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二 謙信登場
《織田信奈的野望》 · 春日御影 · 2.7萬 字
武田騎兵隊被「三段式射擊」戰術摧毀了。這可說是從中世紀延續下來的武士軍團,以「日本最強」爲傲的武田軍決定性的敗北與武田家的滅亡。同時也是讓織田信奈註定化爲第六天魔王的「命運」。武田家滅亡的幾個月後,宛如「上天」意圖消滅日本史上具有無比權勢的織田家似地,那場「本能寺之變」發生了。武田滅亡後,織田也跟着滅亡了。那就是「古今傳授」所記載的「未來」。
但事情卻沒有演變成那樣。
天主教的上帝回應了宗麟的「祈禱」而降臨至日本──並沒有,來自南蠻的天主教之神就像是刻意爲之地,在笹尾山這座米吉多山上仍然保持着沉默。
不過,某個人卻從北國大道前來阻止武田信玄的「毀滅」與織田信奈的「魔王化」。
那位過去曾自認是毘沙門天化身的公主武將帶着精悍又忠心無比的越軍,突然對笹尾山的西側展開攻擊。
上杉謙信。
在川中島的決戰尚未分出勝負的情況下,武田信玄打算拋下她走向滅亡。
受到只能說是「第六感」的「預感」糾纏的謙信,避開了與柴田勝家在月前的決戰。她朝着「關原」且暫且「逃」。時而撤退,時而展開激烈的交戰,甩開柴田軍後又加緊趕路。這是拋棄回越後的退路,一邊逃離敵人一邊直衝戰場的前所未見行軍方式。負責「殿後」的是直江兼續。擅長撤退戰的兼續完美地執行了這項任務。
在付出龐大的犧牲之後,她終於趕上了。
軍神上杉謙信出現在北國大道上。
越軍抵達了笹尾山的西側。
謙信沒有沿着道路安排駐守的軍隊。其兵力約爲兩萬。
目睹宛如天降神兵般出現的越軍,信奈大爲震驚。
光是要抵擋武田騎兵隊的猛攻,就已經讓信奈自顧不暇了。
「宗麟。非常遺憾,上帝似乎沒有現身,來的卻是毘沙門天……笹尾山已經撐不住了。快逃吧,就算只有妳活下去也好。」
宗麟抱緊信奈說:「我要陪伴妳到最後。」
在三位四天王中槍倒地之後,準備對「最後的拒馬」展開突擊的高坂彈正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取消了攻擊命令。
「那是……上杉謙信?她爲了拯救信玄大人,竟然不惜來到關原!武田家的『命運』現在即將出現重大的轉變……!既然如此,就不能讓武田騎兵隊被摧毀!救起山縣昌景、馬場信春、內藤昌豐,爲她們療傷!織田方已經捨棄建立戰功的機會,固守在拒馬後方,不會來取武田將士的首級!三人中槍之後只會被留在原地。雖然傷勢嚴重,但她們還活着!」
高坂彈正立即重新整編武田騎兵隊,重整態勢。雖然山縣、馬場、內藤三人都受到無法重回戰場的槍傷,但也因爲森可長對自家士兵嚴令「擅自衝出拒馬搶功者,斬!」,讓武田軍勉強成功救出了三人。
「我們武田騎兵隊接下來將與越軍聯手,與上杉謙信大人聯手,攻打笹尾山!」
「雖然可能性非常地低,我不認爲能靠言語說服她。即使如此,我仍然得在打敗她的同時保住她的性命。我必須讓織田信奈活着,並且將武田信玄從這個危地之中拯救出來。相良良晴賦予了我第二條命,這一定有其意義。織田信奈和武田信玄是這個國家,是亂世迎向終點後的承平時期的必要人物。但我就不同了。毘沙門天的化身──武神應該是跟着亂世結束一起退場的人。我要賭上這條性命爲這場戰爭畫下休止符,將兩人從毀滅的『命運』之中拯救出來。」
「家久,世上可有違背主將命令的武士?……不過──」
柴田勝家。
「我知道了,長秀!我不擅長跟一個勁逃竄的敵人玩捉迷藏,不過現在的直江兼續正堵住道路!也就是說她無法離開所在地點!我一定會打穿無法逃跑的直江軍!」
糟糕,多嘴了──當兼續驚覺失言時,她已經把話說出了口。
「我們島津謹從織田信奈大人的吩咐。是要突擊越軍,還是衝向德川家康軍呢?」
只不過──這樣真的好嗎?謙信視前任「劍豪將軍」足利義輝之妹足利義昭爲正統將軍。唯有在足利家的正統血統斷絕時,屬於足利分家的今川義元纔有成爲將軍的機會。這就是自古傳承至今的「秩序」。所以她纔會加入東軍。曾經兩度上洛的謙信沒能輔佐劍豪將軍,沒有從三好松永手中保護好義輝。所以她下定決心──一定要保護好這次的對象。這場仗正是謙信生涯的最後一場「義戰」。
「義弘姐!」
越軍的出現讓笹尾山的戰況急轉直下。
「冷靜點,家久。就算很難受還是得忍耐。西軍大將是織田信奈大人。那個人是位稀世的兵法家,絕對不會讓我們在池寺池一直留到最後。她一定會下指示,耐心等。」
「戰局隨時都在變化。讓我們用半天以內的時間分出勝負吧!動作快!若不讓上杉謙信大人吞下敗仗,若不阻止她抵達笹尾山的本陣,就無法拯救信奈大人!無論謙信大人發了多大的慈悲,以信奈大人的個性,她都會在最後爲了『天下布武』之志殉死!失去天下的信奈大人會死,失去信奈大人的天下也不會有太平!那位大人對此有痛心的理解!『命運』仍然執意企圖毀滅信奈大人!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闖過直江軍的封鎖,柴田大人!我不忍心看到信奈大人與良晴先生至今的努力、打過的仗、兩人的一生就此白費!拜託妳了!」
「不過,萬一織田信奈大人在此倒下,『天下』的未來將無法預測。那位大人正是爲了革新這個戰亂日本而活的人物。相良良晴大人也是爲此而戰。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尊重織田信奈大人的意志。比起愛惜自己的性命……那個人選擇走上守護相良良晴大人生命的道路。」
只有軍師竹中半兵衛是美濃出身的外來公主武將。不過在伊吹山腳下的菩提山出生長大的半兵衛熟知關原的地理。在壬申之亂時,決定天下之戰就在此地發生。半兵衛從小就在腦中推演着想像中的戰局。她一邊嗚咽地想着──若是自己有更多的「時間」,就能在關原指揮終結「戰亂」的最後決戰,爲天下帶來安寧與和平──一邊在想像中的關原舞臺上打仗。而後她遇到了值得託付一生的主公相良良晴,遇到了既是獨一無二的摯友,又具有超越半兵衛才能的南蠻軍師黑田官兵衛,自己還獲得了十年的壽命。此刻,活生生的半兵衛就屹立在「關原」的土地之上。
家康與替身世良田二郎三郎身旁的本多正信感到十分喪氣。
笹尾山戰場的戰局驟變也立刻影響到正在攻打明智光秀守護的北天滿山的德川家康軍。
「不過?」
(以銅牆鐵璧般堅固爲傲的笹尾山如今防禦薄弱。阻擋武田騎兵隊的猛攻已經讓織田信奈耗盡了全力。當我再與武田騎兵隊聯手攻入笹尾山,織田信奈的本陣必定會淪陷。如果……如果織田信奈當不成「天下霸主」,我那無可取代的摯友……愛惜臣子愛惜人民又精於內政的信玄成爲「天下霸主」就是這個國家的人民最理想的選擇……但是信玄此刻正走向滅亡……我心中的不安正如此訴說着……既然如此,我的所作所爲或許就是打着「義」的口號,反而把亂世拖入更嚴重的混沌之中……)
井伊直虎的騎兵隊與前線的士兵會合,旗本精銳部隊則由榊原康政率領。兩人都是德川家之中勇猛程度僅次於本多忠勝的公主武將。只不過若是將榊原康政派往前線,德川本陣就註定會面臨危機。本多忠勝目前正在率領其他部隊,出意外時能守護德川本陣的武將只有榊原康政一人。
「……真不愧是在清水寺以少量部下就保護了今川義元的公主武將。而且她還具有百發百中的高超火槍技術。萬一將領級人物不小心靠近,就會遭到她槍擊……只能以騎兵隊的速度爲武器,此外別無他法。然而若是僅僅依靠井伊隊,能給予對方的壓力又太少了……要是將真田的『雙胞胎』調來這個戰場……不行,如此一來就很難維持住笹尾山的戰線了……」
但就在此時,透過半兵衛在田邊城打出的「王牌」──雜賀孫市的胡亂猛攻,從田邊城的泥淖中獲得解放的丹羽長秀率領一萬的兵力趕到長濱城表示:「由於軍師大人的智謀,我爲勝家大人加一萬分。」成功與柴田勝家軍會合。
她們是自尾張時代就存在,歷經一次又一次的激烈戰鬥之後人數逐漸減少的織田家譜代武將。每個人都是信奈自稱爲「吉」,以那古野的傻瓜公主名號在城市裏大馬路上一邊啃小黃瓜一邊大鬧的幼年時代就陪在她身邊的「夥伴」。
或許是尋求「堂堂正正一決勝負」的謙信內心深處正期盼着那些人的到來。這下子雙方的戰力就勢均力敵,可以毫無顧忌地向織田信奈發起「決戰」了──
謙信如此說道。然而,倘若謙信攻陷固守笹尾山的織田信奈的本陣,信奈恐怕會選擇自盡吧。畢竟信奈直到生命燃燒殆盡的最後一刻都不會放棄「天下布武」。這麼做也是爲了從以前到現在被犧牲的所有敵我雙方將士。一想到這點,就讓謙信感到心痛。
在過去。
