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 良晴VS.光秀，特產對決！

時間來到特產對決當天。

三十六名堺町的會合衆成員陸續來到開口神社。

「尾張大名織田信奈大人要發表特產料理？」

「商場之路是很嚴峻喔，武家的人究竟會做出什麼樣的特產來呢？」

「就讓我們拭目以待。」

神社裏搭了兩個攤位。

兩邊的旗子上都寫着「新口味章魚燒」幾個大字。

今井宗久與津田宗及一同登場。

「我個人支持相良良晴兄弟的新口味章魚燒。」

「在下力挺老友明智光秀。」

喔，竟然是章魚燒對決……長期以來被納屋獨佔的堺町特產章魚燒……如果可以讓大家買到新口味章魚燒的販賣權，掏出一點小錢來又算得了什麼？會合衆的成員們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到目前爲止，事情的發展都在做好捨身覺悟的今井宗久預料當中。

然而，津田宗及此時又冷不防地出了一招。

「納屋老闆，會合衆的代表在前些日子引退了。下一任的堺町代表候補人選只有在下與納屋老闆兩人——不過究竟該由誰來接任代表，至今仍然尚未有個定論。」

「說得也是，天王寺屋老闆。」

「既然我們各有支持的一方，不如藉着這次的特產對決來場賭注如何？倘若明智大人獲勝，便由在下接任新代表，要是相良大人獲勝，就由你接任新代表。」

「唔，跟你賭了。」

「你確定嗎？我聽說相良大人幾乎沒有任何料理經驗——相較之下，明智大人的勝算顯然高出許多。」

「無所謂。」

哇，今井宗久大叔居然跟對方賭起來了！

「動作快一點！首先是因齋藤道三大人年輕時行商販賣過而聞名，大山崎八幡宮直送的最高級荏胡麻油！」

「相良氏，真的不要緊嗎？」

『章魚燒也是要花心思，大家好，我是今井宗久。』

「多麼誘人的香味……！」

千枚通——這種長得像錐子的東西，是專門用來翻轉章魚燒的調理工具。

「在製作料理之前，必須事先將鐵板加熱纔行……光秀小姐的陣營已經預熱完畢了！」

「唔，忍者習慣喫粗茶淡飯是也……追求美味對在下來說太困娘了……」

五右衛門輕哼一聲，朝鐵板底下的陶爐丟擲一顆炸裂彈。

「……瞭解。」

良晴等人好不容易重新架起倒塌的攤位，到現在才點着陶爐裏的火。

心情大好的信奈向衆人報以一個迷人的笑容。

頭上綁着頭巾，身穿烹飪服，一副料理人打扮的良晴站在攤位裏面……身體因爲緊張而微微顫抖。

「除此之外，主要食材用的是明石直送的新鮮活章魚，現場切丁之後立即放入！再添加最上等的天婦羅屑、新鮮紅姜增添色香！當成最後的壓軸——我們將不惜血本投入京都產的頂級食材，當季的九條蒽！」

『比賽的主題是章魚燒！限制時間是半個時辰！另外比賽的結果也將左右堺町新代表的人選，精彩可期！那麼比賽開始！』

「好想快點喫到！」

「半兵衛，這工作很危險，讓我們來就行了！五右衛門，你從右邊開始翻，我從左邊開始翻。」

這個時代有，實況』這個字眼嗎……良晴不解地歪過腦袋。

良晴的攤位應聲坍塌。

「呿，逼別人進行這種嚴酷的對決，自己還笑得那麼燦爛，真令人不開心。」

前田犬千代也以料理人的打扮參戰，只不過她隸屬於光秀陣營。

「先把陶爐的柴火點着……嘿咻、嘿咻。」

出現了！像是可以看見生產者模樣的高級食材——！！這下可以安心了！！會合衆頓時歡聲雷動。

『最令我喫驚的還是把天婦羅屑和紅姜加到章魚燒裏的構想，原來如此……這種調味方式我從來沒有想過。』

「哇——哈哈哈哈！勸你還是趁早投降吧，相良前輩！我可是動用了京都和堺町的人脈，張羅到最上等的食材喔！」

啊～～被誇獎了，我被信奈大人誇獎了。

就在良晴陣營陷入混亂的同時，光秀正頤指氣使地命令犬千代一下做這個、一下做那個，看起來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料理不只要注重味道，製作過程也是一門美學！

