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二 相良義陽之國
《織田信奈的野望》 · 春日御影 · 3.2萬 字
「陸地!看到陸地了!得救啦!」
不知道在海上漂流了多少時日。
相良良晴在土佐沿海遭到長宗我部元親攻擊,只能坐在小船上面任由潮水將他推離黑田官兵衛等人的船隊。他靠著釣魚還有蓄積雨水取得的食物、飲水努力活了下來。
儘管這是他在村上水軍當海盜時鍛煉出來的成果,但他還是遇難了。若是丹羽長秀幫良晴的海盜成長幅度打分數的話,應該會給五十分吧。
「儘管之前不管怎麼划槳,船還是不聽使喚這點很傷腦筋,不過總算能夠靠岸了!不過這個地方又是哪裏啊?」
我們的主角‧相良良晴搭乘的小船穿過往來的大型日本船與明國船駛進了港口,最後停靠在棧橋旁邊。
「該拿這把插在甲板上面的怪槍怎麼辦呢……如果拔出來會讓海水跑進船裏,應該放著不管比較好吧……而且槍上生滿了鏽,看起來也沒辦法當成武器用。」
其實如果拔起這支長槍,就會看到槍尖寫著「這趟漂流之旅的目的地」;不過良晴並不知道這件事情。
就當良晴點著頭上岸時,附近的漁民、商人紛紛一擁而上。
「可惡,又是南蠻傳教士嗎?」
「看那副猴樣!他不是南蠻人,是猴子國的入侵者啦!」
「他是敵國間諜!把這個行跡可疑的男人抓起來吧!」
「等、等一下啦~~!我連什麼可疑的事情都沒做耶!?」
「你在說什麼!像你這種悠悠哉哉跑到這個即將開戰的國家港口的外地人當然得先抓起來啊!」
「體格看起來不賴嘛。把你丟到漁船上面工作應該也不錯。」
「既然你說自己不是間諜,就拿出身分證明啊!」
「拿不出來的話,我們就把你抓去賣掉!」
正當被衆人壓制的良晴想從懷中拿出信奈寫給大友宗麟的親筆信函時,他纔想起來信不在自己身上!糟糕!親筆信函事先給官兵衛保管了!
「這個男人太可疑了,不過好像在哪裏看過這副長相耶……」
「從那身曬黑的皮膚來看,他是海盜的同夥吧。是企圖來偵查我們港口的吧。拖去當奴隸啦!」
「各位請住手~~!那個男生不是姊姊的冒牌貨啦!他是侍奉織田家的未來人武士!我在天巖戶開啓時有看過他的長相喔!」
「就是我們敬畏的相良義陽大人啊!」
她的年紀和良晴相仿。
「儘管我因爲某些原因住在此處八代的山中尋求無雙劍術,不過我其實是這個國家君主的妹妹喔!相良良晴,歡迎來到Sagara Yoshiharu之國!」
「……德千代,我說過多少次了,不准你來人吉城。祖父大人在遺囑當中禁止你回到武家。給我回去八代當尼姑。」
「重要的話要說兩次啦!」
「竟敢冒用公主的名諱,你這個不逞之徒!」
犬童則是被留在熊廄裏面。
一臉厭煩看著妹妹的相良家當家‧相良義陽優雅地坐在上座。
「既然自稱是織田家的使者,那就報上名來啊。」
「我們憧憬的公主大人才不是你這種猴子臉的男人!」
姊姊的架子很大,要是初次見面就裝熟的話會給她不好的印象喔──德千代偷偷地提醒良晴。
「討厭啦,大家該不會把我當成熊還是什麼了吧?我只有在敵人打過來,還有快要餓死的時候纔會亂來喔?」
儘管義陽與野丫頭般的德千代恰好相反,是個知書達禮的清純大家閨秀;不過畢竟是姊妹,兩人長得很像。良晴不禁想起有著薩摩隼人與熊襲血統的九州人出了許多五官深邃之大眼美女的傳聞。
「我是織田家派來的使者,不是海盜啊。皮膚曬黑是因爲我在海上漂流很久了。拜託讓我覲見你們的領主還是主公啦。」
「不過話說回來,我好像不是第一次遇見你耶!難道是因爲透過天巖戶看過長相的關係嗎?」兩人騎著熊走在球磨川旁的路上,德千代笑著如此問道。而良晴也歪著頭狐疑地回答:「我也覺得好像從以前就認識你了。我們曾經在哪裏見過面嗎?」。
「我纔不是想玩,而是想幫姊姊的忙啊!」
「真是多謝了。你叫德千代?」
「咿!狂暴的山猿大人和她的熊出現啦!」
「不是。姊姊是正室所生的嫡子,而我是側室所生的庶子,但生日是同一天。這一定是某種命運的安排吧!」
良晴問德千代:「修羅之國的人都很親切耶。難道九州其實很和平嗎?」德千代笑著回答:
「相良……什麼?」
「嗚嗚。姊姊~~」
黑熊看起來很親近人類,而且還拍了拍良晴的肩膀。對犬童來說,這只是輕輕碰了一下,但良晴的肩膀卻差點被拍到脫臼。
「雖然可以念成Yoshihi,不過這裏的人都念作Yoshiharu喔?喂喂,你是要去晉見大友宗麟的使者對吧?」
良晴與德千代來到人吉城的「謁見之廳」。
「各位工作辛苦啦!我來找姊姊的!今天京都的織田家有位重要客人來訪,快點快點!」
「慢著,你這個無禮之徒。不準直呼我的名字,叫我義陽大人。」
「是啊,結果卻遇難漂流到西九州了。」
「歡迎你,冒牌相良義陽。初次見面,我是南肥後的領主,正牌的相良義陽。」
「爲了與島津戰鬥而與伊東家結盟嗎?」
「不要、不行、我拒絕。我從不信任家族、家人。同一天出生的同父異母妹妹是最容易謀反的人啊。」
「對啊。然後這個孩子叫犬童。我在它還小的時候遇到它併成爲朋友了。儘管我在山裏面曾經因爲餓到受不了而被迫和熊搏鬥,並一邊道歉一邊喫掉它們的肉。不過,這個孩子不同喔,它可是我的家人呢。」
「Sagara Yoshiharu之國?」
義陽的端正相貌與信奈有些神似,而她優雅脫俗的舉止完全符合其傳承十八代的九州望族當家身分。
「我在未來的日本是個普通的高中生喔。」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我們會把魚和那個男人留下,請您不要在這個港口作亂啊!」
想要冒用公主大人的名字至少先穿個女裝吧!我們憧憬的公主形象都被你玷污了!──正當一干漁民差點哭著把良晴推下海的時候。
「你們是雙胞胎嗎?」
「還在胡說八道!」
「同樣是相良家的公主,只因爲身爲庶子的關係而被趕出家門;不過德千代大人卻沒有怨嘆那種可憐的處境,依然仰慕著姊姊吶。真是太感人了!」
良晴拚命懇求著漁民。儘管那些漁民對外地人很兇;但這只是因爲目前正值開戰時刻的關係,其實他們骨子裏都是不錯的人,只要拿出誠意的話還是能溝通的。
一位手執竹槍、騎在黑熊上面的嬌小少女救了良晴。
「喔,是騎著熊的八代山猿……咳咳,是德千代大人啊。」
「你、你說什麼──?相良……義陽!?名字和我一樣耶!?【注:相良義陽的日文發音(Sagara Yoshiharu)與相良良晴相同】該不會是那種又跑出個女生版的我穿越時空、漂流到異世界的劇情吧?」
「哇!好久不見了,姊姊!」
正當德千代握緊拳頭、露出躍躍欲試的笑容時,兩人背後的家老們齊聲高喊:
從八代港沿著湍急的球磨川旁道路移動,就可以看到球磨川岸邊高聳的山上矗立著相良家的居城‧人吉城。
「吼!」
「對!因爲島津家制造了大量種子島火槍,實力正在急遽提升啊!以前相良家在薩摩的領土全被島津家奪走了。要是和伊東家聯手也抵擋不住的話,相良家就會被島津家併吞了。」
「吼!吼喔喔喔!」
「明明是頭熊,你卻給他取名『犬』喔。唔──話說回來,要和強敵搏鬥後喫掉對方纔能活下來,大自然還真是殘酷啊。」
「咦?公主大人?你說誰?」
「囉嗦!」
「太好了!姊姊和大友宗麟是盟友喔。只要拜託姊姊的話,就可以安全護送你到豐後了!總之我先帶你到人吉城吧!多虧了你,我終於能見到姊姊了!」
「你這個妹妹還是一樣笨耶。我拒絕,不準。祖父大人的遺言是絕對的。你只要在八代的深山度過餘生就夠了。九州的戰爭可不是兒戲啊。」
「終於能見面?」
憤怒的漁民紛紛拿起竹竿猛揍良晴。
「好痛好痛!?我不是冒牌貨,真的是相良良晴啦!」
多虧這個野丫頭插手,良晴撿回了一命。
相良義陽是位氣質高貴的美麗公主武將。
這個人和德千代站在一起,就像多了一隻山猿似的──相良義陽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說了兩次『美麗』耶?」
「那是住在山裏面成天跟熊修練劍術的八代山猿大人啊!」
「大家聽好,這是姊姊的國家,不可以抓住旅客欺負他!否則會壞了姊姊的名聲喔?我會負責把他送去見姊姊的!」
「啊,原來如此。另一位Sagara Yoshiharu的名字是義氣的義、太陽的陽,也就是Sagara Yoshihi嘛!」【注:相良義陽有Sagara Yoshiharu與Sagara Yoshihi兩種念法。】
「對手是?」
「真是驚險啊。大家雖然都是好人,不過這陣子遇到太多敵人攻擊了,害得他們變得很緊張,你就原諒他們吧。」
「你就是相良義陽嗎?感覺和我腦中的相良義陽不一樣啊。我還以爲你應該更像德千代耶。」
「而且還騎在熊上面耶。」
明明是同一天出生,身爲嫡子的姊姊繼承了家門,而身爲庶子的妹妹卻被相良家視爲無用之物而丟到八代山啊。不過,德千代卻還是相當開朗耶──看著她的笑容,良晴覺得自己也跟著愉快起來了。
名符其實的激流‧球磨川,八代港,以及「山猿大人」德千代的笑容。良晴對這些事物都感到莫名熟悉,這點不禁讓他充滿疑惑。
看來德千代被姊姊‧相良義陽冷落得很嚴重啊。不過,德千代本人卻絲毫不在意,而家臣們也深受德千代那天真浪漫的個性吸引呢。
人吉城是聳立於球磨川上游的「相良家」主城。
「姊姊,他對自己的主公‧織田信奈也是這麼說話的。看起來天生就學不會禮儀呢。感覺有點像我呢,哈哈哈。」
「您不是常因爲餓肚子而大吵大鬧嗎?」
唉呀,山猿大人喜歡照顧有難之人的習慣又發作了,她又要和公主大人吵架了……漁民發著抖把良晴留在原地,各自回到漁船上面繼續工作了。
「沒錯,這裏是南肥後國。治理這個國家的人是我的姊姊──球磨地區的領主、人吉城主、相良家第十八代當家的相良義陽。她是被譽爲肥後太陽、朝日公主的高貴美女,而且還很巧的和我同一天出生喔!」
「姊姊禁止我去找她啦。因爲我被要求出家後卻因爲堅持練武而擅自還俗,害得姊姊很生氣。不過,只要和你一起過去的話,姊姊一定會很高興的!」
「持續一百五十多年的對抗……也就是說早在應仁之亂以前就開始打仗了嗎?真不愧是修羅之國,戰爭的歷史遠比其他地方還久啊……」
「別看他們這樣,今天人吉城的氣氛算是很緊張的喔?因爲接下來將會展開賭上家族命運的大戰嘛!」
「相良良晴啦!相‧良‧良‧晴,不是什麼猴子喔。」
「哼。想見我們的公主?你想做什麼?」
「雖然相良家是依附大友家的小大名,不過我們好歹還是鎌倉時代傳承至今的名門。然而,這個男人卻對我這麼沒有禮貌。德千代!就算是天下霸主的使者,舉止也不可能如此粗俗的,這代表了他是冒牌貨。來人!將他梟首示衆!」
「公主大人駕到!」
「因爲相良家目前正與島津家激烈交鋒,所以姊姊纔會與過去的敵人‧日向伊東家締結同盟的。這是因爲伊東家的敵人也是他們在一百五十年來不斷交戰的島津家嘛。」
「啊~~我已經等不及了。要是能當個侍大將指揮部隊就好了~~因爲我沒事可做,所以接受出身了相良家的劍豪‧丸目長惠老師指導體舍流劍術,整天在山裏面練劍,現在可是連熊都打得贏了!肯定可以在戰場上面幫助姊姊的。」
「你又~~把遇到麻煩的旅人撿回來了嗎?」
插圖003
「梟首示衆太誇張了……相良良晴你這樣不行啦,要對姊姊謙卑一點啦!」