魯莽地對笹尾山發動突擊的武田騎兵隊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全軍覆沒的下場,改成與越軍聯手夾攻笹尾山的陣勢。不過,柴田勝家率領的織田北陸方面軍也蜂擁至北國大道,緊緊追在越軍的後方。而佈陣於池寺池的島津軍至今仍未有所行動。形成武田騎兵隊、笹尾山的織田旗本軍、越軍、柴田軍多方交雜的大混戰。勝負還無人能知曉。
織田信奈、武田信玄。對於謙信而言,雙方都是無可取代的好友與勁敵。而那兩個人如今卻即將一同走入毀滅。謙信沒聽過聖經,不知道「米吉多山」這個詞。不過,織田信奈所構築的野戰陣地與發動魯莽的連續突擊卻遭到「三段式射擊」打垮的武田騎兵隊現況實在太過悲慘,太令人驚心動魄了。
「在下是公主大人的侍童,名爲森亂丸。公主大人不喜歡使用忍者,是我擅自學了點忍術。我的父親是在對抗朝倉的戰役中光榮戰死的森可成。我的姐姐是代替受傷的瀧川大人率領火槍部隊正在戰鬥的森武藏長可。」
義弘的「待命」態度奏效了。柴田勝家軍沒過多久就抵達,與越軍開始交戰。
「柴田勝家,率兩萬兵馬抵達關原!公主大人正陷入險境!佐佐成政!犬千代!長秀!現在正是讓敵人見識世代侍奉織田家的家臣們志氣的時刻!拯救公主大人……拯救我們的公主吧!」
佐佐成政。
晚了越軍將近四分之一刻的時間。
「……那得讓諸將、相良良晴和近衛大人他們協議後決定。我不過爲了『義』而戰。就算協議的結果是由織田信奈成爲天下霸主,我也不會介意。」
他絕對不會斥責我,也不會憎恨我。那個人的性格就是如此。他只會露出溫柔的微笑避免我受傷吧。但是在他的內心裏會有多麼難過呢。當那個人發現以「相良良晴」這個身分奔走奮鬥以拯救整個日本所有公主武將「命運」的生活、打過的仗全都是徒勞無功時,他會……
在過去的川中島,謙信就曾經和信玄打過如此悽慘,難以稱之爲公義之戰的殲滅戰。打過這麼一次失敗的戰爭。當時因山本勘助使出渾身解數發動的夾攻計劃「啄木鳥」遭到看穿,造成信玄被逼至八幡原,越軍與武田軍殺個你死我活,兩軍瀕臨瓦解──信玄不可能再次犯下那種愚蠢的錯誤。
「島津軍是西軍最後的王牌,就像『隱藏的手臂』那種東西。而隱藏的手臂只能出一次招。在信奈大人下達指示之前先等一等。」
但是她已經沒有繼續迷惘的時間了。無論如何都非得攻陷笹尾山,迅速與信玄會合不可。謙信必須在保全織田信奈的性命之下打贏這場仗。戰鬥、獲勝,以及保全其性命。那就是「義」之戰。是宇佐美定滿與直江大和所傳授,謙信的打仗方式。但這種事做得到嗎?即使遭到越軍與武田騎兵隊包圍,織田信奈仍然會持續戰鬥至最後一刻,到死也不會放棄。她不可能丟掉「天下布武」的夢想。謙信很清楚這點。懷抱「天下布武」這種將戰國亂世導向結局的破格夢想的英雄太少了。更別說具有實踐那種雄心壯志所需實力的人,在這一百年來都不曾出現。就連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名將武田信玄都爲了佔領周圍的國家、推行富國強兵政策而耗費大部分的時間。如果信玄不是生在甲斐,而是生於尾張,或許就會懷抱以美濃尾張爲中心的「天下布武」構想也說不定。然而,甲斐是個沒有海岸線的山地國家,距離京都太過遙遠──
「幸好雖然謙信大人先一步抵達,但她還在猶豫該不該攻打笹尾山!這種情況看似奇蹟,不過並非奇蹟!謙信大人是義將。那位大人注意到信玄大人出現某種異狀,爲了拯救她而拋下一切一個勁地趕到此地。然而謙信大人和信奈大人之間也已經建立起超越敵我關係的友誼關係。雙方都把對方視爲在戰場上交手的公主武將與競爭對手,以及令自己無比尊敬的對象。謙信大人目睹信奈大人在笹尾山被逼入絕境的模樣,爲此感到痛苦與猶豫!而且更重要的是,謙信大人對良晴先生有意思……!這是救援信奈大人最後的機會!若想拯救信奈大人,就只能趁現在!」
頭上包着純白的僧人頭巾以遮蔽關原刺眼陽光的上杉謙信──即使從毘沙門天的束縛中獲得解放,她仍然打算貫徹義的信念。
不知道那個人──相良良晴會有多麼悲傷呢。
本多正信一邊呻吟,一邊拚命找尋攻下明智光秀陣地的辦法。
「不成不成!在我們等到一半的時候笹尾山就淪陷了!」
「她不會做出那種錯誤決定。」
「『不必支援笹尾山。有柴田勝家、丹羽長秀等北陸譜代衆支援即可。如今德川家康已決意奪取『天下』,必定會使對抗這個世界『命運』的相良良晴陷入危險。到那個時候,島津就不必猶豫立即救援相良良晴。如此一來西軍就能獲勝。如我戰死,就將天下託付給明智光秀與相良良晴』。」
家康咬着指甲聽取半藏的報告。然而她已經不能後退了。德川家不容許自己做出第二次的背叛。
佈陣北天滿山的後方──池寺池的旁邊,可說是「第二部隊」的後方待命部隊的島津軍陣地裏,在越軍出現於北國大道時起了一陣騷動。
丹羽長秀。
「嘿咻咻!突破直江兼續的『壁壘』,登上笹尾山,和公主大人會合吧。」
上杉謙信的片刻猶豫,讓笹尾山的織田信奈本陣免於落入遭到摧毀的下場。
更糟糕的是──信玄浪費太多寶貴時間在與上杉謙信於川中島的那場看不到終點的「捉迷藏」上。
雖然織田軍準備了以大量火槍組成的「死亡陷阱」,他們所剩的拒馬也不多了。若是忽視將士的損失強行攻擊,就有可能攻陷織田信奈的本陣。
「不能讓公主大人和猴子的夢想在這裏結束,否則就失去猴子他們救回半兵衛的意義了。給世人看看那個夢想的未來吧,半兵衛。」
「義弘姐!笹尾山的後方西側出現了越軍!得立即出動全軍援救織田信奈!」
「詳情我都知道了,一切皆遵照織田信奈大人的命令行事。」
武田騎兵隊魯莽的自殺式攻擊在得知「謙信登場」的當下就停止了。
「這是身爲主將的我該負的責任!我要切腹自盡!」
這樣好嗎,義弘姐?──家久不死心地問着。
即使她們想追擊也辦不到。
「……犬千代會保護好勝家的背後,要用一年份的外郎糕來交換。」
從越前趕來的柴田勝家軍奔馳於北國大道上。
然而,未來人相良良晴──認爲就是足利幕府這種陳舊不安定的「秩序」招來了亂世,而織田信奈將會築起終結亂世的新秩序「天下布武」,因此他在敬重每一位公主武將的同時,將織田信奈當成一名少女來愛,選擇她成爲伴侶。
「柴田勝家軍很強。雖說如此,在目前的越軍之中,能隨機應變竹中半兵衛智略的武將也只有妳一人,兼續。很抱歉老是把艱困的差事丟給妳……再一戰就好。萬事拜託了。」
前田犬千代。
想與敵將交戰但又保全其性命是絕對的矛盾,她從未成功實現過。「義」之戰是一種謙信伸手想抓也抓不到的幻影。在川中島與武田信玄進行慘烈的殲滅戰時,她害死了有如雙胞胎般經常陪伴在信玄身邊的妹妹武田信繁。遠征關東時也是,雖然她在局部戰事中連連獲勝,卻無法應對北條氏康的持久戰與其對關東諸將的離間策略,導致反覆的失敗。
了不起的忠肝義膽──義弘再次讚揚自稱「森亂丸」的使者。而亂丸卻不知爲何說着:「地上掉了指甲。」動手清理義弘的腳邊。這大概是她的習慣吧。
織田信奈那邊也沒有發動追擊。
她不僅沒有將明智光秀趕出北天滿山,甚至連怎麼攻打都還想不到。三河兵很強,士氣也很高昂。所有人都受到家康的奪取天下宣言感召而卯足了全力。然而卻因爲身爲軍師的在下才智不及明智光秀,丟掉應該打贏的勝利──本多正信痛苦地渾身顫抖。
「屬下遵命!請您在柴田軍進入關原前分出勝負!不過,謙信大人。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當謙信大人攻陷織田信奈的本陣時,這場仗就是東軍獲勝。您會推舉誰成爲『天下霸主』呢?」
遵命。率領旗本軍的武田信玄正在關原東山道與北國大道、伊勢大道交叉的十字路口附近。不管怎麼說,若未突破這座笹尾山,也沒辦法抵達信玄的身邊──直江兼續立刻如此回答。頭盔上的「愛」字裝飾已經被數發擦過的子彈打彎了一半。這個裝飾發揮「盾牌」的功效,屢次彈開子彈的軌道,讓兼續撿回了一命。兼續相信,是兩位「父親」守護了她。
咬緊嘴脣的義弘仰望着藍天,如此回答──
「明智光秀的陣地是一座以最大限度活用火槍優勢的堅固陣地,絲毫可供進攻的破綻也找不到。而且該陣式還遵照自古以來的兵法原則,看不出什麼弱點……也很難以長槍兵單點突破。要不要下令讓井伊直虎的赤備軍突擊,公主?」
(……沒想到越後的軍神會來到關原……而且還出現在笹尾山的正面。吉姐姐……)
過了一會,有位蒙面的使者從笹尾山突破越軍飛奔至島津陣地。雖然使者沒有露出臉,不過此人看起來又小又瘦,那對大眼睛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似乎是忍者之類的人物。義弘不禁大力讚賞使者:做得好,妳竟然穿過了北國大道。簡直就像葉隱忍羣一樣。勇氣十足!
