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五 守京都者，明智光秀

爲了追趕良晴，信奈單槍匹馬出了堺町。

不過在通往京都的路上都沒有發現良晴的身影。

（他已經往美濃去了嗎……）

經過京都進入近江，信奈一邊喝着葫蘆裏的水，一邊策馬奔馳於琵琶湖畔。

途中太陽下山時，她就跑到民宿寄住。

通曉古老文化教養的光秀，以及來自未來的良晴，要是這兩個人不能攜手合作的話，自己會很困擾。就個性上來說，這兩個人也剛好可以彌補彼此的不足，光秀雖然爲人耿直，但是隻要專注於某件事上就會看不見周遭狀況；良晴雖然吊兒郎當又好色，卻能從不同的觀點審視問題，提供出人意料的策略。

不過更重要的是，如果不能讓良晴繼續往上爬的話，最傷腦筋的人會是信奈自己。

必須讓良晴立下更多汗馬功勞，直到他成爲地位無可動搖的織田家家老爲止。

然後讓他當上一國一城之主。

接着在統一天下的期間，把進攻其他地區的大軍交給良晴指揮，讓他成爲織田家平定亂世的最大功臣——

到時候再讓御所授予良晴顯赫的官位，讓他獲得高高在上的地位……假如這樣還不夠的話，假如不管怎麼做都無法改變這個國家的話，就造一艘大大的帆船，和他一起邁向七大洋就行了。

邁向世界。

飛出這個小小的日本，邁向無邊無際的『地球』。

如此一來——

這個國家的人一定也無話可說了。

自己與良晴的……

……

（等一下，我到底在想什麼啊？難不成是發燒了？）

信奈用力甩了甩頭，策馬穿飛奔街道。

幸好信奈現在是一副民女『吉』的打扮，一路上沒有人注意到這個騎在馬上紅着臉大叫「爲什麼本小姐非得擔心猴子不可啊！」的女孩子，就是織田家的女大名。

「話說回來，爲什麼你要埋伏在近江啊？信奈應該會前往京都纔對吧？」

而且己方的防禦據點不是城塞，而是寺院。

他的名叫杉谷善住坊。

良晴成了名副其實的「誘餌」。

「咦？你到底在大叫什麼？冷靜下來慢慢說！」

她深信信奈差不多已經抵達美濃了。

廢屋前方的街道有個轉角，彎進轉角就是筆直通過廢屋的直線道路。

「動作快！立刻趕往清水寺！」

一定要死守清水寺，拖延時間。

唯一一個識破信奈真實身分的人，正埋伏在近江的中山道旁。

商人有商人要守護的東西，有屬於商人的戰鬥。

畢竟對方是襲擊足利將軍的人物。

「信奈，這是陷阱！一目瞭然的陷阱！千萬別過來啊啊啊啊！」

「別這樣，恐怖行動是改變不了歷史的。」

光秀集合所有的守備兵，但是駐留在京都的兵力只有八百人不到。

沒多久，彷佛聽到良晴的呼喚一樣——

杉谷善住坊在街道旁的樹叢裏立起一根柱子。

不過——

在壓倒性的戰力差距面前，光憑自己的智慧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

那傢伙——被我遭人捆綁的樣子嚇到了，完全沒有注意我在說什麼！

所以光秀不埋怨津田宗及採取的行動。

街道轉角的另一端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而屋內的一角，竟然躺着被繩子五花大綁的相良良晴。

是打扮成民女『吉』的信奈。

接着把良晴從廢屋裏拖出來，將繩子固定在柱子上，自己則是躲進廢屋當中。

在四面八方飄蕩松永軍旗幟的狀況下，只有待在內殿的今川義元，聲音還顯得格外悠哉。身穿盛裝十二單的她，甚至還有心情詠頌優雅的和歌。

對公主大人來說，家臣團就是家人。

從特產對決後三人忿忿不平的樣子，以及良晴被同僚家臣仰慕的程度來看，這也是有可能的。平時會和良晴吵架的同僚，大概只有柴田勝家而已了。

「我說光秀啊，全看你羅！雖然清水寺四面八方都被敵軍包圍了，不過以你的聰明才智，應該應付得了這點程度的危機吧？」

早知道不該大叫的！

「我記得上次也有在南蠻寺看過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此時光秀才注意到，前田犬千代、竹中半兵衛和蜂須賀五右衛門不曉得跑哪去了。自從光秀返京之後，就沒有看到三人的身影。

