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六 Happy Xmas0;War Is Over1;

十二月二十四日。

沒能一舉毀滅道三軍的武田信玄軍背倚木曾川，迎來了年關的準備。

身後是持續朝着川中島強行進軍的上杉謙信軍，以及抱着寧爲玉碎不爲瓦全之決心、重振旗鼓化身強敵的松平元康軍。

織田信奈本隊雖然在戰場上贏了與淺井朝倉之戰，卻放棄這場勝利，立即趕往岐阜，現在他們已經進入這個由於齋藤義龍的背叛而沒奪走的岐阜城。

齋藤道三將不知去向的義龍留下的士兵納爲己下，城下平原也有擺陣。

戰局完全陷入膠着狀態。

以戰力來說，武田一方較爲有利。

歷經姊川的激戰卻馬不停蹄趕到的織田軍，以及在三方原的潰敗之中，憑着三河武士的骨氣再度復活的松平軍都已精疲憊不堪。

即使如此，武田軍還是無法單方面壓制住他們。

距離天下最爲接近的兩軍，織田和武田的本隊就在近在咫尺的距離內互相對峙。

直接開戰的話，雙方一定都會帶給彼此有如川中島之戰般的毀滅性打擊。

不，織田軍還擁有多數槍炮，結果一定會比想像中的更加慘烈。

但是，究竟能不能分出勝負還是未知數。

雙方人馬都落到兩敗俱傷、永遠無法東山再起的可能性還大一點。

儘管織田軍有爲數不少的鐵炮隊，卻還不到能夠殲滅武田騎兵隊的程度；武田騎兵隊在之前與道三的戰役中也耗損過多，已沒有餘力再擊退織田的鐵炮隊。

現在只有四個字能形容這個情勢——龍爭虎鬥。

（況且織田家遺存在淺井朝倉、武田也存在着上杉謙信這個大敵，在這裏打消耗戰只會把互相把自己逼入絕境罷了。）

對兩軍的家臣來說，自然明白激烈衝突只會招致毀滅這個道理。

不論是武田四天王。

還是丹羽長秀、明智光秀，以及竹中半兵衛。

良晴絞盡腦汁，無論如何都得在這個節骨眼上想出一個辦法。

「……他發燒了，正在沉睡。」

下了大片大片的雪。

「喬凡那，這種狀況虧你還能喫得下去，真令人佩服。」

良晴和其他家臣都相當瞭解信奈的心情。

不論信奈派多少次犬千代當使者去找道三，得到的始終是這個回答。

「嘖！既然要睡，乾脆老實點待在近江不就好了。」

根本就不可能先行投降。

「還不確定一定會下吧？」

「……父親大人，下次我一定會取得勝利，最大的敵人便是自己的內心，這次一定會戰勝自我，讓您刮目相看的。」

半兵衛拉着良晴的袖子。

進入岐阜城的信奈，到現在還見不到尚未歸城的齋藤道三。

不，說是最後的祈禱也不爲過了。

犬千代說道。

那片藍天正籠罩着一層薄薄烏雲。

爲了讓病勢危急的道三安心，只能葬送眼前的武田軍了。

數以萬計的冰之結晶從空中落下。

不可以，還不能放棄啊，良晴。

不過當中只有一名。

「嗚，良晴先生，即使我們能讓道三大人回心轉意，也無法避免和武田的決戰。因爲對方也死了一個山本勘助，織田和武田對彼此的仇恨已經達到頂點了。」

接着。

信奈早已違背了道三的「遺言」。

各各都得想方設法阻止這條毀滅之路。

（可惡！織田和武田竟然率領着全軍在岐阜相互對峙。這種極端的戰沉，就連戰國遊戲裏也沒出現過啊！我的猴子智慧到此爲止了嗎？可惡……！）

板着臉孔的信奈以及其餘衆人，大家都對良晴抱持期待。

丹羽長秀提出事先準備好的反對意見。

「……長政，如果……如果你要選擇津田信澄，放棄淺井家的話，我可以當成你已經死了。捨棄淺井長政之名，到信澄那去吧，淺井家會由我扛起責任，保護到最後一刻。」

或是讓織田信奈向信玄求和。

山本勘助已死，齋藤道三也奄奄一息。

兩軍已經犧牲了大批的兵力。

覺得十兵衛很可悲的五右衛門，在不會喫螺絲的字數內直接吐槽。

「別開玩笑了。還不都是那個愛惡作劇的前鬼……說到那傢伙，他到底打算休假到什麼時候……哎呀，我偏離話題了。」

喬凡那用有如天空般澄澈的藍眼凝視良晴，接着說出了這句話。

舉目遠望，可以看到岐阜的城鎮、對面的層層山巒，以及一片藍天。

「你在敵軍的靈前守夜派出那種使者無非是火上加油。」

不過，切腹就能解決的話還算好了。

「左近沒有來的樣子，他跟彈正在一起嗎？」

讓武田信玄引兵撤退回甲斐信濃？

以信奈的個性，良晴如果真的切腹了，她可能會更加堅定要毀滅武田信玄的決心——

提前知道這件事情的話，大概就能預測到這會是場敗仗了。

沒有人想得出其他計策推翻信奈的決定。

大家都很清楚，苦思煩惱到最後，信奈一定會這麼說。

你沒有好好抓住天下，不，是你自己讓天下離你遠去。

但是，久政卻不允許長政這麼做。

雖然想拜託與道三和解的義龍充當和事佬，義龍本人已經不知去向。

接着進行軍事會議，一刻鐘後開始總攻擊。

「……一益爲了防備武田馬兵隊的奇襲，在前線率領鐵炮隊，但是在這種下雪天……」

光秀得意洋洋提出的「好方法」遭到全員的忽視。

被道三斬斷父女之情的自己，可能會就這樣失去這個父親，這是信奈最害怕的一件事。

如同過去在川中島一戰中，山本勘助爲了負起「啄木鳥戰法」被上杉謙信看破的責任，冒死殺進敵陣一樣，良晴也下了覺悟，要是不能在這裏阻止信奈的話，自己就算切腹也得以死相諫。