「……在我前往身處遠地的信玄身邊之前,必須先終結笹尾山的這場殺戮戰爭纔行。從滅亡的命運中拯救武田家,從成爲魔王的命運中拯救織田信奈。兼續,我已經不是毘沙門天的化身──但仍然要以在北方守護者毘沙門天名下奮戰的武士與公主武將的身分,結束笹尾山之戰。」
半兵衛將接連從關原各地傳進來的「情報」收集到腦中,她臉色蒼白地心想(不只是笹尾山戰場,連明智大人和良晴先生都處於困境中!全軍都陷入了危機!倘若毛利兩川展開行動,勝負就會在這個瞬間分曉了!),並且哀求似地注視着勝家。
但是,謙信猶豫了。
「武田騎兵隊魯莽地對笹尾山的織田信奈本陣反覆發動突擊?那幾位智勇雙全的武田四天王怎麼會那麼做……?兼續,朝我方猛追而來的柴田軍就交給妳對付。封鎖北國大道的入口,撐住攻擊,阻擋柴田軍。我現在必須趕到信玄的身邊。但是在那之前……得先和織田信奈分出勝負纔行。」
「目前戰況只有五分,但公主的本陣還撐得下去,勝家大人。讓您活用那份勇猛武力的時刻到來了。請您擊垮直江兼續大人所率的『殿後』部隊吧!」
因爲越軍無預警地突然出現。
柴田勝家搔了搔頭,笑着說:「我不懂那些複雜的事。況且我們纔剛到戰場,目前的戰線拉太長了,根本還摸不清楚戰況呀。」
(妳是一位義將。是爲了義而戰,不是爲了殺死信奈而戰。我很清楚這點。)
「……但是以信玄大人的那種健康狀況……若是讓她勉強自己,恐怕會性命不保……如果在毛利兩川尚未展開行動前……信玄大人就死在戰場上,東軍將會因此潰敗……這樣一來,在下當軍師上陣就沒有意義了……!爲了讓公主,讓公主奪得天下……啊、嗚、嗚……」
纔剛從北陸千里迢迢趕來的謙信並不知道信玄將天下託付給家康的事。
勝家與軍師竹中半兵衛共同追擊逃往關原的越軍。她們一路交戰、追趕、交戰、再追趕,拚命地想壓制敵人。然而卻被率領越軍「殿後」部隊的直江兼續的巧妙用兵所玩弄,最後在北近江追丟了敵影。獲得信奈賜予長濱城,統治北近江的良晴爲了人口流通與振興商業而修建的寬敞大道反而礙了事。不過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對於這種結果她們都已有覺悟。畢竟捨棄防禦,開放國境。廢除關卡修整道路,採用「樂市樂座」政策以連接全國的經濟網絡是信奈的施政主要方針。
信奈還沒有變成魔王。謙信的現身勉強保住了信奈的心。
然而只要看一眼戰場,就能清楚明白強行攻擊將會造成莫大的損害。尤其是隻剩一口氣的武田騎兵隊之中,已有三位武田四天王因中彈而退出戰場。位於最前線率領着武田騎兵隊的高坂彈正喊着:「越軍還沒見識過這個『死亡陷阱』是什麼樣的東西!即使謙信大人再怎麼勇猛善戰,若是毫無準備就衝進那種槍林彈雨,一樣會丟掉性命!請讓我高坂幫助您看清楚『死亡陷阱』的全貌吧!對我們武田騎兵隊下令突擊吧!」她看起來一步也不肯退。
本多正信雖然曾率領一揆衆以游擊戰累積不少軍事資歷,卻沒什麼在大型戰場上當軍師的經驗。由於她離開家康的身邊後長期流浪在外,缺乏實戰歷練。而且就算她有在大型會戰裏當軍師的經驗,八成也找不到突破明智光秀那個堅固陣地的方法吧。無論正信再怎麼絞盡腦汁左思右想,沒有的破綻就是沒有。明智光秀是個只能以戰爭天才來形容的人物。明智光秀不僅是在上洛戰、清水寺、金崎、天王寺、征服丹波時建立耀眼功績的沙場老將,同時也是有辦法並用日本傳統兵法與南蠻新穎戰術的軍師。由於織田信奈的存在太過耀眼,明智光秀以往都相對地不起眼。然而其武將的實力卻足以與織田信奈匹敵。在戰場上,尤其是處於防衛戰之中,她的頑強程度可能還超過織田信奈。是個難以計謀取勝的對象,除了以數量優勢壓垮以外別無他法。眼下只能與武田信玄率領的兩萬武田旗本軍會合,從左右兩側同時強行夾攻纔行。
她們追上了。
但謙信無論如何也無法對高坂彈正說出「我明白了。我一定會找出攻陷那個陣地的方法。請妳展開突擊吧」這種話。
這樣下去,越軍就會在武田騎兵隊的犧牲之下獲得「勝利」。
勝家高喊:「柴田軍慣例的突擊時間到啦!!!!上吧,犬!!!佐佐也跟上來!!!!!」,正面衝向直江兼續指揮的越軍「殿後」部隊──越軍與柴田軍的激戰就此展開。
被良晴親過後就變得英氣煥發的島津家麼妹島津家久晃着雙馬尾對義弘如此呈報。不過九州的「武神」島津義弘得知越後的「武神」抵達後,卻仍然是一副處之泰然的模樣。與此同時,追擊越軍的柴田勝家兵馬已經漸漸湧向北國大道了。
如果我害死了織田信奈,如果我摧毀了織田信奈的「天下布武」構想。
聽完信奈的口信後,島津家久哽咽地說:「織田信奈自願當踏腳石,捨身成就『天下布武』啊!當她見到上杉謙信抵達關原,就認定自己的『命運』已經註定了。所以做出不惜犧牲自我也要將謙信絆在笹尾山的覺悟……」島津義弘則是仍然面無表情地坐在矮凳上,但她的心中其實大受打擊。雖然其內心動盪不已,義弘卻能壓抑自己的感情,宛如一臺戰鬥機械般作戰。她把自己鍛鍊到這種程度。
讓越軍踏入關原了──從半兵衛那邊接到令人悔恨不已的報告後,勝家哀號着:
「三段式射擊」與「武田騎兵隊」之間激烈交戰,讓武田騎兵隊差點名符其實地遭到摧毀的前所未見殺戮戰被打斷了。
另外根據武田方的情報網,伊達政宗挑戰信濃上田的真田軍後喫了大敗仗,惱羞成怒之下賴在上田不走。如此一來,可以說伊達政宗在這場關原會戰中確定會遲到了。於是因爲黑田官兵衛的抵達而倒向西軍的戰況,再次倒回東軍方。
義弘立刻如此回答。
(……難道我只能用這種形式回報相良良晴的「義」與「愛」嗎?只能以戰場上的武神之姿活下去嗎?不對。他對我的期望是……)
而在她身邊的德川家康卻突然開口說出了出乎意料的話。
家康並沒有看着眼前的戰局,她沒有思考如何攻打光秀陣地的具體方法。家康不懂這些事,她把一切都委由本多正信處理。家康在這個時候正咬着指甲提升注意力,同時眺望整個「大局」。她宛如飛舞在關原的上空,全面性地俯瞰於三個地點展開的戰場。
接着,她發現了堅持守勢,一步也不離開北天滿山的明智光秀的「目的」、「戰略」與核心方針。
「彌八郎小姐。如果我軍繼續在北天滿山戰場陷入膠着狀態,就中了惟任大人──明智光秀大人的下懷。我們一個勁地攻擊,明智方像寄居蟹似地固守陣地。乍看之下德川軍似乎握有主導權,事實卻剛好相反。我們反而被明智光秀大人牽着鼻子走!」
本多正信仰望家康,喫驚地想(什麼。我以爲她在擔心在笹尾山陷入絕境的織田信奈大人……沒想到竟然是在解析明智光秀的思考,而且還跟上了對方的想法!公主她真的覺醒成神君,覺醒成配得上「天下霸主」名號的大人物了!)。
「還有──率領三萬大友軍控制南天滿山的黑田官兵衛。她將半數以上的大友軍用於防守南天滿山以壓制松尾山的小早川隆景。並且兵分二路,把與平八郎等德川諸將的交戰委由相良良晴處理。雖然會陷入兩線作戰,但這是因爲一旦處於決定性有利位置的松尾山兵馬展開行動,南天滿山戰場的勝負就分曉了──因此我們該做出的選擇只有一個。」
「一個?」
「那就是德川旗本軍立刻放棄與明智光秀交戰,南下至南天滿山戰場!勝利關鍵在於南天滿山戰場!我方的關鍵兵力毛利兩川如今尚未有所行動,在南天滿山戰場兵力佔上風的西軍就處於優勢!我要打破這種狀況,插入與松尾山對峙的南天滿山黑田官兵衛,以及與平八郎等人且戰且走朝伊勢大道推進的相良良晴軍之間,切斷兩邊的聯繫!我將親手掌握『關原之戰』的勝利機會!」
真是了不起的奇策。大部分的西軍諸將恐怕都認爲東軍的總大將──也就是東軍所推舉的「天下霸主」是武田信玄。他們相信德川家康就像過去屈服於今川義元與織田信奈那樣,在設樂原屈服於武田信玄,從屬於武田家並擔任上洛戰的「開路先鋒」角色。即使如黑田官兵衛這麼聰明的智者,也料想不到家康竟然會放棄當武田信玄的先鋒,停止與明智光秀交戰吧。
本多正信感動地想着(她決定豪賭一把。這位大人從經歷的各種苦難中汲取經驗,如今她的才能突如其來地開花結果。成長爲能與武田信玄大人匹敵的名將了),不過仍然表示:「請容在下惶恐一言,那個策略有兩個問題!」攔阻了家康。
「必須先想辦法處理掉把守北天滿山的明智光秀!若是明智光秀展開追擊,我軍就會受到南北兩邊的夾攻!」
「不會的。從桃配山展開進軍的武田信玄大人手下兩萬旗本兵即將到達北天滿山戰場。讓信玄大人與明智光秀大人開戰。」
「信玄大人正瀕臨死亡!您打算爲了『天下』而將信玄大人當成踏腳石嗎?您的意思是信玄大人會自願當顆踏腳石嗎?」
「沒錯!若無法在南天滿山戰場獲勝,東軍就無法在這場仗獲得勝利,武田家也無法獲得勝利!不必向信玄大人解釋或說明!只要她看到我軍的動向,就會立刻理解與贊同!」
「但是,如果堵住東山道的西軍奇襲部隊從背後襲擊信玄大人呢?如果明智光秀與奇襲部隊前後夾攻信玄大人該怎麼辦?」
