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松尾山
《織田信奈的野望》 · 春日御影 · 2.2萬 字
同一時間,聳立於關原西南方的松尾山。
完成在足以掌握關原之戰主導權的松尾山佈陣作業的小早川隆景此時還不知道「空便當」的事件。不過她目前十分氣餒,感到相當懊惱。
就在準備出戰關原之前──於大坂城軍事會議的席間,毛利家重臣們得知傳令兵帶來的「明智光秀爲了奪回母親而放棄京都,攻向近江坂本城」「織田信奈變更戰術,從大垣城出發救援岐阜城。準備與武田軍展開對決,救出親弟弟津田信澄」消息後,分成了兩派意見。
其中一派主張「各個擊破」。將與織田信奈主力部隊的決戰交給從東側進攻的武田信玄,毛利軍則上洛奪取淪爲空城的京都,擊潰應該會在天王山迎戰毛利的明智光秀軍,佔領京都後攻打織田信奈的根據地安土城。大部分重臣都支持這項主動出擊的計劃。
另一派則是小早川隆景自己的看法。她認爲應該「決戰關原」,表示:「明智光秀救援其母的行動乃是虛晃一招,實際上是從東山道迂迴行動前往關原──因爲織田信奈原本就構想了在關原一決勝負的戰略計劃。無論織田信奈是否成功救援岐阜城,她一定會到達關原。我們毛利家也應該不顧京都,直接進入關原纔對。只要能搶先抵達該地,奪取松尾山和南宮山,毛利家就能掌握戰場的絕對主導權」。
織田信奈率領的西軍與擁戴足利義昭的反織田聯盟所組成的東軍,雙方爆發一場將整個日本一分爲二的大型對抗。「明智之將」小早川隆景堅持在關原進行決戰,她表示「若是讓京都陷入火海,拖長戰局,雙方勢力在日本各地的爭端將會擴大,重演一次應仁之亂。如果你們擔憂日本這個國家的未來,就應該不要在乎自己是西軍或東軍,讓我們戰國大名將所有主要戰力集結於關原,在關原一戰決定雌雄」。
重臣們驚慌地表示「您打算放着眼前的京都不管,捨棄天下嗎」,不過年幼的毛利家「第三代家主」毛利輝元與「剛勇之將」吉川元春兩人則是點頭表示:「隆景觀察大局的眼光不會錯!」「嗯,事到如今不該拘泥於毛利一家的利益得失。毛利家負責的是鑑別天下霸主。就交給公平無私的隆景決定吧!」頓時扭轉了會議的風向。決定採用「決戰關原」的計劃。
不過若是經由東山道前往關原,非常有可能在途中遭遇一樣前往關原的明智軍。
於是隆景說「毛利軍不會前往京都,而是從大坂城直接往東走,翻過生駒山的暗峠,進入大和國,再從甲賀翻過鈴鹿峠,自伊勢大道進入關原」,選擇「穿越大和」這條難走的路徑。
從屬於織田信奈,統治大和的筒井順慶很早就表示「無論是西軍或東軍,都可以自由通過大和國」,揚言不會介入這場戰爭。甲賀則是厭惡武家的支配,庇護六角承禎反抗織田政權的「忍者之國」。而北伊勢的戰略要地已經被武田信虎掌控。只要從大和行軍至伊勢,受到西軍阻撓其進軍的可能性確實很低。
於是毛利兩川率領總數超過三萬的主力軍開往關原。
誤以爲對方是西軍而帶着船隊投靠大坂城的長宗我部元親所率領的六千土佐兵也跟着到關原。
毛利家家主毛利輝元與身爲東軍總大將的「小孩將軍」足利義昭兩人負責留守大坂城,如果遇到意外情況時就固守大坂城。若是守不住城,則坐船順着澱川逃到大坂灣,等待村上武吉率領的村上水軍進行「救援」。強敵九鬼水軍已經航向伊勢外海,忙着阻擋武田水軍西進。不必擔心他們會來到大坂灣。
不過,闖過大和、甲賀、鈴鹿峠的山路行軍,對於已經踏遍中國地區羣山的毛利軍而言仍然是一趟陌生且不容易的路途。
毛利兩川軍與長宗我部軍其實「並沒有成功搶先」抵達關原。
然而即便如此,明智光秀也沒能奪得南宮山與松尾山──這是爲什麼呢?
其實真正「搶先」抵達關原的人,是率領堺町傭兵的小西彌九郎。
堺町會合衆也分裂成兩派,今井宗久派主張「堺町與織田家已經是同坐在一條船上。應該支持西軍到底」。而臉色嚇得發白的津田宗及派表示「既然大坂已經被毛利所奪,若是支持西軍,堺町的貿易路線就會到重重封鎖」,主張應該慎重行事,暫時先向東軍低頭,同時壓寶兩邊。而千利休則提醒「……(如果堺町此時投靠東軍而導致相良良晴陣亡,堺町有可能會被化爲魔王的信奈焚燒殆盡)」。這句話讓大家想起了「火燒叡山未遂事件」,於是決定跟隨西軍。
多虧利休的機智而得救的今井宗久對她致上最高的謝意,他說:「多謝了!我就把美乃滋口味的炸章魚燒銷售權便宜賣給利休小姐吧。妳讓我上了一課。」
今井宗久對甫從九州回來,出席會合衆會議的小西彌九郎下令「妳雖然年紀輕輕,卻在九州的沖田畷累積了很多實戰經驗。又和良晴先生、宇喜多直家都感情良好,對西軍與東軍都有交情。現在是堺町是否能生存下去的緊要關頭,我相信妳在戰場的判斷」,交給她五百名堺町傭兵。彌九郎喃喃自語着「士兵人數真少啊,堺町商人果然很小氣」,不過她發揮人數少的優勢,搶先其他人抵達關原,奪取了松尾山。
織田信奈終於來到通往相良家的本城長濱城,以及越前的北國大道「出口」處。並且立即在本陣召集抵達關原的主要部將,展開「最後的軍事會議」。
「島津義弘與家久,妳們在北天滿山的後方池寺池佈陣。島津軍雖然數量只有一千五百人,但我在墨俁見識到妳們的突破能力。當妳們判斷時機成熟時,就用『突穿敵陣』戰術截斷敵軍陣地。」
堺町傭兵只有少少五百人,堺町商人小氣的性格礙了事。
由於立下最大戰功而開心不已的宇喜多直家一邊仰頭猛灌在大坂拿到的葡萄酒,一邊發出開心的大笑。
「慢着!宗麟妳怎麼可以點火讓信奈失控抓狂啊!而且連十兵衛妹妹也來火上加油!這件事會演變成另一個火種,之後再提啦!」
擔任相良軍副將的相良義陽也對這種過於危險的安排大感疑惑。
穩坐於信奈的身旁,闔眼爲死在岐阜城的津田信澄與氏家卜全等人默禱的大友宗麟輕輕地開口說道:
「纔不是呢。那是我們通過南宮山北側之後密使交給我的,就是在良晴和彌助卿卿我我打情罵俏的時候!那孩子會不會和你太親近了?而且還一直黏在你身邊不肯離開。你有什麼頭緒嗎?」
如此一來,即將展開的關原之戰勢必會演變成超越那場「第四次川中島之戰」的殲滅戰。考慮的兩軍的兵力,可能會有數萬名的士兵在此喪命……
血氣方剛的島津姐妹已經進入臨戰狀態。被分配到形同預備部隊的角色,讓她們相當憤慨。不過信奈苦笑着說:
「正如同良晴所知,她是一位剛正不阿的義將。以立花宗茂的個性,不可能什麼也不做就從坂本城旁邊經過,棄明智光秀大人的母親於不顧。那種個性與上杉謙信或關羽相近。難道宗茂不會包圍坂本城逼迫對方開門投降,救出光秀大人的母親與今川義元大人嗎?若說笹尾山是西軍的『餌』,那麼坂本城就是東軍的『餌』。東軍之所以留光秀的母親與今川義元一條命,恐怕不只是出於人道的原因。當然他們一定有這樣的考量,但戰國世界並沒有那麼簡單的事。坂本城就是小早川隆景所設,用來拖延大友軍抵達的『最後陷阱』。」