「真是亂來啊，不過多攝取一點油份比較能耐餓喔咻也。」

『多謝、多謝。』

轟隆！！！！！

「快點把章魚腳切丁！再不快點放進去的話，麪糊就要煎焦了！」

「真的假的？糟糕，被對方搶得先機了，時間正在一分一秒流逝啊！」

『的確。』

那傢伙真是悠哉——良晴忍不住暗中咒罵。

「結果還是沒能開發出像樣的料理，真令人擔心。」

「快點快點！」

『等一下……猴子的章魚燒也放太多油了？那樣子不是很難喫嗎？』

章魚彷佛在主張「誰要當你們的食物啊！」一樣，緊緊吸住手持菜刀的犬千代臉頰，看不下去的十兵衛一面拉開章魚，一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章魚腳切丁後投入。她的動作俐落無比，將一個個章魚丁都投入每團麪糊的正中央。

信奈沒規矩地從觀衆席上站起，興高采烈地進行實況報導。

無懈可擊……！根本是遠遠凌駕於納屋章魚燒之上的極品章魚燒……！

爲什麼只有犬千代在光秀這邊……犬千代的表情似乎有些不滿。

信奈單手拿着用紙捲成的擴音器，拉開嗓子高聲大喊：

「哎呀～～火力調整出了差錯是也，真慚愧。」

光秀越來越得意忘形，一把拉起呆站在一旁發呆的犬千代頭髮。

五右衛門把油一股腦地倒在鐵板上。

「交給在下是也！」

啪啪啪啪啪。

「聲音也很響亮。」

「哇哇哇，千枚通尖尖的，好恐怖喔……嗚咽、嗚咽。」

「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坐以待斃！先把麪糊倒進去！」

「咳咳咳咳！不要緊，還沒有結束！鐵板沒有受損！」

大爆炸。

放置章魚燒的凹槽裏頓時積了厚厚一層油。

坐在觀衆席裏和今井宗久一起喝茶的人，正是變裝成民女『吉』的信奈。

隔壁攤位裏的光秀也同樣身穿烹飪服，在她大放厥詞的同時，額頭也跟着閃閃發光。

站在良晴左右兩側的，是從京都趕來支援的五右衛門和半兵衛，兩個人也跟良晴一樣穿着烹飪服。

「是的，此事攸關良晴先生會不會淪爲伙伕，我們必須全力迎戰。」

「我們的食材都是從附近買來的便宜貨，良晴先生。」

「接着是我們的獨門祕方，由京都鹽田十藏先生家飼養的健康土雞所產新鮮雞蛋，加入少許蛋黃來提味！」

「……比想像中還要難對付……纏住我了。」

「真想僱她來當我們店的看板娘啊。」

『喔！太精彩了！這是蝮蛇道三昔日的拿手絕技·油通永樂一文錢嗎！據說當年的蝮蛇就是靠着這一招，才一舉在京都打響名號！』

半兵衛高舉千枚通，兩眼冒出熊熊烈火。

萬一形勢不利的話，只要用這千枚通暗殺掉光秀就行了咻也——五右衛門說出危險的發言。

『喔——真不愧是道三大人過去的侍童，果然有兩把刷子。』

「嘖……居然弄來一堆上等食材，那傢伙根本沒考慮過預算的問題……」

話說回來，犬千代的臉上一向沒有什麼表情。

「預熱得差不多了，接下來開始投入上等食材！喂，學徒，別拖拖拉拉的！」

「鐵板預熱得還不夠充分，這樣子會煎焦的，良晴先生。」

大半的會合衆已經口水直流，開始聲援起光秀了！

勝負已定！

全心投入比賽當中的光秀，根本沒空去注意犬千代的臉色。

「前田大人，首先請你生起小火讓鐵板預熱。」

「好可愛的女孩子喔。」

「我們的麪糊用的是芬芳濃郁的贊岐小麥研磨而成的麪粉！另外還加入昆布和鯉魚熬煮而成的極品高湯！」

『喔——這是人與章魚之戰！在與章魚搏鬥之餘，還能精準將章魚丁投入麪糊當中！太精彩了！』

「……瞭解。」

「等這場對決結束後，在下等人便會立刻返回京都守備是也。」

『啊——猴子陣營一開始就鬧內鬨自爆了！看樣子主從之間的信賴關係似乎產生深刻的裂痕！』

加入高湯的……章魚燒！居然還有這一手！完全摸透我們關西人的口味啊！會合衆不禁點頭讚歎。

會合衆一瞬間驚呼連連。

由於火勢太強的關係，章魚燒一下子就凝固了。

「半兵衛，什麼是預熱啊？」

