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烏頭坂
《織田信奈的野望》 · 春日御影 · 1.7萬 字
官兵衛派出的蒲池宗雪等一干大友修羅部隊無法與相良良晴會合!德川家康親自率軍堵住松尾山北麓,阻止了蒲池宗雪等人的進軍,並且切斷衝進南宮山與松尾山之間「夾縫」的相良良晴軍的退路。隨着暗黑寺惠瓊回到吉川元春的陣地,佔據南宮山的兩萬吉川軍將從山坡上衝下,從側面突擊在伊勢大道上拉長的相良良晴軍──!
「前有本多忠勝、藤堂高虎、長宗我部元親。背後有德川家康。側面的南宮山上有吉川元春。這正是一處『死地』呢。以前曾播磨中了宇喜多直家的誘敵之計,差點被殺。但即使是衝入過信奈或十兵衛妹妹所陷入的死地,我也不曾自己跑進如此兇險的死地。那種『僅有一次』的經驗就在這個時候到來啦……!」
「相良良晴,德川軍從後方逼近!雖然黑田官兵衛似乎打出了下一步棋,然而取得我軍後方位置的家康的進軍速度更快!她來不及救援了!」
多虧能看清遠處的彌助「眼睛」,讓良晴勉強逃過「發現敵人時已遭到家康的襲擊,造成全軍覆沒」的最糟糕狀況。然而他仍然無法在吉川軍下山前脫離這種甕中之鱉的狀態。關原有幾條河川流過,那些河川卻不是能用在戰術上的「水」。我還真是不適合在山地打仗呢──良晴這麼想着。也無法逃往山裏,松尾山和南宮山上都已經擠滿了毛利兩川的士兵。

「最佳方案是撤回中央平原與官兵衛等人會合,但既然德川家康正在快速接近企圖親手解決我方,我們也無法往後退。這下子就算會讓我們離本陣更遠,也只能繼續前進了…!信奈、十兵衛妹妹、還有關原整體的戰況到底變成什麼樣了?」
「不管變成怎麼樣,若是你的軍隊在這裏被殲滅,你們三組人馬都會一起完蛋!」
「說的也是!有沒有辦法逃離這個死地呢。快想,我得快點想出辦法啊……!」
可以看到前方正在與福島市松率領的部下交戰的長宗我部元親軍開始崩潰,逐漸沿着伊勢大道往後撤退。
事有蹊蹺。對方纔剛從慄原山上衝到最前線,沒道理在這個時候喪失鬥志。應該是配合家康引誘我軍,企圖將我軍拖入伊勢大道──彌助咋了一聲。
事實上,長宗我部軍的後退,乃是長宗我部元親獲報「德川家康親自率領旗本軍南下,奪得相良良晴軍後方位置」的同時所展開的行動。
那位福島市松是個猛將耶!好想跟他交手喔!讓我和她光明正大地一決勝負啦!──雖然弟弟信親嚷嚷着不肯撤退。不過元親拎起信親的脖子,對他說:「信親,你不可以跟別人單挑喔!這是一口氣打垮佔數量優勢的相良良晴軍的大好機會!長宗我部家和你的『好運』都來了呢!明白了嗎?」強迫他撤退。
讓陷入困境的相良良晴軍不斷往前行軍,衝入伊勢大道的深處,遠離「出口」。當家康軍湧入「出口」的那一刻轉退爲進,發動前後夾攻。最後再由南宮山的吉川元春軍收拾他們。
在記錄長宗我部元親利用細作收集而來的諸國情報的「蝙蝠冊」上寫着:「相良良晴在商販或築城上有着獨當一面的才能,卻是個討厭戰爭不喜歡死傷的男子。每當他當主將率兵打仗,總是會連戰連敗。無論是在墨俁、金崎、天王寺,他都陷入窮途末路的絕境,能活下去是不可思議的奇蹟。而在他以參謀身分參與第二次木津川河口之戰時,也在木崎原之戰敗北。不過即使他因爲具有在絕望的狀況下自願斷後,或是爲了拯救夥伴而在寡不敵衆的狀況下領兵救援的『勇氣』而導致接連陷入危機。相良良晴也絕對不會發出讓家臣們白白送死的愚蠢指令──更重要的是,無論陷入多麼危急的困境,他絕對不會死,就像是受到上天庇佑般每次都能活下來。即使不算是猛將,他仍是一位勇將、名將。」
有着如此評價的相良良晴在「決定天下的大戰」的關鍵時刻,恐怕犯下了在他那豐富的武將經歷中不曾犯過的致命戰術疏失。當開戰之初他只有一萬多名兵力時,良晴採取相信官兵衛會及時抵達的慎重指揮方式。在官兵衛到來之前以寡兵牢牢守着本陣。
不過官兵衛帶來有着三萬這種超出規格數字的大軍,反而讓良晴壞了事。爲了避免織田信奈與武田騎兵隊在笹尾山爆發血腥的殲滅戰,認爲「必須儘早結束南天滿山的戰鬥」的良晴急於分出勝負,竟然親自率軍衝上最前線想要擊垮東軍方的部隊。
眼見人數上無法取勝的藤堂高虎於是偕同本多忠勝將良晴的部隊引入伊勢大道。不過,沿着伊勢大道在山裏頭佈陣的吉川軍和長宗我部軍都遲遲沒有行動。長宗我部軍原本就沒有加入戰局的打算。這是元親本人的決定。藤堂高虎朝伊勢大道的後退行動可說是十分辛苦。藤堂高虎將賭注壓在藉由展開行動而讓狀況出現某種形式的變化這種些微的可能性上。況且相良軍的人數龐大。比起在寬廣的中央平原交戰,以狹窄谷地中的道路爲戰場更好。只要將對方的陣形拉得細細長長,就能降低其正面的攻擊力,而側面也會變成弱點。