「大便丸子？那是什麼？好喫嗎？」

「公主大人，關於開戰請務必三思！現在我軍要是失去鐵炮，肯定打不贏武田馬兵隊的。」

就連渾身散發武鬥派氣息的柴田勝家，這次也反對開戰。

下雪了。

（早知事情會演變成這樣，當初在長良川之戰時就該按照史實讓道三戰死，也許信奈還會得救，她放棄了奪得天下的機會，還被道三斷絕關係，如今又想跟武田信玄同歸於盡——這一切都是因爲我在長良川救了道三老爺子的關係嗎？還是因爲我告訴勝千代……告訴信玄「小心暗殺」造成的呢？身爲一個戰國迷，不，以一個人來說，做的都是正確的事情——沒有什麼好可恥的，我能挺起胸膛這麼說，只是沒想到因爲我一些小小的行動，造成了歷史這麼巨大的改變。）

「我看到那個就會不由自主就會想起大便丸子的事件。」

「無論如何你都想在大雪之中開戰嗎，信奈？」

一名異於常人的家臣，不停張開大口狼吞虎嚥喫着飛驒名產「醬油丸子」。

「信奈，弗洛伊斯和奧爾岡蒂諾來見你了。」

他只留下一句話：「將我跟父親大人葬在一起。」

從織田家嫁過來的「阿市」，真實身分其實是信奈的弟弟·津田信澄，沒想到他跟其實是女性的長政之間竟孕育出真正的愛情，這是他在決定叛變織田家時沒料到的。

「看來只能馬上和武田信玄決戰了。只要打倒信玄，那條可惡的蝮蛇也不得不承認我纔是天下霸主。」

脫離姊川戰線的淺井長政回到小谷城後，向父親·久政賠罪，並且準備切腹負起敗軍之責。

「這樣啊，勘十郎呢？」

「跟奧爾岡蒂諾和喬凡那見面，說不定就能想出什麼好主意。」

義龍似乎是不想打擾信奈與道三的離別，沒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所幸織田軍沒有趁勝追擊。他們去了岐阜不是嗎？只要你還好好活着，淺井家就能夠東山再起。」

他不曉得道三在開戰前對信奈警告過的話。

這女人根本只是想喫丸子而已吧？衆家臣用懷疑的眼神看着喬凡那。

「說得好，良晴，戰略陷入僵局時，不要止步不前。只要換個觀點就行了。」

雖然柴田勝家獻計，以過新年爲理由暫時放下刀劍，但長秀卻以「很遺憾，離新年還有一個禮拜的時間，就現在的情勢來看，今明兩天很有可能就會開戰了。來不及，五分」爲理由駁回了。

「公主，請您看一下天候。空氣突然降溫，美濃、近江還有尾張馬上就會開始下雪了，而且還是這個地方難得一見的大雪，如此一來就無法使用鐵炮了，織田軍會連帶着松平軍一起瓦解，零分。」

但是，信玄和信奈都不可能先低頭。

「雖然我很想見他們，但現在不是時候吧？馬上就要開始作戰會議了。猴子，你代替我去見他們。」

「這是爲了給那條臭蛇一點顏色瞧瞧，就算他是個老眼昏花的老頭子，被他罵成那樣我怎麼可以善罷干休，這關係到我的尊嚴。」

「猴子，你有沒有什麼計策？讓那條臭蛇一直暢所欲言下去沒關係嗎？要是他就這樣死了，我們永遠都沒有機會給那條蝮蛇好看了。」

如果是那個比誰都還要厚臉皮的相良，一定會靈光一閃想出什麼妙計的。

「這樣啊。彈正呢？」

近江。

良晴仍舊在思考，他繼續苦思。

再加上。

「等等，爲什麼沒人有反應呀！？嗚啊啊啊啊啊！好寂寞、我好寂寞啊～～！」

那個人便是穿着南蠻鎧甲，只把頭盔脫掉的騎士喬凡那。

要避免兩敗俱傷，只有選擇當中的其中一個方法了。

「真要說起來，一切都是我這個愚笨的父親把你硬推到竹生島，背叛織田家所造成的，要切腹的話理應由我先切。」

就在信奈出言反駁的同時，家臣們一陣騷然。

只要你還會這樣感情用事、這樣天真，你就奪取不了天下。

（不行，眼前有道三跟武田軍這兩個得儘快處理的難題，加上這場雪就變成三個了，而且就我所知的歷史上，不管哪一個事件都沒發生過啊！）

「織田家第一聰明的十兵衛光秀想到一個好方法了，讓我和相良前輩舉行南蠻式的婚禮來延後戰爭，你們覺得這個提議如何？」

但是，完全浮現不出任何能夠打破這個窘境的好方法。

小谷城。

※

「日本不是有句話說，肚子餓了不能打仗。嗎？良晴也喫一點，這個丸子真的很好喫。」

「……松永久秀在道三的枕邊下了藥，這樣多多少少可以讓他活久一點。」

依照約定，我們已經斷絕父女關係了。

久政似乎也打從心底懊悔不已。

無論如何都不想在自己還是被道三拋棄的情況下讓他死去。

信奈獨自一人窩在房間旁徨迷惘，當她出現在聚集於大廳的家臣們面前時，雙眼哭得紅腫，整個人憔悴不少。

事態就是如此緊急逼人。

道三不想跟信奈見面。

敢接近老夫，老夫就殺了你。

「看來猴子也沒什麼妙計，那就沒辦法了。」

這個大廳建在靠近金華山山頂的高臺上。

喬凡那說她在這次戰鬥中消耗了很多體力，要求送上丸子，現在她已經喫了將近三十盤。

久政的這一席話成功阻止長政。

「不過，長政，你對信澄下不了殺手的。即使愚鈍如我，也深深明白你的心情。我不忍心啊！」

「不，父親大人，不打倒織田，淺井家就會滅亡。」

長政只留下「我立刻整兵準備出發」一句話，便離開了久政的房間。

信奈幾乎讓全軍都進駐了岐阜城。

但是，執意攻打信奈真的好嗎？

自己並非因爲仇恨開戰，也不是爲了野心背叛。

不過，要是在此時攻打被信玄逼到絕境的信奈，兩者就會真正惡化成不共戴天的仇敵。

（義姊大人給了我最後一次和解的機會，她是多麼情義深重的人啊，而我卻要背叛她的好意嗎？攻擊一個我明明就不憎恨的對象，我——）

長政走出房間。

只見鼻青臉腫的朝倉義景獨自站在走廊上。

走廊對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景。

「夾在父親和妻子……不，是夾在父親和丈夫之間嗎？我大概曉得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你竟然敢偷聽我的祕密。」