太好了,我的誠意打動他們了──良晴終於鬆了口氣。
「看到那副向日葵般的笑容,我的心情也跟著放鬆了。」
「回想起來,信奈也沒有嚴肅地罵我不懂禮數,或是要我注意口氣呢。平常也只有開玩笑似的發發牢騷。如果她真的生氣的話,我的腦袋早就沒了。」
「哼哼哼。聽了可別嚇到喔。我叫相良良晴,官拜筑前守,是織田家在中國戰區的司令官喔。」
她的身材相當纖瘦,肌膚冰清玉潔,手臂、腰部都細得嚇人。
「就說是我們的公主啦!那位大人可是無比美麗高貴,而且還非常美麗喔!」
「公主大人之前那麼生氣地命令你不能見她,不過你倒是挺有精神的嘛。」
以公主武將來說,她的頭髮算是很短,與良晴差不多。少女身披熊皮製手工鎧甲,那副野丫頭模樣很像犬千代。她的雙眼炯炯有神,有著小麥色肌膚,再加上有如向日葵般充滿活力的笑容,綜觀起來是個頗有魅力的女孩。
「就快要開戰了,德千代大人竟然在這個時候帶個冒用公主名字的人來」家臣紛紛露出有些傷腦筋的表情。不過,他們仍然以不像修羅之國‧九州之人的禮節莊重地對待良晴,而且還奉上美味的茶泡飯。
再說我纔不是山猿啦,我的名字是德千代喔──少女沒有責備漁民的意思,臉上仍然掛著活力十足的燦爛笑容。
「爺爺雖然那麼說過,但我還是想當武將爲姊姊效力嘛!我練習劍術很久了,沒有兵糧也可以自己獵熊來喫啊!請務必讓我參加這次的戰爭吧!」
(犬千代也很有精神呢。那個傢伙逃出織田家、在山裏面流浪的時候應該餓瘋了吧。竟然還戴起了老虎頭套說。)
「知道了,我試試看啦。咳咳,在、在架乃平敏出身,不諳禮發,失禮之豬請朵包涵……不行啦!我簡直就像是被五右衛門附身,一直咬到舌頭耶!?」
「不可原諒,你這個冒牌貨!!!!!!」
「哼。也就是說,你的主公很寵你呢。算了,我特准你用那種口氣說話。真是的,你在織田家當官前是受到什麼樣的教育啊?」
「惡,竟然毫無顧忌地馬上恢復成那種裝熟的口氣了。啊,我想起來了。你就是在天巖戶開啓時對主公出手的那名男子嘛。那你連平民都不是,而是未來人嘛。真是個來路不明的傢伙。而且在親眼見過面後,我覺得與其說你是人,倒不如說像只猴子。儘管和高貴的我不可能有血緣關係,不過你或許和我笨妹妹的母親那邊是遠房親戚吧。」
「你倒是毫無顧忌地出口傷人呢。先別說我,德千代是你妹妹吧?別把她講得那麼難聽啦。」
「怎麼,不服嗎?我這個人啊,對家臣、領民都非常好;但唯獨對姓相良的人很嚴厲。會嚴格對待德千代也是這個原因。你給我注意一點喔。」
「對族人很嚴苛?爲什麼?」
「不關你的事。雖然你沒規矩又姓相良,但畢竟不是我們家的人啊。」
「可是德千代這麼仰慕你耶,你沒有必要對她那麼冷淡吧?」
「住口,相良家的事情用不著外人插嘴。相良良晴,看來你跟德千代挺像的嘛。不但嗓門大,而且還喜歡硬管他人閒事,看了就不舒服耶。」
真是的,如果這個男人是我的家族成員,早就拖去砍頭了──相良義陽眯起眼睛低語著。
「話說回來,德千代。你還想賴在這裏到什麼時候啊?」
「呃……城外有士兵集結,是準備要和島津家開戰了對吧,姊姊?我打算參加戰鬥。」
「不行,別開玩笑了。給我回八代。身爲第十八代當家,我一定會遵守祖父大人的遺言,絕對不允許你成爲武士的,絕對不準。要是擅自加入戰局的話,我就和你斷絕姊妹關係、將你趕出八代。聽到了嗎?」
姊姊……這是德千代第一次露出失落的表情。
「良晴。如果我繼續待在這裏的話,你就沒辦法和姊姊談事情了。我先回八代吧。再見了,我們還會再見面吧?」
「嗯,是啊。抱歉了,你對我這麼親切,我卻沒能幫上忙……」
「沒關係,別在意。要是再遇到什麼麻煩的話就來八代找我吧。真是不可思議呢,我總覺得好像不是第一次遇見你耶。」
「德千代,儘管不知道相良家的家庭狀況,不過你姐姐不是真心討厭你喔。如果真的討厭你的話,她應該會把你放逐到其他國家,最壞的情況還會殺了你。她讓你待在自己的領地‧八代,就代表她其實不想和你分開喔。」
「對呀……說的對呢!謝謝。良晴好溫柔喔!老實說我差點要心碎了。多虧你這番話,我好像又有動力繼續努力了!」
「這、這位客人。不要因爲我的笨妹妹得意忘形就跟著亂講。你不過是初次和我見面的陌生人,怎麼可能猜中我的想法啊?有夠噁心的耶!」
德千代微笑說:「那我先走了,姊姊,良晴。」
真是個好孩子啊,爲什麼相良義陽會對如此可愛的妹妹態度那麼差呢──良晴感到很不可思議。
「可是啊──」
不過,信奈與信澄的紛爭其來有自。信奈的母親厭惡行事粗暴的信奈,並偏袒舉止優雅的信澄。正因爲如此,單純的信澄纔會在受到慫恿後多次謀反。
儘管義陽討厭別人介入她的事情,不過良晴也無法對此默不作聲。
不知道爲什麼,義陽對這句話起了很大的反應。
「哼。你只是爲了織田信奈才這麼說吧?我看不到你拿出任何我會輸掉這場仗的證據啊。」
相良家是個會彼此爭執的家族,而且行事作風似乎相當極端。
「那又怎麼樣。就是因爲那些人身上流著相良家的血,纔會對當家的位子產生貪念而造反吧?血緣關係對我而言只代表了麻煩。和我才第一次見面,少在那邊大言不懷地想透視我的內心啦。」
「島津義久是個『擅長馭將』的武將。一個人是否爲猛將,與她有沒有君王之才毫無關係。就像你看起來很纖弱,沒有猛將之相;但就我看來,你仍是個擁有君主才能之人啊。」
在這個時代,就算用老將來稱呼他也沒有問題。看起來與年輕的公主武將‧義陽有三十多歲的差距。
名字竟然和我一樣。雖然覺得噁心,不過既然是巧合就沒辦法了──義陽氣呼呼地這麼說著。
「……抱歉。德千代妹妹真的很仰慕你這個姊姊,而且一想到你們的姓氏和我一樣,就不由自主地在意起來了。」
當良晴往旁邊一滾,避開精準朝他後腦杓飛去的小刀時,僧人此時正抬起腳跟往下一壓,準備踩碎良晴的下巴。
「夠了,不要挑我語病!」
如果良晴沒有被稱爲「躲球阿良」的天生閃躲能力,恐怕就會在毫無警覺的情況下被砍破腦袋了。
「……你、你說我不願與德千代分開?那不就代表我是個執著於同父異母妹妹的古怪姊姊嗎?實、實在是太沒禮貌了。」
「我就是爲了阻止這場戰爭而來的。我們要敦請大友宗麟從毛利後方發動攻勢,所以纔會前來拜託你暫時與島津停戰的。」
正當良晴絞盡腦汁苦思要怎麼勸義陽打消開戰念頭的時候,突然有位壯年僧侶步入大廳。
「我已經無法再見到父母了。他們都活在未來。身在這個世界的我沒辦法再見到他們了,所以纔會覺得你的生活方式實在很可惜。竟然要排擠如此仰慕你的妹妹,自己一個人孤獨地活著。」
有一瞬間,義陽臉上閃過一抹厭惡的神色。當她卸下優雅的面具,就變成德千代那樣很有人情味的女孩了。
「……那是生於幸福的家族纔會講的話,那是和我無緣的世界。你以爲傳承十八代的相良家至今發生了多少場沾滿鮮血的肅清與抗爭啊?」
「你的好意心領了。信奈可是會因爲盛怒而派出刺客到肥後殺我的啊。」
我想起來了。在開始侍奉織田家沒多久的時候,信奈在宣佈要殺掉謀反的弟弟‧信澄時也露出這種落寞的表情……
他的五官還真是深邃啊──良晴不禁抬頭仰望著那名男子。
義陽不禁仔細端詳起良晴。
「……已經太遲了。對我有二心的族人大多已經被肅清了,我的妹妹也不會成爲例外。如果你說的話是真的,我已經無法再找到自己的生存意義了。」
「哼。平時冷靜的我竟然也變得這麼激情多話。相良良晴,你真是個奇妙的男人啊。總覺得你有點像德千代,處處都讓我感到煩躁耶。或許你是我的天敵吧。」
義陽反覆強調:「我說的話絕不會錯的」最後露出了落寞的笑容。
墨鏡僧人絲毫不聽良晴抗議,依然面無表情地對趴在塌塌米上的良晴連續發動第二波、第三波攻勢。
「抱歉,我好像管太多了。」
「那是誰啊?相良家的家老嗎?還是──」
「要開動物園啊!?」
那是個將近兩公尺的高大男子。儘管穿著僧裝,但卻留著頭髮,還戴了一副來自南蠻的墨鏡。
「你說你見不到家人?那不是因爲你拒絕穿過天巖戶回到未來,捨棄了他們嗎?」
「啊,或許就是所謂的『理想』吧。」
戴著墨鏡的高大僧侶不發一語便拿起從柺杖拔出的一把刀朝坐在眼前的良晴腦門砍下去。
高大的墨鏡男子看到良晴巧妙躲開自己的必殺暗器攻擊,終於開口說:
「耳朵只會長繭吧?」
「也就是說你其實是妹妹,而德千代纔是姊姊嗎?」
「不對,會有東西留下的。我有個最重要的夥伴叫竹中半兵衛,我從她身上學到了生存的意義。就算死了,我的理想仍然會由夥伴、家人繼承下去,因此我的生存之道並非毫無意義,也不會就此消失。或許生存的意義就是死亡的意義吧。」
「聽好了,冒牌相良義陽。現在四姊妹團結一心的島津家直到不久前還經常與族人發生紛爭。傳聞大友宗麟也是引發殺害父親、義母、弟弟的二階崩之變幕後主謀。只要這個九州還是修羅之國,家族內部的征戰殺伐就不足爲奇,甚至可以說是稀疏平常。儘管德千代是側室之子,普遍都相信她與我同一天出生。然而,國內已經開始流傳德千代的出生時間其實比較早的謠言了。」
「是這樣嗎?伊東家固然因爲力量衰退而靠不住,但背後仍然有大友宗麟的大軍在喔?就算有無干勁會嚴重影響她的能力,不過大友家還是招募了南蠻人的軍艦喔。就連毛利元就都被她的強悍戰力擊敗了耶。」
相良義陽一直坐立不安地搧著扇子。直到德千代一走,她才立刻抱怨起來。
「可是什麼?雖然我要你不要那麼口無遮攔,但是我改變想法了,有話直說吧。畢竟你好歹算是織田家的使者,我特准你暢所欲言。」
「是這麼說沒錯啦。但如果我的歷史知識正確的話,無論怎麼想都會是島津獲勝的。」
然而,在相良家。妹妹‧德千代如此純粹地仰慕姊姊‧義陽,應該沒有姊妹反目的理由纔對。
「總而言之,你能不能延後與島津交戰呢?那樣做實在是太危險了。」
現在如果操之過急的話反而會傷到義陽的。
「這場戰爭若是由我方獲勝的話,就可以阻止島津北上了。這對織田家來說不是好事一件嗎?」
「不對,我沒有捨棄他們。說得好聽一點,是我已經離開養育自己的家人獨立了。我找到自己在這個世界生存的意義了,所以纔沒有回未來的。」
「聽好了,相良良晴。要是再提起什麼當我丈夫的事,不管什麼織田家的使者,我會立刻殺了你。我不信任家人,因此我也不相信有意成爲我家人的傢伙。聽到了嗎?」
「哼。那是想把我趕下臺的人捏造的;但當事者的個性那麼單純,換言之就是個笨蛋,很難說哪天她會對謠言信以爲真,並被人拱出來爭權啊。」
「……自己生存的意義……」
「就說那只是巧合罷了。況且我本來就沒打算結婚生子,不想再增加會招致麻煩的家人。也就是說,我是不可能有直系子孫的。所以我和你這個未來人絕對沒有血緣關係的。」
「可是他們和你是有血緣關係的家人耶?」
「沒關係。你不是相良家的人,這點看法我不介意。山豬火鍋煮好了,請享用吧。冒牌相良義陽,你是第一次來九州嗎?」
「不對,我只是怕那個笨妹妹在家族裏面的聲望一旦升高,我的地位就會受到威脅啦。」
「我在村上水軍當海盜時曾經爲了採購磁石到過博多、長崎、琉球,不過肥後是第一次來。」
「肅、肅清?」
「沒錯,既然對方想要殺掉身爲當家的我,被我殺掉也不該有怨言吧。他們事前應該都有做好那樣的覺悟吧?」
「說的對。人一死就沒有機會找尋自身的理想了。首要之務就是要活下去。」