「我買了！我決定買下明智屋的極品章魚燒了！」

「喂！五右衛門！你炸燬我們的攤位做什麼！？」

「不準用小動作，五右衛門。料理人要以味道決勝負。」

「糟糕！我的章魚丁都還沒放完！翻面、快翻面！」

「這種時候多放一點油就行了！」

「真的不要緊嗎？」

『居然利用剛從南蠻傳來不久的天婦羅屑，非常有創意！』

會合衆成員一齊向信奈鼓掌。

「喔，小姑娘的實況報導挺有一回事啊。」

『相良兄弟的陣營空有幹勁，卻沒用對地方。如果在戰場上或許很強悍……不過他們真的做得出章魚燒嗎？』

「呃，木柴都受潮了，這樣子根本點不着火啊。」

「喂，學徒，把麪糊倒進熱好的鐵板上！快點快點！」

『上至火槍下至茶道，甚至連賣油商人的花招都難不倒她！多才多藝的明智十兵衛光秀把被壓在攤位底下狼狽掙扎的猴子遠遠甩在後頭！。

事先把堺町人的喜好調查得一清二楚的光秀，突然取出了一枚銅板，接着舀起一杓荏胡麻油往下一倒，讓麻油不偏不倚地從銅板中間的洞口滴下。

「好好加油——輸的那一方會以那身打扮送往岐阜城的廚房喔！」

「……喝，犬千代不是學徒。」

「話說回來，你們丟下京都不管不會有問題嗎？」

『今天這場比賽將由本人，尾張外郎糕店的繼承人·吉來爲大家進行實況報導！擔任解說員的則是納屋的今井宗久！』

良晴陷入空前的危機！

「對不起，良晴先生，我們的鐵板還沒有預熱好！」

不只如此，良晴陣營甚至無法順利調節火候。

半兵衛等三人同時被坍塌的攤位活埋。

「瞭解是也！」

「看我的啊啊啊啊啊啊！」

「唔喔喔喔是也！」

『喔喔——！猴子和忍者用千枚通迅速翻轉起章魚燒了！不過看來似乎爲時已晚，章魚燒已經完全凝固了！』

『唔，就算現在重煎，時間上也來不及了。』

就連向來泰然自若的今井宗久，臉色也變得越來越鐵青。

「啊啊啊，真是笨手笨腳的，章魚燒都被戳爛了。」

「完了，焦掉了。」

「徹底焦掉了，會變得很硬啊。」

「那樣子就喫不出章魚燒特有的軟韌口感了。」

看到良晴的門外漢料理，會合衆的成員們都難掩失望的神色。

「相良氏！章魚燒完全煎焦了，變得硬梆梆咻也。」

「沒、沒辦法了！只好淋上水把它泡軟……」

「哇哇哇，要是那麼做的話，大家就會知道我們料理失敗，會被嚴重扣分的。」眼角仍然泛着淚光的半兵衛連忙制止良晴。

「難難難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良晴先生！？」

「哎呀呀，看來你引以爲傲的千里眼對料理不管用，相娘咻。」

千里眼——

一籌莫展的良晴，突然靈光一閃。

雖然說到章魚燒，一般人最先想到的都是軟韌滑溜的大阪風章魚燒……

對了。

「雖然和以往的章魚燒完全不一樣，卻有着前所未有的美味！」

「——油！再多放一點油進去！」

（賣剩的章魚燒在鐵板上擱置一段時間之後，大概就是這副模樣。）、（別鬧了，這種東西哪能當成商品？）——衆人竊竊私語。

鬼迷心竅了嗎？十兵衛光秀！

『那種怪東西能喫嗎？』

除了正忙着收尾工作的光秀之外，所有人都心不甘情不願地咬了一口油炸章魚燒。

……

難道……我註定被貶到岐阜城的廚房當伙伕了——————！？

「雖說這道料理也叫章魚燒，卻和我所構思出來的章魚燒截然不同。這樣一來，就算要我放棄納屋獨佔的章魚燒，我也心服口服了，不愧是來自未來的人啊。」

……端到會合衆面前的章魚燒——

良晴組把一盤盤淋上美乃滋的章魚燒，擺在滿臉不情願的會合衆面前。

在我那個時代，還存在着另一種掀起風潮的新口味章魚燒！

「又來了？真拿你沒辦法。」

「良、良晴先生，那種液體究竟是什麼？白色的，濃稠稠又黏呼呼的……嗚咽、嗚咽。」

投入高度技術和大筆預算，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纔完成了至高無上的特製章魚燒——