長政不禁伸手握住刀柄。

但是，朝倉義景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我們互相都是爲了無法實現之戀情而思慕愁悶的可憐人，看看這片銀色的世界吧，多麼風雅啊，只有野蠻人才會把這幅美麗的雪景染上鮮血。」

「見到雪，突然想回越前了嗎？」

「當然，這也是原因之一，只是這雪再繼續積下去，我軍會無法撤回越前的。」

「哼。」

「另外，我也想冷卻一下由於長久單戀終於相思病狂的腦袋。」

自稱「奧州霸主」的伊達政宗說了一些像是「我乃毀滅日本的螺絲。」或是「織田信奈和我誰纔是真正的魔王，來一較高下吧，哈哈哈。」等等令人匪夷所思的言論，根本沒有人知道她想做什麼，所以也沒辦法阻止她。要是放任這傢伙不管，她一定會越來越得意忘形，一座一座地攻下關東諸城，最後連武田本國所在地的甲斐都將遭到她的魔爪，此外，館主大人如您所知，信濃的川中島有上杉謙信駐守，這樣下去我們會無國可歸的——真田忍者報告着。

這時，真田忍軍當中的其中一人，無聲無息地進入陣內。

天下第一名將·武田信玄的座右銘是「風林火山」。

失去勘助居然讓信玄動搖到如此地步。

「我怎麼能對弗弗弗弗洛伊斯大人說出這種罪孽深重的煩惱呢？要是真做了這種事，我會因爲心裏太過罪惡而死的！」

「從父親繼承家督的伊達政宗自詡爲『奧州霸主』，在眨眼之間席捲了奧州，並且趁着這股勁勢，一路攻進關東，我們武田治理的上野，還有同盟國·北條治理的武藏，都快被伊達政宗攻陷了。」

在軍議進行到一半時，大雪突然紛飛落下。

「是勘助大人的遺體，大人的遺體毫髮無損從齋藤道三那裏送回來了。」

「朝倉義景，這個國家已經沒有比大和御所更高的權勢了喔？」

鼻頭稍微刺痛了一下。

良晴向兩人低頭示意。

「奧州的武士們都懼怕伊達政宗的邪氣眼，因此才屈服於她。」

「良晴先生，你不用在意，我被淺井朝倉的士兵們誤認爲是『河童的頭顱』，他們怕得要死，反而得救了。多虧了良晴，我才能和弗洛伊斯大人重逢，這都是上帝的保佑。」

那是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6·6·6……？螺絲……魔王……？什麼跟什麼！即使聰明如我，也猜不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伊達政宗她到底想做什麼？勘助！勘助在嗎……竹」

那裏沒有什麼戰爭。大家歡欣雀躍，一對對的情侶漫步在妝點着耀眼燈飾的街道上，至於像我這種沒有女朋友的孤家寡人，就會跟一羣同性友人結伴跑去電玩中心或者卡拉OK打發時間——去年的這個時候，不，前年的聖誕夜，好像也是和那羣男性朋友吵吵鬧鬧度過。

※

突然有點懷念起現代——懷念起故鄉了。

你們說的只是空論！——信玄大叫。

雖然實際上是病發身亡，也可以說他是爲戰而死。

皚皚白雪讓人變得多愁善感，爲什麼大家就是無法和睦相處呢？——長政默默思考。

信玄昨晚一夜未眠。

「看樣子你應該是被相良良晴揍了一頓，潛入織田信奈的本陣裏竟然還讓大魚逃掉了，瘋狂也該有個限度。」

衆家臣聚集在本陣當中，攤開岐阜城周邊的詳細地圖，不停商討兵法。

「治理那邊的是一個叫伊達輝宗的男人！」

第一則報告，是個令人驚愕的消息。

「我方如果跟織田信奈正面衝突，即使獲勝了也會損失慘重，甚至會比當初川中島時還要嚴重，變成這樣的話就不可能擊退伊達了。」

「淺井長政，在戰場上拔刀斬殺思慕之人，比自己受了千刀萬剮還要難受，即使如此，依然不能爲了愛情犧牲自我，尤其是身爲肩負衆多家臣性命的大名。」

受到這種男人單方面愛慕的信奈，同樣身爲女人的長政對她無比同情。

「如果軍師大人在場，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如此建言。」

「但是你好像突然消瘦了不少？」

信玄終於忍不住潸然淚下。

「我們不退兵，敵人·織田信奈就在眼前，我們要攻下岐阜城，在瀨田插上旗幟，以慰勘助在天之靈！」

也沒有發現自己雖然不流淚，卻有更多的士兵因此流血。

事發以來顧忌信玄心情，始終保持緘默的武田衆家臣一齊開口。

（義姊大人，即使你已經註定無法跟那個來歷不明的猴子在一起，但是也太可憐了。）

「她是誰？她到底是什麼人？那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孵就算大敵當前好了，那個善於用兵的北條怎麼可能會撐不下去？」

「正如你所說。我渴求愛情，過於歡天喜地導致錯失了大局，但這點你應該也與我相同。」義景摸着紅腫的臉頰喃喃自語。

「軍師大人時常把『兵貴用奇』掛在嘴邊，就算被罵卑鄙還是沒人性，能用計謀獲勝纔是最厲害的，發動戰爭死了一堆人的話則是最下策。人是城牆、人是石壁、人是溝渠，身爲明君，有責任不讓百姓和士兵做出無謂的犧牲，這就是軍師大人的教誨。」

他們並肩站在積滿了雪堆的銀白庭院裏，等待信奈的到來。

「伊達政宗是輝宗的女兒，比四郎勝賴稍微年長一點，還是一名年幼的公主，那個政宗轉眼之間便繼承了伊達家，接着舉兵擊敗相馬家、佐竹家、蘆名家、二本松家等鄰近的諸侯們。她一臉意氣風發，旁若無人地自詡爲『奧州霸主』，隨即立刻領軍攻向了關東，看來就算是那個北條家也無法完全抵擋得住攻勢。」