「……」
良晴分開雙手往前一伸,抱住了墨鏡僧人踢出的腳,硬是拽開踹向他的攻擊。
戰國大名的家族似乎分成兩種:一種是族內關係極差、經常爲了家督地位爭執不斷;另一種則剛好相反,整個家族以當家爲中心,舉族上下團結一心。織田家、齋藤家算是前者,而毛利家則是屬於後者。
「喔──這件事啊?你又不是我的家臣,我不想再聽到找夫婿的話題,耳朵都聽到要腫起來了!」
義陽的薄脣稍稍抽動。她情不自禁地握緊拳頭往膝蓋一槌。
「一定發生不少家族內部紛爭吧。但我認爲不是隻有爭權奪利這個原因,而是家人間的摩擦、誤解,或是不理解,在種種因素交織下造成的不幸結果。我曾經見識過許多這種家臣受到各自的想法、野心驅使,進而使得紛爭越演越烈的景象。然而,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跟德千代相互理解的,如果是有血緣的家人更能夠做到這點啊。話說回來,其實只是你單方面對那個孩子懷有戒心罷了。」
「你不是說這一生都不打算找夫婿的嗎!?」
你還真是老實,彷佛很久以前就擔任我的家臣了,真是噁心耶──義陽有點害羞地說道。
「……」
「哼。講得好像上杉謙信已經撤回終身守貞的誓言呢。」
「我們在四國沿海遭到海盜襲擊,只有我遇難了。沒漂流到島津家領地已經算幸運了。」
「不用擔心,大友宗麟不會參與這場戰爭的。要和島津家交戰的人是日向的伊東家。我是受到伊東家請託纔會以援軍身分參戰的。島津所侵略的地區不只有日向,該地還與肥後國相鄰。他們企圖同時侵略日向、肥後兩國。如果不出手阻止的話,相良家就會被迫成爲島津的附庸了。自尊心很高的我絕不容許事情變成那樣。要也要當大友宗麟的附庸比較輕鬆。況且──」
「……那種東西在這個九州有用嗎?儘管大友宗麟因爲過分任性、過度偏袒天主教徒,造成她長期苦於家族與家臣間的不和、謀反;不過她還是擊敗了那個毛利元就耶。島津四姊妹的個性、年齡各異,不可能團結一致的。應該說,正因爲這四人都是姊妹,所以一定會有嫌隙的。二姊‧島津義弘的能力遠比身爲當家的長女‧義久還高,甚至被尊奉爲九州武神喔?她不可能甘願屈居姊姊手下的。」
「況且?」
咚!
「聽我說。過去上杉謙信爲了宣揚公義而以毗沙門天的化身自居,曾經揚言終身不婚呢。」
「你真的很沒禮貌耶!我爲了尋找自己的理想而在這個修羅之國存活至今耶!儘管到現在還沒有找著,不過沒有活下去的話什麼事情都別談了。只要努力苟活的話,總有一天就會找到理想的!這有什麼不對嗎?戰國時代的九州和你輕鬆生活的未來世界不一樣!這裏的每個人都爲了生存拚命戰鬥啊!」
「哼……哼!除了求生意志外,人類心中可能有那種東西嗎?雖然我要找到自己的理想,不過直到現在八字還沒一撇耶。況且,人死後根本什麼都不剩。自己累積的一切努力都會隨著死亡而消失的。」
「這樣啊。不過,出使大友宗麟的你怎麼會單身來到肥後呢?要見大友宗麟的話不是應該走東邊的豐後嗎?」
義陽排斥家人的意志變得更加堅定了。
「爲了和織田信奈爭搶一名男人而爆發滿是鮮血的爭端嗎?哼,那樣也挺有意思的。我對一般的奪權毫無興趣,不過那種爭風喫醋的戲碼或許意外合我胃口呢。」
「你和德千代妹妹的感情好像不是很好耶,之前發生過什麼事嗎?」
「好了,既然你的長相和天巖戶開啓時出現的男子相同,我就認同你是織田信奈派去大友宗麟那邊的使者吧。」
眼見墨鏡男的腳跟朝自己逼近,良晴大喊:「你是殺手還是忍者啊!?」並交叉雙臂想要擋住對方的攻勢──就在最後一刻,「躲球阿良」的直覺告訴他:「不能硬擋,碰到他的腳就死定了」。
良晴於是低下頭說:「知道了,以後我會注意的」。
「啊?夫婿?你真的蠢到讓人難以置信耶。高貴美麗的本小姐怎麼可能選你這種猴臉男當丈夫啊。再說我根本不需要家人。我是說可以把你和熊一起養在熊廄裏面啦。」
看來她真的經歷了很多事情,所以纔會拒那個天真爛漫的德千代於千里之外。
「那是因爲島津家以前還沒有建立起量產火槍的體制還有運用火槍的戰術。如今島津家在九州將會進入無人能敵、百戰百勝的狀態了。」
「哇啊啊啊啊,很危險啊!!!!你幹什麼啦?」
良晴在當見習海盜時被村上水軍鍛鍊過,與剛穿越到戰國時代的他在體力、反應速度方面已非同日可語了,因此他才能勉強應對這陣令人喘不過氣的連續攻勢。
不過,既然你是與我無關的外人,至少比覬覦當家寶座而背叛我的相良一族還能夠信賴啊──義陽露出一絲落寞的笑容。
「可是島津也有種子島火槍喔。更重要的是島津家有個大友家沒有的東西,那就是四姊妹堅定團結的力量。」
墨鏡僧人的鞋跟一砸到地板,裏頭立即彈出暗藏用的利刃劈開了榻榻米。
看到義陽的笑容,良晴不禁心頭一緊。
咚。
是啊。信奈過去也曾經與弟弟‧信澄爲了爭奪家督之位而互相殘殺。良晴想起了自己剛剛穿越到戰國時代的事情。如果沒有來到這個時代的話,信奈或許就會照著史實殺掉信澄了吧。
「爲什麼?儘管先前的大口之戰的確是島津打敗我方;不過對方也不可能百戰百勝的,該輸的時候就是會輸的。」
「可是我覺得生下繼承人是大名當家最重要的工作耶。」
「現在才奉承我太晚囉?相良家有猛將卻沒有軍師呢。你要不要乾脆離開織田家來侍奉我啊?」
「不過你則是不信任家人……我懷疑你內心有沒有即便放棄留下後代也要達成的理想耶──」
「是嗎?但你之所以不讓德千代參與戰爭,不就是因爲考慮到戰敗的可能性嗎?」
「這樣啊。要是漂去島津那邊還自稱相良義陽,可能馬上就會被砍頭了。畢竟島津家和相良家正準備開戰嘛。其實我現在也在準備出征呢?」
「這個傢伙的攻擊速度好快,光是一味往後躲也撐不了多久!只好往前閃了!」
「不要那麼口無遮攔。啊,你不知道我們相良家的狀況。我沒有父母,他們都過世了。父親死後我繼承了家督之位,然而身爲監護人的祖父大人後來也過世了。作爲我後盾的祖父大人死後,叔父那邊的家族就起兵謀反並出手襲擊我,企圖奪取相良家。於是我肅清了那些人。那個笨拙的庶出妹妹出生後就被迫出家、被趕出了相良家,這是祖父大人的意思。他應該是擔心就算妹妹是側室之子,也有可能因爲和我同一天出生,日後成爲繼承家督紛爭的火苗吧。」
如果剛纔用手接招的話,恐怕良晴的雙臂早就被砍斷了吧。
「……你從哪得知我的鞋子藏有機關。你是甲賀忍者嗎!?」
「是直覺啦!我很擅長逃跑啊!不過現在抱住了你這種怪物的腳已經無處可逃了,難道要完蛋了嗎!?」
「……這樣啊,那就去死吧。」
「慢著,宗運叔叔!不能殺掉那個男人!」
相良義陽的一句話阻止了墨鏡男的攻勢。
男子的動作瞬間停止,那股兇暴殺氣也跟著驟然消失。
「……義陽,這個小鬼冒用了你的名字吧。不是敵人派來的間諜就是刺客。這種可疑之人必須立刻殺掉。」
「不對,他和我同名不過是偶然罷了。他是京都織田家派去大友家的使者啊。」
「……或許是謊話。只要有一絲島津間諜的可能性,就不能留他活口。」
「他沒有說謊。我的的確確在那次天巖戶開啓時看到他的臉出現在空中了。」
「……」
男人伸出手來朝著抱住他大腿的良晴額頭一推,良晴便往後滾了出去。
倘若他在指頭施加點力道或殺氣的話,良晴就可能被瞬間殺掉了。
良晴勉強逃過一劫,不過他剛纔遭到那種毫不留情的連續攻擊還沒有死掉純粹只是僥悻。這次的經驗讓他終於體會到,修羅之國果然是個非比尋常之地,害他嚇得直髮抖。
「痛痛痛痛,全身都是瘀青耶,連什麼時候被打的都不知道啊。還以爲差點要莫名其妙死掉了……」
義陽抱起了良晴。
「對不起,相良良晴。這位叔叔叫甲斐宗運,是支配北肥後的鄰國‧阿蘇家的宰相。」
「是武士嗎?」
「嗯。阿蘇家與相良家締結了同盟。從我小時候繼承相良家家督開始,叔叔就一直在背後支持我,是個很親切的人喔。」
「可是他給我的第一印象很兇狠耶。一般武士不會使用暗器吧?」
只見義陽一笑,宗運的殺氣頓時消失,乖乖地收起刀子。
「……小子。我是肥後的殺手。爲了延續阿蘇家的生命,我可以毫不猶豫做出任何殘忍的事。過去我的三個兒子與伊東傢俬通密謀奪取阿蘇家,都被我毫不留情殺死了。疼愛義陽不過是我一小部分的感情。如果我認定你對阿蘇家有害,就會不由分說立刻取你性命。」
良晴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依然抖個不停。
甲斐宗運不發一語,卻再次散發出強烈殺氣。
隔著墨鏡的鏡片,宗運猶如兇狠的惡鬼般瞪大了雙眼。
此地乃修羅之國‧九州,沒有不殺公主武將的習慣。一旦義陽被三人衆捉住的話,相信二話不說就會被殺掉吧。
「……相良家一旦滅亡,阿蘇家也沒辦法苟活。夾在大友、龍造寺、島津之間,割據這個肥後國的兩家不可能單獨存活,也就是所謂脣亡齒寒的關係。所以我要保護義陽。僅此而已。」
(既然我決定不尋求德千代幫助,我在相良家的領地就沒有容身之處了。因爲我已經被相良家捨棄了──再會了,德千代。)
義陽的幾位叔父「相良一門三人衆」企圖暗殺年幼的公主大名、奪取相良家。
良晴這才發現:啊,原來如此。這兩個人不是男女關係,就像是一對親生父女啊。
「嗯。要是沒有叔叔輔佐的話,我早就被殺了。相良家能夠存續至今全都是叔叔的功勞。他真的是個很溫柔的人。良晴,希望你不要認爲他是壞人。」
不只良晴,連甲斐宗運也提到了「四姊妹的團結」──但是此時的義陽堅持無論如何都要戰勝島津家。她不相信九州會出現團結一心的姊妹。
「……那也要視時間、場合。」
「非常抱歉。叔叔習慣在看到我的性命受到威脅的時候大開殺戒。」
「……少用未來語戲弄我。我纔不是露璃魂!這一切都是爲了肥後、爲了阿蘇家!」
「……救救我……救救我!我想活下去!我還不想死!」
默默端詳義陽充滿自信的笑容好一陣子,最後甲斐宗運站起來低聲說:「要活下去,別送命了」。
這一路上她不喫不喝,連休息的時間也沒有。
「我這個人有約必守。我很小就失去父親,年紀輕輕就得繼承家督之位,導致幾位叔父的家族起兵謀反、將我趕出城外。我逃出去後被追兵逼到走投無路,只能逃到鄰國向宗運叔叔求救。叔叔那個時候明明能夠趁著混亂奪取相良家的領地,不過卻選擇幫助我。他討伐了謀反者,將人吉城城主的位子還給了我。對武士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信義。北邊阿蘇家與南邊相良家必須相互扶持才能夠維持肥後國──宗運叔叔是這麼教我的,而且還與我交換了和平誓狀、發誓永遠互助。對完全不信任家族的我而言,那份誓言一直是我的內心支柱。因此我絕對不會破壞約定的。」
就在這個時候──
「……女人、小孩另當別論。我只殺男武士。即便逆賊、敵人是男性,我還是會殺掉他的親人與兒子。不帶感情、毋需多言、一擊必殺,那就是我在阿蘇家的職責。未來對我而言只有延續阿蘇家一事。你這個未來人是爲了什麼而來到這個時代與我無關。我先說好,別因爲你的想法而操控義陽的命運。」
想當然耳,阿蘇家的當家應該會對義陽見死不救。
(我有一天也會完成守護信奈的使命,讓她得以獨立自主嗎?還是說我的角色並非是信奈的父親,而是她的伴侶,會陪著信奈過完這一生呢?)