光秀還不知道，信奈在近江落入杉谷善住坊的卑鄙陷阱，目前正面臨空前絕後的危機。

寺院（注11）改變不了歷史……也許你說得沒錯。如果求神拜佛就能往生極樂的話，大家就不用辛苦過日子了。

「哇啊啊啊啊！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無論如何，津田宗及不是武士，而是商人。

「什麼？不是去京都而是美濃？爲什麼？難道武田信玄舉兵上洛了嗎？」

乾脆咬舌自盡……雖然良晴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不過就算在這裏咬舌自盡，信奈看到自己的屍體時，還是會不假思索衝過來。不，看見自己悽慘的死狀，反而會令信奈驚慌失措，搞不好更容易掉進善住坊的陷阱。

「根據我要脅今井家下人得到的情報，她現在似乎正想前往美濃。」

那傢伙得知織田軍在京都只留下少數兵力和新將軍候補今川義元，於是就認爲這是個捲土重來的好機會。

光秀一個人孤單地回到京都之後，堺町的今井宗久突然差人帶來一個難以置信的消息。

種子島火槍響起巨大的槍聲。

伴隨善住坊扣下扳機的聲音。

看見全日本兵荒馬亂、人民飽受苦難的光景，還能樂在其中的男人。

（情況不妙。沒有五右衛門在身邊，我根本不是忍者的對手，一下子就被抓住了！如果只有我被殺也就算了，偏偏善住坊想拿我當誘餌暗殺信奈……！）

善住坊邊清理火槍的槍管邊說。

自己要站在前線，用手中的種子島火槍擊倒敵方的有名武將，讓松永軍心生畏懼。

「甲賀忍者只認錢不認主君。最近我接到某人的委託，要我『殺掉織田信奈』，因爲在中立都市堺町不好動手，所以我決定埋伏在街道旁，伺機取她性命。」

畢竟守衛京都是信奈交待光秀的任務。

「我跟你或織田信奈都無冤無仇。」

這位杉谷善住坊就躲在中山道旁的廢屋裏，等待信奈到來。

「用不着一堆人在戰場上拼個你死我活，只要解決掉領導者就能得勝。」

肩扛種子島火槍，一身虛無僧打扮的暗殺者。

「找我？」

王八蛋——！良晴抬起腳想踢善住坊，不過身體被繩子牢牢綁住，根本無法動彈。

今井宗久的話再度刺入光秀的心頭。

完蛋了！

純粹的暗殺者。

「我要用猴子當誘餌，引織田信奈上鉤，當那個公主看到你被五花大綁，慌慌張張跑過來的時候，砰！一槍就解決了。」

對於使用種子島火槍的暗殺者來說是絕佳的埋伏場所。

敵軍總數超過一萬，己方只有八百。

（因爲我用狡猾的手段逼走猿人，所以被她們討厭了嗎？）

騎着馬的信奈朝着良晴直奔過來。

此人就是帶領傭兵闖進南蠻寺的頭頭。

（也許津田宗及先生不希望自由都市堺町被納入織田家的勢力範圍下，如果京都的統治者是松永彈正的話，將會和以往一樣與堺町保持若即若離的關係，如此一來也就能確保堺町的獨立性，所以津田先生纔會利用特產對決搶下代表之位——）

「遵命。守京都者，明智光秀。即使賠上這條性命，我也會保護義元大人到最後一刻。」

「反正你就快死了，告訴你也無妨。我叫杉谷善住坊，是甲賀的忍者。」

「到處都找不到信奈大人……她果然往美濃去了……」

※

「哼。我的願望是讓我的種子島槍法名聞天下，只要殺掉宣言要統一天下的織田信奈，我杉谷善住坊的威名就會轟動全甲賀、甚至是全日本的忍者界，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姑且不論是不是津田宗及寫信煽動的，松永彈正久秀原本就是謀反和以下犯上的慣犯。

