」。
那把刀決定了謙信與信奈的「命運」。
「你們別來礙事!!!!可惡啊!!!!公主!!!!!謙信已經過去了……!快逃啊!!!!!」
唯一的不同之處,就是武田信玄回應了謙信的「單挑對決」要求,手上沒有火槍。而織田信奈此時卻舉着火槍準備朝謙信開火這一點。爲了以最弱的尾張兵,戰勝最強的上杉、武田,完成「天下布武」的夢想。織田信奈將一切賭在火槍上。直到最後她都沒有捨棄這個信念。她露出兇狠的眼神,瞄準了謙信。只要擊中,就會喪命。然而謙信仍然繼續往前衝。若是被擊中,那也沒關係。織田信奈將會成爲天下霸主。僅止於此。運在天。並非由人來決定掌握天運的是哪一方。不過謙信明白,織田信奈射出的子彈應該無法奪去自己的性命。原因就是她並非魔王,只差了一點,她最後沒有成爲魔王。若是對笹尾山展開自殺式攻擊的武田四天王敗給「三段式射擊」戰術而全員陣亡,信奈就會成爲魔王吧。不過,事情沒有變成那樣。如果要問爲什麼謙信知道此事──那就是織田信奈正揹着身受槍傷失去意識的義妹瀧川左近一益。在陣地逐漸淪陷的這個時刻,她仍然保護着被逼入絕境無處可逃的義妹。應該已經沒有能讓失去意識的一益逃出本陣的方法了。
就在今川義元於桶狹間戰敗,信玄譭棄與今川家的同盟打算進攻駿河時,對於信玄破壞「三國同盟」而感到惱怒的北條氏康與今川家聯手對其執行了「禁鹽令」。也就是經濟制裁。因爲信玄若是奪下駿河取得海路,接下來很可能就會背叛北條奪取關東的肥沃大地。氏康就是害怕這點。所以纔會在不得已之下使出這個阻止信玄南下駿河的策略。
難道是要我在武田信玄與織田信奈這兩條命之間選擇一者嗎?
謙信聲淚具下地嗚咽着。信奈則是閉着眼睛抱緊瀧川一益的身體說:「對不起,左近……我抱着妳,會連妳都被砍頭呢……」就在謙信揮刀朝低着頭的織田信奈砍下的那個瞬間。
回過神時,謙信已經衝到了遠處。
「──織田信奈。如果沒有武田騎兵隊反覆的死亡突擊摧毀所有拒馬,我也無法活着來到妳的面前。一定會在途中中彈身亡。然而我現在已經像這樣來到妳的面前。投降吧,勝負已分。在這裏結束關原之戰吧。已經有許許多多的生命就此消逝。如果繼續打下去,會有更多人死去。對我而言已經沒有時間了……!」
「信玄是我的宿敵,但是甲斐的領民並沒有罪過。我希望與信玄交戰,但不願看到她的領民死去。北條那種不與信玄堂堂正正打仗,卻折磨其領民的行爲毫無『義』可言。」
在笹尾山本陣的最深處──織田信奈的防禦此刻終於被上杉謙信突破了。
就在武田家遇到了存亡危機的那個時候。
「……被突破了……?」
「這、這樣啊……若是我拒絕,表示自己絕對不會捨棄『天下布武』的夢想呢?」
謙信策馬急馳──拔出了刀。
謙信爲甲斐送來了鹽──
所以。
踏入了一刀就能砍下織田信奈首級的必殺距離。
甲斐的領民於是不得不對武田家,對信玄發動叛亂,這都是爲了生存。反對信玄攻打駿河的武田太郎義信的切腹自殺,也是陷入如此混亂局面的甲斐遲早會爆發的事件。
大友宗麟一聲不響地衝進織田信奈與上杉謙信之間。

「我有同感,上杉謙信!」
終於。
上杉謙信她。
在川中島時,於那場悽慘的殲滅戰之中掌握到一瞬間「機會」的謙信所衝入的武田本陣裏,也只有武田信玄與逍遙軒信廉兩個人。
雖然那是謙信從北陸一路作戰一路趕來此地時隨意系在腰間的刀,不過這把刀正是信玄過去送給她的「弘口太刀」。
「那就我只能扭曲自己的信念……殺了妳……若是這場決定天下之戰的結果變得模棱兩可,我們就會失去終結亂世的這個千載難逢大好機會。戰亂時代將永遠不會結束……!所以一定得讓這場戰爭分出勝負不可……!」
一旦不臨海的甲斐的食鹽供應被切斷,那就難以過活了。人沒有鹽就無法過活。食鹽不再輸入之後,甲斐的領民也活不下去了。甲斐就是如此貧困,經濟狀況十分嚴峻的國家。像信玄如此厲害的名將之所以會經常陷入苦戰,也是因爲甲斐在地理上處於非常不利的位置。
拔刀的同時,謙信才注意到那把刀是「弘口太刀」。
信奈擊發了火槍。子彈擦過謙信所戴的僧侶頭巾,打偏了。如果她丟下瀧川一益的身體,或許還有機會。但由於她揹着一益,其體重讓信奈的重心不穩。不過也是因爲信奈本身並未成爲魔王。所以這最後的一擊並未打中謙信──她打從一開始就有如此的覺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