「……沒錯。不能讓威脅主公家的叛徒活下去,哪怕是兒子也不例外。要讓主公家活在這個修羅之國就得這麼做。歷經無數征戰歲月的九州武士沒有本州武士那麼天真。別忘記這點,否則你的小命就會沒了,小子。」
「別擔心。宗運叔叔不是那樣的人。」
義陽搖了搖頭。
但就算她白皙的手掌敲出了赤紅的鮮血,她還是沒有停手。
宗運似乎很反對義陽出兵。
然而,儘管她再怎麼敲門,城門依然文風不動。
那是御船城主‧甲斐宗運的聲音。
相良家接連失去了兩名臺柱。
相良家發生內亂後,實力肯定會因此而削弱。
「你、你說什麼?殺死了三名親生兒子!?」
拯救年幼無力的公主大名對阿蘇家一點好處也沒有。
宗運既是支撐阿蘇家的無敵不敗猛將,也是毫不留情殺害叛徒的刺客。
「……就算血統再稀薄,她仍是相良家的人。別再提這個了,往後不準在我面前提到德千代。」
齋藤道三與信奈也經常像這樣爭論呢──良晴不禁回想起過去的景象。
「一定要在義陽躲進阿蘇家前殺了她!」三人衆親自率領騎兵在後面緊緊追趕。
「……義陽,伊東家現在岌岌可危。伊東家的當家‧伊東義佑憧憬京都文化,早已忘記修羅之魂了。他很像在桶狹間被織田信奈打敗的今川義元。另一方面,島津家四姊妹建立了運用各自出色戰力互相補足缺點的體制,可謂修羅中的修羅。義陽,千萬別在這場戰爭出兵啊。」
「對吧?所以我必定會遵守與伊東家的約定。儘管他們對叔叔而言可能是仇敵,但我們現在最大的敵人是島津家,所以還請您先忍耐一下。」
「這麼說來,是他下手肅清那些謀反者的嗎?」
「是啊。然而我已經和伊東家約好了,不能不守信約。戰國大名最重要的是信義。這不是宗運叔叔教我的嗎?你說過,交換誓狀後,雙方到死都必須遵守對彼此的約定。對武士來說,信義比性命重要。憑藉著自身意志做出選擇的信義,遠比無法選擇的血緣更值得信任啊。」
宗運離席後。
或許對不信任親屬的義陽而言,沒有血緣關係卻願意保護自己的甲斐宗運纔是唯一的「家人」吧。
德千代當時人應該在八代的山中,但義陽沒有去找她。義陽早就下定決心──德千代早就出家了,不再是相良家的人。和手上無兵的我還有爭奪家督的紛爭都沒有關係了。
然而,甲斐宗運卻不一樣。
義陽一邊哭泣一邊挨著御船城的城門。
良晴心想:信奈的義父‧齋藤道三疼愛信奈更勝自己的親生女兒。義陽與宗運的關係恰巧如同信奈與道三。在年幼公主武將成長到能夠獨立自主的過程中,她們或許很需要道三、宗運那樣充滿父愛的男人吧──當然,如果她們的父親還活著的話,他們會更適合這個角色的。
「對啊。抱歉,對義陽而言,他就像是你第二個父親吧。」
「……阿蘇家接下來必須迎戰進犯北方的龍造寺軍。龍造寺家很可能會與島津共謀,打算絆住我。光靠伊東與義陽,這場與島津的戰爭會很艱苦的。」
不過,正當宗運即將離去之際,他對良晴說出了難以置信的一番話。
「我知道了啦,你不是露璃魂!拜託別拿柺杖刀戳我啦!」
良晴一不小心說溜了嘴。
就連美濃的蝮蛇‧齋藤道三也沒有殺死自己的兒子‧義龍。
風強雨大的深夜。
那個將謀殺、毒殺、背叛當成人生準則的宇喜多直家也很溺愛自己的女兒‧秀家。
甲斐宗運緩緩點了個頭。
「竟然和幼小的少女交換誓狀,這個人該不會是露璃魂吧?」
看見她臉上正氣凜然的表情。良晴入迷地想著:啊,我阻止不了她。那是公主武將賭上性命趕赴戰場的表情啊。
「……放棄馳援伊東的想法吧。此戰你必敗無疑。如果在生子前戰死,相良家會後繼無人的。」
『……相良義陽,你這麼想活下去嗎?你的祖父、父親都死了,同父異母的妹妹也被放逐出家,三名叔父還在追殺你。你在這個修羅世界還想追求什麼?哪裏還有希望?』
「……」
「……我對伊東沒有仇恨。但是義陽,島津家之所以會派島津義弘進駐與薩摩、日向、肥後三國的要衝‧真幸院,就是要設下引誘伊東的陷阱。四姊妹的長女‧義久繼承家督後,島津家迅速變強了,而四姊妹非常團結,其強悍程度在九州前所未見。你會戰死的。」
「……由我指揮的話就另當別論。然而,島津義弘是薩摩武神、修羅之鬼。她親自進入死地,將自己當成誘餌來引誘伊東家。先不論獲得我兵法戰術真傳的你,我不認爲如今沉迷於扮演貴族的伊東軍擁有與那位戰場之鬼搏命廝殺的覺悟。」
甲斐宗運徹底撼動了良晴的心,隨後便離開了。
雪上加霜的是當義陽繼承了家督沒多久,掌握家中實權、負責監護義陽的祖父也撒手人寰。
「……義陽,你差不多到了想要獨立自主的年紀了。」
儘管義陽年紀還小,但聰明的她還懂得這個道理。
※
叔叔,這個話題我都聽到耳朵要腫起來啦──義陽一臉冷淡地回答。
就在謀反當夜。
「宗運叔叔雖然人看起來很壞,這只是因爲他太忠心了。遵從主命而殺害企圖反叛阿蘇家的兒子,其實那件事讓他感到悲痛,但是他從來不說出口。或許他在無意之間將原本應該投注於被殺兒子的親情轉移到了我身上吧。」
「你真的要打?算了吧!宗運不也勸阻你嗎?」
「……還好他說不殺女人、小孩。如果他能夠毫不在乎地殺死女人或是小孩,那就不是人類,而是真正的惡鬼了。」
義陽有些哀傷地眯起眼睛說:
「別擔心。我的原則是不會勉強自己戰鬥,如果有個萬一就會逃跑的。要活下去才能當戰國大名啊。」
「不用擔心。我已經是個成年的公主大名了。」
「如果此話當真的話,你真的是修羅之鬼啊,甲斐宗運。但是你又爲什麼對義陽那麼好呢?」
一開始良晴在甲斐宗運身上感受到的恐懼感是身體對甲斐宗運這個正牌「殺手」所散發出來之殺氣的畏懼反應。
由於義陽的同父異母妹妹‧德千代很早以前就照祖父的意思出家,失去了繼承家督的資格,所以沒有被那些謀反者盯上。
從相良義陽懂事開始,就因爲父親過世而繼承了相良家的家督之位。當時的她不過是個年方十歲的年幼君主。
要是一個不小心就會被他殺掉啊!──良晴不禁冷汗直流。
「是的。叔叔幫我除掉了過去那些想要殺掉我的相良家叛徒。」
「……我絕對不會那麼做。」
年幼的義陽趁著颱風帶來的豪雨掩護隻身逃出人吉城。儘管她想逃到八代坐船離開肥後,然而八代港早已被叔父們的士兵佔領了。
更別說連長槍都握不好的年幼義陽根本無法打仗了。
他們的目標只有當家‧義陽一人。
即使遭受暴風雨吹襲而站不穩腳步,她還是繼續喊著:
這是戰國時代的常理,修羅之國的成規。
火之國‧肥後是個由北邊阿蘇家與南邊相良家分別統治的國家。
一臉肅殺氣息的甲斐宗運這麼說著,走到良晴的身邊席地盤坐。
約定時刻已到,該與島津開戰了──義陽站起身來。
相良家與阿蘇家是同盟關係。
(我還沒有對你放心。要是敢對義陽有什麼奇怪舉動,我就二話不說宰了你。)
對阿蘇家而言,相良家因爲謀反騷動而分裂是好事。他們甚至有機會可以吞併相良家,藉此統一肥後全國。
「宗運叔叔竟然會因爲玩笑話而動怒,真是罕見。沒想到叔叔你生氣時還挺可愛的耶。」
「真希望你能把這份貼心分一點給德千代妹妹啊。」
「那宗運叔叔您也會視時間、場合撕毀和我交換的誓狀嗎?」
再加上此地尚被這兩家以外的地方豪族割據,維持著什麼時候被其他國家侵略也不奇怪的局勢。
「島津義弘在真幸院的駐軍只有三百,而伊東軍有三千,還要再加上相良軍的五百援軍。萬一打不贏的話也不致於慘敗的,宗運叔叔。況且我還準備了發生意外時的逃生妙計啊。」
當德千代得知這場騷動的消息時,義陽已經穿過通往北肥後的山路,逃往阿蘇家領地的御船城了。被丟到寺廟的德千代手上一點兵力也沒有。她恨自己沒有拯救姊姊的力量而傷心落淚,不過義陽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向德千代求援的。既然義陽自認不再是相良家的人,就算德千代擁有兵力也沒有意義。
「真是個可怕的男人啊。沒有惡意、敵意,只是爲了守護君主就可以一臉平靜地殺害自己的兒子,那就是九州的修羅嗎?真是個生死一瞬間的世界啊。」
門後面傳來一道彷佛不帶任何情感的冰冷男性聲音說:
「我和宗運叔叔交換了和平誓狀,各自收藏在阿蘇神社與白木妙見神社,約定彼此要互相協助,並抵禦修羅進犯肥後。特別是島津家,儘管那些傢伙過去懷抱著平定三州的夙願,然而他們現在卻展現出染指九州全境的企圖了。」
義陽與他有過數面之緣。
印象中他是個穿著僧衣的高大男子,臉上還戴著來自南蠻的墨鏡。
即便如此,義陽也沒有其他可以求救的對象了。
「請救救我。雖然我還是個小孩子,沒辦法提供什麼回報,但還是求求你……!」
『……我曾經受主公之命親手殺掉三名與伊東傢俬通的兒子。沒有悔恨,連一滴眼淚也沒流。因爲那是我的本分。你覺得我會特地搭救被趕出國家而逃難至此的相良家當家嗎?我的主公甚至會認爲,對你見死不救可以製造併吞相良家的機會呢。』
光是哀求無法打動甲斐宗運有如寒冰的心。
回頭一看,三名叔父帶領的追兵近在眼前。
義陽領悟到死亡將近。
她希望有人能夠在死前聆聽自己最後的想法。
因此,腦袋因爲面對死亡恐懼而一片空白的義陽放聲大喊──
「我還這麼小,什麼成就也沒有達成。我不要年紀輕輕就在找到自己的夢想前死去。要死的話,至少得讓我得知自己爲何而生、找到生存的意義再死吧!」
就在這個時候。
奇蹟竟然出現了──義陽這麼想著。
緊閉的御船城大門嘎然開啓。
一位騎乘黑色巨馬、渾身漆黑的高大僧侶握著長槍屹立在風雨之中。
毫無表情的臉上戴著一副來自南蠻的墨鏡。
他令人印象深刻的奇特打扮宛如異形,散發出驚人的殺氣。
此人想必就是甲斐宗運。
「……啊……啊……」