對美食特別講究的會合衆們，更是沒有一個人能全部喫完。

然後良晴在脆硬的章魚燒表面淋上大量的醬汁，接着又在最後的最後拿出了祕密武器——

「……相良兄弟……！」

「料理講求的不是外觀或食材的品牌！好不好喫纔是最重要的！」

犬千代沒趣地佇立在原地。

……

「真是的，這麼燙我怎麼喫啊？幫我吹涼啦。」

「當然有！！只要用上這個，信奈大人一定會非常滿意的！」

「不行！這項作業需要靈活纖細的手藝—十兵衛一個人來做就行了！」

「居然以油炸的方式製作章魚燒，真是奇策中的奇策，說不定相良大人是料理天才啊。」

「咦？」

「表皮酥脆脆，裏頭熱呼呼！」

說不出口……

噹噹——！

「一切都玩完啦啊啊啊！」良晴絕望到跪倒在地。

「……接下來只剩下塗醬汁了。」

……

「……好苦。」

章魚燒的表面被炸得焦黑脆硬。

「還要再放油嗎是也？」

「不不不不不不必塗什麼醬汁了！事到如今，只好祭出能夠超越那個什麼鬼美乃滋的必殺調味料！」

「唔——要說不好喫……也不是……好喫……也不是……」

滿懷嫉妒的光秀眼中噴出了熊熊的怒火。

「不是啦！是太好喫了！好喫得讓我忍不住流下眼淚……」

「啊～～」

「行了——！炸成這樣應該差不多了！油量也很充分！」

就連要用竹籤刺穿都有點困難。

那個今井宗久居然淚流滿面！

「不敢當不敢當，油炸章魚燒其實不是我發明的料理……這樣沒問題嗎……」

面對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臉上彷佛寫着「還是我技高一籌」、「如何？認輸了嗎？」的光秀，實在說不出內心話……