「那也無所謂,彌八郎小姐。」
「公主……您說無所謂?」
「無論受到多嚴重的病魔纏身,只要信玄大人還保有意識,她就撐得住攻擊。武田信玄大人率領的武田軍是戰國日本最強大的軍團,他們一定能撐下去。直到我們在南天滿山戰場分出勝負。」
「……可是在下還有一個疑慮!那就是松尾山的小早川隆景與南宮山的吉川元春。加起來超過五萬的大軍至今仍在沉睡。由於津田信澄遭到斬首,導致毛利兩川舉棋不定,兩軍都沒有下山!吉川元春還無法決定該與佈署於東山道的西軍奇襲部隊作戰,或是下山至伊勢大道。擔任吉川副將的暗黑寺惠瓊的動向也很古怪。不僅如此!小早川隆景對是否該與相良良晴交戰的猶豫不決態度,讓黑田官兵衛及時抵達戰場,造成她處於寸步難行的狀態……如果就在我們南下時,小早川隆景倒戈投靠西軍。我們將會遭到黑田官兵衛、相良良晴、小早川隆景三方包夾而全軍覆沒!」
不用管吉川元春也沒關係。只要我們南下,她一定會朝伊勢大道下山──家康胸有成竹地回答。
「這下子就只能減少這個南天滿山本陣的兵力了!相良良晴的性命是無可取代的!即刻派出一萬修羅前往救援,阻止德川家康南下!不能讓她們切斷兩軍的聯繫!」
上杉謙信與武田騎兵隊正在笹尾山戰場爲攻下織田信奈的本陣展開死鬥。柴田勝家與丹波長秀,以及前田犬千代發揮其驚人的戰鬥力,企圖強行突破直江兼續阻擋的北國大道。謙信與武田騎兵隊聯手,朝織田信奈與大友宗麟,以及森長可率領的火槍部隊所防守的笹尾山本陣發動猛攻。來不及趕到。況且目前不能讓她們離開北天滿山戰場,否則會給柴田勝家與丹羽長秀「機會」。一旦我方的調度出現破洞,竹中半兵衛就會猛攻那個破洞。她就是如此精明的軍師。千萬不能讓竹中半兵衛掌握到「勝算」。就連讓她有機會掌握到勝算的可能性都不能給出去。不然即使有謙信在,她也會擋不住。那個無敵不敗的謙信將會戰敗。當她戰敗,謙信就不再是「軍神」了。謙信的體質天生虛弱,連年的戰事讓她的身體已是憔悴不堪。她只是倚靠身爲「義將」的意志力而活着。若是戰敗,她恐怕將會就此死去。
「……勘十郎……你若想殺了我也無妨。上杉謙信正在攻擊笹尾山。得知我殺了你之後理應喪失鬥志,失望地痛斥我『不是人』的那個謙信竟然來到這裏……武田騎兵隊活過了織田信奈的『死亡陷阱』……然而當我一死,兩萬武田旗本軍將不戰而潰。讓明智光秀馳援笹尾山……你就能……拯救自己的姐姐……」
到達南天滿山的相良本陣與其會合,並偕同相良義陽掌控大軍對松尾山的小早川隆景施加壓力以牽制她的黑田官兵衛透過石川一宗獲得戰況驟變的報告後,立刻臉色大變地喊道:
「大事不妙……!我西默盎竟然沒看出德川家康是具有如此膽識的武將!太大意了……!結果就在最後的最後搞砸了……!」
不可以,這不是什麼詭計。萬萬不可踐踏竹中半兵衛的「慈悲」之心。這裏是戰爭結束後供奉東西兩軍戰死者的「地點」,不可以燒了它。放着別管吧──信玄喃喃說着。就像在不知不覺間受到「命運」的引導,我將陣地推進到半兵衛建來供奉戰死者的神社,推進到這間八幡神社。啊啊,對呀。當上杉謙信在川中島破解了勘助費盡心力計劃的「啄木鳥」戰術時,我的陣地所在的那塊死地正是「八幡原」──這裏應該就是武田信玄的葬身之地吧。
「……公主……?請您住手!拜託您了!如果您一定要對松尾山開槍,就交給在下與世良田二郎三郎去辦吧!請公主隨着服部半藏退回三河!求求您……求求您了……!」
遭到龍造寺隆信謀殺的柳川蒲池一族生還者,蒲池宗雪。
津田信澄確實地從信玄的口中聽到了這句話。
「猴子常常說:『暗殺無法改變歷史』。人命的輕重在亂世與未來是不同的。猴子最忌諱暗殺。他打從心底對這種作法感到憤慨。所以他才救了我,也救了妳……」
官兵衛則是哭喊道:「就是因爲德川家康親自領軍南下,放空武田信玄的後方。纔會讓堵在東山道的西軍奇襲部隊被引到最前線!這代表南宮山北側山麓已經沒有西軍了!既然如此!還在南宮山上猶豫該往北或往南下山的吉川元春就會率領兩萬兵力下山移動到南側的伊勢大道!她的目的地有正在與長宗我部、本多忠勝、藤堂高虎交戰的相良良晴!這將是稍後就會發生的事!而元春加入戰局後,小早川隆景也不會再猶豫,立刻衝下松尾山!被切斷與南天滿山本陣聯繫的相良良晴將被長宗我部、吉川、德川、小早川等龐大兵力包圍殲滅!一切都會照着家康的計劃走!」

「不對,那不算是謀反,只是從替身手中搶回指揮權。她果然打算重新向織田家效忠。」
本多正信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然而,此時騎在馬上神色自若、微眯雙眼道「哦,德川往南走了啊……」的信玄其實是信玄的替身逍遙軒信廉。
然而。
「我的『命運』只有戰死於關原或獲得勝利其中一者。以奪取『天下』爲目標者,非得賭上自身的性命不可。就像吉姐姐無論面對多麼絕望的處境,也總是親上戰場!無論是在桶狹間──金崎──姐川──天王寺──木津川河口。就連在關原這裏,她仍然把自己當成吸引最強的武田騎兵隊的『誘餌』,站在最前線!若沒有賭上自身性命的覺悟,想要戰勝那個人是絕對不可能的事!遑論我不能做出那種失禮的行爲!此刻企圖逃離關原戰場躲起來的傢伙,全都沒有資格繼承吉姐姐的『天下布武』夢想!」
宗麟的兵法老師,長年擔任大友家軍師職務的角隈石宗。
「德川家康的行動觸發了西軍奇襲部隊的反應,將他們拉到最前線而遭受重創!池田恆興部隊潰逃,奇襲部隊已折損近半數的兵力!只要武田信玄繼續以『車懸陣』這種不要命的陣形堵住北天滿山,明智光秀也就會無法移動!既無法前往笹尾山,也無法支援南天滿山!更不該的是……我太大意了!我西默盎自以爲在戰術方面除了竹中半兵衛以外無人能出其右!最可怕的是看準關原全體『大局』後採取行動的德川家康……!她徹底脫胎換骨了!與過去只會一個勁突擊的戰鬥方式完全不同!」
「越軍能做到的事,我們武田沒道理做不到!」
本多正信回答「遵命」,整個人依偎在家康的懷中哭泣。
家康咬着指甲,眺望松尾山。當家康變成這副模樣時,她就會賭氣再也不退讓。當初正信在設樂原說服家康失敗時,是使用了安眠藥才制服家康。但是她無法容許自己二度背叛這位莫逆之交。
幾乎可以說是「蒸發」了。
這樣啊。如果是那位早就設想好關原爆發決定天下之戰的時間,懷抱着夢想在腦中反覆研擬計劃的天才軍師,應該就能在戰爭發生之前於戰場的正中央建立起「供奉戰死者的神社」吧。在開戰之前,那個女孩就已經感到深深的哀傷。因爲她知道今天將有這場決戰,知道將有許許多多的人在此喪命──
「當我軍橫靠松尾山時,對小早川隆景的陣地發射火槍!」
某號人物卻在這時無聲無息地從一旁突襲趕往伊勢大道的修羅們。
已經預測到池田部隊被擊潰而趕來救援的黑田職隆說着「呵呵~太魯莽、太魯莽啦」,指揮部隊救回了她們。然而,由於武田信玄與山本勘助訓練出的武田精銳們使出上杉謙信所想的「車懸陣」,這種誇張的狀況讓北天滿山戰場正中央突然冒出一座「最強的堅固陣地」。導致下令「即刻進攻!只要在信奈大人的本陣被謙信攻陷之前先一步打垮東軍總大將武田信玄!西軍就贏了!」的明智光秀,以及完美地奪取武田軍後方的黑田職隆都喪失了先機。
「……勘十郎……告訴全軍……我這一生的宿敵……上杉謙信爲了拯救武田而放下恩怨……率領義軍而來……在上杉謙信的面前,不得打一場令人引以爲恥的仗……何者纔是『日本最強』的爭端,已經不重要了。只要知道……如果我們什麼也不做就戰敗,那是踐踏謙信之『義』的行爲……是背叛在川中島之戰死去人們的行爲……豎起『風林火山』的軍旗……敲響諏訪太鼓吧……」
「……原諒我……太郎……兵部……」
「這應該不是相良軍副將該做的工作啊……黑田官兵衛?妳爲什麼慌成那樣?德川本軍人數七千,但良晴率領的是兩萬兵馬。對方闖進他與本陣之間,的確能切斷兩邊的聯繫,將良晴孤立在伊勢大道……不過良晴沒有那麼弱喔。別看那副不起眼的模樣,他好歹也是在日本戰史上發光發熱的老練武將。」
「彌八郎小姐。若是我方戰敗,就請妳帶着世良田二郎三郎逃回三河吧。將二郎三郎小姐拱爲『德川家康』,守護德川家。比起戰場,妳的智謀更適合在外交與政事上發揮──」
西軍趁着坐鎮北天滿山的明智光秀拖住德川家康與武田信玄,在笹尾山與南天滿山拿下勝利。這場戰爭原本應該會有這樣的結果。雖然上杉謙信從笹尾山後方出現而使信奈陷入危機,不過半兵衛與勝家等人率領的織田北陸方面軍應該能勉強守住信奈本陣。只要在小早川隆景與吉川元春有所行動之前控制了南天滿山戰場,壓制伊勢大道,西軍獲勝就是跑不掉的事。
「……咦……?靠、靠到松尾山的山腳下,對她開槍……?」
守護武田信玄的旗本軍爲兩萬。
然而德川家康竟然早一步看穿光秀的戰術,做出獨留東軍總大將信玄於戰場上這種難以置信的行動!