「……給我等一下,宗麟,還有良晴!別太過分喔?就算我認可側室,最多也只限十兵衛一個人!而且納側室這件事,等到打勝仗之後我打算絞盡腦汁用盡所有手段不計任何代價瞞混過去,無論必須花多少年的時間,最後仍然會反悔!難道宗麟妳打算逼我砍掉妳的頭,裝在南瓜裏面當成鬼怪南瓜燈放水流嗎?」
「我可沒要妳們袖手旁觀。我不是說要用自己當餌,『釣出』武田軍的主力嗎,家久?回想一下衝田畷之戰吧。自從得知松尾山與南宮山淪陷的瞬間,我和十兵衛就想到了同樣的戰術──」
身爲軍事家的家久喃喃自語「趕工構築堅固的陣地,以火槍隊迎戰武田軍……」,並且附在嘟着臉頰不滿地表示:「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我們島津軍千里迢迢從九州來到這裏,如果沒有成爲首先奪得戰果的軍團,就沒臉回到九州。請下令派我們突擊吧!」的義弘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
於是松尾山的支配權就像這樣輪流交替,從西軍跑到東軍的手上──當明智光秀佔領笹尾山和天滿山時,小早川隆景在松尾山的本陣已經設置完成。另外吉川元春於堵住東山道東側的戰略要地南宮山,長宗我部元親則在堵住伊勢大道出口的慄原山也「實際地」佈置好陣地。
「……是有總大將自行切腹以保全守城士兵的性命這種分出勝負的方式。也常常發生總大將在混戰之中陣亡的案例。可是……那個行事慎重的信玄竟然親自斬殺織田信奈唯一的弟弟……那個人雖然是一位充滿野心的武將,宛如被成爲『天下最強』的執着纏身,每天都過着戰爭與計謀的生活。卻也是文才、武功、仁德兼備,古今無雙的名將。她應該不是那種太過急躁而犯下如此殘忍過錯的公主武將。武田信玄的葫蘆裏到底賣着什麼藥?」
如果東軍獲勝,武田信玄將奪得天下。只要毛利控制着松尾山與南宮山,織田信奈的勝算就是微乎其微。毛利家此時可以自由決定誰能成爲天下霸主。「天下」已經落在隆景的掌心。然而,織田信奈最疼愛的弟弟被無情地殺害,她一定不會投降吧。既然如此,相良良晴也會遵從她的決定。
良晴情不自禁地尖聲怪叫。
隆景相當煩惱。
然而小西彌九郎卻遭到大搖大擺晚一步到達的宇喜多直家恫嚇,被他搶走松尾山的陣地。
「看起來那傢伙似乎很欣賞妳這個人與相良良晴。吉川大小姐和惠瓊很快就會來到這裏。」
她疑惑地歪着頭。
「等等,您打算搶走率先達陣的功勞嗎。主公,您未免太小氣了!」
「那是鹿之助寫的信吧?這麼一提,鹿之助跑去哪裏了?她原本還在我身邊,但是不知不覺間人就不見了!信奈,那到底是什麼信?那傢伙該不會追求七難八苦,沒經同意就朝武田軍發動突擊?」
場景拉回松尾山。小早川隆景的時間來到了「現在」──
「那就讓信奈去天滿山,派小良去笹尾山不就好了。只要在天滿山佈陣,信奈就能從東山道逃往安土城。而小良待在笹尾山,也可以從北國大道逃向長濱城。爲什麼反過來安排?」
「等一下,信奈大人!側室的事我應該已經鄭重拒絕了!不過那句『打算用盡所有手段反悔』是怎麼回事!您又~在懷疑十兵衛了!妒意太重也該有個限度吧!請把我十兵衛的眼淚還回來!」
這樣一來就決定好三軍團的佈陣位置了──信奈點頭道。
「不,織田信奈還有某種『足以釣出』武田信玄的勝算。沒錯吧?」
「囉嗦!本大爺已經掌握到發揮無比狡詐智謀的這個一生一次絕佳機會!看看這個關原的地形吧!誰控制了堵住東山道西側出口,而且還能俯瞰戰場全貌的松尾山,誰就能宰制關原!順便奪下南宮山吧!我要把這兩座山頭高價賣給毛利!可以賣到幾萬石的領地呢。嘿嘿,嘿嘿嘿嘿。」
「要是我現在打擊宗麟的精神,西軍會就此瓦解!宗麟拿出真本事時,具有勝過毛利元就的智謀。但是一旦她陷入低潮,就真的什麼也辦不到!武田德川軍就快要抵達了!在那之前拜託妳和宗麟好好相處,不要吵架!」
「……嗯,原來如此……『釣野伏』……不過事情會那麼順利嗎,家久?武田信玄與德川家康都是擅於防守的難纏對手,不像性格急躁的龍造寺隆信那樣容易中計。而且在對付龍造寺隆信時,若非相良義良大人是『嘴賤』……咳咳咳,是『挑釁』的高手,也未必能成功。」
「好!我們一定會獲勝,爲戰國時代畫下休止符。並且活下去與彼此重逢,信奈!打贏之後不管如何就結婚吧!我們絕對要實現信澄的遺言!」
她真的應該繼續待在東軍陣營嗎。
「可是信奈大人,上杉謙信不具野心,是一位無私義將的名聲在九州也十分響亮。如果正在北陸戰場與勝家大人對峙的上杉謙信順利闖過越前,她很可能看也不看京都一眼就從北陸道直接來到關原。若是如此,笹尾山就真的會變成進退不得的死地。若於通往東山道的天滿山佈陣,就算戰敗撤退,或許還能和黑田官兵衛與立花宗茂率領的大友軍會合。」
爲什麼討厭戰爭的你會第一個趕到關原?──小早川隆景感到疑惑不已。宇喜多直家則是讓她做出「只要東軍獲勝,最大功臣就是你」的私下承諾。不過在彌九郎的眼中,她只認爲(主公在即將展開的大戰裏,也會繼續打着算盤,衡量如何於東軍與西軍之間取得最大的「利益」吧)。原本決定最大限度地利用宇喜多直家這種「毒」的小早川隆景只能嘆着氣,心想(完全猜不透這個男人在想什麼。宇喜多直家那種破天荒的思考模式已經超出我的判斷能力了)。
「別擔心啦,義陽姐。如果只有宗茂自己,事情應該會變成那樣吧。不過這場戰爭的走向與『史實』不同。還有官兵衛在。如果是經歷過修羅之國九州的激戰,成長爲與半兵衛並列天下第一軍師的官兵衛,一定能找出同時拾起兩顆果實的兩全其美之策!」
雖然小早川隆景確實命令宇喜多直家參戰,不過她原本預想直家搞不好會窩在岡山,對東西兩軍的戰爭泥淖作壁上觀,頂多在戰事進入尾聲時才姍姍來遲。對於小早川隆景或明智光秀而言,這個「討厭戰爭的男人」進入關原的舉動大出兩人的意料之外。雖說小西彌九郎第一個登上松尾山,但實質上「率先達陣」的人卻是他。可以說無論是代表毛利家頭腦的「明智之將」與織田家第一的智將明智光秀,宇喜多直家都精采地騙過了兩人。
「好,我明白了。宗麟,信奈就拜託妳照顧了。我對宗麟妳很放心。」
今晚或許正是一生僅有一次的最後茶會呢──瀧川一益顯得很緊張。
不對,鹿之助應該沒有那麼厲害的智謀纔對……難道是僞造信?──雖然良晴感到不安,但還是信任信奈的判斷。
「真是太過分了!主公用的手段全都是詐術嘛!」
「不管是毛利兩川那兩位小姑娘還是明智光秀,她們都忘記熱愛和平愛護幼女厭惡戰爭,經常以『暗殺』這種其實非常和平的手段避免開戰,在這個戰國世界倡導愛的真正英雄宇喜多直家大人的存在嗎!嘻嘻,嘻嘻嘻嘻。本大爺啊,爲了努力表現對大毛利家的忠誠,特地放空岡山城率領宇喜多軍千里迢迢趕來關原呢。彌九郎,妳做得很好!辛苦妳搶先奪下松尾山!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吧!」
寡不敵衆的彌九郎只能忍氣吞聲,被迫以傭兵部隊的身分加入佔領松尾山的宇喜多直家軍。