於是相良軍爲了沿着伊勢大道東進,將自己的陣形拉長了。而且他們「窮追猛打」的程度還超出了藤堂高虎的預估。
良晴那種希望在小早川隆景下山前儘早結束掉南天滿山的戰事,讓他能快點前往救援信奈與武田四天王等人的焦急心理,製造出這個「破綻」。
接着,德川家康就一口氣抓住這個「破綻」,改變了戰場的風向──
長宗我部元親自言自語道:「他身爲準關白,卻在親自領軍的情況下對敵人太過窮追猛打了。那種因爲過於擔心織田信奈等人而進行這種大意行軍的作法,簡直就像劉備一樣。相良良晴,他果然是個流於感情的人……」
搞不好正在與武田信玄進行生死纏鬥的十兵衛也會下同樣的判斷。
就在騎乘於馬匹上的直虎下達「從右側進攻!」的命令時。
島津家久率領的島津軍在接到石川一宗的「相良良晴陷入危機」報告之後,全軍立刻自北天滿山後方的池寺池動身,以單薄的兵力魯莽地拔腿急馳穿過部屬於關原中央平原的武田旗本軍旁邊,接着毫不猶豫地從正面撞進兵力有數倍之多的德川本軍之中。
「德川家康!留下妳的首級!我就是島津四姐妹的麼妹!負責策劃兵法指揮戰術的島津家久!接近者殺無赦!當薩摩隼人邁開步伐,在全滅之前絕對不會停下!即使這一千五百人剩下一百人,哪怕只剩一兵一卒,我們也會殺到相良的面前!」
目標是已經徹底失去防禦的相良良晴。
嗚嗚嗚……真是讓人不爽的傢伙!你這種笨蛋不可能是加斯帕爾大人!那位大人一定是有什麼關鍵性的誤會!你要是趁我不在擅自戰死,小心我殺了你!──彌助咬牙切齒地朝虎之助、市松的方向趕去。
「這裏由我來應付!妳先走吧,家久!快跑!妳還留着半邊的『雙馬尾』!去給相良良晴解開!那不是妳們兩人的約定嗎!」
本多正信已經在墨俁見識過島津「突穿」戰術有多麼瘋狂,連忙拉住家康的袖子說:「公主,請您後退!那不是人類的戰鬥方式!千萬不可以靠近!人數上我方絕對有利!派前鋒部隊去打倒他們!」制止正打算親自應戰的家康。
這場仗,贏了。可以把信親平安帶回土佐了──長宗我部元親舉起指揮棒,指向相良軍的黃金葫蘆。
不用彌助提醒,相良良晴也注意到長宗我部元親啓動了準備將自己解決於這條伊勢大道上的「陷阱」。
先不論井伊的「赤備軍」,竟然連榊原康政都來了啊。而且負責擔任軍師的還是本多正信。這下不妙了。「史實」的關原之戰裏沒有趕上的德川主力全都到齊了……而且大將還是「真正的」德川家康。她應該是得知自己的「命運」,決心與之奮鬥吧。在她從本多正信的手上奪回控制權時,應該有迴歸織田方的選擇纔對。不過家康卻選擇了與「命運」奮鬥的道路。哪怕會因此與信奈爲敵,她仍然選擇了憑自己的力量掌握自身「命運」,成爲「天下布武」之志繼承者的道路──既然如此,她果然與松平元康的時代不同了。已經靠着自己的力量成長爲「天下霸主」。
如此一來,自己化爲修羅奪去其他戰士性命,接連對人類開槍的模樣全都會被相良良晴看到了。但是沒有關係。畢竟除了記憶喪失的時期之外,一直都耿直地貫徹只專注於織田信奈一人之「愛」的相良良晴,已經吻了在本州追上良晴的家久。雖然不知道那是爲什麼。不過……這下子自己的「少女」夢想就實現了──家久這麼想着。現在她非得回報幫助她實現夢想的良晴不可,不能讓良晴死在這裏。
「這兩人都是強者!『新陰流』──那是什麼樣的劍術呢。不對,石舟齋大人沒有拿劍。無刀流……?」
怎麼會。
德川家康來勢洶洶地逼近。
島津家久騎馬提着火槍,一路衝過來。後方更有武神島津義弘的身影。島津家精挑細選的一千五百名薩摩隼人發出瘋狂的「猿叫」,殺進德川家康率領的一萬德川本軍之中。
「糟了……!他竟然能以電光石火的速度拔出我腰間的小太刀!」
看到將十字紋旗幟馬印與輜重全都拋下,全力朝家康本陣直衝而來的島津修羅集團。德川家康震驚地說不出話。雖然聽說長久以來成爲戰亂舞臺的九州被稱爲「修羅之國」,而那裏的武士被稱爲「修羅」,但沒想到他們竟然如此兇猛。只能說這羣人看起來根本瘋了。島津的修羅們似乎絲毫沒有對死亡的恐懼。這就是九州武士嗎……!
家久帶着人數減少的島津士兵們衝了出去。呼吸變得急促。雖然「鬥氣」能消除疼痛,但身上可能已經有傷了。敵人的血滲入眼睛,擋住視線。家久心神不定地想着自己的這副模樣不應該給相良看到。最後她終於抵達了那個地點──「命運」之地,烏頭坂。
相良良晴對「死亡」逼近家久,對她將會爲了拯救自己而命喪烏頭坂的未來感到渾身發抖。
但是。
爲什麼我就像被吸引過來似地走上這處「烏頭坂」?