「……擺出『車懸陣』。」
「彌八郎小姐。我們就切入松尾山的山腳,斬斷相良良晴先生與黑田官兵衛兩軍的聯繫吧!」
行軍的將士們,肅穆如林。
戰局又一次發生變化。
讓這個八幡神社成爲決戰用的本陣。承受即將到來的前後夾攻,擊敗敵軍。改變陣行吧──信玄氣若游絲地說着。她的意識逐漸遠去,連呼吸都會感到痛苦。即使如此,她仍然擠出最後的力氣傳達了指令。
「呀哈──!織田家自傲的奇襲少女!信奈大人的同奶姐妹!池田恆興在此!現在正是洗刷被吉川元春擊敗的污名的時刻啦啊啊啊啊啊!」
「佈陣於南宮山北麓的東山道的西軍奇襲部隊從我軍的後方直撲而來!成員是岐阜守備隊的殘存者,安藤伊賀守與稻葉一鐵。率領川並衆的前野某。率領姬路衆的黑田宗圓職隆。率領近江長濱衆的淺野又右衛門。以及率領攝津軍的池田垣興。其總數爲一萬!對方似乎判斷德川家康南下,武田旗本軍得在北天滿山戰場孤軍奮鬥的此刻是與明智軍從東西兩邊發動夾攻的大好機會!」
我們怎麼可能辦不到逍遙軒的這道號令呢!──武田士兵們異口同聲地響應。
德川家康那可說是魯莽的「機智」看似驅動了堵住東山道切斷武田軍退路的西軍奇襲部隊,使武田信玄的命運走到盡頭。不過信玄得知上杉謙信出現於戰場上之後,摒棄與謙信之間的恩怨,對自軍的將士下令組成「車懸陣」。日本最強究竟是武田還是上杉的問題,對信玄而言已經不重要了。當武田與上杉在這個關原戰場上奇蹟似地合而爲一時,日本史上最強的軍團可說是就此完成。
然而,那卻是個失敗的決定。官兵衛打算成全良晴的「天真」想法,反而要了她的命。
後方則有竹中半兵衛宛如變魔術般從菩提山上變出來的一萬西軍奇襲部隊。
在本多忠勝與藤堂高虎高調地馳騁於戰場上時,酒井忠次仍然幾乎沒有行動。不過就在其主公德川家康展開南下行動的那一刻起,他便消除了「氣息」,等待黑田官兵衛的援軍出現。此刻他解放了「氣」,毅然朝因心急如焚地行軍而拉長的修羅軍隊側面發動突擊。
聚集於信玄本陣的親信們都激昂憤怒地嚷着「討伐德川」。
信玄曾經看上了家康。看上那種在三方原處於壓倒性不利局面,卻仍然堂堂正正向信玄發起挑戰的無謀之勇。看上那種即使在三方原被打敗地體無完膚,卻還能站起身繼續與信玄戰鬥的不屈鬥志。她看似弱小,實則強大。宛如似乎會倒塌卻從不倒下的五重塔。武田家就需要這樣的人才。失去信繁、失去義信的武田家需要她……
三位扶持大友家的修羅於是率領一萬兵馬出發前往營救相良良晴。
這是死地。更糟糕的是士氣十分低落。每個人都察覺到了信玄的異狀。無論她再怎麼隱瞞也沒用。所有人都在心裏悲傷地低語「館主大人病危了」,爲信玄感到哀傷而心生絕望。不僅如此,德川家康還拋下信玄,轉戰至南天滿山戰場。
「要以東軍身分戰鬥,還是以西軍身分戰鬥。該貫徹毛利的道義,避免發生毛利兩川骨肉相殘的生死搏鬥。還是捨棄一切,寧願被冠上『背叛之將』的污名也要拯救相良良晴先生。得逼迫她做出決定!如果她打定主意爲了戀情殉死而背叛東軍,那就不必客氣了。我會通告小早川隆景,由本人德川家康當她的對手!」
其「轉換」的速度,疾如風。
於此同時。
德川家康放棄戰場南下了,該怎麼辦?信澄搓着信玄的背,向她傳達傳令的報告。
高喊「我們來打頭陣!!!!」,戰意高昂地衝入「車懸陣」的池田恆興部隊轉眼間就遭到擊潰。
正前方是明智光秀率領的一萬七千名精兵。從德川家康完全找不到進攻破綻的狀況來看,其戰力之強已是不言自明。
信澄的笑容十分溫柔,卻又充滿了悲傷。即使信玄這麼說,信澄仍然沒有任何迷惘。
不對,這裏是關原的中央平原。道路交錯形成十字路口,毫無疑問正是關原的正中央。我們就在空曠草原上的新建八幡神社旁邊──信澄一邊努力搓着信玄的背,一邊對她這麼說。這樣啊,在關原。我們已經下了桃配山呢。可是爲什麼會有八幡神社?
而立於中心點的信廉則是維持沉穩態勢,不動如山。
但是。
真正的信玄正待在搖搖晃晃的狹窄轎子裏──只有官方說法中被信玄親手砍下頭顱的津田信澄在一旁照顧着信玄。
「德川家康謀反了!」
彌八郎小姐,如果妳是我的朋友,就請妳接受我這一生唯一一次的「任性」吧──家康輕輕地拍着本多正信的肩膀。
正在巖屋城進行絕望守城戰的高橋紹運親姐姐,吉弘鎮信。
「太亂來了,公主!若是小早川的大軍從松尾山攻過來,我們會瞬間被殲滅!在下彌八郎無法將公主您的性命押在這麼危險的賭注上!」
除了德川家康以外。
信玄對家康臨時想出的戰略全貌理解得十分透徹。即將面對死亡的她,已經不會再被私情遮蔽雙眼。家康沒有輝煌耀眼的才智,卻能如紮根於大地般穩健地戰鬥。不過,她突如其來地使出任誰都會感到驚訝的魯莽「奇策」。當她決定賭一把,就不會有任何迷惘。這場仗,家康將會獲勝,東軍將會獲勝。若是家康成爲「天下霸主」,武田家的人,藉由從北陸趕來關原的上杉謙信的幫助而在千鈞一髮之際免於全軍覆沒的武田四天王等武田家臣們一定會願意守護她。
這完全是連智者黑田官兵衛也料想不到的神機妙策。雖然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公主一定能掌握致勝的機會,奪得天下。然而在下已經撕裂公主與織田信奈之間的情誼。讓公主步向她並未期望的「未來」。對於公主而言,不惜捨棄與織田信奈之間的姐妹情也要走上通往「天下霸主」寶座的道路,真的是「幸福」嗎?一想到家康內心的想法,正信不由得後悔萬分。但覆水已難收。在下能做的只有將「勝利」獻給公主──
一邊照顧寧寧與宇喜多秀家,一邊幫茶茶換尿布的相良義陽歪着頭說:
「呵呵~沒想到武田信玄大人竟然會使用在川中島奪去其妹典廄大人性命的宿敵上杉謙信的陣法。這也未免太出人意料啦。這下子武田軍確確實實成爲『日本最強』。無論再怎麼發動突擊,都無法輕易突破這個陣地。官兵衛啊,這場決戰的大勢就全看南天滿山戰場了──千萬別小瞧德川家康大人喔。」
在這個戰場上,誰也想不出這種魯莽至極的行動。就算想得到,也不可能實行。
那道「命令」隨即傳到了騎在馬上的逍遙軒信廉,接着信廉高高舉起風林火山的指揮扇,以與昔日的武田信玄一模一樣的威嚴容貌,以那英氣十足的聲音喊着:「擺出『車懸陣』!無論是明智軍或是奇襲部隊,凡觸者皆擊潰之!以我武田信玄爲中心畫出圓形!不停移動,不停戰鬥!在上杉謙信與德川家康各自取得勝利之前,無論如何都要守住北天滿山戰場!」
官兵衛扯着頭髮,對來自大友家參與這場戰爭的修羅們下令:「蒲池宗雪!吉弘鎮信!角隈石宗!立即衝向伊勢大道!相良良晴已經陷入死地了!」。
「可、可是,松尾山山頂上的小早川隆景該怎麼辦?」
家康的南下觸發了一連串反應,使戰場出現了變化。
「德川旗本軍!井伊直虎率領的德川騎兵隊!全軍立刻南下!放棄北天滿山戰場,前往南天滿山戰場!封鎖正與本多忠勝等人交戰中的相良良晴!」
武田兵沒有擺出車懸陣的經驗,然而──
「……這樣啊……德川家康。真了不起,妳竟然成長到這個地步。已經不是……以前那隻小狸貓了。而是獨當一面的大狸貓……我們按照原訂計劃,繼續前往北天滿山,擊敗惟任日向。絕對不能讓那個人離開北天滿山。無論她前往笹尾山或是南天滿山,只要有所行動,到時候東軍就輸定了。」
那就是德川家宿老酒井忠次的三千名部隊。
「一旦身爲主公的德川家康倒戈投向西軍,在南天滿山戰場與相良軍交戰的本多忠勝、酒井忠次等人也會接連倒戈!這樣下去東軍就會崩潰了!大事不妙,應當立即追上家康討伐她!」
啊,好懷念的話。不知道他是從誰那邊聽來的──信玄這麼想着。
總數兩萬的武田旗本軍從桃配山出發,在關原的中央平原上肅穆地朝北天滿山行軍。不過當武田諸將得知負責打頭陣的德川旗本軍突然轉向南下,放棄與明智光秀的戰鬥時,紛紛大喫一驚。
「……那麼……弟弟他……良晴他──」
就在這時,信玄隔着轎子旁的小窗,在被黑影覆蓋、模糊搖晃的視野邊緣看到了一座彷彿被一棵大椎樹守護的寧靜神社。這裏是關原的中央平原,是戰場的正中央。怎麼可能有這樣的神社呢。
「逍遙軒大人表示:除了『奇襲』策略之外,竹中半兵衛或許還設下了其他陷阱。是否該燒掉神社之後再行軍?」
「……這裏是……瀨田嗎,還是……京都呢……」
津田信澄一字不差地對隨侍於轎子外的旗本武士轉述信玄的話。
委靡的士氣瞬間爲之一振。
他們對蜂湧而至的敵兵所發動之攻擊,猛烈如火。
她的意識混濁。眼前一片模糊。時而看見津田信澄的臉,時而陷入黑暗。當她再次張開雙眼時,津田信澄的臉卻變成了太郎義信。那是信玄深愛的笨弟弟。由於太過天真無邪,爲了攻打駿河今川家一事與信玄對立,又爲了阻止武田家的分裂而自裁。憑信玄的政治影響力,應該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太郎沒有死的必要。統領「赤備軍」的飯富兵部也追隨太郎的腳步死去。武田家第一的猛將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捨棄武將之名,以「公主」的身分死去。再怎麼向太郎與兵部道歉也不夠──啊啊,我現在正在陰世與現世的夾縫間呢──信玄低喃着。