「您的意思是要我們在戰局初期先袖手旁觀嗎?」
「信玄期望速戰速決。武田軍譜代家臣的主力部隊將會殺來笹尾山取我的性命。所以我在笹尾山,十兵衛佈陣北天滿山共同抵擋這批攻勢。南天滿山應該會由德川家諸將或藤堂高虎軍那些在這次的戰爭中新加入武田方的新人攻打。如今姬路軍四散各地,良晴的兵力不多。因此由他防守南天滿山。」
※
「哎呀,別生氣嘛。妳打個算盤衡量一下吧。我會讓小西家成爲宇喜多直家的宿老,讓妳們永遠能喫飽穿暖。謝謝妳啦,彌九郎!」
當明智光秀抵達關原時,其實到場的「只有宇喜多直家和小西彌九郎」。毛利兩川還在伊勢大道上行軍。受到藤孝那段「土岐此時」的「言靈」嚴重擾亂的光秀沒有看穿直家擅長的詐術,以爲毛利兩川搶先她一步奪取了松尾山和南宮山,只能佔領「剩下的」笹尾山和天滿山。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宇喜多直家幾乎將備前美作的所有兵力──一萬七千名大軍都帶來了。他究竟是計算過,認爲比起在山陽道拖延黑田官兵衛腳步那種不起眼的任務,親自搶先抵達關原奪取松尾山更有「顯眼」「有賺頭」「能得到大量獎賞」的好處,還是認爲單獨與黑田官兵衛率領的大友軍戰鬥沒有勝算而逃走呢。雖然官兵衛爲了避免退路遭到切斷,在行軍時分派兵力控制山陰道各地,她能夠投入主力決戰的兵力仍然超過三萬以上,而且全都是精銳的九州修羅。
「算了。信的內容目前得先保密。這是避免出現意外,造成情報被東軍的間諜掌握。天亮之後你就知道信的內容了,良晴。」
「接下來呢,在松尾山的山頂插上小早川家的軍旗,在南宮山插上吉川家的軍旗,用來欺騙明智光秀吧。士兵人數很充足。只要在晚上就不會被看穿。西側的雨雲很快就會飄過來降下豪雨,閃電能讓光秀『一瞬間』清楚看見佔據松尾山的小早川家軍旗。這樣一來就能完美保住兩座山了。假士兵、假情報、玩弄騙人把戲正是我的專利!」
他如此激勵着姐姐。
「良晴!你爲什麼打那種半調子的圓場。給我堅決否定,宣佈不會收宗麟當側室啊──!」
哥哥,我該怎麼辦纔好──隆景伸手遮住自己的白晰臉蛋。
天滿山有兩座「山頭」。面向北國大道的北天滿山,以及面向東山道的南天滿山。
義陽說的應該沒有錯。小早川隆景是一位「冷血之將」。良晴深知她溫柔的真實一面。也知道她一旦上了戰場,就會戴起智謀凌駕於信奈的「戰國武將」面具。
當宇喜多直家開始計算損益得失時,他就聽不進彌九郎的抱怨了。
「小早川大小姐,妳是這個時代的見證人。妳的智謀就是用來導引這個爛透的戰國世代走向終點。什麼東軍西軍,那些都太渺小啦。妳的智慧足以從大局觀看整個日本。那不就是大小姐的長處嗎。」
也就是說,在織田家與毛利家之間充滿謀略虛實難辨的松尾山爭奪戰裏,建立最大戰功的人是習於背叛的謀將「宇喜多直家」。
當武田信玄攻陷岐阜城時,她親手斬殺了降將津田信澄。
「不管是戰爭或謀略都有輕重緩急之分喔,大小姐。本大爺之所以平時裝成糊塗的模樣,就是爲了這一刻啊。」
如果官兵衛與宗茂在行軍於東山道時攻打坂本城,一定會遲到。而且在良晴所知道的「史實」之中就是如此。由於與島津義弘並稱西軍最強武將的立花宗茂攻打東軍方京極家把守的近江大津城,導致他差了一步,沒趕上關原的決戰。這就是西軍戰敗的原因之一。
聳立於關原西北方的笹尾山。
「信奈與十兵衛相信官兵衛一定能及時到達。而毛利也遲早會出手影響戰爭的勝負。如果官兵衛搶先毛利一步,從東山道抵達關原,就能在南天滿山與相良軍會合。大友軍目前正通過毛利、宇喜多家支配的領地,強行突破敵地。即使必須在路上留下士兵控制戰略要地,官兵衛也應該能確保手上有三萬兵力。這樣一來就能解決我的兵力不足問題。」
明智光秀幫信奈做了補充。兩人在得知松尾山與南宮山失守時,似乎就想到了同樣的戰術。
如此一來,織田信奈就再也無法對武田軍做出任何退讓,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偶爾手下留情。武田軍也是一樣的狀況。武田信玄製造了讓織田家與武田家不得不打到一方滅亡的「深仇大恨」。過去齋藤道三與山本勘助死在戰場上時,多虧相良良晴的奔走努力,好不容易纔避免兩家產生永無止境的「深仇大恨」。難道她打算害良晴的努力白費嗎。
雖然原本應該從大垣城前往關原的織田信奈轉往岐阜城,前往救援。的確迫使武田軍不得不盡早攻陷岐阜城。武田軍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攻下岐阜城,讓雙方進行交涉的時間也很短暫。但是當信澄投降時,岐阜城實質上已經淪陷了。爲什麼武田信玄還要出手,爲什麼殺了他。津田信澄可是織田信奈的弟弟啊。按照常理,應該將他放逐至高野山,或是捉起來日後當成人質。「家主親手砍下對方的頭」是誰也想不到的殘忍作法。
「真是的,志願進入後宮的傢伙一個接着一個出現……沒完沒了啊。良晴,你聽好囉?這場軍事會議結束後,我們就只能透過書信,或是託使者傳話溝通彼此的意見。要吵架等之後再吵。等這場仗打完後,你要抽空親自來見我喔。」
就在兩位「智將」──從琵琶湖經北國大道迂迴繞道的明智光秀,從大和走在通往鈴鹿峠山路的小早川隆景,雙方都小心翼翼避免被對方察覺自己正在「朝關原行軍」,互相警戒對手的計謀,同時預判對手的「下一步」時,宇喜多直家高喊「天運眷顧於宇喜多家!現在正是讓我鑽進兩軍之間的空隙,謀取漁夫之利的時候!」,他率軍以如入無人之境的速度在東山道上衝鋒,直直地抵達關原。
「景大人,景大人您太溫柔了。但是,這樣纔是景大人!讓我們打贏這場仗,奪回良晴大人!待獲勝之後,就請您立刻對我元清下令,率領敢死隊救出良晴大人吧!」
「不對喵。妳可沒有這種餘裕哪,織田信奈。」
「左近,我在笹尾山的陣地,就是用來釣出信玄的『餌』。信玄已經心急了,她一定會來取我的項上人頭。所以我必須將自己置身於『死地』,展現出不打算逃往安土城,一步也不會退出關原的覺悟給她看。」
「不過即使是我也沒辦法準備長宗我部家的軍旗呢。那就散佈假謠言,說他們進了慄原山吧。反正慄原山很遠。只要讓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使者混進明智軍如此報告,對方也不會發現吧。」
「良晴。我會陪在信奈的身邊,直到最後一刻。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讓她再次失去理性。所以,請你放心吧。」
身爲堺町商人之女的小西彌九郎在岡山侍奉宇喜多直家,也擔任過相良良晴的手下。換句話說就是一位與東西兩軍都有交情的女商人兼公主武將。不過當她進入松尾山之後,她就站在「西軍」那邊。