（不妙！？該不會是不合戰國時代人的口味吧！？是美乃滋太酸了嗎！？還是油炸章魚燒太硬了！？）

「如果喫下那麼油膩的東西，在下會變胖是也。你啾不啾道對能者來說，輕盈的仙體有多重要……」

「梅奶汁……是嗎？」

這玩意大概只有勝家會喫得很高興……良晴如此思考。

……

他肯定不是普通的憤怒！

最先開口說話的人是今井宗久。

衆人用顫抖的手將「味噌章魚燒」放進嘴裏。

「真的要喫這種東西嗎……」會合衆全員都露出抗拒的表情。

「……喝，至少讓我翻一個。」

「良睛先生，油已經太多了。」

半兵衛、五右衛門，以及會合衆都一臉疑惑地歪過腦袋。

「我用的是八丁味噌中最爲熟成的高級品！還是拜託松平元康殿下專程替我準備的！大家別客氣，請儘管享用♪」

「好是好，不要喫太撐喔。」

回到光秀攤位的犬千代用同情的語氣說道。

等等，又是油？未免太多油了是也……五右衛門用冰冷的視線瞪着良晴。

「……犬千代還要，嚼嚼。」

『油·炸·章·魚·燒！被逼入絕境的猴子此時又說出了謎樣的猴子語！所謂的油炸章魚燒，到底是什麼樣的猴子料理呢？』

哼，肯定是虛張聲勢——光秀絲毫不以爲意。

「唔，將南蠻風的天婦羅和章魚燒加以融合，乍看之下雖然是異想天開的創作料理，不過做出來的成品確實沒話說。」

上頭塗了滿滿的三河特產八丁味噌。

「像像像像這種情況下，先先先先端出料理的一方應該會落敗纔對！真真真真不敢相信！」

緊接着試喫完的衆人也紛紛發出感動的讚歎。

……

「這……這是……」

變裝成民女『吉』的信奈，笑容滿面地和良晴打情罵俏的光景。

「咦咦咦咦咦？」面對這出乎意料的發展，光秀驚訝得臉都綠了。

「雖然這場特產對決我十兵衛已經穩操勝券了，但是萬一在最終階段出了差錯，說不定會功虧一簣！畢竟我深知『猴子也會摔下樹』這個道理！所以不行就是不行！」

「這是一種以蛋黃、油和醋混合而成，連我這種門外漢都會做的簡單調味料，油炸章魚燒只要搭配上這個，味道就會變得很棒喔！」

更令光秀難以忍受的是——

「……有那種東西嗎……？」

「……呣……」

油炸章魚燒！？

「哇啊啊啊啊！大叔，你現在氣炸了嗎？後悔到流淚的地步？抱歉，是我不好！我沒料到你會把會合衆的代表權當成賭注啊————！！」

「真的很好喫。猴子，再給我一個！」

「燙燙燙燙。在下很怕燙啊，相良氏！不過非常好妻咻也！」

「營、營養也許很充分咻也。」

「公主大人，還是先喫一口再說。」

「好了，大家快來嚐嚐我的章魚燒吧！」

「你究竟……你究竟讓我們喫了什麼東西啊……！」

即使良晴陣營那邊騷動不斷，光秀也沒有受到半點影響，有條不紊地用千枚通將章魚燒逐一翻面。

就連來自美濃尾張的味噌信徒們，表情也是五味雜陳。

「哼哼哼——感動得都說不出話來了嗎？用不着客氣，趕緊趁熱喫吧♪」

「……好像很有趣，犬千代也要幫忙。」

噹噹————！

「行了行了。會合衆的各位！快來嚐嚐看未來的章魚燒吧！」

「半兵衛、半兵衛，你這樣講會讓人想歪！這是我徹夜調製的調味料，名叫美乃滋。」

良晴跪在地上磕頭謝罪。

一陣沉默。

一旁的今井宗久也大力稱讚良晴：

就連津田宗及也對良晴的油炸章魚燒讚不絕口。

「嗚咽、嗚咽，喫這個好像很容易發胖……可是好好喫。」

率先完成的是良晴屋的神祕油炸章魚燒。

「這玩意真的很好喫！」

「無所謂！反正都到這個地步了，不如將錯就錯，做成『油炸章魚燒』吧！應該說沒有其他辦法了！」

看起來就像是製作失敗的章魚燒。

「你到底……你到底想讓我們……喫什麼東西啊……！」

「……我也要喫這玩意嗎？討厭啦……這是什麼啊？又黑又硬的……而且表面還沾上白色的黏稠液體……」

「章魚燒和味噌……味道完全不搭，嗚咽嗚咽。」

斗大的淚珠自宗久的眼眶裏流出。

特製的熟成八丁味噌，苦味是一般八丁味噌的三倍。

撇開喫習慣八丁味噌的光秀不談，對於不習慣八丁味噌的堺町人來說，這股味道太過濃烈。

「這……這到底是什麼啊……」

「好……好可怕的食物……」

「糟糕……我的舌頭沒知覺了……」

把會合衆代表權賭在光秀身上的津田宗及，則是默默將串着章魚燒的竹籤放回盤子上。

「這味噌確實是高級品，章魚燒也製作得無懈可擊。就料理的完成度而言，遠高於相良兄弟的油炸章魚燒，只可惜主食與調味料的協調性太差，白白浪費這些高級食材。看樣子你太想博取公主大人的歡心，內心的焦慮完全反應在料理上了。」

今井宗久一針見血地指出缺陷。

「咦咦咦咦咦咦咦……不、不、不好喫嗎啊啊啊啊！？不會吧……怎麼可能……！」

光秀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我、我要被貶到廚房當伙伕了……嗚嗚嗚。）

她心中已經做好敗北的覺悟。

「津田先生，非常抱歉！看來堺町代表的位子是今井宗久先生的了……」

「不，誰勝誰負在開票之前還很難說。」

於是……

稍做休息之後，會合衆便開始進行投票。

結果光秀以壓倒性的票數之差——

獲勝了。

「太好了——————————！」

「事情就是這樣。從今天起，在下就是會合衆的代表了。」

「……抗議。」、「串通好的是也！」、「津田先生八成是收買了會合衆的其他人。」——犬千代等人一同表示抗議，但是沒注意到津田宗及暗中行賄的光秀不但不懂得察言觀色，還自鳴得意地放話：「哼——死不認輸，太難看了。」

良晴完全無法接受投票的結果，光秀則是堅稱「不管有沒有買票都和我十兵衛無關」，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信奈瞬間面紅耳赤。

「我十兵衛在母親的穿針引線下，有幸被齋藤道三大人看上，以一介侍童的身分接受英才教育，其他武將的才智和覺悟根本無法與我相提並論。很遺憾的，尾張沒有一名武將能夠理解信奈大人的夢想，能夠全心全意地支持信奈大人繼承自道三大人的天下布武之志，以及稱霸世界的夢想的人，只有我十兵衛而已！」

「他大概是不想看到公主大人爲了自己糾結煩惱的樣子，所以主動讓步了。」

「你這傢伙意外的狡猾……你就這麼想成爲信奈身邊的頭號親信嗎？」

「有什麼辦法！我真的是來自未來的人啊！」

「納屋老闆，勝敗乃兵家常事。這次是在下贏了，僅僅如此而已。」

「哼，雖然是爲了比賽，這次對今井先生還真有點過意不去。我十兵衛可以動用關係，替你籌措一下短期內的資金喔……至於利息，十天十分利怎麼樣？」

誰有非分之想了！良晴反射性地反駁。

八丁味噌果然是最棒的食材！光秀開心得手舞足蹈，津田宗及則是靜靜地喝下一杯茶。

光秀的眼眶泛起盈盈淚光，咬着自己的手指，施展出眼淚攻勢。

「本來以爲這場比賽會更有看頭的，拜八丁味噌之賜，差點毀了在下的計劃。不過，只要賣給客人的時候不放味噌就行了——話說回來，納屋老闆，你明知道在下暗中行賄，爲什麼卻視而不見呢？」