義陽知道,這個人是來保護自己的。當她回過神時,才發現注視著甲斐宗運的自己流下了兩行熱淚。
「……如果想尋找自己的生存意義,就先學著怎麼活下去吧。拿起長槍坐到我身後。唯有心中有求生意志、願意爲了活下去而抗拒死亡才能獲得我的協助。」
儘管三人衆不斷痛罵宗運那種有違武士作風的詭異攻擊,然而話音未落,他們的頭顱都已經飛舞在空中了。
不過,相良家所有人都知道義陽沒有打算取德千代性命,而且德千代也打從心底仰慕義陽,自稱相良家公主武將的德千代就被所有人默認爲他們所疼愛的「八代山猿大人」了。
「……我以前從未對人提過這些回憶,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卻可以對初次見面的你說出口。你還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少年呢。」
「難道你打算沒獲得主公‧阿蘇家的許可就和我們相良家作對嗎!」
分離的槍身以鎖鏈相連,在宗運手指靈活操控下,宛如一條長蛇在空中舞動。
於是相良軍一路前往靠近日向、肥後國境的戰亂之地‧真幸院。
三人衆與他們的手下見狀叫囂:「不準幫她」「我們要殺了那個昏庸的君主‧相良義陽」「敢出手就殺了你」策馬衝了過來。他們約有一百人。
「咳咳咳咳?不敢不敢!要是對你出手的話,甲斐宗運會衝過來一聲不吭宰了我啊!」
我是很想啦……良晴抓了抓頭嘟噥著。
宗運身上淋滿鮮血,神色卻一如往常。
「現在就別提信奈了。你幹嘛那麼在意啊?」
義陽握住宗運腰際的短刀作勢拔刀出鞘──
義陽企圖阻止宗運。
此夜,這個冷酷無情、沾滿血腥的修羅武士在義陽眼中變成一位籠罩著哀傷氣息的英雄。
「長槍有機關!?」
「說到家久,我認識她喔。她以前來京都參觀過,我和十兵衛接待過她呢。」
宗運並沒有趁著這場謀反騷動奪取相良家。他只是冷冷地說:「相良家是阿蘇家的同盟國。篡奪同盟國有違信義,僅此而已。」並扶持義陽恢復既有權力。
「關鍵在於伊東軍的素質、士氣,不過那不是我們能夠解決的問題。如果他們只想靠相差十倍的兵力擊敗島津,那就必敗無疑了。」
在越前與上杉謙信對峙的信奈如今是否安好?她會不會寂寞、害怕?在我漂流到肥後的這段時間,越軍有沒有突破防線呢?被孤立在丹波的十兵衛──明智光秀過得怎樣?一想到這裏,良晴便感到焦急而坐立難安。
「你真是令人佩服耶。不但交遊廣闊,臉皮也很厚。看來你也想勾引家久吧?」
「不過話說回來,你從那個甲斐宗運的手中保護了德千代。你果然是位很愛護妹妹的好姊姊嘛。爲什麼不告訴德千代這一切呢?」
身爲當家的是被喻爲擁有大將之才的長女‧島津義久。
義陽在宗運的護送下以相良家當家的身分回到人吉城,也控制住宗運想要繼續肅清危險分子的行徑,儘可能拯救被宗運盯上的家臣。整個肥後國裏只有義陽不怕宗運,這點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
「所以你便下定決心不會毀約了嗎?」
「沒這回事啦。」
就算是爲了向主公盡忠,他也不可能在殺死自己兒子的時候無動於衷。就算是被列爲戰國三大惡人,犯下無數惡行的道三還有久秀,他們還是以菩薩心腸疼愛著繼承自身志向的信奈。或許甲斐宗運和他們一樣,都是藉由保護向自己求助的年幼公主‧義陽來勉強維持身爲人類的理性吧。也許義陽在爲了保護妹妹而對自己兵戎相向時,宗運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喪失的某種事物吧。
義陽過去曾慘敗給家久,因此丟失了所有位於薩摩的領地。
三人衆被他一擊殺死了!陣腳大亂的謀反軍士兵們紛紛抱頭鼠竄。宗運追了上去,準備像打掃般殺光他們。
真幸院距離人吉城相當近。
島津家久是個還改不掉薩摩腔的純樸女孩,也是個因爲憧憬「源氏物語」而來到京都參觀的懷春少女。不過,要是有京都人端出茶泡飯想善意地請她離開的話,家久便會勃然大怒找對方拚個輸贏。從這種武人個性看來,會讓人有種「不愧是鬼島津」的感受。
「才才才纔沒做那種事咧!」
義陽在山路策馬疾馳,同時對良晴解說島津家的狀況。
看到義陽不論身心都成長成爲一名高貴的公主大名,相良家的家臣們終於願意掏心置腹,誓言對她奉獻真正的忠誠了──
次女‧島津義弘是島津家最強武神。目前她正率領三百精兵駐守在對抗伊東最前線的真幸院。
「話不能這麼說。雖然是更之後的未來,但島津義弘將會率領區區七千兵力擊退二十萬人的敵軍,創下難以置信的戰績,所以得先預估她可以戰勝三十倍的敵人才行喔。義弘的強悍如同字面所述,超越了一般常識啊。」
「啊,因爲擔心以後會鬧出什麼亂子,所以這件事就先擱著吧。問題是在島津身上。我所知道的島津家其強悍程度非同小可,他們與賭上日向統治權的伊東家展開最終決戰,而最後的勝利者是島津。儘管不知道這場仗會不會這麼演變,不過只要稍微判斷有誤就會全盤皆輸的。」
宗運和幼小的義陽締結了盟約。他們交換的和平誓狀各自收藏於阿蘇神社與白木妙見神社。
「良晴,集結在人吉城的相良軍士兵有五百人,每個都是萬夫不當的勇士。我會翻過山頭出兵真幸院的。該處是臨接日向、薩摩、肥後三國的要衝,無論如何都要逼島津義弘撤出真幸院纔行。」
「……我講求的是信義。殺光所有謀反主公的不忠匪徒,那是我的職責。」
「不行。禍根得儘早拔除。我要殺光所有與這場謀反有關的人。你的妹妹‧德千代總有一天會被謀反者利用,我也要殺了她。」
義陽所看到的,是一位在背叛行徑絲毫不足爲奇的修羅之國裏爲了守護主公而殺死同伴、殺死自己兒子,靈魂早已遍體鱗傷、痛苦不堪的孤獨悲劇英雄。
「等一下,那些人只是受叔父們命令。他們大多是我的親族,饒了他們吧!」
儘管義陽嘴上說著不信任族人、不需要家族這番話,不過良晴卻發現她之所以如此排擠德千代是另有原因的。然而,良晴又想:這件事不是我可以干預的,義陽必須靠自己跨越那道障礙纔行。至於那道障礙是什麼,相信義陽在敞開心房的那天就會告訴他吧。
他只是擦了擦被血弄髒的南蠻墨鏡。
※
「你有夠可憐的耶,多練習一下吧。要不要我陪你練習啊?儘管我也是處女就是了。」
這樣吧,那我以軍師的身分代替宗運在這場戰役裏面輔佐你。戰爭一結束,你就把我送到大友宗麟那邊吧──良晴點頭說道。
總而言之,這場戰役絕對不能輸。不能像木津川河口那樣再打輸了。
於是,對義陽有謀反之意的家臣、族人皆被消滅。對義陽高揭反旗即是與甲斐宗運開戰,也代表了死亡。
「透過天巖戶看到的織田信奈的確很漂亮,不過提到自然散發出來的高貴氣質,我倒是在織田信奈之上喔。」
「……相良義陽。拿起武器戰鬥。還剩九十七人。」
然而,在這場騷動後,義陽得知德千代宣言要成爲公主武將,於是便嚴格拒絕德千代進入人吉城。究竟是因爲擔心宗運殺死德千代,還是害怕德千代成爲謀反的火苗,家臣們也無從得知義陽的真正用意。經歷過族人謀反的義陽已經成爲一個不輕易顯露內心想法的少女了。
「你這個傢伙,竟然使用那種邪門歪道的武器!」
難以置信,他的長槍竟然伸長了。
「你爲什麼會想跟我說這些呢?」
「多虧了你,我沒那麼緊張了;不過這種玩笑話對心臟很不好耶,拜託別再來了。」
「應該是從你口中聽到『生存意義』這番話的關係吧。或許我覺得你我之間有共通的想法吧。不過死了之後,我所提倡的信義理念也會跟著灰飛煙滅吧──」
「區區一人哪有辦法對付三名對手」三人衆嘲笑宗運,在宗運長槍的攻擊範圍外將他團團包圍。正當他們舉弓的時候──
宗運轉動的長槍突然分成數段。
(對啊。信奈……道三、久秀都不在她的身邊了。深愛著信奈的義父、義母,那些守護著信奈的人都一一撒手人寰。保護上杉謙信的宇佐美定滿還有其他越後男武士,身爲武田信玄左右手的山本勘助,小早川小姐的哥哥‧毛利隆元,那些戰國男兒都爲了守護戰場上的公主武將紛紛逝去。對男性而言,比起那個我心目中的正史、只有男性武將的世界,這裏可能還比較殘酷呢。)
暴雨也戛然而止。
在信奈成功復興京都後,當地湧入了大批觀光客。其中若是有來自外地、地位崇高的武士,織田家往往會派出重臣接待作爲外交的一環。只要坐擁京都,就可以提升與各地大名的友好程度,這是握有京都霸權者的優勢。島津家久造訪京都時,剛好光秀、良晴有空,於是兩人便一起負責接待家久。
彷佛擁有自我意志的蛇棍撥開弓矢、架開長槍、推開長刀。
「……我不會讓你殺死德千代的!那個孩子已經和相良家沒關係了!只是個外人!我不會讓她再回到相良家、不會讓她成爲武士的!如果你執意要殺死德千代,那我就先殺了你!」
「……我、我……對不起。」
「這、這是我和叔叔的祕密。不準讓德千代知道。要是讓她會錯意而得意忘形的話就糟了。她已經不是相良家的人了,我只是沒去理會她而已。」
「你很掛念留駐在本州的主公吧,良晴?你已經和她生小孩了嗎?」
「我一定會的,宗運叔叔。」
而身爲「戰場驕子」的四女則是戰術天才‧島津家久。
攀在宗運背上的義陽似乎看到宗運嘴角線條稍微和緩一些。
良晴肩上彷佛出現了千斤重擔。
「未來本來就不是確定的。再說信奈比較特別,她是個超乎尋常的人啊。」
多麼溫柔的笑容啊。生在骨肉相殘殺才有辦法存活的修羅之國,甲斐宗運想要守護的笑容、柔情、希望或許就在這裏,就在義陽的心中。那個男人並非是爲了阿蘇家存續才守護著義陽的──良晴這麼想著。
「唔,你是在炫耀嗎?」