「……良晴……會死……良晴的夢想。讓良晴活下去,成長爲活躍於戰國時代之武將的希望,都將跟着織田信奈一起破碎……」
不過。
愛慕隆景,與她同父異母的弟弟穗井田元清啜泣着說道:
「……宇喜多直家。當我從大局觀看整個局勢之後,只能說繼續待在東軍讓我看不到有何大義存在,也感受不到未來。原本應該先與武田信玄見面,但已經沒有那個時間了。然而我也不能背叛東軍,將松尾山轉讓西軍。毛利家講求的是守信。父親大人或哥哥想必也不會允許我在這個決定天下霸權的大舞臺上犯下如此卑劣的背叛行爲……如果能把良晴帶回毛利陣營就好了。但是我很清楚,那是個人的私情。良晴應該已經做好覺悟,跟隨織田信奈到最後一刻。該怎麼做纔好呢……我不知道。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而且在之後沒多久,毛利兩川軍就從伊勢大道進入了關原。面對宇喜多直家不知爲何佔領松尾山,連小早川隆景也喫驚地說:「怎麼會?」宇喜多直家迅速地將自己的軍隊集合於松尾山的山腳下,將松尾山的山頂與南宮山分別讓給小早川隆景與吉川元春。
「會議到此結束,所有人立刻就定位!我和左近帶兩萬織田主力部隊前往笹尾山佈陣。十兵衛率一萬七千明智軍前往北天滿山。後方爲一千五百島津軍。良晴與義陽帶近一萬相良軍去南天滿山。總兵力逼近五萬──在官兵衛抵敵之前,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死守到底。」
「良晴,你怎麼想?」
但是……
「這個嘛,我沒辦法從大小姐的角度看事情。如果本大爺站在妳的立場,會覺得什麼品德或大義都是屁話,我要憑自己的意志下決定。畢竟我是個徹頭徹尾只會爲了自己使用才智的人!但是……惠瓊似乎搞出一個『空便當』的事件喔。她用某些小動作阻撓在南宮山上的吉川軍,讓從墨俁撤退的織田軍與相良軍輕鬆通過進入關原。兩軍與沒能奪得松尾山的明智光秀會合,各自在無人佔領的山頭開始佈陣。」
「可是有個問題,就是松尾山上的小早川隆景下山時,相良前輩必須以爲數不多的兵力對抗她。」
或許,這種狀況比起戰事拖長,成爲「第二次應仁之亂」好多了。
「只要打贏這場戰爭,我就是最大功臣。可以風風光光地進入良晴的後宮了。加斯帕爾大人讓宗麟成爲信奈摯友輔佐她的計劃,還有良晴迎娶信奈爲正室,建立桃色後宮的夢想,兩邊都能實現了,嘿嘿。」
可以說「一戰決勝負」的條件這下子就完全湊齊了。
「若是任由不顧一切持續猛攻,企圖上洛的武田信玄穿過關原,織田軍就會被逼入安土城,讓武田軍得以從瀨田進入京都。到時候就分出勝負了。我們必須死守各自控制北國大道與東山道出口的笹尾山和天滿山。我待在這座笹尾山,副將爲左近。於天滿山佈陣,與笹尾山聯手堵住北國大道的大任則交給十兵衛。良晴則和副將相良義陽一同前往南天滿山。與松尾山的小早川、宇喜多軍對峙,堵住東山道的出口。」
「喂喂~良晴。那種說法未免太過分了吧~」
「……擁有成爲天下霸主資格的武將,應該只有天生具備超越時代的『先見之明』異能的天才織田信奈,以及由日本的歷史栽培而成,可說是『戰國武將』終極型態的名將武田信玄這兩人。我是這麼想的……奪取尾張與父親重逢後,信玄的狀況就很奇怪,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難道是信玄的暴虐之血甦醒了嗎。不可能。信玄也在戰爭與謀略的生涯中接連失去了複數弟妹。就算是面對敵人,她仍然不可能做出在織田信奈的心中烙下那種悲傷的行爲。」
當然啦,我纔不會沒有任何準備呢──信奈從胸口掏出一封信,舉到面前。
在沖田畷之戰時,黑田官兵衛雖然離開九州,仍然施展可說是超乎尋常的「智謀」拯救陷入險境的良晴等人。那麼她在這場關原之戰裏,徹底看透良晴也無法掌握的「後三步局勢」,請西軍陣營的某個人事先準備好應對的「策略」,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等等,不要在軍事會議上提出結婚的約定……真是的,我知道了啦!」
「……東軍方面。松尾山有一萬五千小早川軍,一萬七千宇喜多軍。南宮山有兩萬多的吉川、暗黑寺軍。慄原山有六千長宗我部軍。目前已達六萬兵力。之後還有即將抵達關原的三萬五千武田軍,一萬五千德川軍。東軍的總兵力怎麼看都會超過十萬。這是一場規模遠遠凌駕於高城之戰,前所未見的決戰……西軍的命運全部繫於宗茂的身上……拜託妳了,一定要趕上啊,宗茂……妳的鍛鍊不是爲了死在日向,而是爲了成長爲『完美型態的修羅』而鍛鍊。並且在這天改變日本的未來,讓『西國無雙』之名響徹關原。」
「我、我不知道!冤、冤枉啊!」
「可是來不及的話怎麼辦?如果松尾山的小早川、宇喜多軍先攻向南天滿山,你不可能守下來。目前的相良軍只有從長濱城動員而來的兵力,人數不到一萬。小早川和宇喜多兩人加起來,松尾山的兵力可是超過了三萬啊。」
「惠瓊?讓織田信奈和相良良晴……進入關原?那不是資敵行爲嗎,她到底爲什麼會那麼做?」
這則令人難以置信的報告傳來時,隆景臉上雖然還掛着「智將」的面具,維持冷靜的態度。但內心溫柔無比的隆景其實受到極大的震撼。
「什麼,只要西軍獲勝,良晴大人就會和織田信奈結婚?唔,嗯。島津軍乾脆拒絕參戰,袖手旁觀吧,家久。」
「不成!人家已經跟相良約定好了,只要島津有好好表現,他就會在完成天下布武之後建立後宮!」
「就是說啊,我們約定好了,相良良晴。宗麟就是爲此才拋下道雪他們從九州來這裏。」
「我我我我我纔沒有做出那種會分裂西軍的約定!」
「……先不論原本就有那種『命運』的十兵衛,如果因爲這羣傢伙扯信奈大人的後腿害西軍輸掉,那就全都是前輩的錯。」
噩耗接連不斷降臨。與德川家康的離別,信澄之死,五右衛門之死。以及被逼到關原角落的壓倒性不利戰局──誰也不知道出席這場軍事會議的所有人是否都能活着再見到彼此。所以,大家紛紛展露笑容。正所謂「一生只有一次」。瀧川一益將斟了茶的茶器輪流讓所有人喝過,彼此相視而笑。爲了不留下遺憾,大家暢所欲言,對彼此說出心中的話。談論故鄉,談論自己國內的特色料理,談論夢想。
然而,這段分享笑容的片刻時光無法永遠持續下去。軍事會議結束了。各位公主武將必須回到自己的崗位,進行構築原野戰陣地之類的許多準備工作。
良晴壓下心中的諸多牽掛,與義陽一同奔往南天滿山。石田佐吉、大谷紀之介那些「相良妹妹軍團」已經正在構築陣地了──
※
與此同時,吉川元春與暗黑寺惠瓊從南宮山趕往位於松尾山的小早川隆景本陣,「毛利軍的最後軍事會議」隨之召開。
由於惠瓊聲明「會在毛利兩川的面前說明我的策略」,因此吉川元春帶着惠瓊來到隆景的身邊。