如今，已經沒有後路可退了。

其徐如林。

「奧爾岡蒂諾，把你埋在姊川的戰場上就這樣不小心忘記了，真的很對不起！幸好你還活着呀！」

武田信玄已經做好覺悟，決定棄守上杉謙信進逼的川中島，選擇佈陣於木曾川北岸渡過年底。

「伊達政宗派出一些古怪的使者，那些使者個個身穿南蠻鎧甲，分別坐在白馬、紅馬、黑馬、銀馬上，身後揹着倒掛的巨大十字架，還讓他們向關東一帶的武家百姓和村民揚言放話『有智慧之人就來揭曉我的祕密吧，這個祕密是一串數字，就是6·6·6，哈哈哈。』大家都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總之只覺得很詭異，心裏頭十分害怕。」

「主公。有傳聞說，伊達政宗使用『邪氣眼』，那是一種從南蠻引進的可怕祕密武器——如果主公再不率軍回去的話，我們將無法阻擋伊達政宗的侵襲。」

「不立即退回本國的話會爲時已晚。」

「不好意思，商討攻打武田的軍事會議已經開始了，信奈和武田信玄已經無法從這場戰爭中全身而退，因此便由我代替她過來。」

伊達政宗到底是什麼人！？——信玄怒喝。

但她脫口而出的卻是……

怎麼會有這種事。

奧州地區由於諸侯之間締結了複雜的婚姻關係，理應維持不戰的同盟狀態纔對。

彷佛心也跟着死去了。

即使勘助不在身邊，武田信玄也能夠獨挑大樑，現在就是向大家證明這件事的時候。

不過是一個軍師戰死罷了，不能這麼容易就受到影響。

沒錯。

家臣們似乎也控制不住情緒了，一個個低下頭來，房間裏頓時嗚咽聲四起。

但是自己的心卻不想屈就於道理。

山本勘助死了。

如果這裏是現代日本的話，街道旁的路樹早就裝飾上彩燈了。

「那個伊達什麼的，是連北條都無法對付的狠角色啊。」

「唉，奧爾岡蒂諾從以前就一直一個人抱着什麼煩惱的樣子，但是他卻不會找我商量。」

「邪氣眼！？那是什麼東西！？太莫名其妙了！」

「請別在意我，我今天是爲了別的正事前來拜訪。」

那個勘助居然會死。

那傢伙竟然把各個大名全部打得落花流水。

聽說他是在衝進齋藤道三本陣時不慎落馬。

「看什麼！？事到如今，還要我再看什麼東西！？」

特別對着全身看上去軟弱無力的奧爾岡蒂諾。

「既然遭受了這種恥辱，我絕對不會俯首稱臣，就算只有這段雪季的日子也無妨。縱使我想要一個與織田軍和好的藉口，但我們早就已經違背御所的旨意了。」

信玄沒有掉淚。

也只有現在了。等到寒冰的雪融化了，我會再次化身成那個爲風流之戀而癡狂的男子。可恨的情敵相良良晴，他奪走我心愛的織田信奈，我沒有一刻不想殺了他——義景冷冰冰地笑道。

「一定是勘助降下這場大雪的，要在瀨田插上我們武田菱的旗幟，只能趁現在。」

「我正在開會。不能等下再說嗎？」

如此一來織田軍就用不了鐵炮了！——信玄呼喊。

道理上，她當然明白。

「那那那那是因爲，我的罪惡和煩惱又加深了。絕對不是良晴先生的錯……」

「奧爾岡蒂諾老是這樣，每次都用敷衍的方式逃避我。唉……」

勘助已經不在了。

不論何時看到弗洛伊斯的胸部都覺得好治癒啊……就像天使一樣，惹人愛憐又想好好疼愛，多麼完美的一對乳房……良晴心中想着。

「在出羽、米澤等地，有一家大名姓伊達。」

「館主大人，請稍候。還有一件事情，無論如何都要跟館主大人稟告。」真田忍者再度開口。

「喔，沒想到竟然會從你口中聽到這種正確無比的言論。」

※

「哪兩件？」

但是信玄刻意壓抑下去的巨大情感，已經轉化爲說什麼都得打倒眼前織田軍的不屈決心。

淺井長政很想反駁：「事態演變得如此嚴峻，容不得我再作那種天真美夢了。」

不動如山。

她從來沒聽過這個人的名字。

不準慌了手腳。

伊達改宗……囀

露易絲·弗洛伊斯和奧爾岡蒂諾，兩人正在大雪紛飛的岐阜城二丸內。

簡直顛覆一般常識，而且她的行軍速度未免也快過頭了。

「真懷念假半兵衛那個沾了味噌的大便丸子。」

聽到這番話，良晴纔想起一件事。

「有兩件事情，無論如何都得儘速稟告給館主大人知曉。」

拖着老態龍鍾的身體卻依然意氣用事，導致頭殼內部的腫瘤破裂，造成了大出血。

「要是在這個節骨眼撤退了，勘助會死不瞑目！我們一定要佔領瀨田，然後插上『風林火山』的軍旗，這就是我和勘助共同懷抱的夢想！爲了這個夢，我甚至把親身父親逐出了甲斐啊！」

「重點來了，那是指這個國家……不過，那隻自稱來自未來的猴子，也許知道這個國家以外的權威。」義景說道。

這句過於天真的話語。

情不自禁喊出口後，信玄才猛然驚覺。

她沒有自覺是感情在驅動自己的理性。

「想請您一邊看着那位大人，一邊聽我轉達。」

「良晴先生，我看了日本的月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明天就是十二月二十五日了。雖然戰爭還沒結束，我希望至少能在岐阜城下舉辦聖誕節的慶祝活動，因此想跟信奈大人徵求許可。」

戰爭一場接着一場，根本無法好好陪在妹妹寧寧的身邊。

「對啊，今天就是聖誕夜了……」

「是的，雖然歐洲跟日本的歷法不太一樣，不過依照這個國家的月曆來看，明天就是紀念耶穌誕生的重要日子。」

「我們阻止不了戰爭，但是至少可以爲了那些因爲戰爭失去生命，以及即將失去生命的人們祈禱，良晴先生。」

「我邀請堺町和京都兩地的天主教徒過來岐阜，請他們擔任聖歌隊爲我們演唱聖歌，雖然岐阜城的神學院尚未興建完成，但是已經設置好容納天主教徒的廣場了，這全部歸功於信奈大人的鼎力相助。」