「前信濃守護小笠原長時,帶著名刀『千代鶴』來助陣啦~!唷,真是個好女人啊啊啊啊!本大爺愛上妳啦!如果本大爺單挑打贏了,妳就跟本大爺結婚吧!若是已經有未婚夫,那就獻上妳的第一次吧!」
本多正信在進行局地戰鬥時的指揮十分犀利。而且她已經在墨俁看過島津的單點突破戰術「突穿」。一旦發動突穿,島津軍就絕對不會讓步、不會屈服。即使屍積成山,他們仍然會一邊開槍一邊直線前進。對方的預測路線非常明確,就是直抄當成蓋子擋住伊勢大道的家康本陣後,直接趕往相良良晴的所在地。只要知道其路線,就能利用數量優勢一口氣從三個方向包圍殲滅島津軍,理論上是如此。
拯救相良良晴!之後只要再使用「舍奸」戰術,護送相良逃出伊勢大道就行了!家久靠向了良晴。就在這時──
相良良晴就在看到家久身影的同時,淚流滿面地不知道在呼喊什麼。由於谷底槍聲迴盪,讓她聽不清楚良晴所說的話。不過那雙眼睛與昨晚接吻時的良晴一模一樣。這個人,良晴他明明自己已經身陷絕境,卻還是會爲了我而哭呢。
命中。
至少,我想在最後知道自己葬身之地的「地名」。
「……看來在下的死期已至。我們的公主啊,請您務必奪得天下……」
家久喊着:「相良,不要動!」同時對準良晴的臉開了一槍。子彈順着「穀風」畫出彎曲的軌道,擦過良晴的臉頰,接着命中了揮出「蜻蜓斬」正要擊殺良晴的本多忠勝所乘坐的名馬「三國黑」的前腳。馬向前一倒,「東國無雙」本多忠勝不發一語地摔下了馬。那是照理來說無法擊中忠勝的角度。不過突然從松尾山上吹下的「風」,奇蹟似地讓她的射擊有辦法打中忠勝座騎前腳。也許這陣風就是小早川隆景的心意……家久如此想着。
她們要單點突破家康在伊勢大道上打造出的厚重堅固「蓋子」。
「嗯!我知道了,義弘姐!我們島津家會保住相良的性命!突破本多、藤堂、長宗我部,讓他逃離伊勢大道!」
前方,停止後退的長宗我部元親軍突然轉頭反擊。藤堂高虎也高喊:「現在正是決勝時刻!」撲向虎之助、市松的部隊。
一千五百名島津軍此時切開一萬的德川本軍,突破了敵陣。他們不可能毫髮無傷。在這場短暫的戰鬥之中,薩摩隼人的兵力已經減少到一半以下。他們不是身上沾滿敵人的血,就是已經受了傷。即使如此,其鬥志仍然不減。每個人都體察到化爲戰場獵頭惡鬼的島津「麼妹」家久的內心感情,將那股情緒灌注於聲音中發出「猿叫」、開槍、揮刀。遭受被寡兵島津軍從正面突破,甚至連本陣都受到蹂躪這種奇恥大辱的德川兵們喊着:「公主安然無事!」「服部半藏大人保護了她!」「中彈的是替身世良田二郎三郎!」,狂怒地追了上去。這波追擊卻被宣示「我不會讓家久死掉!」的武神島津義弘擋下。不過,德川陣營中也有以島津義弘之力也無法輕易取勝的「強敵」存在。
「這就是最強的武田騎兵隊!速度是德川騎兵隊的三倍!而島津軍仍然心無旁騖地繼續往前衝!奪取他們的側面位置!」
只見家久以腿夾住馬身,上半身向右盪到馬的腹部。
榊原康政的長槍立刻從家久的左側刺向她。
良晴找到了幾乎埋沒於荒煙蔓草之中的石頭路標。
相良良晴在與長宗我部軍的激戰中完全遭到孤立。接着,一匹巨馬從後方貼近。是舉着「蜻蜓斬」,戴着面具的公主武士本多忠勝!而且她還就像家久閃躲子彈那樣,將相良良晴的身體當成死角!
就在後方的薩摩隼人朝家久投出另一把火槍時,頭部幾乎擦到地面的她丟下射完子彈的槍,握住新槍彈起身體做了個「旋轉」,如鐘擺般一口氣將身體蕩向從左側刺出長槍的榊原康政那邊,並且射出子彈。這是唯有身輕如燕的家久才能辦到的「馬上雜技射擊」。
「很好,這樣一來彌助妹妹就能得救了。那孩子能幫助市松和虎之助活下去。關原之戰原本的勝利者……終於要來了。那就是憑自己的意志,奪回被我扭曲的『命運』的『真正天下霸主』……」
「好!」
就在這時,一陣穀風從松尾山的方向吹到了烏頭坂──
島津家久沒聽過「烏頭坂」這個地名,也不知道島津豐久在關原遇上了什麼樣的「命運」。她只是一心想救出相良良晴。變成惡鬼也無所謂,不當公主也無妨。她徹底解放那嬌小身軀之中高漲「鬥氣」。
現在的相良良晴,恰恰如同在「夷陵之戰」時犯下武人生涯中唯一一次的致命失誤而招致毀滅的劉備──長宗我部元親這麼想着。據說在開戰前一天,他與織田信奈、明智光秀背對桃配山做了「桃園結義」。就像劉備一樣,超越主僕關係與男女之情的這股熱切「感情」就是相良良晴最大的助力,也是阻力。元親不禁對相良良晴抱持一種超越同情的感情。信親也對相良良晴尊敬得不得了。如果能不參與戰事,這是最好的情況。然而長宗我部軍已經加入關原戰場。她非得搶救信親不可,非得獲勝不可。
不行啊,家久。別過來。妳不能來。要是來了,妳就會在「烏頭坂」這裏與許許多多的島津士兵一同死去啊!
石舟齋沉默地將小太刀捅向義弘的腹部。義弘讓座騎膝折慄毛稍微蹲下,勉強閃過這一記攻擊。雖然閃過了攻擊,但小笠原長時緊接着大喊:「柳生!不要讓本大爺心愛的義弘妹妹受到致命傷啦~!本大爺要來推倒義弘妹妹囉!!!」再補上一刀。
「嗚!她真的是一位獵頭者……這就是,九州的,修羅……!」
位處島津軍最前鋒,全速策馬急馳的島津家久探出上半身,做出宛如準備跳下馬的姿勢,只靠腿夾住馬支撐身體。右手則舉起火槍朝進逼而來的井伊直虎開火。
「了不起,惟新大人。不過剛纔展示的招式並非柳生的祕劍。」
島津義弘勉強以火槍格擋小笠原長時劈出的「千代鶴」,同時持刀刺向前方的柳生石舟齋。然而只見石舟齋的年邁身軀微微一晃,回過神時石舟齋已經欺入義弘的懷中,還拔出了義弘腰間的小太刀。
「……遭到兩名使用完全相反劍術的劍士一前一後包夾……!這下子……!」
「那就是島津家大名鼎鼎的薩摩隼人──剛好來當我的對手!現在正是讓信玄大人授與的『赤備軍』大顯神威的時刻!井伊直虎要上了!井伊騎兵隊,衝鋒!」
然而,良晴卻立刻決定闖入長宗我部元親的陷阱之中。
腿上中彈的井伊直虎摔下馬,對「井伊的赤備軍」造成一陣恐慌。
爲什麼會來到這裏?