由於惠瓊做出「空便當」這種資敵行爲,導致織田軍得以進入關原,在笹尾山到天滿山一帶佈置約五萬的軍力。若是南宮山上的吉川軍從旁突擊行進於東山道的織田軍,就能截斷織田軍,造成他們陣腳大亂,至少能削減其半數兵力。如果行動順利,還有機會像「桶狹間之戰」或「嚴島之戰」那樣生擒敵人的總大將織田信奈,或是殺了她。
但是當毛利軍讓織田軍在夜晚的山裏落腳之後,就做不到這點了。
「惠瓊!妳到底有何策略!差不多該說出來了!」
「姐姐,妳別急。惠瓊沒有二心。她絕對不會做出背叛毛利家的行爲……不惜使出『空便當』這招也要讓織田信奈在笹尾山佈陣,妳應該有什麼妙計吧。」
隆景解開綁住惠瓊的繩子,悄悄地對惠瓊這麼說。隆景面臨規模如此龐大的決戰,面對如此罕見的異常事態,仍然保持着冷靜沉着。不過,她的眼神中卻充滿了悲傷。因爲相良良晴就佈陣於與她隔着松尾山與東山道的南天滿山上。而且他的兵力還不到一萬。相良軍團的真正主力軍是守在播磨姬路城內的部隊。但是那批部隊已經在隆景攻陷姬路城,驅趕至三木城,又遭到吉川軍的奇襲後潰敗四散。
就在相良良晴前往九州的期間,毛利兩川從良晴的手中奪走姬路城,奪走姬路軍,最後將他逼到了關原。
雖然有這樣的經過,良晴仍然不會對隆景懷恨在心。隆景自己也很清楚這點。正因爲如此,更讓她感到十分難過,心痛如絞。
「隆景大人、吉川大人。屬下惠瓊雖然是被毛利家攻陷摧毀的大名家公主,卻承蒙毛利家救回這條命,甚至還以外交尼僧的身分受到重用,成爲維繫京都與毛利家的橋樑。惠瓊爲幫助毛利家,計劃了這項策略──不是爲了幫助東軍,而是爲了幫助毛利家。也是爲了幫助相信惠瓊的隆景大人。」
惠瓊,妳這話是什麼意思?──元春抓着頭疑惑地問道。究竟「空便當」之計爲什麼可以幫到毛利家呢。身爲毛利家「武力」角色的元春無法理解原因。
不過身爲毛利家「智慧」角色的隆景卻明白了。
面對這場大戰,卻老神在在地打磨片鐮槍的加藤虎之助。
「嗚嗚嗚,原本我就決定幫助西軍啦。我彌九郎雖然以西軍的先鋒軍身分搶先佔領松尾山,卻被後來抵達的宇喜多主公用『妳是宇喜多家的家臣吧』的說法搶走山頭。而且主公還使用假士兵和假使者那些他很擅長的詐術,以『松尾山、南宮山與慄原山全部都被毛利先佔走』的消息欺騙光秀小姐,將笹尾山和天滿山丟給明智軍。」
年幼的寧寧很早睡,如今正在本陣的後面呼呼大睡。況且也不能讓她回到守備薄弱的良晴本城•長濱城。不過長濱城姑且還留着淺野爺爺率領的「相良老人隊」。他們是良晴還住在尾張時就跟隨他的家臣,因爲年紀大而退下了前線。然而若是上杉謙信從北陸道南下,「相良老人隊」根本不堪一擊。而且長濱城也有可能像坂本城那樣被伊賀甲賀忍者奪取。雖然可以經琵琶湖逃往津田信澄的居城,大溝城。但是城主津田信澄已經被殺,大溝城也只剩下少數兵力留守。阿市此刻應該正因爲得知信澄的死訊而傷心落淚吧。
「……不,我還掛念一些事。德千代與八代已經委託島津姐妹照顧。我要和你在一起,良晴。我有一種預感。要讓你克服等在前方的『命運』,我的存在是必要的。」
「是、是乾淨的宇喜多直家啊……那種肉麻兮兮的臺詞反而很可疑耶。該不會他其實一開始就打算腳踏兩條船吧?」
「大、大哥哥!立刻派市松單獨出陣吧~!單騎闖陣纔是戰場之華!我真希望能在戰國曆史裏刻下『福島市松在此!』這個名字呢。呀哈哈~♪」
那位「叛將」金吾中納言小早川秀秋不知是因爲對在關原的可恥叛行感到後悔而身心具疲,或是受不了被指爲「卑劣至極的叛徒」,遭受敵我諸將的怨恨與鄙視,戰事結束後,他很快就死去了。也不知道是死於暗殺還是病死。雖然死因不明,但據說他二十歲左右就突然過世。而且整個日本誰也沒有對小早川秀秋的死表示哀悼。人們都在暗地裏說他是咎由自取,惡有惡報。
「我惠瓊雖然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但是對在暗黑寺修行培養出的識人能力與『先見之明』很有自信。惠瓊過去是這麼預測的:織田信奈雖然能掌握一段時間的天下,不過遲早會跌下寶座。之後宰制天下者將會是相良良晴。織田信奈是日本史上絕無僅有的英雄,是摧毀這個亂世,建立新國家的『革命』之子。然而她的命運不會長久。人們畏懼、忌諱太過前衛的事物。能夠將織田信奈開闢的天下布武之道走到終點,完成『復興日本這個國家,重新構築秩序』志業的人──是隆景大人深愛的男子,來自未來的相良良晴大人。溫厚的仁德之士相良良晴大人會在被瘋狂魔王焚燒過,煥然一新的大地上建立起嶄新的秩序。那位大人一定能辦到。相良良晴大人很可能就是爲了辦到這件事而從未來被召喚到戰國的時代。」
「……姐姐?」
「是,彌九郎也是這麼想的。雖然如此,宇喜多主公之所以把他最寶貴的秀家大人交給相良主公照顧,應該就是信任您,認定您是一位具有如此價值的『男人』吧?」
織田信奈不會變成魔王,相良良晴會阻止她,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往後也不會改變……隆景有氣無力地低聲回答。
「喔喔,這不是彌九郎嗎。妳應該在沖田畷時支援過良晴,怎麼之前跑去東軍了?」
就在這時,良晴突然注意到原本糾纏光秀的「命運」其實還沒有消失。
「不對,先等一下,惠瓊。讓良晴成爲天下霸主這件事的確很有吸引力……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做到……而且我們毛利家是屬於東軍耶!良晴是西軍!再說了,東軍實質上的總大將不是武田信玄嗎!」
「義陽姐,小西家是堺町商人。彌九郎是透過交易同時侍奉宇喜多家與織田、相良家兩邊喔。」
兩人在毛利家時代確實萌生了「男人的友情」。然而宇喜多直家是個性格複雜古怪的男子,無法確定可以信任他到什麼程度。
軍事會議結束後──一臉事不關己,待在本陣外露出冷笑偷聽毛利兩川與惠瓊密談的宇喜多直家向走出陣幕的惠瓊搭話。
宇喜多直家的獨生女,宇喜多秀家握着十字架出現在本陣。
雖然多虧了這個失算,讓明智光秀比毛利軍先到關原,卻沒有登上「命運」之地松尾山。從那個瞬間開始,戰場的「風向」就吹向了西軍──信奈的方向。
「……惠瓊。客觀來看,我也不得不承認相良良晴具有成爲『天下霸主』的氣量……而且連近衛前久大人也對良晴開了一條收他當猶子,讓他成爲關白的路。然而在這麼受矚目的大戰之中,若是於關鍵時刻背叛東軍,毛利家恪守信義的評價將一落千丈,永遠無法恢復。」
「兄長大人!兵糧的準備與分配都搞定了!讓兄長大人的『義』獲勝的時機終於到來!但是……佐吉緊張得肚子好痛。摸摸人家的肚子嘛~!」
(南宮山發生了「空便當」事件。我不認爲那個性格非常直爽的吉川小姐會受到「空便當」的干擾。出事的應該是其他的武將。雖然不明白其動機……難道細川藤孝關注的「場」之力還沒有發動嗎?既然如此──在原本的關原之戰裏,奪取「叛將」應該佈陣的松尾山的小早川小姐,或許有可能受到「場」之力的影響!)