唱歌嗎？

說到聖誕歌曲，我的腦海中也只會浮現流行音樂的經典老歌……

「目前還沒決定好要唱什麼，我本來有一個想法，如果有一首歌是日文歌詞的話，大家也會比較容易唱，很可惜找不到適合的歌。」

「信奈大人的義父，齋藤大人就快要去世了，武田大人也失去了亦師亦臣的山本勘助大人，淺井大人則是身陷父親與信奈大人的兩難局面……儘管這就是戰國之世的常理，未免也太悲哀了，我希望能藉此撫慰一下大家受傷的心靈……」

「父親嗎……我的老爸長年在國外東奔西走，和他相處的時間很少，偶爾見個面，也只是送送我國外的土產，不過我想這就是老爸他關心我的方式。」

抱歉，讓你想起難過的事了——弗洛伊斯不知所措地低下頭。

「沒關係啦，弗洛伊斯。我只是見不到我爸而已，他依然好好活在這個世界上呀——光只是老爸還活着這一點，我就覺得很幸運了。」

這時。

突然一道閃電劈向良晴的腦門，讓他靈光一閃。

「對了，老爸他有一首很喜歡的聖誕歌曲。歌詞是英文，很適合在國外跑來跑去的他，但是我就聽不懂在唱什麼了，不過被他硬逼着唱了很多次，身體已經自動記起來了。」

「未來數百年後的聖誕歌曲呀……沒想到真的存在。」

「那首歌好像叫……『聖誕快樂0;戰爭結束了1;』這個名字……應該是二十世紀很流行的一首反戰歌曲，似乎是爲了阻止當時在地球某處發生的戰爭而作的，因爲曲調很老掉牙我一直嗤之以鼻，好像是一個叫約翰藍儂的老外歌曲，那個人在我出生之前就被暗殺了，老爸是他的熱情支持者。」

「你說的那首歌是英文，良晴先生。聖誕快樂，戰爭結束了——多麼美好的一句話呀，但是卻藏着淡淡的哀傷。」

奧爾岡蒂諾默默點頭。

然後，弗洛伊斯和良晴又重回主題——

信玄反覆回想勘助的遺言，緩緩從矮凳上站起身子。

由於那位抱着「絕不撤退」之決心，在岐阜城周圍設陣的武田信玄比任何人都還要來得更快接受這項提議，良晴和弗洛伊斯從實行這個計劃到正式停戰爲止，沒有花上太多的時間。

「哇啊啊啊啊啊……抖抖抖抖……嗚嗚嗚嗚……」

※

「哇啊啊啊～～請你不要欺負我。嗚、嗚～～」

道三模糊的視線突然聚焦了，雖然只有相當短暫的時間。

他的表情十分安詳。

這場龍虎相爭、雙方爭奪天下的大戰很快就會重殷戰火。

她只能勉勉強強站在原地，她現在隨時可能會因爲悲傷過度而讓內心崩潰，被道三拋棄讓她相當動搖。

關於那個被自己留在未來世界的父親回憶。

「父母比孩子還要早離世是人世之常，只要是人大家都會經歷到的，在這場戰爭中有大量的士兵爲你死去，爲我的死傷心只限今晚而已喔，不論是對武田信玄也好、淺井長政也罷，都不要留下悔恨，你夢想的天下布武是很美麗的想法，這個國家歷經長時間的戰亂和修羅地獄，現在都要由你來完結，然後飛向更寬廣的世界，也許爲了平定天下你必須做出更大的犧牲，不過這個罪孽就由我來揹負，你只要跟大家說是我將天下布武這個野心灌輸給你就好。」

看不下去了。絕對不能讓這兩人就這樣分離——良晴重新下定決心。

「……到了最後一刻還讓我落淚，你不是已經捨棄世間倫常，化身惡鬼了嗎？你這樣太狡猾了，勘助。」

一益將她溫暖的小手放在道三的額頭上。

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年少的天才軍師·竹中半兵衛現身在武田信玄面前。

但是在今夜，勘助啊。

「——信奈殿下。」

究竟是一益的力量起效了，還是道三自己戰勝盤據於自身心中的某種東西。

「好吧，小良，這樣你欠我一個人情！這個人情可是很貴唷，嘻嘻。」

「我是那種會欺負像你這麼可愛的小女孩之人嗎？」

信玄看着書信喃喃說：

日本史上第一次的「聖誕節停戰」協議就這麼通過了。

「良晴先生，官兵裏也有爲數不少的人是天主教徒。」

停戰期限沒有很正式的交代清楚。

我作了一個美好的夢

與橫躺在榻上的山本勘助之間的道別。

良晴將沉默無語、將頭撇向一旁的信奈強行拉了過來，並且找到正讓槍炮隊撤退的瀧川一益，一次又一次求她。

「至少就聖誕節的這段期間也好，我們或許可以暫時停止這場戰爭！」

「我帶來了良晴先生的書信，嗚～～這麼近距離看着武田信玄，真的好嚇人……」

「我知道，可是請你通融一下。拜託了！這是我相良良晴一生一次的請求！」

「老爺爺，你好像有話想說，可是因爲太頑固了，所以說不出口。你不覺得這樣很笨嗎？把你真正的心情、真正想傳達的遺言告訴信奈。現在就說吧，不然老爺爺，你已經沒有時間了。」

「這樣啊。」

信玄聽不懂歌詞在唱些什麼。

「你想到哪裏去了！我這個天下名將·武田信玄怎麼可能會對那種長着一臉猴子樣的男人有……有興趣！」

但是那陣歌聲卻深深浸透了她的心。

半兵衛簌簌發抖把良晴的書信交給信玄。

希望您能遇到一個好對象、跟他白頭偕老

「對了！能不能把聖誕節的慶祝活動拿來當成停戰的理由呢？信奈和武田信玄——勝千代，還有淺井長政，大家只是想把失去重要之人的悲傷發泄到戰爭上罷了，而且戰國諸侯的身分讓她們不得不這麼做，事實上，她們心裏應該有其他更想做的事情纔對！」