「不過,你曾經在木津川河口率領村上水軍時遭到織田信奈重挫吧?也許未來知識意外地不可靠呢,這樣沒問題嗎?我經常把敗戰責任推到家臣身上喔。呵呵。」
宗運停下動作。
「相良義陽,盡力活在這個修羅世界吧。去探索你生命的意義,你一定可以找到的。」
「是的。我絕對不會違背約定的。譭棄與宗運叔叔的誓約,那一刻便是我的死期。幼小的我憑藉著自身意志,在那個時候做了這個決定。」
「你要幫我?早點趕去宗麟那邊不是比較好嗎?」
「我和那個傢伙還沒有正式成婚,而且織田家如今四面八方都被敵人包圍,時機也不恰當啦。」
現在的良晴露出了不禁讓人想要保護你的表情呢──義陽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如此說道。
甲斐宗運不發一語,鞭策胯下的漆黑巨馬。
宗運握住義陽伸出的小手,一把將她拉上馬來。
「求求你!我不會白費這條被你救回來的命,所以求你不要再如此不帶感情地殺人了!」
「……說起來……或許我真的沒有男子氣概吧……」
「喔,這樣啊。你明明就一臉好色模樣耶。」
「也就是說,良晴還不是織田信奈的丈夫嗎?真讓人意外耶。哎,這已經不是晚熟,而是缺乏男子氣概了呢。搞不好織田信奈已經感到不耐煩了喔?」
良晴曾經與小妹‧家久有過一面之緣。
三女是負責運籌帷幄的智將‧島津歲久。
不過,看到在這個以血洗血的修羅之國中隻身一人的公主大名‧義陽後,良晴無法放著她不管。
「你瘋了嗎,甲斐宗運!別以爲拯救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小孩就可以洗刷你弒子的過去!」
「呵呵。儘管說了那麼多示弱的話,不過卻展露出有如戰士的堅毅表情呢。可別死在這場臨時參與的戰爭裏面了,相良良晴。你一定要活下去啊。」
回想起在京都見到的家久笑容,良晴說:「難到非得和島津家交戰嗎?」對戰國時代的無情有了沉痛的切身感受。
「交出義陽的首級!」
島津家有四姊妹。
「卑鄙的傢伙,你不配當武士!」
「這是公主武將的面子問題喔。你就承認,我是比織田信奈還要高貴的正牌公主吧!」
「不行。我基於同盟國的信義決定幫助你,因此不能容許背叛主公、破壞信義之徒。族人也好,兒子也罷,正因爲此地乃同族互噬、骨肉相殘的修羅之國,就得貫徹我固守的信義到底。那是我的生存意義。一旦做出背信忘義之舉,被我所殺之人都會死得毫無意義。我絕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我相信甲斐宗運是人,而不是惡鬼。既然義陽這麼堅信這點的話,我也不會懷疑的。」
「……太天真了。不過,你真的想殺我時的眼神挺不錯的。若是被我殺死的那些不肖子有你這番勇氣就好了。」
「開玩笑的,笨蛋。極端厭惡家人的我怎麼可能想生小孩,更別說和人類以外的生物交好了。呵呵。」
「既然承蒙你一飯之恩,我就不能這麼子離開啊。儘管和宗運相比,我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軍師;但我的知識說不定能夠派上用場的。況且島津如果大勝伊東家、奪下日向,島津的國境將會直接與大友接壤。這麼一來,島津與大友的衝突將無可避免,這樣的話織田家就危險了。」
「什麼勾引啦!她還是個小孩子耶。她完全給人一種『老麼』的印象耶。」
他隻手抄著長槍就朝著三人衆衝去。
「儘管家久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不過她在戰場上面的表現卻勇猛如鬼。我曾經喫過她的大虧,不可不防。可是這次的敵人‧義弘是個更不得了的戰場惡鬼喔。她是個強到被薩摩人尊奉爲武神的豪傑。話雖如此,雙方還是有著十倍之多的壓倒性兵力差距就是了。」
「怎麼可能?用七千兵力擊退二十萬大軍?就算是修羅,那只是誇大宣傳吧?我們可不是在談軍武逸事耶。」
只要越過那個山頭就到真幸院了──正當義陽說出這句話時。
「在下乃甲斐宗運大人派來的斥侯。」
一位忍者忽然現身在義陽與良晴的面前,隨即拜伏在地。
「宗運的忍者?」
「島津的威脅還不像現在這麼嚴重時,阿蘇家與伊東家是互爲仇敵的。宗運大人當時就親手處決了勾結伊東家的三個兒子,再加上北方的龍造寺軍步步進逼,因此阿蘇家無法出兵支援伊東家。然而,宗運大人還是很擔心相良大人的安危,因此便派了在下前來擔任斥侯。」
「叔叔要你這麼做?」
「是的。這裏有證明用的『印信』──儘管島津義弘只帶了三百名士兵固守在真幸院的飯野城,不過此舉果然是用來引誘伊東軍與相良軍的陷阱。這條路再往前走的諏訪山裏已經埋伏了島津家的伏兵,山裏面飄揚著無數旗幟,旗印是丸十字。」
請您退兵吧──忍者如此懇求著。
太陽業已西沉,四周一片昏暗。不過,憑忍者的視力還是可以查覺潛藏於山中的伏兵的。
「伊東軍總數三千,而且還有許多伊東家主力武將集結,動員了高出島津十倍的兵力。然而,要是主將‧伊東佑安沒有直接攻打島津義弘固守的飯野城,而是轉而進攻防禦力薄弱的支城『加久藤城』,情勢就會變得相當險峻了。」
「什麼?別理會那種小城,只要全軍出動打下飯野城不就贏了嗎!那座加久藤城正是島津義弘用來設計伊東家的誘餌啊。」
「遵命。」
忍者一聲不響地消失了。
義陽對甲斐宗運絕對信任。
再加上島津家至今都沒有正式侵略肥後,都是因爲他們相當提防阿蘇家宰相‧甲斐宗運的軍事謀略能力。
就連身爲戰鬥民族的島津家都公開表示,只要甲斐宗運還活著,他們就不會奪取肥後。九州諸國就是如此畏懼甲斐宗運的軍事實力。
「儘管伊東佑安是伊東家的人,不過他年紀尚淺,用兵資歷完全比不上宗運叔叔還有島津義弘呢。」
義陽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該遵守與伊東的盟約、闖過有伏兵守株待兔的諏訪山、揮軍直搗真幸院;還是接納愛護她的甲斐宗運所貢獻的情報,就此撒兵。
「良晴,你怎麼看?你不是能夠看見未來嗎?」
「只要預測稍稍失準,不就會兩軍同歸於盡了嗎!?」
義陽對她最重視的宗運名號遭人冒用一事感到憤怒不已。
就算我們撤退的話,島津也不會立即進攻肥後,而是會繼續侵犯日向,並與大友宗麟發生衝突──良晴繼續說道。
「贏了,贏定了。與島津長年以來的爭戰終於分出勝負了!殺掉島津家第一猛將‧島津義弘吧!卸掉島津義久的得力左右手吧!只要除掉義弘的話,島津家就不足爲懼了!」
「相良義陽這個傢伙意外地厲害嘛!不但用兵適切,而且手下的士兵也瘋了啊!」
「伊東家與叔叔的兒子們串通,爲甲斐家帶來了悲劇。就算他們因此沒落,那也是自作自受。我不會感到同情的。然而,約定就是約定啊。更何況──」
「那是島津的忍者吧。應該是假裝成正在搜索伏兵的正牌宗運忍者吧。只要搬出甲斐宗運的名號,就可以讓你感到動搖,使你無條件相信對方。儘管你基本上不會輕易對他人敞開心扉,不過對已經認同的對象卻會給予無限信任。島津家不僅有著以武力見長的悍將,似乎也有擅長算計的謀士啊。」
島津士兵們無不認爲,這位美麗動人的修羅公主武將‧義弘是真真正正的武神。
「你是島津義弘殿下吧!我乃主將‧伊東佑安!這場仗我們已經贏了!再不撤退的話,我就取下你的腦袋!」
話雖如此,九州在日本戰國史裏面依然相當有名,因此良晴對九州的某幾場重要戰役、事件還算瞭解。
「……真是卑鄙啊。能夠想出這種陰險計謀的女人,肯定就是島津家的三姊‧島津歲久了。良晴,我決定目的地了──那就是繼續前往戰場。不能就這樣打道回府,不能放著冒用叔叔名義的島津家不管啊。」
「在下等人立刻前來助陣!」
已經無法阻止她了。
她豁達地認爲,人死之後不過是迴歸塵土罷了。
義陽如今正站在極爲關鍵的十字路口前。
受到敬重的過世祖父‧日新齋影響,她自號「惟新」。
他們信任親自拿起長槍、挺身面對壓倒性數量敵軍的義弘。
不斷與比我方多出十倍的敵軍交戰,精疲力竭的島津軍逐漸潰敗,開始逃往木崎原。
「不,良晴。釣野伏已經被你看透了。那種不要命的戰術是建立在自身伏兵周遭不會有額外敵軍增援的前提上面,所以他們纔會想騙我退兵吧?」
甚至半數的島津軍都戰死倒下了。
士兵們沒有將她當成神明崇拜。義弘與身分卑微的他們一同寢食,而且還會流下淚水爲手下處理傷勢。每位將士都把這位充滿慈愛之心的高貴公主武將當成一個人來敬愛。
「義陽,儘管我不是直接預見未來,不過成爲戰場的真幸院是不是有片名爲『木崎原』(Kizakibaru)的平原啊?」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伊東軍主將‧伊東佑安卻血氣方剛地衝上戰場最前線。就憑這點,義弘看到了逆轉的勝機。
這場戰爭的勝敗取決於自人吉城出兵的相良軍能否趕上,而這個答案是肯定的。
這一切都是爲了將敵軍引到木崎原。
渾身上下都散發出擋也擋不住的修羅鬥氣。
即便置身於此等絕境,她的氣息也沒有絲毫紊亂。
「大少爺!萬萬不可與那位武神單挑啊!」
島津士兵都爲了島津家二姊‧島津義弘、爲了島津家的勝利捨棄了自己的生命。
「哼。眼見勝券在握就醉心於舞刀弄槍,太稚嫩了。」
我將戰死於此,大家一起慷慨就義吧!──義弘用凜然的音調如此大吼。
(被相良義陽擺一道了!已經無法靠人數取勝了,島津軍連一時半刻都撐不住的!)