良晴直覺地想到:勝負都已經分曉,忠勝這時候卻仍然執意置我於死。這是爲了避免我意外逃離──爲了幫助家康奪得「天下」。
「怎麼會這樣?原來這裏是──『烏頭坂』嗎!」
過去在「三國志」的時代,蜀漢皇帝劉備曾經親自率領大軍對殺害義弟關羽的吳國孫權展開報復戰。這場戰爭被稱作「夷陵之戰」。比起「常理」、「戰術」、「戰略」,劉備是基於想爲關羽報仇的「感情」而戰。即使是老練名將劉備這種無論陷入什麼樣的苦戰都能生存下去,最後坐上皇帝之位的英雄,仍然流於對關羽的「感情」,不斷延展軍隊的陣形,犯下將大軍拉成一條細長之「線」的這種愚蠢行徑。最後受到吳國的陸遜奇襲,劉備軍因此崩潰。雖然劉備活着逃到白帝城,但是他的臣子與蜀漢軍的士兵卻遭到毀滅性的打擊。劉備將自己的孩子與蜀漢的帝位託付給宰相諸葛孔明後抑鬱而終。
耳邊傳來朝良晴直衝而來的德川軍士兵們所發出,不知道是怒吼還是哀號的驚人嚎叫聲。本多忠勝更是穿過市松與虎之助組成的「壁壘」,接近至肉眼可見的距離。良晴「閱讀」刻在路標上的文字,接着臉色蒼白地說:「怎麼會!不可能吧?」
良晴的身邊已經只剩下爲數不多的旗本衆,他們全都是年輕的男性武士。對於收公主武將爲侍童的這種作法,良晴倒是──非常有興趣,但他不喜歡將年幼的公主武將帶上戰場。然而或許應該讓虎之助與市松早點參與實戰纔對,兩人的過強戰力反而礙了事。若能多累積一點經驗,也就不會中藤堂高虎的圈套了……他有點後悔。
「真讓人難以相信。島津真的打算強攻突破公主的本陣嗎?簡直就是一羣野蠻人!我不會讓公主被殺!榊原隊,出發!」
「拜託啦!而且妳這樣拒絕好嗎?也許我就是加斯帕爾喔?我和他是同一人物的機率是五成!在打開薛丁格的箱子之前誰也不知道正確答案!難道說彌助妹妹膽敢違背對妳有大恩大德的加斯帕爾大人的命令?妳、敢、違、背、嗎~?哇哈哈哈哈!」
「……看來我要死在這裏了……想要拾起同時展開於三處的戰線上的果實,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南天滿山的本陣雖然八成會崩潰,不過義陽姐和官兵衛應該能讓寧寧她們活下去……如果我在惠瓊幫忙爭取的這段時間倒下,小早川小姐爲了我倒戈的可能性也會就此消失……但是……這下子也沒辦法前往笹尾山了……抱歉,信奈……」
就在榊原康政的槍尖削掉家久右邊的「馬尾」時,康政的甲冑也被火槍的子彈命中。家久白皙的臉龐濺上了對方的血,她喊道:「我沒時間拿下你的首級!我的目標只有家康的本陣,以及在那後方的相良!」並且丟下射完子彈的火槍,再抓起從身後拋過來的下一把火槍──企圖從正面阻擋島津軍前進的酒井忠次,中彈。
井伊直虎率領的赤備騎兵隊利用其機動能力繞到島津家久的右側,猛然發動突擊。
「在下的流派爲『新陰流』,柳生石舟齋在此候教。能接受重用本多正信或在下這種特異之人的德川家康大人具有『天下霸主』之才。我們不會讓妳抵達相良良晴的面前。」
叫她們即使笹尾山陷入危機也別管,去救援相良良晴……?
接着,本多忠勝單槍匹馬在這場大混戰中突破相良軍前鋒人牆,再次逼近良晴。在南天滿山時,立花宗茂阻擋了本多忠勝的突擊。然而這個時候,立花宗茂卻爲了防備小早川軍的進攻而與官兵衛一同留守本陣。
此刻,良晴正策馬急馳,一個勁地騎上位於南宮山山腳的陡峭坡道頂端。
井伊直虎、酒井忠次,以及榊原康政皆同時展開行動以保護家康本陣與殲滅島津軍。
「『赤備軍』主將!留下妳的首級……!」
那是替身,家久!真正的家康已經被本多正信強行藏了起來!因爲本多正信的策劃謀略全都是基於「保護家康的性命」這一條守則!──身後傳來姐姐島津惟新義弘的呼喊。家久後方有武神義弘在守護。最致命的後方守備不管也行。義弘一定能守護自己。正因爲如此,家久纔有辦法實行這場亂來的突擊。
怎麼有這種事。
家久突然想起了在響野原時,因爲子彈被「風」吹歪而差點打中義弘後背的記憶。萬一,萬一,她若是打偏了。
「直、直虎大人啊啊啊啊!可惡……島津家久,我一定要在這裏宰了妳……!」
一位楚楚可憐的人物挺身而出,對抗死亡的「命運」。
「……嗚……!如果想攻過去,鬥氣就會完全被彈回來,甚至反被他用我自己的劍所殺!那就是柳生劍術嗎!」
島津義弘大喊:「即使我有『初見者必死』的示現流,也沒辦法一擊打倒這兩個人!他們很難纏!」同時指示家久先走一步。
惡鬼啊!這個有如孩童般嬌小的公主武將是真正的惡鬼啊……!目睹接二連三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德川旗本衆有一瞬間爲之退卻。島津軍就抓準了那瞬間的破綻,一邊殺敵一邊加速,最後逼近了德川本陣。趕在最前頭的島津家久將「厭離穢土欣求淨土」的旗幟踩在馬蹄下,高喊「殺啊!」,並且對坐在矮凳上臉色蒼白卻仍然吼着:「不懂何爲『天下』的傢伙竟然想憑那種匹夫之勇來殺我德川家康!妳不可能得逞!『天運』在我這一方!妳打不中我家康!」的德川家康舉起火槍。她在心中落淚:我不是一名少女,而是惡鬼。並且無情地朝家康開火。子彈命中了肩膀。家康的身體往後方飛出去,摔到陣幕的外頭。不過,家久沒時間拿下她的首級。只能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衝。夥伴們、島津的壯士們一個接着一個倒下。
「公主!」
或許信奈也對島津軍說了與我相同的「吩咐」……!