「居然叫我用在老爺爺身上，我不想將這力量用在即將死去的人身上，太讓人心疼了。」

「……看來我是白跑一趟了。」

對人來說夢想能不能實現並不是重點

「嗚～～你說的是真的嗎？就算我朝你丟短刀，你也不會發火嗎？」

從岐阜城的山腳下，悠悠傳來聖歌隊莊嚴的歌聲。

「小良，這個人情是很貴喔，嘻嘻。」

動搖天命之人……是嗎？

「我決定把你留在岐阜，當我成功攔阻伊達政宗的關東進軍後，我會再次回到這裏。之所以這麼做，並非爲了佔領瀨田，而是爲了看透我的命運，相良良晴給了我活下去的理由，還提出天主教的節日，拯救我方全軍於險境之中，我冥冥中有種感覺，自己必須和那個人——那個「動搖天命之人」再見一次面，應該說，我想見他。在這個戰禍連年、父子相殘也不足爲奇的國家，已經有某處正開始變革了。」

勝千代大人

「一益！當我腦海中閃過聖誕停戰這個想法時，就想起了在伊勢看過的你的力量！我現在很需要那股力量！不好意思，拜託你了！」

低頭的信奈肩膀顫抖，像只被父母拋棄的小貓一樣害怕不已。

信玄從沒看過這個一身都是計謀的男人，臉上露出如此恬淡澄澈的微笑。

「勝千代，能不能至少在聖誕節的這段期間就不要再打仗呢？信奈她再過不久就要永遠跟道三天人相隔了，我不想在那種時候還讓信奈上戰場，而你也纔剛失去山本勘助。可以的話，希望我們能夠暫時停戰，好好爲那些逝去的人們追思哀悼。勝千代你自己，還有各軍隊裏的士兵們，心底一定也是這樣想的。」

而是有其他人與你作了同一個夢

和那人一起並肩走過的路途纔是真正值得擁有的

於是。

聽起來像是南蠻語。

「聽好了，其、其他人也就算了，但這是那個相良良晴的提議，我、我就安分接受他說的聖誕節停戰吧……」

「……像十兵衛一樣十天增加一成的利息就不行喔。」

臥病在牀的道三似乎察覺信奈來到陣中。

年輕時，曾經和道三是對戀人的松永久秀用了所有祕藥，片刻不離看護他。

「我大概又妄想要魚與熊掌兼得了，但是要我在這個關頭拋下信奈和勝千代其中一人不管，我是不可能辦到的，而且我也不會放棄，就是這麼厚臉皮，對於即將從戰國時代邁向一個新階段的日本來說，你們兩個都是不可或缺的英雄，但同時卻也是一個女孩子，我是這麼認爲的，這個國家的歷史正在逐漸改寫，你能迴避掉被暗殺的危機，這其中一定有什麼重要的含意，肯定不是要你跟信奈兩個人互相仇視，在這塊小小的日本土地上殺個你死我活，我想讓勝千代你——看看這個世界。」

彷佛應和那首歌一樣，道三開口說話了。

在岐阜城的山腳下，離聖歌隊歌唱集會場所不遠的齊藤道三陣中。

爲了不要讓信奈逃走、不讓她崩潰，良晴緊緊摟住信奈的肩膀。

勘助

道三的嘴脣動了動。

「哼，說什麼世界……對甲斐的山猴子來說，這個字眼有點遙不可及了。」

敝人有幸和館主大人相遇已經比誰都還要來得幸福

「嗚……你、你果然會欺負我對吧？你是不是要讓我受磔刑，還要把我丟到油鍋裏去炸？」半兵衛哭哭啼啼對信玄說話。

※

信奈內心受傷到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一益，拜託你了！」

信裏頭寫着——

「要是你真的丟了，那就不妙了，躲在陣地帷幕後的真田忍者會在一瞬間要了你的命唷。」信玄笑了笑。

「你說相良？那傢伙派來的使者要好好接待，讓對方進來。」

但是在十二月二十四日和二十五日這兩天，織田、武田、松平、淺井、朝倉各軍都決定暫時休兵，鄭重舉行聖誕節的慶祝活動。

夜深了，雪依然絮絮飄着。

因爲，天下布武的理念還沒實現。

齊藤道三正徘徊在死亡邊緣。

良晴抱住信奈小小的肩膀，讓她坐在道三的枕邊。

他將視線投向良晴和信奈方向。

也爲了你，上一炷祈福的香吧。

久秀忍不住說了聲「不會吧」。

內容跟策略或計謀毫無關係。

「愚蠢的人，竟然將天下當成柿子般地丟棄，我已經沒有甚麼話要跟你說了，回去！」他宛如說夢話般地小聲呢喃。

「相良良晴派遣使者前來。」

回去甲斐前，得先跟埋骨在這塊岐阜地上的人們道別。

不知爲何，信玄邊說臉卻邊泛紅了。

關於聖歌隊就快聚集在岐阜城，演唱聖誕歌曲的事。

她依着佛教習俗合掌，閉上了雙眼。

真田忍者口頭轉述了勘助的遺言。

信玄在睿山擁有很高的僧位。

爲自己而活吧

不像平常一樣滿口粗魯的話。

接下來請館主大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就算良晴身爲織田信奈的要臣——從他的文章裏頭卻感受不到一絲對武田軍的仇恨，也沒有對武田信玄的畏懼和敵愾之心。