然後——

「尋找猴子的公主也差不多該來了。等着瞧吧，愉快的暗殺劇就要開幕羅。」

「忍、忍者？」

「雖然是忍者，我的拿手武器卻是種子島火槍。」

「做這種蠢事到底對誰有好處？你跟信奈究竟有什麼深仇大恨……！」

「咯咯咯。」草笠底下傳來善住坊陰險的笑聲。

可能是隨着被貶職的良晴回美濃去了。

良晴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多半是被杉谷善住坊抓住時激烈反抗，結果遭到痛打一頓。

信奈大人不在京都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光秀心想。

「咯咯咯，難得兩個人偷溜出來旅行，大概是希望你可以多疼愛她一會吧？」

會被同僚拋棄完全是咎由自取。

從駐防所出發的時候，已經是入夜了。

「別過來啊，笨蛋！有個忍者拿着火槍在瞄準你……」

「無可奉告，總之某人（注10）不是你就對了。」

被我盯上的獵物是絕對逃不掉的。」

「喂，猴子！你爲什麼會被綁在這種地方啊？」

即使是能舌善道的良晴，也無法說服這個思想扭曲的男人。

「不，信玄目前沒有動靜。那個公主好像是在找你喔，猴子。」

就算是那樣，也該跟奉命鎮守京都的自己說一聲吧……？

「笑話，這個國家早已經亂成一團了。更何況，倘若天下統一的話，像我這樣的人會很傷腦筋，當前這個能夠隨意殺人擄掠的戰國亂世，對我們這種人來說是桃源仙境啊，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注11：日語中的恐怖行動音近寺院。

良睛扯開嗓門大叫：

『大和的松永彈正突然造反了，現在正舉兵進軍京都，要取下今川義元大人的首級。據傳津田宗及和彈正有書信上的往來，可能是他把京都守備薄弱的消息透漏給彈正知道，纔會煽動彈正發兵。』