「真是的,你只想把我支開吧!我拒絕!」
不知道是與生具來的特質,又或是因爲在和平的未來日本出身長大。具有渾厚「人德」的他是這個國家不可或缺的人物。所以,若是爲了拯救他的性命,以修羅之身在此地戰鬥,在此地讓壯士們犧牲,在此地奮勇殺敵,以及在此地死去,我都在所不惜。
我不是對家久和義弘說過,要她們別過來,去救信奈嗎。
「危險,家久!別過來!本多忠勝的行動有一半是『陷阱』!這是雙重陷阱……!萬一忠勝中槍,接下來就是……!」
爲了拯救近衛前久的準猶子,準關白,同時是隨同織田信奈一起馳騁於「天下布武」之路上,最後位極人臣卻即將死於關原的相良良晴。
「……嗚喔!竟然從全速奔馳的馬匹上……探出身體做出那種雜技般的射擊動作……怎麼可能……!」
「這是企圖使我更加遠離中央平原的陷阱,是用來置我於死地的死亡陷阱。就算如此,還是隻能前進!一旦停下腳步唯唯諾諾地遭受前後夾攻,我們就輸定了!即使希望無限地渺茫,我們仍然得把賭注押在事態將在最後出現進一步變化的可能性上……!彌助,請妳衝到最前線。告知虎之助與市松:『追擊長宗我部』!」
「島津壯士們!衝進敵軍裏突破德川家康的本陣!救援被孤立於伊勢大道上的相良!堅定地突擊,突穿敵軍!之後就施展『舍奸』戰術!即使剩下一兵一卒也要將相良良晴從伊勢大道護送出戰場!不能讓天下布武之戰就此終結!只要將相良護送到薩摩,他一定能東山再起……!不,就算沒有再起也無所謂。我不想看到……相良死掉!」
「囉嗦啦臭老頭!義弘妹妹,比起關注那種連刀都沒有的老不死,不如多看本大爺一眼啦~!既然妳是公主武將!應該會愛上身材壯碩能自在揮舞又粗又硬的『千代鶴』的本大爺吧?哇哈哈哈!」
不是因爲自己的死亡將至。
良晴心想:惠瓊似乎還沒回到吉川元春那裏,她幫我爭取了時間。然而家康卻不等吉川元春下山就立刻打算做個了斷。她的決斷力與判斷力,以及讓難以駕馭的三河武士們願意「爲了公主」而效命的統率能力都十分了不起。這就是德川家康──是我這種貨色難以在「戰國武將」的層面上一對一取勝的對手。
「──相良良晴,你已經無路可逃了。覺悟吧。」
爲什麼會來到史實的「關原之戰」之中,家久之子島津豐久執行「舍奸」戰術而戰死的「命運」之地?
她終於聽到良晴的聲音,終於聽清楚良晴想說的話。
煙硝的氣味……
伏兵,火槍隊。不只是一兩挺火槍。敵人從四面八方瞄準了自己。
若只對付相良良晴,想殺隨時都能動手。但更重要的是,如果不在這裏確實地解決掉島津之「鬼」,堵在島津逃亡路線上的長宗我部軍就會遭到擊潰。
啊,是長宗我部元親。那隻叛服無常的蝙蝠。討厭戰爭的姬若子。
不過當她降臨於戰場時,就會搖身一變化爲「鬼若子」。
出身於土佐的國人,達成統一四國霸業的一代英傑。
真不愧是她。
家久感到死期將至。
還太早了,要死也得等讓相良安全逃離之後再說──家久心想。但是長宗我部元親打算在殺相良之前先殺了我。既然如此,自己比相良先中槍也沒關係。就算自己死在這裏,如果能因此爭取到「時間」,義弘姐也一定會救出相良。所以,我沒有「後悔」。身爲少女的夢想實現了,也以修羅武將之身打了一場盡興的戰爭。這麼一來,就沒有任何的……
只不過……最後還是沒有實現請良晴解開雙馬尾的約定呢。這是唯一的遺憾──家久微笑着閉上雙眼。
我其實很想衝到相良的面前,死在相良的懷中。但是,我的小小身體沒辦法幫相良擋住所有子彈。一旦我靠近,就會害相良一起被打成蜂窩。
所以,家久遠離了良晴,朝反方向急馳。她希望儘可能拉開距離,讓長宗我部的火槍隊只能把她一個人當成「槍靶」。
「家久啊啊啊啊啊啊!」
子彈從四面八方射來。
歲久姐。我變成了「比姐姐還先死的妹妹」,對不起──家久想着。
長宗我部火槍隊的目標是從馬匹上對本多忠勝等著名的「德川四天王」與德川家康的替身開火,還在敵軍之中成功突破「德川本陣」的「獵頭者」、「戰爭之鬼」島津家久一個人。如果沒有在這裏殺死家久,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對手可是一隻貨真價實的惡鬼,是一隻看起來只爲了獵取敵將首級而生的戰場怪物。如果沒有殺死她,長宗我部元親與長宗我部信親都會沒命。舉着火槍的一領具足士兵們心中的恐懼以對家久一個人的集中炮火的這種形式表現出來。正符合家久期望多給相良良晴一點「生還可能性」的打算。
「慢着,家久……我還沒有解開妳的雙馬尾……!」
良晴追了上去。然而子彈的速度比馬快太多了。
「……相良。我可以死得像個少女了。謝謝你,掰掰……」
長宗我部軍突然自亂陣腳,讓本多忠勝不得不緊急趕回前線的原因這下子真相大白了。就是因爲總大將爲了找弟弟而突然從本陣消失。她不再是達成統一四國霸業的土佐英雄長宗我部元親,而是變成了一名溺愛弟弟的姐姐。
一發子彈貫穿長宗我部信親刺出的槍柄,拯救了相良良晴的性命。
在這種狀況下,若是吉川元春率兩萬兵馬下山……
「……請容我稟報……只不過關於相良良晴大人的選擇,有些內情在裏頭……」
島津兵還有「舍奸」這個最終手段。武神島津義弘一定會來到烏頭坂。要不要命令彌助,叫她帶着家久、虎之助和市松逃走呢……就在良晴開始如此思考的同時,家久卻緊緊抱住良晴的腰,堅決否定了這個選項。
「那隻狐狸是什麼東西……看起來就像在守護島津家久……?」
在使槍的技術上,信親具有壓倒性的實力。但是良晴擁有「閃躲」敵人攻擊的天生直覺,還有經歷九州的激戰,以及與本多忠勝的戰鬥候得到的「經驗」。從金崎一路跟隨他的夥伴們爲了救他,將自己當成「肉盾」。而已經化爲魂魄的前鬼用盡最後的力量拯救了家久。前鬼他已經沒有現身於這個世界的力量。是被當成島津家守護神來祭祀的稻荷神──陰世的安倍晴明借給他「軀殼」。前鬼那稀薄的魂魄已經粉碎四散,迴歸天上。爲良晴留下天時之利。
然而,突然從山裏開火的「那個人」的本事高超得令人難以置信。
就在此時,一隻從南宮山的山腳下衝出的白狐降臨於烏頭坂,彷彿是來守護家久。
徹底的同歸於盡。雙方即將同時受到致命的一擊而死去。
信親的槍術十分犀利。他師承招攬自京都的老師,累積了許多修煉。而且還具有旺盛的鬥氣。勉強擋下一槍的良晴咋舌道:「嘖,好強!」這位少年的年紀明明還很小,卻不是等閒之輩。如果不殺他,我就會被殺!如果我被殺,家久就會……!