聖歌隊唱的歌……聖誕歌從遠方傳了過來。

半兵衛離去後，武田軍接獲「上杉謙信撤回越後」的捷報，開始着手準備撤退以抵擋伊達政宗的關東進軍，本陣的帳幕裏，只剩下武田信玄一個人還留着。

不好，最近戰事頻繁，我的臉是不是又變得更兇狠了？連這個小姑娘都這麼怕我……信玄在心中反省。

「信奈大人，似乎是到極限了，已經撐不下去了。」

在未來的日本，有一個從天主教傳來的節日「聖誕節」，而今晚一直到明天正好是慶祝那個日子的時候。

真是不可思議的男人。

就讓我爲那些在戰爭中殞命的人們，

「咦……難道連信玄也……對良晴先生……？良晴先生，你這個人實在太花心了。嗚……」

相良良晴和瀧川一益拉住沉默不語的信奈袖子制止她離開。

發出微弱的聲音。

充滿慈愛的眼睛凝視着信奈哭泣的臉。

信奈低下頭，無聲地答應了。

但是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信奈想說甚麼，可是最後卻都成了哭泣聲。

「相良良晴大人。」

「我、我嗎？有什麼想告訴我的事情嗎？老爺子？」

「讓人將義龍的遺骨送到岐阜城，讓他跟我葬在同一個墳墓裏吧。」

「好、好的。」

「良晴大人，信奈殿下就拜託你了，你要保護信奈殿下，請保護她渡過等候在未來天命的威脅，請帶信奈殿下前往寬闊海洋的另一邊，我只能拜託良晴大人了，無論如何，拜託你了。」

手……道三喘息不已。

信奈咬住下脣忍着，良晴緊緊握住她白嫩的手。

信奈也緊緊反握回去。

「這樣就好，身分懸殊這種觀念，就用以下犯上的精神去克服吧，信奈殿下。」

「蝮蛇。我和這……這個猴子之間，沒、沒有什麼……」

至今無語的信奈忍不住想要反駁，可是卻因爲哽咽而無法成句。

「信奈殿下，你必須離開父親的時刻到來了。在父親的庇護之下，你無法真正愛上男人，擁有兩位父親的愛，卻還渴望更多，太小孩子氣、太過任性了，要相信人、愛人是需要勇氣的，我對相信自己的夢想和相信自己對兒子的愛之勇氣有些不足。以下犯上的結果，爭奪國家的重擔、我自身膽怯的心阻礙了我和義龍之間的親子關係，也阻礙了我和松永彈正久秀的愛情，可是，你們的話一定可以克服這層障礙。」

良晴大人，我再次將信奈殿下託付給你了。

請和我這個老人家約好，當天下平定之時，你們一定要成親，結成連理。

良晴和信奈兩人把「這是無法實現的夢想」這句話吞進肚子，然後互相點頭。

道三安心地笑了。

注10：日文中的「聖誕老公公」發音和「慘墮苦勞主」類似。

就算是想要安慰我，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爲了天下布武的夢想，許多無名兵將的性命都交付在我手上了，並且也犧牲了許多人。

※

「～～～～～～！」

爲什麼要讓我越來越寂寞？

不知道爲什麼，眼淚卻忍不住湧出——信奈不可思議地思考。

信奈又再度說出刺耳的話了。

「蝮蛇，對不起，不是正式的新娘衣裝，我想我的人生當中大概不會有身穿新娘衣裝的一天，但是今晚，我就用這身裝扮送你走。」

如果我將手伸向某人，那個人一定會激怒天下百姓，「史上最差勁的以下犯上男」，然後那個人也一定會死掉。

「做出這種事，你會被宰掉的。」

「聖誕快樂，信奈。」

信奈來到山頂，聽見山麓底下聖歌隊的歌聲響亮迴繞。

「聖誕快樂，信奈，這是給你這個好孩子的禮物。」

良晴兩手交叉，擺出一個奇怪的滑稽姿勢給信奈看。

只是一旦我想要獲得某樣東西，就一定會把那樣東西弄壞。

說什麼發誓對我忠誠，還說在我實現夢想之前，都會一直待在我身邊，結果只要我一不注意，就立刻花心跑去找其他女人。

我做不出這麼沒有責任感的事情。

什麼都不敢做——！

並且毫無預警地將嘴脣湊在信奈的脣上。

我想要的東西——

我好想捨棄織田家公主的身分，放下一切，變成鎮上普通的姑娘·吉，和那個人攜手逃到天涯海角。

你只會用一張嘴說說。

「我的愛徒十兵衛看起來雖然是那樣，可是卻是一位很纖細的女生，請好好對待她，請一定要好好注意播磨的黑田官兵衛，那人出奇聰明，雖然對良晴大人和信奈殿下有很大的助益，可是太過聰明也會變成雙面刀。」