同一時間，京都。

注10：日語中的某人與猴子同音。

「你說的某人是誰？」

「那是爲了錢羅？你的僱主付你多少錢？我可以出三倍價錢！所以——！！」

手握種子島火槍的善住坊心想（竟然自己引公主上鉤，真是隻蠢猴子），忍不住暗自竊笑。

一陣煙硝味傳來。

明智十兵衛光秀閉起眼睛，心中做好覺悟。

就在兩人相距不到咫尺之際——

「開什麼玩笑……！爲了那種理由，就要把這個國家搞得一團亂嗎！」

雖然信奈是個嘴巴惡毒又不坦率的刁蠻公主，不過就算我再怎麼遲鈍，還是預料得到她會有什麼反應，可惡啊！

不過等到援軍趕來的時候，光秀恐怕已經命喪黃泉了。

沒機會向信奈和良晴致歉是光秀最大的遺憾。

即使如此，也不能讓人看見自己的眼淚。

手中緊握流浪期間習得的種子島火槍，光秀朝着庭院一躍而下。

亂戰開始了。

多打倒一個敵人，就能多爭取一點時間——

她的心中已經有戰死的心理準備。

「明智十兵衛光秀，出陣。」

就在此時，光秀眼前大門被攻破了。

敵軍朝着庭院內蜂擁而至。

打頭陣的是一身異國打扮的美豔女子。

「呵呵——我是大和的多聞山城城主·松永彈正久秀，往後還請多多指教，只不過你很快就要告別人世了。」

松永久秀。

「這個女人就是……！？」十兵衛詫異地瞪大雙眼。

沒錯。

松永彈正久秀是——

妙齡——三十歲左右的成熟美女。

褐色的肌膚、深邃的五官，乍看之下似乎不像是這個國家的人。

或許父母當中有人是外國人。

一頭清爽的短髮，在這個時代的女性之中相當少見。

久秀輕啓豐厚的朱脣。

一步。

步步逼近……

又一步。

「不會錯的，剛纔的刀法是鹿島新當流奧義『一之太刀』。」

半露的酥胸突顯出撩人的乳溝。

步步逼近……

「……糟了……！」

「一個佛門子弟居然會毀滅足利幕府、燒燬奈良大佛，現在又來阻礙織田家的天下布武，難道你已經迷失佛之道了嗎！」

「卑鄙的人是你！明明是你先說些危言聳聽的話擾亂容易受騙的十兵衛！」

衣着打扮看似花街柳巷的娼妓，飄逸出曼妙的女人味。

繃緊神經、全神貫注觀察光秀的久秀沒有錯過這個難得的機會。

就在兩人的手腕有了動作的瞬間——

「天下還真大，想不到這年頭還有如此難得一見的英傑。越來越有意思了。」久秀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

「我迷失的是人之道。自從失去主公·三好長慶大人之後，我就旁徨於夢境與現實之間，什麼都弄不清楚了。」

「呵呵，多說無益……來吧，讓我們盡情廝殺，我要把你們統統帶往混沌的世界。」

「妖言惑衆！」

出招的速度將決定一切。

包覆着她豐滿身材的不是和服，而是深紅色的唐風華麗服飾。

「現在的我，只是想確認織田信奈大人有沒有資格成爲我的新主公罷了，人往往只有在被逼到絕境的時候，纔會顯露出真實的面貌……再過一會，你也會在我面前顯露出真實的面貌，呵呵呵呵呵。」

要不是光秀老實報上自己的流派，久秀肯定已經落敗了。

「光明秀逸的智慧，好美的名字啊，這個名字再適合你不過了，就不知道劍術又是如何？」

就在這短短的一剎那——

「我的槍術是——寶藏院流。」

名刀，明智近景，備前長船長光的門下弟子·近景的作品。

久秀握着十文字槍的兩隻手，恐怕已經被一刀兩斷了。

「我聽說甲賀的杉谷善住坊埋伏於近江，打算取織田信奈大人的性命。那個人是個百發百中的殺手，信奈大人搞不好已經遭遇不測羅？」

「對了對了，有件事我得先告訴你。」

那是足以令自己的存在意義瓦解的衝擊性發言。

她臉上那張甜美的笑容宛如榻貴妃再世。

兩軍的士兵們紛紛停下戰鬥，屏息凝神關注寶藏院流槍術高手與少女劍士的對決。

「……你……你說什麼？」

「織田家部將，相良良晴！」。

那個織田信奈竟然能將這種有實力問鼎天下的女武將收爲部下。

不過，光秀命不該絕。

接着——

奇怪……好像聞到一股詭異的香味……在光秀注意到情況不對勁之前——

「……呵呵，你中了我的春花之術羅。」

假如沒有即時避開光秀的第一刀的話——

「我相信信奈大人，所以纔會追隨她，我把自己的人生睹在那位大人的夢想上了。像你這種旁徨於夢境與現實之間的人，纔不可能殺得了我！」

步兵們持長槍交戰的時候，長槍通常是用來打擊對手的武器。

「……」

不過，據說一之太刀是一種臨機應變、變幻自在的妙技。

依常理來判斷，形勢對已經施展過奧義·一之太刀的光秀不利。

光秀露出了破綻。

松永久秀首次露出驚訝的神情。

「……」

確信自己勝券在握的久秀，手中的十文字槍有如猛蛇般倏地襲向光秀。

不過在一對一較量的情況下，長槍就只能朝敵人的要害直線突刺。如此一來，在面對前後左右變幻自在的刀時，形勢就會變得格外不利。

十文字槍的槍尖被長槍的槍柄彈開。

毒蛾朝敵人撒下鱗粉。

有如深不見底的海溝。

「沒錯，正是如此。」

龍腦香的香氣撲鼻而來。

這個女人不是普通的使槍高手。

久秀不祥的話語已經動搖了光秀的心。

一滴汗珠從光秀白皙的臉頰上滑落。

兩人之間的距離逼近到令人窒息的地步。

面對嘻嘻嗤笑的久秀，十兵衛光秀以下段的架式筆直突進。

光秀將種子島火槍往旁邊一扔。

「虧你躲得了這一刀。」

下個瞬間。

「竟然干涉武將間的決鬥，太卑鄙了。」

（信奈大人……死了行爲了去追趕相良良晴……都是我害的！？）

頭上戴着花朵形狀的裝飾品。

在這麼狹小的空間裏打近身戰，火槍根本派不上用場。

一個人影勇敢闖入光秀與久秀之間。

完全看不出她是天下的大惡人。

槍尖對準十兵衛光秀白皙的脖子——

久秀用細長的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脣……接着又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爲什麼松永久秀會知道善住坊的事呢？良晴沒有閒工夫去追問這個問題。