「……相良……剛纔的白狐……是稻荷神?連神明都是相良的朋友嗎?」
「什麼?這裏可是戰場耶!」
「牠雖然看起來像狐狸……卻不是狐狸!我好像在哪裏見過牠……」
柳生!他什麼時候加入德川軍了?──良晴倒抽一口涼氣。不過就算義弘帶着殘存的島津兵來到烏頭坂與他會合,良晴也沒有「從伊勢大道撤到大和,再逃至薩摩」的選項。他不可能將信奈丟在關原。不過,祕藏的王牌島津軍已經爲了救援良晴而幾乎耗盡力量。而德川家康軍雖然遭受莫大的打擊,卻仍然能重新構築銅牆鐵壁般的陣地,抵擋蒲池宗雪那些九州大友軍的猛攻,再次封鎖伊勢大道的「入口」。要再一次衝破德川軍,回到中央平原是非常困難的事。弟弟奇蹟似獲救的長宗我部元親宣示:「無論如何都要讓信親活着回到土佐!」拿出真本事重掌自軍的指揮。這對良晴等人造成了致命傷。
僅有一聲。
信親朝着良晴的左胸刺出長槍。
相良良晴與島津家久都不知道,那隻白狐是從武田信玄用來擺出「車懸陣」而設置的「本陣」所在的中央平原上的八幡神社裏頭跳出來的。不知道竹中半兵衛爲了供奉日後的「關原之戰陣亡將士」而在開戰之前就建好的八幡神社的角落還建了一間「稻荷神社」。不知道在那間稻荷神社出現了僅此一次的奇蹟,島津家世世代代供奉的守護神竟然打破了「不得再幹涉現世這個人類世界」的規定而現身。
「前鬼的保護只到這裏了!接下來就由我來守護妳!」
「……啊、啊……我竟然在烏頭坂兩度目睹了奇蹟。這應該就是代表你們不該死在這裏的『天意』,以及『人意』吧。相良筑前大人、島津家久大人──」
不過。
「長宗我部元親的麼弟長宗我部信親在此!島津家久大人,請和我一決勝負吧!我現在非常地感動!您沒有被火槍伏兵殺死真的是太好了!就算在此敗戰被殺,我也不會有怨言!」
「這是我的榮幸!那我也不客氣了!不對,面對像您這麼厲害的武士,我沒有客氣的餘裕!我會出盡全力打敗您!」
「……若想活下去,就必須立刻逃離戰場。但是我絕對不能選擇拋下信奈和十兵衛妹妹,獨自逃走……已經無計可施了……受到這麼多人的救助、守護、庇護……我卻是──」
已經無法阻止良晴的刀與信親的長槍了。他們都各自使出所有力量發出這一擊。距離兩人貫穿彼此身體的時間,恐怕只剩一秒的一半再一半。
前鬼給了良晴天時,善住坊給了他人和。不過,良晴還沒有幫助掌握勝利,讓他能活下去的關鍵因素──地利。直到現在他仍然尚未脫離死地。
「相、相良!那位年輕武士雖然只是個孩子,卻很強啊!」
不知道爲什麼,相良良晴覺得那隻白狐似乎很眼熟。
「這是陰世的安倍晴明透過吾主在關原的中央平原上建造的稻荷神社,借用陽世的前鬼軀殼現身。在陰世與現世之間,具有相同姓名與相同命運的相似存在是成雙成對的。我和陰世的晴明是透過言靈聯繫──已經沒有時間詳細說明了。再過不了多久,我這所剩不多的魂魄就會完全從世上消失。這次是真正的道別了,相良良晴。」
他不禁跳下馬,將狐狸抱了起來。
不過,家久已經受傷了。
叮鈴──一陣金屬聲響起。
除了雜賀孫市以外,戰國日本應該沒有其他「本事」如此高超的火槍射手纔對。
無法相信眼前狀況的長宗我部元親愣了一下,隨即捉住信親的手說:「信親!奇蹟發生了!現在立刻回本陣!你給我回去!如果你不走,我也不會走!再這樣下去,長宗我部軍會崩潰喔!與其讓你去死,我寧願捨棄包含土佐與長宗我部家的一切!你明白嗎?」接着衝下烏頭坂。長宗我部火槍隊一邊高聲哀號:「姬若子啊啊啊!」「您讓大魚逃掉啦!!!」「這可是殺死相良良晴和島津家久的大好機會耶!!!」「兩位單獨衝到這個戰場,是很危險的事啊啊啊!」一邊徒步追着元親和信親。
「我剛纔看到不得了的畫面!稻荷神的使者──白狐救了島津家久!用伏兵的槍彈殺害如此著名的武將果然是不對的事!我是一名武士!讓我來堂堂正正與島津家久一對一單挑吧!」
看得見,我看得見信親的長槍軌跡。但就算如此,我也沒辦法躲掉每一招。好快。身體一次又一次地被擊中。手甲、頭盔、胸甲被貫穿、打碎,衝擊造成的麻痺還傳到骨頭裏。好厲害的槍術。最後連手上的長槍也被打落。被他壓制了!