對身爲自己主公織田信奈。

我最討厭像你這種人了……………………

大家、大家都死了。

那隻手非常暖和又溫柔。

這是齊藤道三人生中最後一句話。

她獨自一個人穿着純白無垢的衣裳。

道三喜愛的茶室就在金華山山頂。

這是幻覺嗎？

要是被家臣們看到這副場景，你就完蛋了。

就算你是猴子國的王子，也要溫柔一點呀。

其實我是想待在他身邊的。

信奈的視線因爲淚水而扭曲，無法看清楚眼前的影像。

就算不是我也沒關係。

「慘墮苦勞主（注10）……？是誰啊？很明顯是可疑人物，少女誘拐魔嗎？」

真想看看信奈殿下身穿新娘衣裝的可愛模樣。

反正你對我……

良晴胡亂撫摸自己。

你能讓蝮蛇回到我身邊嗎？

還有那個傳教士。

和日本的歌謠很不一樣。

我的心臟會受不了的。

今天晚上就好，讓我一個人盡情地哭泣吧。

哼，憑你這種人，是能夠送我什麼？

「聖誕節的夜晚，聖誕老公公會到好孩子的身邊去喔！然後會送給好孩子禮物。在我的世界中是這樣子，MERRY　"MAS！」

從他口中吐出雪白的氣息

我都聽說了。

結果只要是可愛的女孩子，你誰都可以接受。

居然突然做出這種事情。

我是不是又喫了彈正的藥，逃進夢的世界裏頭了？

就算猴子是個再奇怪的人，也不會穿成這種很像紅自饅頭的樣子。

但是，我不能這麼做。

你似乎和左近，還有武田信玄三個人一起泡溫泉。

接吻猴怪。

爲什麼？

信奈閉上眼睛，咬住良晴的嘴脣。

我一天也沒忘記過他——

因爲我馬上就得爲了天下布武之戰而起立。

「對不起，區爲我也是第一次，所以做不好。」

蝮蛇。

我的心臟。

這種時候——這個男在興奮什麼啊？

這麼……

所以現在就讓我放聲大哭吧。

這次不是悲傷的眼淚。

「……我喜歡的人、我依賴的男人，全部都死了！」

儘管如此，良晴也沒有停止親吻。

而且你也太粗魯了。

原本的狂風暴雪，現在僅剩虛幻的細雪。

所以……

信奈獨自一人爬上岐阜城山頂的草菴上。

「……嗚……嗚、嗚……」

爲什麼我明明就這麼努力，神明佛祖就是不肯給我獎賞呢？

所以我才把那個人放逐到伊勢，我還是無法忍耐。

像你這種人。

「……猴子，你穿那什麼毛茸茸的衣服啊？突然變得那麼肥胖，好像變態一樣。你那個袋子裏面是裝了抓來的女人嗎？」

這麼粗暴……

膽小鬼。

可是……

身上扛着很像布袋的東西。

在他的臂彎中，信奈不斷掙扎，幾乎快要咬破良晴的嘴脣了。

時間來到正要變換成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深夜。

信奈的眼淚又撲簌簌流了出來。

被某個發怒的人所殺。

良晴好像說過是用義大利語唱的聖誕歌——也就是祝賀聖誕節的歌曲。

我好幾次都想要給你獎賞，你卻沒有和我接吻的勇氣。

一名頭上戴着奇怪的尖帽子，身上穿着被塗得又紅又白、毛茸茸南蠻服裝的奇怪男子，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懦夫。

這麼用力抱緊我的話。

笨蛋。

「在這麼淒涼的地方打扮成新娘的你纔沒資格說我，聽好了，今晚的我不是猴子，也不是相良良晴，雖然弄不到假鬍子和馴鹿，但本大爺就是聖誕老公公！」

雖然完全聽不懂在唱什麼。

她在良晴的臂彎中強烈掙扎，原本盤起的長髮也散開了。

爲什麼總是讓我遇到這麼悲傷的事——

父親大人。

良晴緊緊抱住信奈。

當中男女生聲音交錯。

但是聽着這首奇妙的歌曲……

還是你有勇氣奪走我，逃離岐阜城呢？

我想遠離他。

有血的味道。

她哭得越厲害，就越發現自己一直以來，相當痛苦的內心被治癒了。

罩坦是僅此這一晚的夢，因爲今晚是聖誕節，誰也不會責怪我們。」

良晴的雙眼凝視過來。

近乎恐怖地只看着自己。

現在看不到平常愛起鬨的良晴，他用熊熊燃燒的眼神看着自己。

聖歌隊充滿涼爽、卻又有些悲傷的歌聲響遍整座山頂。

聖誕快樂。

戰爭結束了。

這首歌一直在如此祈禱。

如果聖誕節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信奈心想。

「明年的『聖誕節』，『聖誕老人』也會來嗎？」

信奈充滿孩子氣的聲音脫口而出。

「如果你一直當個好孩子的話就會來，如果你做出火燒睿山那種事的話，就沒有禮物了。」

那後年呢？大後年呢？大後年的大後年呢！？

信奈很想這麼問。

就在她像個小女孩般泣不成聲，有許多話想說出口，但是已經哭到說不出話的時候。

「這是我在金崎的賞賜。」

信奈的嘴脣又被封住了。

信奈將自己纖細的手臂繞到良晴聖誕老人的背上。

但是聖誕裝太厚，所以無法順利抱住他。

聖歌隊所唱的歌曲是二十世紀的歌。

「聖誕快樂！聖誕快樂！阿市！」

在義龍面前正坐起來的虛無僧拿掉斗笠。

「……是嗎？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

「……有人在嗎？」

很神奇地，義龍直覺道三已死。

義龍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這個人至今爲止是過着怎樣的人生呢？雖然他的臉滿布傷痕，可是眼睛卻很澄澈，表情也非常平靜。

※

卻沒有絲毫殺氣。

今晚是一年一度的聖誕節。

「看來是無法到達寺廟了。」

從山腳下隱約傳來南蠻的歌曲。

所以只有今晚，就停止戰爭吧。

義龍原本打算回到潛伏的寺廟，聽着和尚誦經聲安祥死去。

信澄朝向長政所在的小谷城方向，臉上露出放心的笑容，用他沒有斷掉的那一隻手用力揮舞。

配合信澄的嘴型，長政動了動自己的嘴巴。

約翰·藍儂和小野洋子作的聖誕歌。

這是義龍唯一的遺憾。

在夜裏的雪山中，單獨騎馬前行的齊藤義龍突然覺得有種全身力量被抽走的感覺。

這樣的話對方就會知道了。

「貧僧的名字是杉谷善住坊。」

一位會讓人聯想起平靜湖面的虛無僧慢慢靠近。

他從馬背上滑落。

可是在這邊殞落的話，就無法和父親大人葬在同一個墳墓裏了。

因爲距離太遠，只能看到米粒般大小的人影，但是長政不會認錯。

請你弔唁我，並且悄悄將我的骨骸送往岐阜城。

「……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如果不是盜賊的話，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Happy　mas　0;War　Is　Over1;』。

「那應該是給父親大人的鎮魂歌。」

山城小谷城的山腳下。

是津田信澄。

長政在照理說應該無人的雪中平原上，看到一個單獨站立的人影。

不可能聽到聖歌隊歌聲的近江小谷城中，淺井長政一邊眺望深夜的雪景，一邊用幾近聽不見的聲音說「勘十郎，希望有一天能再與你相見」。

義龍感覺得到這裏有人的氣息。

「現在只是一位捨棄一切仇恨與慾望，一心祈禱這戰國亂世能結束的舍世和尚。能在這邊與你相遇也是一種緣分，你的願望我會幫忙達成。」

他一定是個修行相當高深的僧人——義龍漸漸失去意識時這麼想着。

「我應該至少要帶着一個人一起上路纔對。」

義龍安心地笑了。

如果你們希望戰爭結束的話，戰爭就會結束。

※

用南蠻的歌送走父親大人，確實是很像笨蛋信奈會做的事。

在從美濃前往飛壇的途中。

「……你的名字是？」

只有今晚也好，讓這彷佛會持續到永久的戰爭暫停吧。

隨着聖誕歌悲傷的旋律，歌曲如此反覆吟唱。

我快不行了。

是從岐阜城那傳來的。

「多謝。」

聲音傳不到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