隆景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仰望着星空。在同一片星空下,在隔着一條道路的對面,良晴就在那裏。黃金葫蘆的旗幟飄揚於南天滿山。在良晴失去記憶,仕官於毛利家的時候。隆景一直希望能與良晴接吻。不過當良晴看見織田陣營舉着的「黃金葫蘆」旗幟,就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吻隆景。他當時應該有一瞬間恢復失去的記憶吧。隆景從以前就知道,那個黃金葫蘆是來自於織田信奈攻打美濃時送給率領敢死隊突擊敵城的相良良晴的禮物。
「良晴主公,義陽小姐。這裏透漏一個祕密,其實我彌九郎是帶着宇喜多主公託付的繼承人宇喜多秀家大人前來。他嚴令我千萬不能讓秀家大人上戰場,不能害她死掉。」
「待兩軍的兵力消耗甚多,即將分出勝負的『那個時候』,『毛利』全軍下山爲這場戰爭帶來最後的結局,並且勸諫相良良晴大人『迴歸』。接下來毛利軍將全力擊敗織田軍。不過有一個拯救織田信奈的辦法。那就是如果相良良晴大人願意迴歸毛利家,毛利軍就倒戈投向『相良方』,一舉擊垮東軍──武田、德川聯軍。如此一來,天下不會落入織田信奈或武田信玄之手,而是由相良良晴大人所統治。當然,我們也必須事先約定,會不問身處東軍或西軍,一視同仁救助織田信奈等衆公主武將,並且將戰後處置全權交由天下霸主相良良晴大人定奪。爲了拯救織田信奈她們,相良良晴大人也只能接受這些條件。戰國最後的贏家,將會是相良良晴大人──同時相良良晴大人也會回到隆景大人的身邊。在下惠瓊認爲只要向毛利家說明推戴良晴大人爲『天下霸主』的想法,一定能得到各位的同意。」
「小早川大小姐可沒有繼承『謀神』毛利元就的智謀之中陰險的那一面喔。」
「是啊。惠瓊也認爲如果不是相良良晴大人,就是武田信玄成爲『天下霸主』呢~急着上洛的武田信玄親手在岐阜城斬殺了津田信澄大人。那種行徑簡直就是項羽。她究竟是感到焦急,不希望京都被上杉謙信或毛利先奪走,還是有其他因素呢。不管怎麼說,那都不像武田信玄會做出的行爲。武田信玄雖然貴爲『最強』,卻不具備天下霸主該有的氣量。隆景大人應該也對此心中充滿猶豫,無法決定是否該就這麼擊潰織田信奈率領的西軍,讓武田信玄奪得天下。我說的沒錯吧?」
元春拍了拍微微顫抖的隆景肩膀,激勵着她:
空便當!南宮山真的發生「空便當」事件了?難怪吉川元春沒有動作。究竟是「場」之力發揮作用,還是出於毛利軍之中哪個人的「意志」呢。
你怎麼了,良晴?──義陽出聲詢問,然而良晴發不出聲音,沒辦法立刻回答。
「這樣說也對。那就是『感謝露璃魂』這句話的意義吧。在謀略戰方面我果然贏不了宇喜多直家啊……嗯?不對,先等一下!難道說……」
難道「叛將」的「命運」並沒有消失,而是從十兵衛妹妹轉移至小早川小姐的身上?
「所以呢,彌九郎妳就帶着堺町傭兵駐守山中地區吧。」
小早川家的香火就此斷絕。
「請說這是優秀的識人能力。不是妖術或預知未來,而是觀察人物過去的行動,以合理性推導結論。因此不會出現太過誇張的結果。也因爲他是這樣的一位男性,隆景大人才會愛上他吧?」
「秀家妹妹?彌九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身在東軍的宇喜多直家會派比性命還重要的女兒來到我面前?」
「你想指責惠瓊徒然造成毛利家混亂,導致失去勝機,將毛利家逼入困境嗎?」
※
「這場戰爭的戰局變幻莫測,連宇喜多主公也完全看不出接下來的狀況。毛利陣營似乎起了紛爭。據說南宮山的諸將自亂陣腳,在爭執什麼『空便當』的時候讓織田信奈進入關原了。」
那是對東軍的背叛,我做不出那種行爲!那是私情!是公私不分!而且毛利家……小早川家會在日本歷史上留下「叛徒之家」的罵名!──隆景不禁如此大喊。她剝下了「冷血之將」的面具。光是想着「良晴會回到我的身邊」,就讓隆景的心臟跳得快要爆炸了。理性在耳邊說着:這是自私自利,我不能答應這種話。不過,東軍的主力──武田信玄和德川家康兩人看起來已經變了,失去「天下霸主」的資格。這是不爭的事實,擊垮她們並無不妥,只要別取其性命就好。良晴一定能做出公正寬大的處置,信玄、謙信和織田信奈她們應該都會認同,天下將重歸安寧──隆景壓制不住「感情」。糟糕,「感情」編造了一套「說法」。即使這套說法合情合理,她也不能任由「感情」擺佈。隆景忍住了衝動。
「吉川大人,惠瓊相信相良良晴大人正是繼承毛利隆元大人的氣量與壯志,以及──最適合成爲『天下霸主』的人物。當毛利家失去具有天下霸主資質的第二代家主隆元大人之後,就被迫修改行動方針,『不得妄求天下』。從此之後,毛利家就自認擔任『鑑別天下霸主』的角色。正因爲如此,我們應該將這場關原之戰視爲難得一見的好機會,讓相良良晴大人奪得『天下』。」
「但是惠瓊,妳爲什麼能斷定織田信奈沒有成爲「天下霸主」的資格?爲什麼妳能預言她將跌落寶座?妳明明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爲什麼這麼想?」
宇喜多直家對背叛習以爲常。在暗黑寺培養出鑑別他人能力的惠瓊也無法看穿這個男人的內心。惠瓊感到很害怕,她完全無法預測這場戰爭的發展。
個性莽撞,腦中只想着單騎闖陣的福島市松。
「隆景大人,如果毛利軍沒有奪得松尾山和南宮山,惠瓊本來也打算放棄這項計劃。但是宇喜多直家卻搶下那兩座山。決定關原之戰勝敗的兩個戰略要地自己滾進了毛利家的手心。這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那個人是爲了將混亂不堪的戰國日本用一把火燒出新氣象而生,命中註定成爲『魔王』。爲了創造新世界、新秩序,首先得將混亂失能的舊秩序破壞殆盡。織田信奈至今發動的多場戰役……火燒叡山未遂事件,與大坂本貓寺的殊死戰,在伊勢長島的本貓寺一揆戰。恐怕原本都該成爲令人觸目驚心的『大屠殺』。是相良良晴大人改變了那些『未來』,他一心只求避免讓織田信奈變成『魔王』。然而身處這個沒有退路的關原戰場,面對最強的武田軍,織田信奈不得不化身爲『魔王』。關原勢必將流滿不分敵我的鮮血,成爲超越那場川中島之戰的殺戮戰場。惠瓊願賭上項上人頭,預言事情將會如此演變。」
「對不起,姐姐。佐吉是拿差一點點才能喫的柿子做成柿餅。」
「真是沒禮貌的傢伙。我好想念『灰汁卷』啊,良晴。不知道鎮守八代的德千代是不是平安無事。」
「武田、德川軍即將抵達此地。武田信玄的本陣應該會設在與西軍隔着十字路口的正前方地點──桃配山。只要天一亮就會開戰。武田軍將殺向織田信奈佈陣的笹尾山。信玄著急的態度非比尋常,她一定會徹底將織田信奈逼入死角。請隆景大人在松尾山仔細審視這場戰爭。當隆景大人判斷織田信奈與武田信玄雙方都不具備『天下霸主』的氣量之時,隆景大人,就請您下定決心,推戴相良良晴大人爲天下霸主。」
相良軍正在南天滿山上緊急搭建野戰陣地。
「良晴,就算是爲了等待武田軍抵達,擁有衝下南宮山發動攻擊這個大好機會的吉川軍竟然沒有任何動作,感覺有點古怪。難道毛利家與武田信玄的步調不一致嗎?」
「宇喜多主公打算腳踏東軍與西軍『兩條船』。」
「小早川小姐佈陣於松尾山的山頂。山麓處有宇喜多軍。也就是說小早川小姐準備下山時,宇喜多軍會先行動。只要彌九郎在其正前方與之對峙,宇喜多直家將不方便發動猛攻。畢竟秀家有可能就在那個陣地裏。」
「啊,不行不行。那個計劃行不通。宇喜多主公早就已經看透相良主公,知道您不可能將秀家大人送去前線當『人肉盾牌』。」