「就算你要我拿出證據……一套學生服也算不上什麼證據，手機的電池又沒電了……」

光秀用天真爛漫的笑容說道。

光秀和良晴仍然在信奈和今井宗久面前爭執不休。

「比賽就是比賽，難道你以爲我會輕易饒了你嗎？」

※

「還有，我十兵衛是美濃第一神童。父親早年死於戰事，母親獨力支撐起沒落的明智家。不希望我因爲家境貧乏而失去求學機會的母親，爲了讓我接受教育，從早到晚從事副業賺取微薄的收入，甚至犧牲睡眠時間。長期下來，原本就體弱多病的母親終於病倒了。她爲了讓我十兵衛出人頭地，復興昔日的明智家，纔會一直勉強自己。」

堺町會合衆的新代表一職將由津田宗及擔任。

爲什麼看額頭會知道啊！光秀不滿地嘟起嘴巴。

「之前道三大人被逐出美濃時，我沒有獲准參與作戰。因爲道三大人吩咐我：『去京都、堺町闖一闖，增廣自己的見聞。這樣日後才能輔佐我的義女·信奈殿下。』道三大人對我寄予相當大的期望，所以我恢復成浪人身分，帶着年老病衰的母親踏上旅程，然而要和御所的公家打交道，需要莫大的金錢。有時我不得不忍辱負重，從事護衛傭兵之流的工作賺取盤纏，同時也不忘努力拓展畿內地區的交友圈，我和津田宗及先生也是在那時候結識的。」

「說、說得也是……」

「十兵衛爲了復興家業做出多大的努力我都知道，不過現在該討論的是貶到廚房的事情。」

「信奈大人，這場比賽是我贏了！請您做出公正的裁決！」

道三過去也曾經數度指出光秀的這個缺點。不過由於道三也說過「這個缺點也是你的優點，總有一天，你一定能成就一番別人做不到的大事業」這種話，因此她一直沒有放在心上……

信奈低下頭變得支支吾吾起來。

「……咦……信、信奈大人？」

從小窮苦過來的十兵衛光秀，對金錢錙銖必較。

「十兵衛的志向和孝順母親的心我都明白了，不過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壞，你誤會我了。」

競爭對手——津田宗及與今井宗久四目交鋒，互相刺探對方的意圖。

對喔，當初在正德寺會面的時候，這傢伙也被信奈提到的夢想感動了……良晴突然想起這件事情。

無視今井宗久的制止，信奈丟下這句話後便騎上馬飛奔而出，前去尋找早就已經不見人影的良晴。

「可惡啊——居然硬生生沒收我到手的勝利！給我向今井大叔道歉！」

當初爲什麼要講出那種話……現在後悔已經太遲了。

就差一步了！

「一場鬧劇，在下要回京都去了是也！」

「公主大人，我爲了取得『油炸章魚燒』的販賣權，纔會明知道津田宗及暗中買票卻視而不見。實際上，這場比賽的勝利毫無疑問是屬於相良兄弟的，還請看在我的面子上，對相良兄弟從寬處置。」

終於來了——良睛做好了心理準備。

「怎、怎麼會這樣……難道信奈大人……喜歡相良前輩嗎？在光秀看來，信奈大人好像在偏袒前輩啊。」

「這場比賽是我贏了，前輩。」光秀得意洋洋地說道。

「哎呀？猴子呢？」

光秀一旦專注於某件事情，就會把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那件事情上面，眼裏完全看不見其他東西。

「那當然了。」

「我要去追猴子！現在應該還來得及！」

因爲在光秀面前的關係，以及自己死要面子的緣故，信奈一直壓抑自己的情緒，最後還是忍無可忍了。

即便今井宗久替良晴說情，信奈仍然嘆了一口氣說：「話雖如此，我又不能出爾反爾……」

「信奈大人，既然礙眼的猴子……更正，既然相良前輩已經不在了，京都也平穩無事，不如我們藉這個機會盡情遊覽堺町吧。從今天起，我十兵衛光秀會隨時在身邊伺候信奈大人。」

「哼——退個一百步來說，就算真的有買票好了，那也是津田宗及先生個人的行爲，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比賽的世界是很嚴苛的，相良前輩。」