相良軍若能在松尾山的小早川隆景尚未有所行動時,掌握南天滿山戰場的勝利,大勢即可就此底定。官兵衛將增加到總數四萬的相良軍之中的兩萬兵馬分配到防守南天滿山,另外兩萬則在主將相良良晴的指揮下前往壓制伊勢大道。原本應該是由官兵衛負責攻擊,良晴負責防守。因爲只要良晴坐鎮南天滿山,就能延緩隆景的下山行動。光是這樣就能讓西軍處於有利位置。然而,良晴本人並不希望如此。他應該不想在這場決戰中利用隆景的少女心吧。況且良晴也下定了決心,必須由他這個哥哥親自擔負起救援衝到最前線的加藤虎之助與福島市松兩人的責任。
我軍即將與明智軍展開交戰──轎子外傳來旗本武士的聲音。
在那之後,就對縮在松尾山上的小早川隆景陣地開槍──本多正信在心中複述着接下來即將發佈的「命令」。
「相良義陽,德川家康正打算一口氣南下至松尾山北麓。可以視爲她暗藏強逼坐鎮山頂的小早川隆景以東軍身分參戰的策略!我們必須有這樣的認知!那個動作遲緩的公主武將其實就是如此幹練的名將。那對狸貓耳朵和南蠻眼鏡其實隱藏了家康身爲武將的本質!也可能是這次的替身騷動成爲了契機,讓家康內心產生某種變化……!」
沒想到德川家康竟然把明智光秀與西軍奇襲部隊「推給」武田信玄,一口氣南下開往南天滿山戰場!
「我也不知道這間神社的存在。據說是竹中半兵衛大人最近才建的……」
即使黑田官兵衛是個高明的軍師,也因爲「相良良晴瀕臨死亡危機」這件事而焦急不已,造成指揮上的失誤。酒井忠次雖是德川家的宿老,不過他年事已高,話也不多,從外人來看是個相當不起眼的存在。在關原之戰中,也因爲揮舞「蜻蜓斬」的東國無雙本多忠勝與用兵進退自如、老奸巨猾的藤堂高虎表現太過搶眼,讓他毫無存在感。可以說他的定位等同於織田家中的佐久間信盛。
不過這位酒井忠次所率領的部隊被家康視爲「王牌」,憑藉三河兵具有的堅強韌性阻擋蒲池宗雪的部隊好一段時間。
家康沒有放過這微小的「致勝機會」,迅速趕到酒井忠次軍的後方與其會合。當她手下的兵力增加到一萬之後,便抓準機會指派井伊直虎率領的赤備軍打頭陣,再派出榊原康政率領的長槍兵部隊,與蒲池宗雪等人展開交戰。
官兵衛送出的援軍無法突破德川軍形成的壁壘!
家康率領的德川軍一邊與蒲池部隊作戰,一邊推進至松尾山的北麓。
就在德川家康那可說是奇策中的奇策的南下作戰獲得成功之後,爲了救援虎之助、市松而衝向伊勢大道與東軍交戰的相良良晴與南天滿山的相良本陣之間的聯繫完全被切斷了。
更糟糕的是──此時還發生了某個遠超出官兵衛料想的狀況。
抵達松尾山北麓的德川家康隨即下令朝松尾山發射火槍。那是她對小早川隆景提出的「參戰要求」,也代表聲明「若想與我爲敵,就在這裏決戰吧」這種絕不退卻的決心。
倘若小早川隆景在這個時候帶着超過三萬的大軍從松尾山下山,只有一萬左右的兵馬,正在與兵力數量相當的蒲池宗雪激烈交戰,並且部屬於山麓低地這種不利位置的德川軍一下子就會被殺個片甲不留。
這隻能說是賭上自己的一切與自軍所有將士性命的「豪賭」。
是魄力十足的魯莽勇氣。
應該沒有哪位武將會在這種關鍵時刻做出如此有勇無謀的行徑。
「命運」要讓德川家康成爲「天下霸主」──不對,打從一開始她就是註定成爲天下霸主之人。憑藉自身的意志力掌握天下。德川家康天生就具有如此的資質。
在本陣茫然地看着這副景象的黑田官兵衛仰天嘆道:「我的智謀敗給德川家康的『將才』了。」
「……唉,相良良晴。沒想到,沒想到你即將命喪於此……怎麼會,事情不該是這樣……!」
從一介無名無姓的「未來人」身分發跡,在織田信奈的當士兵活過無數激戰,經歷一段流落四方的冒險後與肥後相良家的相良義陽、德千代這兩位「祖先」邂逅,最後成爲關白近衛前久的猶子候補而位極人臣,晉升爲「準關白」的傳說風雲人物相良良晴。
如今,這位相良良晴正面臨他的「死期」。
當良晴驚覺救援加藤虎之助、福島市松的任務應該交給擅長指揮大軍的黑田官兵衛時,已經太晚了。良晴率領的軍隊已經深入伊勢大道上的敵陣之中。
本多忠勝、藤堂高虎的兩支部隊以假裝撤退的方式,將虎之助和市松誘離南天滿山的相良本陣。
善戰的藤堂高虎在得知黑田官兵衛率三萬大軍衝入南天滿山與松尾山之間之後,立刻偕同本多忠勝沿着伊勢道路不斷後退,以「拖長」官兵衛與良晴的部隊陣形。雖然形勢上遭到壓制,卻沒有因此潰逃。既然松尾山的小早川隆景沒有下山,兵力增加到四萬的相良軍只要團結一致固守本陣,西軍在南天滿山戰場就是壓倒性地有利。不過,大軍也有其不便之處。被拉長成爲「長蛇」陣形後,高虎就有辦法改變戰況。雖然不一定能成功,但確實能提升改變戰況的機率。至少可以讓相良良晴軍出現「破綻」。
「就算憑你們的眼睛看不到,在我眼中仍然看得一清二楚!視力差太多啦!從旗幟來看,那是德川家本人率領的旗本衆、榊原康政率領的長槍部隊、井伊直虎率領的『赤備軍』騎兵隊。總數約有一萬。她們就像生了根一樣,牢牢守住伊勢大道的入口!這麼做不但把你封鎖在這個山谷裏,還對松尾山的小早川隆景施加了壓力!該怎麼辦,相良良晴?」
暗黑寺惠瓊垂頭喪氣地表示:「如果我能早點得知那個『未來』就好了……」她壓抑着即將哭出來的聲音。良晴拍了拍她的肩膀說:「抱歉了。」
「沒錯。根據我所知道的原始『未來』,『關原之戰』的勝利者是東軍與德川家康。那也沒關係。德川家康果然具有能憑自己的意志成爲『天下霸主』的將才。我現在就是敗給了家康。即使官兵衛派出援軍,也仍然贏不了。問題在於決定『關原之戰』勝負的最後關鍵是佈陣於松尾山上的『小早川秀秋』所發起的『背叛』行動。」
良晴大受衝擊,閉上眼睛心想(我經歷了三段人生啊……)。
「拯救織田信奈大人與明智光秀大人的唯一方法──相良良晴大人──就是由您成爲『天下霸主』。良晴大人已成甕中之鱉。無論加藤虎之助或福島市松多麼強悍,您這支被封鎖於這處兩座山之間谷地的軍隊都沒有勝算。一旦吉川元春下山,到時候您就完蛋了。不管是您、信奈大人、明智大人,又或是您的兩位妹妹……與您一起奮戰的夥伴們全都會死。請您回到毛利家吧。並且宣示:『我要在此終結東軍與西軍的戰爭,但不會消滅任何一位大名。爲了替戰國日本的恩恩怨怨畫下休止符,身爲未來人的我將成爲天下霸主。』」
「……德川家康的覺醒是我的最大誤算。惠瓊回去見吉川小姐時會故意慢慢走,多給我一點『時間』吧。雖然應該還能多活一會,不過這下子實在沒輒了。拿出真本事的德川家康真是不得了。德川家臣團個個都像只獵犬惡狠狠地緊咬我軍,難怪她會成爲關原之戰的勝利者。明明佔領松尾山的小早川小姐一旦倒戈,他們就會全軍覆沒,卻還是蠻不在乎地讓自己置身於死地。我知道她如同史實是個大器晚成型的人物,卻偏偏在這個緊要關頭成長到如此的地步。真是了不起的傢伙……」
妳胡說什麼啦,我可是爲了拾起所有果實而一路戰鬥至今。我並不打算用惠瓊的命來與我的命做等價交換──良晴笑着說。
「大哥~哥!長宗我部那隻臭蝙蝠突然就打過來……人家好不容易纔死裏逃生啊啊啊阿!嗚哇~!」
良晴仰望天空,呻吟般地繼續說着:小早川小姐將在日本史上留下「卑鄙卑劣的叛徒」這種無法抹滅的污名,很快就會死去。讓她被囚禁於「命運」之中。如今「關原之戰」提前發生,原本該由小早川小姐養子揹負的毀滅「命運」,就等在佔據了「命運之地」松尾山的她面前。其實仔細一想,就能知道那位「養子」不會出現在這個「現實」的歷史舞臺上。畢竟原本讓小早川小姐收「養子」的藤吉郎大叔已經死了。大概從那個瞬間開始,小早川小姐本人就揹負起這個「命運」了。
別擔心啦,彌助妳可以一個人逃出去吧?──良晴苦笑着說。
「大、大哥?你怎麼會來到前線?本陣沒關係嗎?」
此人即是毛利家的外交尼姑,暗黑寺惠瓊。
不管是加藤虎之助或福島市松,都已經爲了與眼前的敵軍交戰而忙不過來,無法抽身。在兩山之間的谷地佈陣的良晴身邊已經只剩下爲數不多的部下。若是德川家康在這個時候全力發動猛攻,他就無能爲力了。不僅如此,惠瓊遲早回到吉川元春那裏。吉川軍將會在那個瞬間從南宮山攻下來。前方、後方、側面。四面八方全都是東軍的將士,已經無路可逃。
每一段都是無法捨棄的記憶,它們全部都是美好又充實的經歷。
相良軍前鋒虎之助與市松拚了命地瘋狂追趕高虎軍。
惠瓊的「預測」或許全都是對的。
接着,戰況出現了變化。
騎在良晴座騎上的彌助大喊:後頭一口氣冒出大量寫有「厭離穢土欣求淨土」的旗幟!