沒錯,如今的武田信玄行徑兇暴,簡直就像變了個人。如果她繼續這樣下去,只能判斷她不具成爲「天下霸主」該有的氣量。德川家康也做出判若兩人的行動,在設樂原與切斷與織田家的關係,投靠武田方。按照現狀,雙方都不能視爲值得依靠的「天下霸主」候補……隆景不得不承認這點。
結束笹尾山的軍事會議回到陣地後,良晴就忙碌地接受相良妹妹軍團接連而來的報告與陳情。沒有時間沉浸在「不知是否能再活着與信奈重逢」的感傷之中。
「……那也是預言嗎……惠瓊?」
「隆景大人,惠瓊願意擔負這個罪名。當一切都結束之後,就請您宣佈惠瓊爲出賣毛利家的奸臣,砍下我的人頭。惠瓊乃是毛利家仇敵之女,而且還製造妨礙吉川大人出擊的『空便當』事件,證據一應齊全。惠瓊會寫一封規勸良晴大人向毛利家投降的信件,使者也由我惠瓊擔任。」
「這樣啊。良晴有着和我交手後戰死沙場的覺悟啊。不對,有一點錯誤。當『那個時候』來臨時,他的身體應該會不由自主去保護織田信奈吧,惠瓊。」
對呀!在「史實」的關原之戰裏的「叛將」,是奪取松尾山的金吾中納言,小早川秀秋。他是被終生無子嗣的「小早川隆景」收爲「養子」的「木下藤吉郎」親戚。
以白色裹頭袈裟遮住臉,志願擔任「敢死隊」的大谷紀之介。
「啊,原來是這樣!這就是讓理應忙着行軍的毛利軍能夠奪取松尾山的『機關』!原本以爲會在岡山旁觀戰局的直家搶先所有人進入關原,真是一大失算。」
「我明白了,彌九郎。雖然不知道宇喜多直家究竟有何打算,我絕對會保住秀家妹妹的性命。我向妳保證。」
(若是我明天下松尾山與良晴交戰……良晴就會爲了守護織田信奈而死,我最後將親手殺死良晴。哥哥,我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惠瓊的推測應該不會太離譜。但是我不能立刻下決定。讓我稍微考慮一下,妳們兩人先回南宮山準備明天的戰事──望着星空的隆景如此回答惠瓊。
「小西彌九郎率領堺町傭兵,從松尾山前來!相良主公!看起來彌九郎迴歸西軍了!」
我不明白!我知道良晴是個「好男人」,是個與死去的哥哥有幾分相似的男子,而且「氣量」無比恢宏。隆景愛上良晴可說是必然。但是,那跟這場戰爭有什麼關係?良晴現在侍奉的是織田家!他已經恢復了記憶,回到織田信奈的身邊……元春越來越糊塗了。
「如果東軍順利獲得勝利,奪取松尾山的宇喜多家就擁有最大的戰功。然而誰也不知道這場戰爭會怎麼落幕。因此主公表示,要將秀家大人託付給與他在毛利家待過半年的『老朋友』相良良晴。就算西軍獲勝,相良良晴也一定會保護秀家。即使身處敵我兩陣營,露璃魂的友情仍然永遠長存。感謝露璃魂,露璃魂萬歲。秀家,雖然我們可能再也無法見面,但如果本大爺有個萬一,妳也一定要幸福地活下去──他靜靜地流淚,如此說着。」
「……我是秀家,請各位多多關照。」
「關原決戰可能比我們想像得還要快就結束。只要這場決戰結束,將會決定誰是天下霸主,九州的戰爭就形同於『戰後處理』。義陽姐到時候立刻隨同義弘與家久一起回到八代──」
「……惠瓊,妳的意思是這樣嗎:毛利軍待在松尾山與南宮山上對兩軍的殊死戰鬥袖手旁觀,然後……」
「咦?山中地區不就是位於松尾山正前方的死地嗎?」
「難道,惠瓊妳──」
「誰知道呢。無論如何,妳在戰爭方面是大外行。接下來就交給我,讓繼承毛利元就的智謀之中骯髒狡詐那一面的我宇喜多直家來處理吧。妳聽好囉?從小遭遇家道中落的命運,靠着無數毒計爬上大名之位的男人不是隻有元就。在使用『毒計』方面,本大爺擁有與元就同等的才能喔。嘻嘻嘻。」
「原來如此。不管是博多還是堺町,商人就是一羣狡猾的傢伙呢。那麼,妳現在爲什麼又加入西軍?」
「好了,接下來就交給彌九郎一項新『工作』吧。服侍宇喜多家算她倒楣。我要徹底利用那個堺町女孩到底。」
「哥哥,松尾山的宇喜多、小早川軍若打算進攻南天滿山,應該會強行通過夾在兩座山的『山中』處。在下紀之介願率領敢死隊,堵住那個山中地區。」
「不對。總數將近二十萬的軍力即將集結於關原。而且西軍處於壓倒性不利的劣勢。即使有相良良晴大人在,也無濟於事。甚至良晴大人爲了拯救織田信奈,改變其命運,明天戰死於關原可能性很高。如果毛利軍就這麼以『東軍』的身分參戰,我很肯定……佈陣於南天滿山的良晴大人有十成的機率會死。只要松尾山的小早川、宇喜多聯軍殺上南天滿山,他勢必會爲了保護織田信奈不受毛利軍攻擊而戰鬥到力竭而亡。就像津田信澄大人在岐阜城所做的那樣。哪怕對手是過去所愛的隆景大人,他也不會改變想法。因爲他是一位用情至深的人。」
「只要率領三萬兵力的官兵衛從東山道趕來,小早川小姐就無法輕易離開松尾山。但是官兵衛目前與這裏到底還有多少距離……如果她被坂本城拖住腳步,到時候──」
如果沒有更進一步的確切物證,也無法貿然下定論,實在讓人坐立難安──就在義陽啃着澀柿餅,一邊喃喃自語時──
「很遺憾,相良良晴絕對不會歸順毛利。他勢必會繼續爲織田信奈戰鬥,永不言棄。名符其實的至死方休。我是這麼認爲的……而且到了那個時候……當惠瓊的計劃失敗……毛利兩川或許會就此分裂。」
「市、市松。松尾山的敵軍正在靜觀局勢,等待武田、德川軍的抵達。我們主動出手只會自找麻煩。別擔心喔,大哥。虎會仔細盯着市松。請您好好與信奈大人、明智大人聯手作戰吧。」
大谷紀之介提出「願自薦爲敢死隊,替哥哥效力」的請求,不過良晴說:「別急,稍微等一下,紀之介」,委婉地拒絕了她。良晴與副將義陽一邊檢視關原的地圖。一邊以佐吉帶來的「柿餅」與「飯糰」果腹。好、好難喫。這個柿餅有夠難喫,太澀了。我第一次在打仗前喫到這麼難喫的戰地食物──義陽皺起了臉。
「但是……什麼,姐姐?」
一切就發生在小早川小姐奪得松尾山的那個瞬間。
「我不懂那些複雜的話題。但是,隆景妳已經藉由宇喜多直家這顆『棋子』的力量,搶在明智光秀的前頭奪取松尾山和南宮山。如今無論是關原之戰的『勝負』,毛利家的『命運』,相良良晴的『未來』,戰國日本的結局,全都能由妳來決定。妳已經掌握做到這些事的先決條件。妳現在需要的是『勇氣』。千萬不要太晚做出決定,讓機會逃走後悔一生喔。但是──」
「唔~要是沒有寧寧在,相良妹妹軍團就成了一盤散沙……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意見,沒辦法統一行動。真傷腦筋啊。」
「彌九郎,如果西軍獲勝,就算宇喜多軍被摧毀,我也會保護秀家。我一定得守護秀家。如果東軍獲勝,我將會負起責任將託付給我的秀家歸還給直家。換句話說,宇喜多直家在我的脖子上掛了個『鈴鐺』,要我無論如何都必須保護秀家。即使戰敗,在歸還秀家之前也不得與去送死……他就是這個意思吧。」
「哎呀哎呀。既然要跟那個相良良晴打仗,我原本就預期會起爭執。結果卻出現比我想像得還要麻煩的狀況。真不愧是暗黑寺惠瓊,她還真猛啊。不過本大爺看起來,就算小早川大小姐遇到能背叛的機會,也會視而不見呢。」
「腳踏兩條船?」
不過良晴知道直家最疼愛自己的女兒。對於直家而言,秀家是一個比自己的性命,比自己人生的一切都還要重要的唯一「希望」。那個被說是「渾身上下充滿奸計」,「無比狡詐」而受到畏懼的暗殺愛好者,唯獨會對秀家傾注宛如佛陀般的愛情。要讓反覆玩弄無情毒計,生存於這個視篡位爲常態的世界的直家維持理智不致發狂,秀家應該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惠瓊,妳竟然對毛利家,對隆景如此盡忠──元春驚訝地說不出話。
「您果然英明,相良主公!非常感謝!」