「就是說啊！那麼就請信奈大人做出公正的裁決♪」

就在此時，一直靜靜看着兩人的信奈開口說話了。

「哪有什麼誤會！能夠受到信奈大人寵愛的人，打從一開始就註定是我十兵衛光秀，然而卻被你……被口口聲聲說自己來自未來的相良前輩橫刀奪愛！」

「咦？請等一下，太危險了！」

「一點也不奇怪。」

「沒錯。區區會合衆代表的職位，等到公主大人的勢力更加壯大，自然會落入我的手中。」

「我也是，良晴先生應該不會因爲這場作弊的比賽真的被貶職吧？」

「唔、唔、唔。」

「我明智家如今雖然家道中落，不過原本可是繼承清和姬巫女血脈的清和源氏一族，最早在這個國家創立起鎌倉幕府的源賴朝公，也與我們一樣是清和源氏之後，可以說是名門中的名門。」

她看起來心情非常差。

「才、纔沒那回事！這這這這傢伙是猴子啊！本小姐和他的身分地位相差十萬八千里！我怎麼可能……喜歡他……！」

聲音裏沒有一絲疑惑。

事實上，信奈真正想斥責的人是十兵衛，但是十兵衛本身對於買票一事並不知情，所以也不知道要怎麼開口。另一方面，她也明白今井宗久會對金錢這麼執着，是爲了將所有的資產投資在自己身上。

「收買了這麼多的選票，想必你一定砸了不少錢吧？天王寺屋老闆。」

「不管怎麼說，我都已經放棄章魚燒的獨佔權了，但是既然你們沒有買下相良兄弟的『油炸章魚燒』，以後『油炸章魚燒』就當成我納屋的獨家商品。沒有異議吧？」

然而……最令信奈生氣的一點，是良晴將要被貶職這件事。

信奈像是想要求助一樣把目光轉到良睛坐的位子上——

「吹噓自己來自未來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信任，而且那個男人明明身爲家臣，看起來卻對信奈大人懷有非分之想——大逆不道到了極點，爲了保護信奈大人，我不管使用什麼樣的手段，都要把那傢伙攆走！」

「十兵衛！如果你想當猴子的競爭對手的話，以後就給我正正當當決勝負！宗久，我要跟你借馬！」

信奈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光秀的神情嚴肅，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也不像是裝出來的。

嗚。

「信奈大人，請快點下達『把猴子貶到岐阜城的廚房當伙伕！』的命令吧！」

「事情會那麼順利嗎？在下聽說織田信奈大人在京都公家之間的風評很差，你和織田大人最好小心不要陰溝裏翻船了。」

端坐在良晴對面的光秀不假思索回答：

「……嗚……可、可是，雖然得票數上是由你勝出，實際上受到衆人好評的卻是猴子的『油炸章魚燒』，不如這次就算雙方平手……」

即使如此，信奈仍然說不出「猴子，我要把你貶到廚房」這句話。

無論如何，這場特產對決的結果是以明智光秀的勝利收場。

五右衛門、半兵衛、犬千代怒氣衝衝地掉頭回京都了。

「……吵死了，笨蛋！金桔！你在沾沾自喜個什麼啊！稍微察言觀色一下好不好！」

「不過，贏得比賽的人確·實·是·我！」

「太殘酷了……商場之路實在太殘酷了……我現在才知道……！」

遭到信奈怒斥的光秀茫然地呆站在原地，被獨自留在今井家中的她，動彈不得好一陣子。

今井宗久回答。

「公主大人，相良兄弟留下『特產對決也是一場戰爭，戰爭沒有什麼狡不狡猾的。十兵衛贏了，是我輸了』這句話後，便出發前往美濃了。」

「看吧——相良前輩果然是個滿口謊言的大騙子。」

「唔……」津田宗及頓時語塞。一旦表示反對的話，今井宗久就會大聲宣言「投票不公正」，今井宗久雖然放棄了章魚燒的獨佔權，卻換來了油炸章魚燒的獨佔權。

以那種不光彩的方式獲勝還洋洋得意，太不應該了嗎？

絲毫不懂得察言觀色。

「原來如此……比起表面名聲，更重視實質利益嗎？甚至不惜犧牲和你同一陣線的相良大人……真是老奸巨猾的人。」

然而良晴卻不見了。

「你出身名門的事我早就聽說啦！再說光看你的額頭就知道了！」

良晴無奈地低聲嘀咕。

信奈的太陽穴上冒出青筋。

誰曉得當我費盡千辛萬苦在畿內地區闖蕩的時候，一個來路不明、自稱未來人的傢伙，居然一路爬到信奈大人的親信地位。

「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啊？」連原本想要幫忙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今井宗久，也不禁臉色一變。