伊東軍最高主將,年輕的貴公子‧伊東佑安相信自己等同獲勝了,於是也朝著木崎原展開追擊。
不過主將因爲修羅之血沸騰而親自上陣的舉動卻對良晴、義陽帶來意料之外的結果。
就算死亡將至,義弘也絲毫不爲所動。
「『膝折慄毛』!」
「我要率領五百名兵力越過諏訪山,全軍衝向集結在木崎原的島津軍側翼!反過來利用三千名伊東軍和五百名相良軍夾擊島津軍!敵方數量只有三百,除非對方是鬼神,否則不可能扭轉這種劣勢的。」
「『釣野伏』。島津軍會先裝出被伊東軍壓制的模樣。更正,是因爲寡不敵衆而犧牲慘重,進而『真的』敗走,逃往名爲木崎原的平原。伊東軍自然會趁勝追擊。屆時島津軍的伏兵會從後方發動襲擊,而原本敗走的核心部隊也會轉頭衝向伊東軍。接著伊東軍會被迫在無處可逃的平原上面遭受前後夾擊。儘管島津軍有著夾擊優勢,不過畢竟敵人有十倍之多。儘管付出了慘重傷亡,但最後他們還是獲得最後的勝利。靠著這項兩敗俱傷戰術,島津從今晚一役後將會戰無不勝。」
與兵力超過我方十倍之敵軍交戰的他們,渾身都是被噴濺到的鮮血與傷痕,人人氣喘如牛。
「良晴,島津接下來還會怎麼出招!?把你知道的內容都告訴我吧。我好歹是接受了宗運叔叔親授兵法的武將。只要預先得知島津家的策略,我就有辦法破解給你看。」
繞到伊東軍背後的伏兵與釣野伏部隊完成了夾擊,同時意圖粉碎島津軍的相良軍也從旁闖入了木崎原。兩件事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發生的。
良晴所知道的戰國知識大多侷限於本州中部到中國地區。以織田家爲中心,齋藤家、松平、淺井朝倉、松永久秀、武田、上杉、毛利、雜賀衆──這些地方的知名戰役、事件他都可以大致掌握。
「沒錯。這正是修羅之國纔有辦法做到的瘋狂戰術。釣野伏戰術很可能會在這場戰役裏面完成吧。」
島津家三女‧島津歲久、四女‧島津家久。在這兩位稀世策略家、戰術家幫助下完成的孤注一擲戰術──利用少量精銳部隊與敵方同歸於盡,藉此博得摧毀十倍對手力量的『釣野伏』。義弘本以爲這個戰術今天完美成功了。
於是她再次宣佈,今晚將會迎戰島津並取得勝利。
義弘要用這不到一百人的軍隊正面迎戰三千名伊東軍,而且還有五百名相良軍從側翼方向衝了過來。這五百名相良軍原本應該被欺敵部隊所騙而返回人吉城纔對。這是她意料之外的敵人。
義弘先前將三百軍力兵分兩路,派出了半數兵力作爲伏兵。
「我不會簡簡單單就喪命的,我可是島津義弘啊。」
當一場大戰在木崎原的曠野爆發時,「相良軍正翻過諏訪山朝著木崎原進軍」的報告傳入了伊東佑安耳裏。
喔喔喔喔喔──島津士兵的瘋狂嘶吼聲迴盪於戰場之上。
那種誇張的戰術,就算在修羅之國‧九州也是前所未聞啊!──義陽激動地大喊。
伊東佑安固然是個貴公子,但也是個出身修羅之國‧九州的男兒。眼看勝券在握,他渾身熱血沸騰,手持長槍親自殺入混亂的戰場。
「慢著,義陽!島津如此重視、提防宗運,也代表她們擊敗伊東後還不致於立刻入侵肥後啊。」
「未來人還真是犯規呢。不過,叔叔派來的精銳忍者有可能被無人的陣地所騙,誤以爲裏頭藏有伏兵嗎?」
已經沒有能夠固守本陣的殘存兵力。
然而,這羣精銳士兵卻抵擋住了攻勢。
島津義弘本人在島津軍的最前線現身了。
然而,這場戰役──木崎原之戰,我方必敗無疑。島津殲滅了多出十倍兵力的伊東軍;而相良軍則會被島津的僞裝軍隊所騙而撤退,最後沒有參戰。
「如果是這樣的話,義陽,前方的諏訪山並沒有伏兵,那是僞裝出來的。島津是在其他地方設下伏兵。爲了殲滅爲數三千的伊東軍,僅有三百人的島津軍是沒有餘力撥出一兵一卒來對付相良軍的。」
那些欺敵部隊讓伊東軍信以爲真,使他們不敢踏入視線不佳的白鳥山,只得在木崎原上展開野戰。由於比敵方高出十倍的兵力最能夠在平原野戰發揮優勢,因此伊東軍決定在該地與人數不多且因爲持續戰鬥而露出疲態的島津軍決一死戰。
「放肆!你的年紀也一樣輕吧,島津義弘!」
「三對一,剛剛好。」
「是的。伊東軍會兵敗如山倒。這場戰役後,伊東家便會開始沒落,而日向也會成爲島津的囊中之物。」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加久藤城守備力薄弱,伊東軍因而中計,先行攻打該城;不過就在看到這個難得機會到來的島津義弘率軍從飯野城衝出來,準備繞到伊東軍後方時,伊東軍隨即在破曉時分放棄進攻加久藤城,反而揮軍撤退,與逐步進逼的島津軍且戰且走,打算轉移陣地至容易防守的白鳥山。
然而,他們並不是因爲內心受挫而逃跑的。
所以,每個人都很樂意獻出自己的生命。
相良軍的援兵隨後趕到,雙方的兵力差距應該會變得更大才是。
不對,伊東佑安會這樣是正常的。是島津義弘這位公主武將過分異常啊。
良晴與領先全軍的義陽一同策馬奔馳,心中卻有一股不安(奇怪,好像有股不管怎麼做都打不贏的預感耶)徘徊不去。
充滿光澤的黑色長髮。
「各位將士,伊東家大少爺出線了,而且相良義陽也看破我們的計策了,再這樣下去的話島津無法取勝的。我要上前線了!」
義弘的銳利雙眼蘊含著高漲的鬥志,露出了無所畏懼的微笑。
「萬萬不可,公主大人!」
被相良軍殺入陣地的島津核心部隊此時開始崩潰──他們被銳不可當的相良軍阻擋,誰也沒能前去援救義弘。就在跟隨相良軍與義陽的相良良晴大喊:「伊東、相良聯合軍贏了!」的時候。
一定得讓義陽獲勝纔行。
然而,預測到伊東軍動向的島津一方早就在白鳥山上佈署了欺敵部隊。
就在此時,敗逃的島津義弘其率領的島津核心部隊突然掉頭衝向伊東軍。
細長的雙眼,白皙的肌膚。
島津的伏兵部隊從背後襲擊伊東軍。
儘管島津義弘經常派遣士兵進入得先做好同歸於盡覺悟的死亡戰場,但卻不會把士兵當成用完即丟的棄子,而是認定他們與自己同屬薩摩隼人,並對其抱持著敬愛之心,與他們並肩作戰、一同歡笑、一起哭泣。
「嗯,有啊。不過你還真清楚,其他本州來的人都把那裏的名字念成『Kizakibara』呢。」
然而,四國、九州、奧州北部的史實卻在他的知識範圍外。
伊東軍的知名武將紛紛衝來保護被衝昏頭的伊東佑安,與身爲主將的佑安團團圍住義弘。
她目前手邊存活的部下已經不到百人。
「奪回日向、統一島津家的故土,即薩摩、大隅、日向三州,這是我祖父‧日新齋與父親‧貴久的夙願。這個願望將在今晚實現了。各位,捨命擊敗十倍的敵軍吧。從外敵手中保護日本至今的薩摩隼人將士們,侍奉島津家的一騎當千修羅們,將你們的性命交給我吧!」
就在同時,相良軍前鋒帶著彷佛要吞噬敵軍的氣勢與義弘率領的島津主力部隊展開衝突。
「長劍梅鉢」的旗幟,排山倒海直衝而來的相良家旗印已經出現在義弘的眼中。
即使年紀相仿,戰場經驗不如義弘豐富的伊東佑安卻激動地大喊:「我打贏那個武神‧島津義弘了!我從今天開始就是九州最強的修羅啦!」。
副將‧伊東佑信。
(對了,這場戰役就是成爲島津稱霸九州之野心出發點的著名戰役,也就是所謂的『九州桶狹間之戰』吧?)
(爲了不讓阿蘇家出兵,歲久甚至還對肥前的龍造寺家動了手腳,因此甲斐宗運不會參戰。能夠看穿歲久計謀的人只有甲斐宗運,還有就是龍造寺家的鍋島纔對。到底出了什麼事?難道發生了我們料想不到的特殊情況嗎?不過這纔是戰場。在修羅之國的九州打仗不可能事事如意的。即便陷入了意料之外的危機,我和士兵們都做好了捨棄性命的覺悟。正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啊。)
「島津義弘!修羅之國的武將沒有男女之別!納命來吧!」
發現到這點的良晴不自覺感到緊張而顫抖。
島津義弘至今從未嘗過戀愛滋味,從七歲開始便專心在戰場上面殺敵、砍下對方的首級,也目睹過許多家臣死去。
「如果現在撤退的話,伊東家就會戰敗吧?那不就是你知道的未來嗎?」
不過,相良義陽卻看穿欺敵部隊闖過諏訪山,全速朝著木崎原進軍。
「義陽,就算你想與島津一較高下,也得等到開發出能夠與釣野伏抗衡的戰術纔行啊。」
他們相信──只要是爲了保護義弘大人,哪怕戰死多少次也不足爲懼,此乃薩摩武士的夙願。
戰場局勢瞬息萬變。
按照常理,島津義弘與她那羣約一百人的精銳部隊應該會即刻潰敗纔是。
島津四姊妹的二姊‧島津義弘。
以及九州槍術第一的柚木崎正家。
良晴回想起穿越到戰國時代後立刻遭遇那場桶狹間之戰的經過。他知道歷史,很清楚今川義元會在名爲桶狹間的地方停下腳步休息,因此信奈纔有辦法在發動奇襲時掌握到最關鍵的情報。
柚木崎正家朝著退路被斷的島津義弘脖子放出一箭,而伊東佑信則是朝她的胸口刺出長槍。
陷入絕境的義弘卻同時閃開了兩人的攻勢。
義弘胯下的愛馬竟像義弘身體的一部分靈活跪下,馬背也跟著往前一弓。
她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弓箭與長槍的攻擊。
「體舍流──裏太刀!」
義弘不但避開了攻擊,而且還對大喊:「島津義弘命喪於此啦!」並舉刀朝義弘揮下的伊東佑安回頭一砍,一口氣從他的側腹往上劈至頸部;一邊對說著:「竟然躲開所有的攻擊!?你是什麼怪物啊!?」而露出瞬間破綻的柚木崎正家踢出一腳,將他踹下馬來。同時還朝著沒有戳中目標而愣在馬上的副將‧伊東佑信額頭擲出棒手裏劍,貫穿了他的額頭。
事情發生得太快。在有如行雲流水般自然順暢的一瞬間,伊東軍的主將、副將以及最強的勇將盡數陣亡。
「伊東軍主將已死!將士們,現在正是就義的時刻!上啊!」
喔喔!義弘大人!──島津軍的士兵發出震天咆哮。
伊東軍有好一陣子沒能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直到表情有如惡鬼的島津義弘與手下家臣團殺了過來,才驚覺到這個難以置信的現實而陷入恐慌,並開始潰逃。
島津的核心部隊原本快要被相良軍擊垮了。就算有重要將領被殺,只要主將‧伊東佑安平安無事的話,伊東軍應該還是能夠奪得勝利的。
然而,接收到「相良軍前來助陣」這個消息的伊東佑安卻因此堅信勝券在握而得意忘形,種下了敗因。或者應該說,伊東軍戰敗的命運是無法改變的。
既然聯合軍的主力,爲數三千的伊東軍瀕臨崩潰,只有五百人的相良軍也無法維持戰局。甚至還因爲陷入慌亂的伊東軍士兵四竄逃逸、阻斷了退路,反而使相良軍陷入了進退維谷的窘境。
主將、副將雙雙陣亡,現在已經沒有人可以統率伊東軍了。
就在短短的時間內,五百名相良軍便形同自己衝進被釣野伏夾擊的死地一般。
「那就是……島津義弘!?竟然毫不留情一瞬間殺了三名武將!?」
「那個女人居然精通了體舍流劍法的奧義,變得比以前還強了!?丸目那個傢伙居然將奧義傳授給相良家的仇敵‧島津家啊!」
「這是怎麼回事,義陽?」
「體舍流劍法的開山祖師是過去相良家的家臣‧丸目藏人!我聽說他有把體舍流劍法傳授給各地的修羅……不過想不到竟然有公主武將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精通奧義到這番地步。島津義弘真的是如假包換的武神啊。」
此刻,在這個戰場上面的良晴首次體驗到九州武士究竟有多麼異於常人。一支軍隊的主將、副將竟然會這麼輕易被殺?公主武將會那麼毫不猶豫地揮劍殺敵嗎?這跟我知道的本州戰爭完全不一樣嘛!