「似乎是與本多忠勝的那場戰鬥讓我脫胎換骨了呢!金崎的部下們與前鬼給了我更上一層樓的力量!不過!我沒有厲害到可以在手下留情的前提下戰勝你這種強大的武士!長宗我部信親!你是個直爽的男人!真正的武士!我不想與你戰鬥!然而,我非得守護家久不可!就讓我在這裏打敗你吧!」
「相良大人,了不起!不過若是就這樣被殺掉,我會對不起姐姐!至少得做到同歸於盡……!」
吉川元春一看到惠瓊臉色鐵青渾身顫抖的模樣,就立刻明白良晴拒絕了惠瓊的提議。這也就代表着,相良良晴和吉川元春將在伊勢大道大戰一場。這場仗明明是爲了奪回良晴的上洛戰,怎麼會卻變成這樣呢──元春仰天長嘆。
「……是你救了我們嗎。究竟爲什麼,你又是什麼人?」
「……相良。」
松尾山腳下茂密的叢林裏站着一位削瘦的虛無僧。他揹着一挺槍口還飄着青煙的火槍。
不知道他是誰,似乎是位德行高深的僧侶。他的聲音真是平穩又清亮──良晴感動地想着。不過在良晴的記憶中,他從未接觸過這樣的高僧。
「相良!陷入混亂的長宗我部軍的指揮系統已經恢復了!而且義弘姐現在正連同島津兵一起拚命抵擋德川的猛攻。沒辦法隨便來到烏頭坂!有兩位很強的高手正在對付義弘姐!是小笠原長時與柳生石舟齋!」
「妳回來了呢,惠瓊。良晴的回答是──」
對呀,關原的稻荷神社也是半兵衛建造的。家久向稻荷神許願獲得「戀情」的事並非偶然。半兵衛的心意如今開花結果。相良良晴抱緊閉上眼睛逐漸消逝的白狐身體,發誓:「家久生存下來了。她仍然還活着。在義弘抵達之前的這段時間,我會支撐她、守護她。」他一邊說出誓言,一邊抱起受了傷倒在烏頭坂的家久。
巨大的槍聲,從松尾山的山腳下響起。
「相良,我會陪着你。直到最後我都會在相良身邊。要死就一起死喔。」
渾身中了無數子彈的白狐精疲力竭地倒在相良良晴的面前。
這個狀況讓長宗我部火槍隊驚駭不已。雖然他們連忙重新裝填彈藥,卻因爲手指發抖而裝不進去。
那就是長宗我部信親。
我已經改寫了九州戰國史,在交戰過程中叫停了高城之戰。關白秀吉的九州征服戰已經不會發生。然而歷史卻在此刻的烏頭坂企圖修正回去!而且連我的性命都會隨着信親一同在此消逝……!就算是爲了守護家久,一直忌諱殺人的我爲什麼會不惜斬殺對手,回應單挑的要求呢。是因爲我被「烏頭坂」的「場」之力所影響啊。信親的「命運」與我這個「擾亂歷史的異物」即將在烏頭坂被迫互相抵消!
良晴想都沒想,身體就自行動了起來。他拔出了刀,戳向眼睛看不見的右側。信親在這個時候心想:「相良大人的右眼滲入了血,導致他的右眼看不見。既然如此,下一擊會從左邊來。」於是將要長槍移到身體右側,準備防禦良晴的第一刀。但是良晴拔出的刀卻從信親沒有料想到的方向揮過來,直逼信親的脖子。
就像是島津家久得「命運」將在這個「烏頭坂」實現──島津家久的命運看起來走到了盡頭。
「那些話……難道你是……杉谷善住坊?」
不妙……這就是累積的戰場經驗差距……又或許那是相良大人的「魄力」……信親驚訝地說不出話。他察覺到這一刀避無可避,做出了死亡的覺悟。在他做出這個覺悟的同時──
「女孩子的聲音?你到底是誰?」
抱歉了,信奈。我到最後還是沒有抵達妳的身邊──正當良晴在心中對信奈道歉的那一刻。
但是孫市加入了田邊城戰場──
潛伏于山裏的長宗我部軍火槍部隊目瞪口呆地望着戰場上的奇蹟。連子彈都忘記裝了。他們顫抖地想着:我們在烏頭坂見識到奇蹟了,在相良良晴與島津家久默默不語的這段時間,不可以從外圍開槍殺了他們。
「唔!稻荷神?」
就在這個時候。
與此同時。
在得知弟弟從前線消失的瞬間,幾乎肯定「信親死了」而幾乎陷入慌亂狀態的長宗我部元親哭着策馬奔向烏頭坂。
決定性的「死亡命運」,再次找上了相良良晴。
「別拖時間了,惠瓊。無論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毛利家都不可作壁上觀。」
「……再過不了多久,吉川元春就會秉持毛利家的道義前來殺你。以貧僧這種捨棄俗世之人的力量,實在無法保護你。接下來就是真正的關鍵時刻囉,小鬼。」
一陣巨大的轟饗迴盪在山谷裏。
「……那傢伙過去曾經是人類。人死了之後,殘存的魂魄會變成神。那就是日本的八百萬衆神喔……不過現在這個世界已經不會出現那種輪迴的咒縛。人類會以人的身分活着,以人的身分死去。魂魄不再介入人類的歷史。陰陽道的時代結束了……是那傢伙和半兵衛終結了那個時代。已經……無法再遇到那傢伙了。」
「那是山神!山神現身了!我們竟然對神開槍……!」
「快住手!!!!!不要殺死信親!!!!要殺的話,就殺從西軍倒戈投靠東軍的我吧!相良良晴……!一切的錯誤都是從我在大坂灣迷路開始的!信親他什麼罪過也沒有……!」
白狐身軀嬌小,沒辦法擋下所有子彈。仍然有一兩發子彈擦過家久的甲冑,衝擊力將家久撞下了馬。不過她並沒有受到致命傷。
「安倍晴明?難道前鬼你……!是啊,你的真名就是……!」
在這裏證明你那句「暗殺無法改變歷史」是正確的吧。無論陷入多麼慘痛的絕望,千萬別屈服。也不要因爲氣餒而逃避到瘋狂之中,錯把亂世當成享樂。在關原這裏,有許許多多的武士死去。但還是得忍耐,活下去,終結亂世。別變成我這樣,別輸給自己的心喔,相良良晴。哎呀,我這是在班門弄斧呢──