不，她最氣的是拉不下臉反悔這個決定的自己。

（啊啊啊，難不成今井大叔從背後捅了我一刀！？）此時才察覺到這點的良晴，不由得懊惱地抱起腦袋。

「這、這太奇怪了！」

「不……可是……」

「……真是氣人。」

一行人回到了今井宗久的家中之後——

「咦咦咦咦咦？等一下，我明明什麼都還沒說啊……！」

看來得認真聽她說話纔行……良晴也正襟危坐。

「……信奈大人……信奈大人竟然責備我……」

「少來了，那種荒謬的無稽之談，聰明的十兵衛是不會輕易相信的。除非你拿出證據。」

「總而言之，先喝杯茶吧。」

追丟信奈的今井宗久返家，親切地安慰起光秀，光秀一邊哽咽拭淚，一邊哭着向宗久道歉。

「……真的……非常抱歉。」

「光秀小姐，你對相良兄弟做得太過分了一點，而且……除了公主大人之外，你還惹惱犬千代小姐等一干同僚，這樣一來只會使光秀小姐在織田家中遭到孤立。今天你應該要讓出勝利，讓比賽以平手收場纔對。」

「……可是，爲競爭對手留情面這種事……」

「對公主大人來說，家臣團就如同自己的家人，這一點跟家臣之間各懷鬼胎的三好一黨截然不同，這也正是公主大人最大的力量。」

「……光秀不明白，家人就是家人，光秀的家人只有母親一人，家臣和家人是不一樣的，豈能與競逐功名的對手過於親近……」

那你就錯了——宗久那張岩石般的大臉露出微笑。

「我在十年前就認識前任織田當主信秀公了，如今回想起來，公主大人從小就缺乏親情滋潤。信秀公是公主大人唯一的家人，然而他長年忙於征戰，幾乎沒有時間關懷信公主大人。就在信秀公亡故後不久，對公主大人來說亦父亦兄的南蠻傳教士也跟着離開人世，親弟弟又成了繼承人之位的競爭對手。」

「信奈大人的母親應該還尚在人世纔對，只要有母親的陪伴，即使沒有父親也能咬牙撐下去。」

「……公主大人從來不曾得到母親的關愛，不只如此，她甚至被自己的母親厭惡。公主大人的那副倔脾氣，可能就是因爲從小得不到母親關愛造成的也說不定……」

「怎麼會？那個絕頂天才的信奈大人竟然……！？」

「看在世上多數凡人的眼裏，擁有過人才智的人就跟傻瓜無異，就算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也不例外。」

「可是，我的母親就不會……」

「那是因爲令堂是個聰明人，看到明智小姐天真爛漫又充滿自信的模樣，就能知道令堂有多麼疼愛你。同樣是天才，你的遭遇就沒有公主大人那麼坎坷了。」

此時光秀突然想起一件事。

當時在南蠻寺，弗洛伊斯不是有提過嗎——從良晴口中得知的信奈的家務事。

一邊是扮演溫順的少女討母親歡心，一邊是不惜被世人嘲笑爲傻瓜也要實現天下布武的夢想，兩相權衡之下，她選擇放棄母親的關愛……

（……想不到那番話是真的……可是信奈大人在家臣面前表現出來的態度，完全看不出她做出如此悲傷的抉擇……活潑開朗的她總是充滿活力……）

聽說上次桶狹間之戰獲勝之後，信奈大人開心前去向母親報告，結果卻遭到母親數落『渾身是血地跑來見母親成何體統！這樣還算是織田家的公主嗎？』，還沒踏進房門就被趕出來了。雖然只是街頭巷尾的流言蜚語，但是聽到這種話還是很令人心痛啊——宗久用沉重的聲音說着。

「……那是猿人的工作，我已經被信奈大人討厭了……」

自臉頰滑落的淚水滴到自己的手背上。

「公主大人實際上就跟沒有家人一樣，因此對公主大人束說，家臣團纔是她真正的家人，看到家臣們明槍暗箭勾心鬥角的光景，當然會覺得無法忍受，畢竟那會勾起她與親弟弟爭奪家督之位的過去。剛纔公主大人之所以會生那麼大的氣，也是無可厚非的。」

然而光秀因爲太過懊悔的緣故，遲遲無法抬頭。

我要回京都去了——光秀垂頭喪氣不已。

「明智小姐只是個剛加入織田家的新人，自然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往後只要記得和其他家臣和睦相處就行了。」

「你不去追公主大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