然而,爲時已晚。
「笨蛋!不要跟過來啊!」
「那是罪惡!開創歷史的人,應該是我們這些出生在這個世界、自行摸索並活在當下的人!而不是擁有千里眼、自稱是未來人的人物。我們不需要那種人幫忙!島津家在九州歷經了四百年的流血戰亂直到今日!你這種來路不明的旅人沒有資格玩弄我們的命運!」
「義陽,如果對你見死不救而求饒偷生的話,那我就不再是相良良晴了。即便最後得以活命,也跟行屍走肉沒有兩樣啊。」
「那是我要說的話纔對!你快點逃回肥後吧!」
不僅如此,義弘甚至還緊咬嘴脣,注視著敵我雙方屍體堆積而成的小山,淚珠從她的大眼睛滾滾而出。
義陽?你用來求生的策略到哪去了?你剛剛喊出來的話完全沒有矯揉造作,而是拿下相良家當家面具後的肺腑之言。證據就是,你展露了自身情感而落淚了──良晴感到震驚不已。
「被當成詐欺犯而處死,這點我不能接受耶。無論怎麼說,我來自未來這點是事實,既沒有說謊也沒有騙人啊。」
良晴抬起頭來,臉上滿是做好覺悟的表情。
他不打算違背信義,不想背棄與甲斐宗運的約定。
相良軍也被伊東軍的殘兵敗將浪潮吞沒了。
伴隨一聲有如猴叫的嘶吼,義弘舉起日本刀朝良晴脖子一刀斬下。
島津義弘緩緩抽出腰際的大太刀。
島津義弘紅著臉說:「知道了,我撤回前言。是我太愚昧了。」
島津義弘這位公主武將猶如一顆強烈意志形成的結晶。
「我不是要你住手嗎!」
「我和做好覺悟隨時赴死的其他修羅不同。我有說過吧?『活下去』是我的信念。要是沒命了,就會在找不到自身目標與生存意義的情況下結束一生,所以我經常會爲了存活而設想各種策略的。」
義陽丟掉了長槍翻身下馬。
消滅伊東軍、實質上已經征服日向的武神‧島津義弘身上一滴汗也沒流。
所有島津士兵應該都會樂於爲這名公主獻出生命吧──良晴心想。
「相良義陽,完全不信任自身家人、親族的你怎麼會突然說出這番話?你不是厭惡家族,認爲血脈遭到可憎的九州修羅詛咒嗎?」
「義陽,我負責殿後吧。伊東軍主將會那麼不安分都是因爲我改變了歷史,把相良軍帶到戰場上造成的。你快點殺出一條退路逃走吧!」
(義陽的情、理被她都理解了,而且還能夠即刻認錯道歉,真是瀟灑啊。看來這位公主武將並非只懂得打仗啊。)
充滿凜然氣概的語調。
「義陽?這怎麼說?」
島津義弘點了點頭。
「男的Sagara Yoshiharu嗎?舍妹‧家久在上洛時似乎承蒙你照顧了。我有從她那邊聽過你的事情;不過還真奇怪,不可能有人來自未來的。人的一生只有當下的一切。所謂的過去、未來,不過是人們心中產生的幻象罷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不過他並不是我的家臣,但卻願意負起敗戰責任殿後送死,就只爲了讓我活下來。那種行爲、那份信義,身爲相良家第十八代當家的我必須做出回應纔行啊!」
「就算相良家會在第十八代絕後也無所謂嗎?」
因爲義陽也深受家臣、領民愛戴,所以這五百名將士也紛紛做好覺悟,要與主將同生共死,全都跟著義陽放下武器。儘管這是不符合九州修羅作風的舉動;不過他們認爲,比起拋棄主將逃跑的恥辱,投降反而會讓島津對義陽有更好的印象。
「因爲他是未來人,所以沒資格介入我們世界!島津義弘!你憑什麼這麼說。不管是未來人,還是這個世界的人,他不都是日本人嗎!他與我們沒有兩樣啊!不僅如此,我們和良晴甚至還跨越了數百年光陰,透過血脈憑藉著心靈緊緊相連啊!」
「我不能讓你獨自留下!我有種非得保護你的感覺啊!」
義陽繼承甲斐宗運兵法而調教出來的五百名相良軍,此刻他們也瞭解到「如果現在後退的話,只會落得全數被追殺的下場」這點。
「我纔不會那種東西咧,快點動手吧。」
她的瞳孔當中燃燒著足以和信奈匹敵的熊熊鬥志。不對,那股意志更勝信奈。
「本人島津義弘完全不相信什麼奇蹟、妖術還有神祕事物。人只能活於當下,也必須活於當下。無論是消逝的過去,還是即將到來的遙遠未來,這些都會滋生出人心的弱點。我們既不能回到過去,也無法造訪未來,人類只能活在當下的一瞬間。你和宣稱死後就能上天堂的南蠻傳教士一樣,都是爲了迷惑我而來的。我現在要殺了你。」
而良晴也拚命袒護義陽說:「不對!是我慫恿義陽參戰的。其實義陽本來打算回人吉城的!那纔是原本的歷史啊!」。
(啊,這裏是九州。這樣下去的話義陽會被殺的!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啊!)
「慢著,良晴!你太乾脆了!我剛纔不小心喊出那些話只是意外,我搞錯了!現在纔是施展計策的時候!讓我跟她交涉吧!」
不詛咒命運,也沒有因爲夢想著未知的和平世界而藉著信仰、奇蹟來逃避現實,義弘憑藉著自身意志力一肩扛起生爲修羅之國公主武將的悲哀與苦惱。正因爲肩負起了這些重擔,所以使她能夠毫無迷惘地完成自身的使命。她的眼神透露出了這樣的覺悟。
她相當頑固,而那種潔癖卻也給人一種瀟灑感受。
「儘管我不相信那種說法,但如果你真是未來人的話,那就更不能讓你活著了。對你而言,這個世界或許已成過去,需要你親手修正這裏的錯誤。然而,對賭上唯一一條性命存活在這個世界的我們,你的介入比南蠻傳教士還要令人難以忍受,簡直就是傲慢。」
要被殺了,無路可逃了──良晴壓低了身子。
「另一位Sagara Yoshiharu啊,你似乎引發了什麼叫天巖戶的奇蹟;不過我壓根兒不相信那種事情。那個奇蹟發生時,薩摩的櫻島火山正在噴發。煙塵覆蓋了天空,遮住了你的戲法。這應該也是稻荷神保佑的關係吧。」
相良義陽很習慣這種場面了。她對著島津士兵展現出即使被抓也不會感到慚愧的態度,努力地袒護良晴。
「相良義陽,久違了。認真遵守與孱弱伊東家的誓約反而要了你的命啊。另外,倒在義陽旁邊的傢伙又是何人啊?」
戰爭結束後,從義弘身上已經感覺不到在戰場上面恣意殺敵時的瘋狂鬥氣了。
當義弘再次轉向良晴時,之前注視著敵我將士遺骸時的溼潤雙瞳已經恢復冰冷。
「你在稱讚我嗎?我不會道謝的。」
這就是島津義弘嗎──忘了自身立場的良晴不禁發出感嘆。
島津義弘是修羅之國的公主武將。她在不像上杉謙信那樣慈悲爲懷,十有八九會死吧;但是我有種莫名感受,認爲自己無論如何都要保護義陽纔行。這跟良晴平時「一定要保護女孩子」的天性、信念不同,是內心深處驅使良晴這麼做的。這點無法用常理來解釋。
五百名士兵還有相良義陽都命在旦夕。
他們就是這麼想要拯救義陽。
「儘管我纔跟相良良晴相識不久,不清楚他人品如何;不過他放棄回到自己的時代,而是選擇留在我們的世界。然而,你卻說他沒有介入歷史的資格。給我收回那句話,島津義弘!」
「還請你放過義陽吧。如你所說,倘若沒有我介入的話,義陽也不會參戰。請將歷史導回正軌吧。」
住手!不要殺死良晴,他不是修羅啊!──相良義陽聲嘶力竭地大吼。
良晴愣住了,只能眨著眼睛。
良晴再次感嘆,這次的對象是島津義弘。
「島津義弘,看來不管怎麼辯解都說服不了你。你的眼神很不錯,那是英雄的眼神。我或許會敗給你堅定的意志與覺悟吧。」
良晴意識到,他至今身陷無數次生死絕境,最後都能夠奇蹟似撿回一命,這都多虧了五右衛門、犬千代、半兵衛、光秀等等衆多公主武將的幫忙。自己曾經發下豪語,要撿起所有果實、拯救所有人;但其實都是她們拯救了自己。如今旅途的終站、生命的終點卻突然到來,要在這個與織田家毫無關聯的九州畫下生命的休止符;不過戰國就是這樣一個時代。儘管自己與相良義陽相遇沒多久,不過要能夠讓她活下來的話也不壞。過著殺戮修羅人生的甲斐宗運在這位純潔少女身上看到了希望與未來,而她的名字又跟我一樣,這或許就是一種緣分吧。
「殺了我吧。至於我是不是未來人,這些都無關緊要了。一對男女在戰場上被俘虜,那當然是由男方赴死了。」
良晴抬起頭來。
都是因爲我沒讓義陽下定決心撒兵的關係。過分相信自己實力的我抱持著『或許有機會獲勝』的想法,甚至還有點輕視九州的修羅──內心對甲斐宗運感到抱歉的良晴咬緊了牙關,接著便單槍匹馬殺向島津義弘。
「好吧,就開個特例中的特例。殺死你們這對彼此袒護的男女也非我所願。就照你們的意思,留下其中一人的性命吧。身爲薩摩隼人,我不容許自己天真到同時放過你們。」
「不行!如果你被抓到的話就不可能活下來了;但只要和我一起就有可能雙雙生還的!」
儘管抱持著「禁止良晴出口預言、決心靠自身意志來開創命運」如此覺悟的信奈意志力十分堅強;不過島津義弘的意念更是堅不可破。她認爲,日本人的命運就該由日本人決定。
「我投降了,要殺要剮聽憑尊便;但這個人是與這場仗毫無關聯的旅人,希望你們能對他與其他士兵網開一面。」
「不需要你指揮。殺不殺相良義陽由我決定。」
「我叫相良良晴,來自未來,是織田家的家臣。」
良晴若有所思(沒能看到信奈完成天下布武有點遺憾,不過既然已經邂逅了這麼瞭解我志向、內心的人。光憑這點,我的努力就有回報了。)
這話有點道理耶──良晴老實地這麼想著。
「沒錯,說的好。我認同你是個出色的武將。歌詠你的辭世詩吧。」
「良晴!?責任不在你的身上,而是主力部隊‧伊東軍的主將被殺,使得軍隊崩潰而戰敗的!這是混合聯軍的一大弱點。相良軍可是打贏了啊!」
「我會一刀送你到應該回去的地方的,相良良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