我知道了。不過這是一場規模巨大的會戰,激烈程度已經遠遠超過川中島之戰。我無法給你完全的保證……惠瓊抬起哭到一半的臉。
「……除了戰鬥以外別無他法!該與家康且戰且退撤至中央平原,還是打倒眼前的高虎呢……不過選擇的權力似乎不在我們的手上。敵人來了!虎之助、市松!控制士兵們動搖的軍心!穩住陣形!」
看到這個情形的相良良晴親自率領一支部隊,更加深入地衝進伊勢大道──
她老神在在地穿梭在槍林箭雨之中,騎着馬搖搖晃晃下山而來。
當然,逃跑的士兵一定不敵進攻的士兵。如果沒有發生其他狀況,藤堂軍和本多忠勝軍勢必就此崩潰。她豁出去了。
「不,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使出這種策略的惠瓊必須得死在這裏。毛利家之所以支持『相良家』,全都是因爲我暗黑寺惠瓊個人的失控導致。惠瓊乃是被毛利家消滅的武家之女。原本就對毛利家懷恨在心,一直伺機玷污毛利家的名聲──只要按照這套劇本走,讓惠瓊就此消失,就不會傷及毛利家的道義。這一切都是爲了回報如此信賴重用毛利家的仇敵之女惠瓊的小早川隆景大人!您打算選擇走上與吉川元春大人開戰,葬身沙場的道路嗎?您的意思是即使害隆景大人這一生都陷於不幸之中都無所謂嗎?」
「笨蛋──!現在不是稱讚敵人的時候吧!」
「惠瓊,謝謝妳。若是我接受這個提議,相良後宮就完成了。而且還能將所有的公主武將從滅亡的『命運』之中解救出來,讓人人都有個歡喜大結局。但是……我沒辦法點頭。這個決定並非爲了別人,正是爲了小早川小姐。」
「小早川小姐的養子。小早川小姐在『歷史』中終生都沒有親生子嗣,但是她應該還是能從毛利家或吉川家收養有血緣關係的孩子。然而小早川小姐爲了保護毛利家,避免企圖奪取毛利家的『天下霸主』派自己的親族去當毛利家的繼承人。因此沒有讓那位養子進入毛利家,而是將他接到小早川家……」
而且事態還超越了良晴的想像,朝着更加慘烈的「悲劇」直衝而去。
「我怎麼可以那麼做!加斯帕爾大人的命令是當你失敗之後,就把你帶去高千穗!帶一具屍體過去有什麼意義!要是你死了,我也會去死!」
「南宮山的吉川軍加上惠瓊的手下,人數超過兩萬。松尾山的小早川、宇喜多軍總數也超過了三萬。雙方合計有五萬以上的大軍。而且還佔據了高地。只要吉川軍擊潰部屬於伊勢大道的東軍諸將,小早川、宇喜多軍驅散奪下松尾山北麓的德川家康主力部隊。黑田官兵衛就能立刻與明智光秀會合,構思並執行破解武田信玄大人『車懸陣』的辦法。之後就剩下『義將』上杉謙信大人了。惠瓊願賭上自己的腦袋,以三寸不爛之舌試着說服她。謙信大人是一位沒有成爲天下霸主野心的人。只要告訴她:爲了改變所有即將走向毀滅的公主武將所擁有的『命運』,這是最好的辦法。她必定會理解。我有自信……當她聽到這種熱忱的『理想』時,就會因此心軟。若是惠瓊暗自切腹後包紮起來前往謙信大人的陣地,最後再以死向她表明我沒有私心,一定可以成功……」
那就是直接朝南宮山南側──伊勢大道衝下山坡,殲滅相良良晴軍。
不過即使惠瓊擅長「預測」,不具備未來預知能力的她仍然有不知道的事。我卻知道──小早川小姐的「命運」在她於關原「倒戈」的那個瞬間就罩上陰影,走入註定毀滅的道路。
如果這是事實,意味着相良良晴成了「甕中之鱉」。
「是的,很像小早川小姐的作風吧?然而那位小早川秀秋就在『關原之戰』的最後關鍵時刻,背叛他所屬的西軍,從松尾山上對西軍部隊發動襲擊。於是西軍戰敗,東軍獲勝,德川家康奪得天下。但是演出這場前所未見的倒戈戲碼的小早川秀秋卻被視爲『叛徒』而遭到東軍諸將的白眼,身心飽受折磨後抑鬱而終。那是戰爭結束後沒多久的事。有人說那是西軍諸將在作祟,誰也沒有同情他。小早川家就此滅亡……萬一小早川小姐在這個時候爲了救我而背叛東軍──」
「爲了保護毛利家……犧牲掉小早川家?」
那是「預言」嗎,惠瓊?──良晴問道。惠瓊回答:「這是分析收集『現實』,根據常理推導出的『預測』。」
「沒有什麼敵人喔。每個人都只是爲了自身的『命運』奮戰。不過,現在看來……」
織田家中國方面軍司令官近江長濱城城主相良筑前守良晴,終於無計可施了!
「哎呀,那就傷腦筋了!這會違揹我保護所有女孩子的守則!讓我在最後一刻留下遺憾!」
「堵住東山道的西軍奇襲部隊加入北天滿山戰場,正在與被德川家康拋下的武田旗本軍激戰中。他們或許是判斷只要和明智光秀軍前後夾攻,就能獲得勝利吧。老實說,他們輸得很慘。這也就代表南宮山的北麓已經沒有西軍的兵馬了。德川家康的南下不只將相良大人逼入絕境,還促使南宮山的吉川大人展開行動。漂亮地扭轉了戰局。『命運』正在讓局面走向德川家康的『天下』喔。」
像是與小早川小姐之間那段淡薄卻又火熱的戀情。身爲「剛勇之將」,實際上卻是一位情感豐富腐女子的吉川元春曾經多次在背後爲我和小早川小姐的戀情推了一把。雖然我很希望她別再寫我和宇喜多直家的同人故事了。而不分敵我都會下手暗殺的戰國屈指謀將,「奸惡無限」宇喜多直家這個人,在實際和他成爲夥伴之後,就會發現他是個溺愛女兒秀家的蠢爸爸。可能是因爲對經常利用女性後拋棄她們的生活感到累了吧。他在和我一起搞出許多蠢事的那段期間裏,投入了露璃魂教。並且將秀家託付給了我。可以說宇喜多直家信任我這個男人。至於將我鍛鍊成獨當一面的海盜,性格豪放磊落的村上武吉先生。雖然他是個喫牡蠣時會連殼帶肉一起啃,簡直就不像人類的大叔,不過卻是個比誰都還要正直的人物。在海上時我無時不刻都受到他的照顧。喜歡撒嬌央求茶器,卻老是被小早川小姐打屁股的第三代家主輝元。毛利隆元先生的遺孤──最喜歡被小早川小姐罵「臭蟲子」,把這當成獎賞的戀姐癖弟弟穗井田元清。那傢伙也全力聲援我和小早川小姐的戀情。我記得他好像還說過,願意獻出所有的領地換取我留在毛利家。還有爲了讓自己能以小小的身軀擔起哥哥託付的「足利將軍」這個重責大任,盡力勉強自己的元祖本家正統足利將軍,足利義昭──
在現代日本,以平凡高中生的身分度過的和平生活。
面對長宗我部軍的高昂戰意與該說是兇惡的頑強程度,虎之助和市松顯得無計可施。兩人的甲冑上有多處槍彈擦過的痕跡。
沒錯。吉川元春既非打算袖手旁觀,也不像隆景那樣受到感情影響而猶豫不決。她只是還不確定該往北或往南走,因此正在仔細觀察狀況以挑選下山參與的「戰場」。
每張面孔都是如此讓人懷念。
「長宗我部那個傢伙!!!!!竟然不是來支援明智光秀的啊!!可惡啊啊啊!不過已經沒事了,反正大哥哥來了嘛!大姐,開始反攻吧!!!」
如此一來南天滿山戰場的趨勢將就此底定。而且若是相良良晴戰死,明智光秀和織田信奈都會因此崩潰,她們想不崩潰都不行。
那就是向被逼入窘境的良晴下達最後通牒。
德川家康率領的德川本軍繼續朝伊勢大道的「出口」東進。在良晴送走惠瓊不久之後,他們就展現出欲夾攻良晴軍的動向。
良晴從在毛利家度過的「第三次人生」之中,學到了這點。不,他並非透過大腦學習。而是這個概念直接地深植於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裏。
惠瓊滔滔不絕地說着──剛直的吉川大人可能會怒叱:「要救良晴可以,但妳把毛利家恪守道義的規矩丟到哪裏去了!這是要我捨棄東軍嗎!」不過惠瓊會好好說服她。而小早川隆景大人應該會藏起她那複雜的感情,順從您的選擇。
「咦?妳說德川家康切斷了我們的退路?怎麼可能?到處都沒看到德川的旗幟啊?會不會是官兵衛派出的增援部隊啊?」
「小、小早川秀秋是誰?」
「真的很抱歉,大哥!官兵衛大人援軍的抵達讓虎太過激昂,一衝動就殺出去了!藤堂高虎是個可怕的狡猾傢伙!我學到了一個教訓:雖然在戰鬥力方面她被我們壓着打,但只有力量強大是無法打贏戰爭的。我們完全被她玩弄在掌心上……!」
北天滿山戰場變成什麼樣了?難道……她把北天滿山戰場交給瀕死的武田信玄,專程爲了殺我而南下?若是如此,南宮山的吉川軍就會……!良晴大喫一驚,並且理解了自己目前陷入的處境,不由得寒毛直豎。德川家康已經成長爲可說是與松平元康截然不同的稀世名將!