良晴,宇喜多直家就在叮嚀你,要你開戰後別急着送死,應該冷靜觀察戰局──義陽點頭附和。
小西彌九郎率領的堺町傭兵總兵力爲五百。原本應該能召到將近一千五百人才對。真不愧是堺町商人,有夠小氣──良晴抓了抓頭。
負責後勤,一點小事就會肚子痛的石田佐吉。
「吉川大人、隆景大人。就惠瓊所見,相良良晴大人應該是爲了在織田信奈跌下寶座,壯志未酬而死的世界成爲『天下霸主』,而從未來來到這個時代。然而他不只是企圖抵抗織田信奈的『命運』,也抗拒着自身的『命運』。若是繼續這樣下去,那兩人的『命運』將會互相抵消,雙雙倒下。我們必須用毛利家的力量,幫助他實現自己的『命運』。除此之外,恐怕就沒有讓良晴大人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方法了。」
「……金吾中納言是小早川小姐的繼承人。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仍然是小早川小姐的『孩子』。而如今『命運』將小早川家帶到她們的終結之地……松尾山……」
當相良良晴被未來召喚到這個時代時,木下藤吉郎就宛如與良晴的存在做等價交換似地喪失了生命。所以金吾中納言也沒有在良晴生活的這個「歷史」裏登場。他應該是寧寧的親戚,不過寧寧組成「妹妹軍團」時,雖然有加藤虎之助與福島市松的加入,卻不見金吾中納言的身影。而且「關原之戰」比「史實」更早發生。難道原本該由金吾中納言揹負的「命運」,變成由「小早川隆景」揹負嗎。就在隆景登上「松尾山」的那個瞬間。
「如此一來,在十兵衛妹妹的『命運』改變的瞬間,那個『命運』就轉移到小早川小姐身上……!」
由於「關原之戰」的發生時間提前,島津豐久的「命運」看起來就由將來會成爲豐久母親的島津家久繼承。至少良晴是這麼認爲的。
既然如此,小早川隆景也會面臨金吾中納言的「命運」──
(即使信奈準備的「策略」成功,西軍也會在明天的戰鬥中被擊潰。若是以大批兵力掌握兩個戰略要地的毛利家出動,西軍將撐不了多久。第一個崩潰的就是佈署於這座天滿山的相良軍,是我。事情如果演變成那樣,小早川小姐……可能會爲了救我……故意接受成爲「叛將」的「命運」。她雖然是公事公辦不帶私情的「冷血之將」,但是「場」之力卻會造成影響。)
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
濃霧逐漸籠罩天滿山、松尾山,以及關原盆地。
松尾山聳立於面前,隆景就在那裏。失去記憶的毛利家時代,良晴曾經真心愛上的隆景,就在深夜的濃霧另一側。
她不知道即將吞噬自己的「命運」。
彌九郎附在顫抖的良晴耳邊,悄悄說了句「接下來我說的話還請保密」,並且轉達宇喜多直家的話。
『暗黑寺惠瓊計劃讓相良良晴奪得天下。待東西兩軍激戰後兵疲馬困,毛利家掌握到勝機時,她將勸說相良良晴迴歸毛利家。只要你同意,毛利軍就會倒戈投靠「相良軍」,回過頭擊潰武田、德川軍,解救織田信奈的性命。如果你拒絕迴歸,她就只好待在東軍消滅織田家。雖然毛利兩川無法認同這種背叛計劃,然而一旦小早川大小姐目擊到你即將死去的模樣,想必會寧可讓小早川家被毀,也不願奪去你的性命吧。即使你拒絕回到毛利家,她仍然會爲了救你而背叛東軍。有可能演變成她與吉川大小姐互相殘殺的局面。我在你的脖子繫上秀家這顆鈴鐺,就是爲了防止你隨隨便便去送死。畢竟你是個爲了解救小早川大小姐的命運,會毫不猶豫捨棄性命的幼稚大笨蛋──別以爲只要戰死就沒事了。光憑毅力是沒辦法克服命運的。你該稍微用點腦袋思考,打打算盤仔細衡量。抵抗命運堅持到底吧,相良良晴。』
「……小早川小姐。怎麼會這樣。我以爲好不容易改變了十兵衛妹妹的『命運』。卻又發生這種事。」
現在立刻前往松尾山!──良晴正打算翻身上馬,佐吉等人慌張地說着「現在不可能衝進東軍陣地啊!」「被捉到就完蛋了!」「冷靜一下,良晴。你要是被逮到,西軍陣營還沒打就垮了!」,急忙阻止他。
「你先解釋清楚,良晴!」
「義陽姐,已經沒時間了,之後再說明。拜託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是要通過山腳的宇喜多直家陣地太危險,而且武田與德川也即將到達關原!少了你這位總大將,戰爭就會打不下去!讓我代替你去松尾山!就算相良軍沒有我,只要你在就還能戰鬥!」
謝謝妳,義陽姐。但是必須由我親自與小早川小姐對話才能解決這件事。只要半刻的時間就夠了,請妳給我一點時間──良晴哀求她。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出外當斥侯偵察的彌助衝進了本陣。
「不能那麼做了,相良良晴。我的夜間視力很好。武田德川軍已經從東山道進入關原!」
「妳說什麼!該死,時間到了……!」
「宇喜多直家應該會設下結界。就算是彌助妹妹也會有危險!」
「既然如此,那就拜託妳了。將我的話傳給小早川小姐……謝謝妳,彌助妹妹。」
在深夜的霧氣之中。
義陽說得沒錯。良晴的意志再堅決,此時仍然不得不放棄上松尾山的念頭。
「爲什麼妳要爲我做到這種程度?」
要謝的話就謝加斯帕爾大人吧,趕快把信寫一寫──彌助伸出纖纖細腕,如此回答。
距離開戰只剩幾刻鐘的時間。良晴只有一個身體,不可能同時「存在」於南天滿山與松尾山。
東軍主力部隊急速穿過東山道,抵達了關原。
「良晴,信玄不打算花太多時間在兩軍對峙上。她企圖在黑田官兵衛抵達關原之前,依靠現有兵力決定勝負。搞不好明天之內這場仗就會打出結果!」
明智光秀的「命運」與小早川隆景的「命運」交換了。
若要將小早川小姐從「命運」之中解救出來,就必須將我的話語傳達給她。原本以爲沒有時間了,卻看到一線希望。良晴急忙寫好信,將一切託付給彌助。
五右衛門,想同時拾起兩顆果實果然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妳還能聽到我的「聲音」,就請賜給我最後的勇氣。我已經活得夠充足了。但是,這樣下去……請爲我指點一條「道路」吧──良晴握緊五右衛門的遺物,一條鑲着骷髏紋章的頭巾,注視着霧氣的另一端。
「我很擅長在夜間行動。只要藏在夜色裏,就能突破宇喜多的陣地,直接將信交給小早川隆景。不過天亮之後就沒辦法進行間諜行動。再過數刻,太陽昇起之後就來不及了──」
一如預想,武田信玄的本陣就設在笹尾山、天滿山正前方的桃配山。
你、你想和誰打仗死掉對我來說都無所謂,都是因爲加斯帕爾大人下令「保護相良良晴」啦,別誤會了──彌助不悅地撇過頭。
「就算如此,成功率也比派出其他人還高吧?」
彌助彷彿在爲良晴打氣,一臉不悅地對他表示:「你一直說見不到對方的面。但你有想過人類文明的『文字』是爲什麼而存在?不就是用來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見不到的人嗎。如果你有話想對小早川隆景說,那就寫封信嘛。快點,現在就寫。」
「小早川小姐,對不起。戰鬥準備開始了……我是守護天滿山的相良軍團總大將。家臣們將性命都交給了我。我還有無數想做的事,多到時間不夠用,多到我的身體不夠用。而且我的兵力也完全不足。我現在沒辦法到妳的面前……無法去見妳。」
武田四天王、真田家的「雙胞胎」、藤堂高虎、德川家康、本多忠勝、井伊直虎等東軍諸將陸續進駐羣山圍繞的盆地──各條大路交會的關原「十字路口」周邊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