相良良晴這時赫然發現,就在他認爲島津家久迴避了死於烏頭坂的「命運」的瞬間,死亡「命運」就從島津家久轉移到了長宗我部信親的身上。對啊。備受長宗我部元親溺愛的年輕武士長宗我部信親──受到關白秀吉的命令前往九州戰場,最後被經歷無數場九州的激戰,成爲修羅中的修羅的「獵頭者」島津家久所殺!那就是原本的「歷史」。土佐英雄長宗我部元親因爲失去其疼愛的信親而感到絕望,完全變了個人似地成爲一名稀世暴君,打開長宗我部家滅亡的大門──
「貧僧只是一名正在憑弔死於亂世的孤魂野鬼的捨棄俗世之人。絕對不會做出以火槍奪取他人性命的行爲。貧僧只是前來償還過去欠下的人情──之後的戰事,相良良晴,那是你該處理的工作。而憑弔那些死在關原的人們的靈魂則是貧僧的工作──」
「……竟然擋住我的長槍!兼具人德與智謀,爲一統御將領之將。但因爲在和平的未來出身長大,戰鬥能力欠佳──這是世間對相良筑前大人的評價……沒想到您竟然這麼厲害!」
「……哎呀哎呀,被打得真慘啊。這是我最後一次在這個時代現身了。我是來自陰世的稻荷神。雖然必須繼續陷入沉睡,但畢竟受到島津家長久以來的照顧呢……尤其是麼女家久……我不希望那個女孩以殺害武士的兇惡『獵頭者』這種身分死去……家久特地上洛來向我許願……家久的真正願望是……談一場戀愛……」
「……沒想到我的主人期盼撫慰『關原』陣亡將士的願望,竟然繞了一大圈後以這樣的形式開花結果。這不是普通的偶然。你今天掌握到了『天運』。接下來就會再次回到人類與人類之間的戰爭囉。而且你應該也能掌握到人和吧。最後就只剩下地利了。之後的事就拜託你了,相良良晴。請你實現主人的夢想──」
良晴的刀砍向信親的脖子,信槍的長槍準備貫穿良晴的胸口。
家久舉起火槍喊着:「不管相良怎麼說!我都要拿下信親的首級!」然而子彈卻沒打出去。在家久中彈墜馬時,她的槍就壞掉了!
到底是誰救了我和信親呢?能夠做出那種遠程射擊的人是……良晴一邊撫摸着抱緊他說道「相良,你得救了!真不敢相信!」的家久臉頰,一邊茫然地仰望松尾山。
「我也很強!」
不過,有一位年輕的武士雖然受到這個奇蹟的震撼,仍然拿着長槍鼓起鬥志,驟然衝上前準備殺死島津家久。
那不是長宗我部方的火槍隊所開的槍。他們紛紛困惑地說:「不可以啊!攻擊相良良晴會打中大少爺!」「連元親大人……姬若子大人都來了!我們該怎麼辦纔好?」。三人的位置非常接近。尤其是良晴和信親爲了殺死對方,彼此貼得很緊。可以說兩人幾乎是在馬上抱在一起。若是對良晴開槍,流彈一定會打中信親。先不論家久,以那些人的槍法,他們根本不可能開槍。
暗黑寺惠瓊抵達了南宮山的吉川元春本陣──
相良良晴對着背對他離去的虛無僧大喊:「請等一下,你爲什麼要隱遁於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難道只能撐到這裏嗎!不過我絕對會保護好家久!」
雖然信親並不理解眼前連續發生的奇蹟是怎麼發生的,但卻感受到「天下」之民、苦於亂世折磨的日本百姓需要他們的強烈「意志」。如果在打仗時倒戈這種誇張行徑是可以被容許的,他希望就這麼直接加入相良良晴的旗下。並且對元親不惜拋下前線的指揮也要來救自己這個弟弟的行爲深懷感激,在心中暗自道歉:「我是個不成熟的人。真的很抱歉,姐姐……若是我戰死了,就會害姐姐痛苦一生……」
接着又命中良晴揮出的刀,打碎其刀刃拯救長宗我部信親的性命。
「我最討厭砍殺他人,但這次似乎容不得我說這種話了呢!」
牠「接住」了一顆又一顆原本應該擊中家久的子彈。
相良!──家久舉起了火槍。不過良晴大喊:「不要開槍!信親正直地制止火槍隊,隻身前來一對一挑戰!我就必須以武士道回應信親的武士道!」他的額頭流下了鮮血,血液滴入右眼,影響了右邊的視野。不過那算是幸運的了。
「什麼,令人尊敬的相良筑前大人竟然親自上場!您是個好對手!這場戰鬥我求之不得……!這是身爲武士的最高榮譽!長宗我部信親,要上了!」
「家久!現在已經沒辦法從伊勢大道逃往大和!我打算擊敗長宗我部軍脫離這片死地,前往信奈的位置!我要上了,長宗我部信親!我可是『躲球阿良』!你別想毫髮無傷就殺掉我!」
「家久,『命運』已經被扭轉。接下來再加一把勁就行了。在義弘抵達之前,撐住敵人的攻擊吧!」
「……唔!怎麼會這樣!」
突然出現於烏頭坂的白狐飄在半空中,繞着家久的身體高速旋轉。
「嗯!」
然而虛無僧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松尾山之中。
白狐已經不在了。良晴淚流滿面。家久忘記了身體的疼痛,伸出手指拭去良晴眼角的淚水。
「咦?變成男性的聲音了……前鬼?你是前鬼嗎?」
「在這個現世之中,我似乎曾被稱爲前鬼。不過也只能撐到這個時候了。我不是說過嗎?我實在是拿火槍沒輒呢──」
相良良晴擋在家久的前面,重新翻身上馬,拿起長槍──萬一被本多忠勝與長宗我部信親前後夾攻,他就擋不住了。雖然多虧了從金崎跟隨他到現在的部下們捨命與忠勝戰鬥,讓他看清楚了「蜻蜓斬」的攻擊範圍……不過當良晴注意到時,本多忠勝的人卻不見了。像忠勝那種程度的武將,不可能只因爲座騎被擊倒就逃跑。那麼她是回到前線了嗎。從烏頭坂的山頂上可以望見伊勢大道東側的前線戰場。看起來虎之助與市松趁着忠勝離開了前線,已經把長宗我部軍推了回去。長宗我部軍明顯陷入了混亂,似乎發生了什麼異常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