良晴他衝呀衝,好不容易及時趕上,追到了兩位妹妹。但是就在這個時候,良晴所率領的軍隊已經沿着伊勢大道拉成一條細長的隊伍。這是因爲重視行軍速度的良晴鑽進了南宮山脈與松尾山脈兩座山之間的「縫隙」。
得到長宗我部支援的高虎與忠勝的兵力增長了一倍。
德川家康封鎖了相良良晴!察覺這個戰況劇變的藤堂高虎與長宗我部軍於是同時撲向了進退維谷的相良軍。
虎之助的戰力太過強大了。畢竟她有着在「文祿之役」時,穿過理應是戰場的朝鮮半島,將軍隊推進到遠處的豆滿江外,直接與女真人努爾哈赤開戰的「未來戰果」。良晴習慣了平日敦厚老實的虎之助,不小心就忘記她其實是個在戰場上會驟變成如呂布般行事魯莽到極點的猛將。由於太過強大,讓她在戰鬥時會一路進軍到底。
妳走吧,回去南宮山。吉川小姐還在等妳──良晴送走了惠瓊。
「……那是什麼意思?與『未來』有關嗎?」
長宗我部軍一口氣從慄原山衝了下來,支援高虎和忠勝。
代替木下藤吉郎侍奉織田家,被信奈喊作「猴子」,被使喚去籌錢、築城、打仗的那段在織田家的吵鬧又充實的生活。
「我知道。抱歉了,要妳爲我們做這麼多的事。謝謝,惠瓊。」
於是高虎故意讓自己的軍隊被對方追着跑。
「我惠瓊時時刻刻都在收集關原戰場的情報。織田信奈大人應該會被從北陸衝過來的上杉謙信大人殺死吧。即使擁有剋制武田騎兵隊的新戰術,在面對上杉謙信來襲這種異常狀況時,那個戰術根本派不上用場。無論柴田勝家、丹羽長秀、竹中半兵衛多麼努力,仍然不可能在野戰中擊敗那位軍神。而武田信玄大人應該會在與明智光秀大人爆發死鬥時耗盡所剩無幾的生命,死在這場戰鬥中吧……明智光秀大人恐怕也沒救了。直屬於武田信玄的兩萬旗本衆擺出『車懸』陣形,就代表信玄大人做好付出自己的性命帶着明智光秀大人的軍隊一起死的覺悟。」
當有着這種性格的虎之助與天生是個橫衝直撞型角色的市松搭在一起,兩人會如此深入敵陣也是想當然耳的事。
以及喪失在織田家的記憶,獲得小早川隆景的好感,在毛利家當村上水軍的海盜,賭命出海航行的毛利家生活。
不對。到頭來還是我的「感情」招來了這種狀況。如果指派官兵衛上前線,如果我自己坐鎮於本陣,事情就不會來到這個地步。一萬多的兵馬增加到四萬後,我就急於趁着在小早川小姐下山之前在南天滿山戰場奪取「勝利」。這種焦躁的態度製造了破綻。藤堂高虎就是擴大了這微小的破綻,讓德川家康有機可趁。
「那麼答應建立後宮不就好了!你明明就是未來人,卻輸掉這場理應知道過程的戰爭,到底在想什麼啊!果然還是應該殺掉明智光秀才對……夠了!你這個人簡直蠢到極點!」
這表示本來應該在北天滿山與明智光秀交戰的德川家突然南下,封鎖了伊勢大道通往中央平原的「入口」。
於是當相良良晴進入南宮山與松尾山之間的伊勢大道谷地,受到德川家康與藤堂、本多忠勝、長宗我部軍夾攻,「西軍奇襲部隊」又解除東山道的封鎖前往中央平原的此刻,吉川元春的選擇就只有一個。
這時的良晴還不知道南宮山北麓的「西軍奇襲部隊」已經朝十字路口的方向殺向關原的中央平原,開始與武田旗本軍展開戰鬥了。
接着,之前一直照着高虎的指示故意不斷逃竄的本多忠勝喊道:「……我們的公主親手掌握到這個可能不會有第二次的大好機會!這次一定要殺了相良良晴!」發動了突擊。
一直背靠背貼着良晴監視後方的彌助是第一個察覺德川軍動向的人。
惠瓊是爲了傳達什麼樣的消息而來,已經很明顯了。
就在這時,一位黑衣使者從聳立於良晴後方的南宮山上來到他的面前。
虎之助與市松喊着:「我不會讓你們傷害大哥!絕對不會讓爲了救我們這些妹妹而身陷絕境的大哥死在這裏……!」「嗚喔喔喔喔喔!放馬過來吧!!!看招啦!!!!」率領部屬展開迎擊。
生活在這個日本的每一個人真的都是夥伴與家人,不該區分敵我──
「比起嫉妒或獨佔欲,小早川隆景大人更重視對男性的愛情。而且她這一生只愛過一個男人。她就是這樣的人。所以,良晴大人不必與織田信奈大人分手。正妻讓織田信奈大人當就好了。就算當側室,只要能和您共同活在這個世界上,隆景大人一定也能感到幸福……倘若身爲未來人的您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篡奪國家的行爲,把實際上的『天下國家』經營事務交給織田信奈大人也無妨。您只要以關白的地位支持她實現其心目中『天下布武』的構想就可以了。如今的您位極人臣,就像是光源氏那樣站在所有貴族的頂點。若是由這樣的您來輔佐織田信奈的『天下布武』,日本將能重獲新生。毛利家也會傾全力支持您的抱負。當您在這個時候奪得『天下』,任何一個公主大名家都可免於滅亡。您應該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纔對。」
官兵衛這麼精明的軍師竟然反被聰明誤!
「所以我傳話給小早川小姐,希望她『不要折斷三支箭』……如果我在這時候接受惠瓊的提議,決定成爲『天下霸主』。小早川小姐一定會爲『相良家』竭盡心力,爲了拯救被逼入死地的我而背叛東軍……明知等在前方的會是可恥的背叛者污名與死亡,仍然不惜犧牲自己。惠瓊……所以我無法接受妳的提議。我要與毛利兩川戰鬥,和吉川小姐與小早川小姐戰鬥。我的意思並不是自己重視信奈更勝於小早川小姐,所以無法選擇與小早川小姐共存的道路。我希望小早川小姐能活下去。只要活着,得到幸福的機會遲早會來臨。即使我死了……若有妳們毛利家扶持她,小早川小姐總有一天能重新振作起來。所以,我不能成爲天下霸主。我會在關原這裏,以織田家的家臣身分戰鬥到最後一刻──」
即使相良義陽繼承相良良晴的「指揮權」,偕同官兵衛重整相良軍的殘兵敗將。只要在這裏殺死主將良晴,並且順勢與兩萬吉川軍和德川、長宗我部聯手一同攻向南天滿山。相良軍就會再也站不起來──
「抱歉了,虎之助、市松。這是以爲長宗我部軍不會參與『關原之戰』的我判斷失誤了!『歷史』並非發生在電玩小說或『古今傳授』之中──而是我們生活的這個『現實世界』創造了『歷史』!這個道理明明如此理所當然,我卻被自己的未來知識絆住了!這裏是兩山包夾的谷地,沒有『地利』可用。如果吉川軍現在就從南宮山領軍而下,我們就會被擊垮。暫時先撤回關原的中央平原,和官兵衛她們會合吧!」
「相良良晴!爲什麼拒絕那麼好的提議啦。別客氣當上後宮之王不就好了!你是笨蛋嗎?什麼小早川家的『命運』嘛!如果全都是你想太多、杞人憂天,那又該怎麼辦!真是夠了,拜託別再妨礙加斯帕爾大人!不管怎麼做,都沒辦法把你從這種地獄般的死地活着帶到高千穗啦!如果、如果你死在這裏……」
「妳走吧。請傳話給吉川小姐:雖然我不想和吉川小姐戰鬥,但情勢就是如此。所以不必客氣。爲了從毀滅的『命運』之中救出小早川小姐,我們就必須分成東西兩軍堂堂正正一戰。我已經不是未來的高中生,而是戰國日本的武士。勝敗乃兵家常事,我既沒有不甘也不會心懷怨恨。只不過,我希望妳們能放過虎之助和市松,別讓她們死掉。另外,如果時間來得及,當南天滿山戰線崩潰,西軍全軍覆沒……希望妳們能拯救十兵衛和信奈……毛利家、毛利兩川還是有這樣的力量。」
「人家是惠瓊妹妹唷~♪您這下子真的是萬事休矣了呢,相良良晴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