此話一出，雙手架着十文字槍、身體微微前傾的久秀，連忙縱身向後一跳。

必死無疑。

「咦！？」

久秀使用的武器十文字槍，別名又叫鐮槍。

槍尖的左右兩側有着一對新月形狀的刀刃。

還在裝填子彈的時候，敵人的十文字槍早已割破自己的喉嚨了。

「『寶藏院流』——難不成彈正殿下是興福寺出身？」

勝負會在最初的一擊分曉。

她身上散發出的母性猶如普渡衆生的菩薩。

「無禮之徒，你是什麼人……？」

「火槍是對付不了寶藏院流槍術的，就讓我用刀領教你的本事。」

面對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久秀不禁咋舌。

光秀覺得天旋地轉。

高手與高手的交鋒，沒有所謂的膠着或平手。

光秀的臉色一變。

「哎呀，我沒有騙人喔，信奈大人十之八九已經不在人世了……」

誰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劍術是——鹿島新當流，免許皆傳。」

兩軍激烈交戰，在鮮血、火焰與廝殺聲中神色自若的松永久秀，一步……又一步……緩緩朝光秀逼近。

差點當場發出悲鳴的光秀，勉強用意志力壓抑住激動的情緒。

「我乃繼承清和源氏血脈的土岐氏末裔，明智十兵衛光秀。劍術是——」

「那是下三濫之人散播的不實謠言，我一直都把長慶大人視爲自己的孩子般疼愛，又怎麼會殺他呢？失去那位大人後，我因爲悲傷得不能自己，纔會放火燒了奈良大佛。」臉上帶着妖豔笑容的久秀回答。

簡直是戰國亂世孕育出的奇才。

兩人目不轉睛瞪視對方，只有呼吸聲迴盪在寂靜與黑暗中。

在場任何人……包括松永久秀在內，都不知道此招奧義真正的精髓所在。

分明是你殺掉三好長慶的！光秀大聲質疑。

不過，由大和興福寺所創的寶藏院流十文字槍，能夠將新月形的刀刃當成薙刀劈砍，出槍後的回拉又可以發揮鐮刀般的作用。

光秀拔出腰間的佩刀。

「嘻嘻，一遇到像你這樣的曠世英傑，我就會不由自主地——產生想要置你於死地的衝動！在夢想破滅的瞬間，你究竟會露出多麼絕望表情呢？真令人期待！」

落敗的一方——

「則想得逞——！」

兩者之間已經沒有可以迴避的距離了。

「終於拔刀了嗎……美麗高傲的女武將啊，在踏上冥府之路前，能否告訴我你的芳名呢？」

眼前這名美麗的女孩子不但是個神槍手，還是足以和那個劍鬼將軍，足利義輝匹敵的劍土嗎——

「大家聽着！我們的目標只有今川義元的首級！把礙事的傢伙統統殺掉！」

久秀放棄了決鬥，決定展開混戰。

松永軍的步兵們舉起長槍、拔出刀子一齊進攻。

場面變得一片混亂。

「情況不妙，雙方硬碰硬的話對我方不利，寡不敵衆。」

勉強避開十文字槍攻擊的相良良晴，臉頰上仍然被割出一道傷痕，鮮血不斷流出。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茫然佇立在原地的光秀向良晴發問。

「爲什麼？當然是因爲我聽說清水寺面臨pinch……更正，面臨危機啦。」

「猿人！現在不是跑到這種地方來的時候吧！信奈大人她被杉谷善住坊盯上了——」

「你說信奈？她也來這裏羅。」

「咦？」

「我本來跟她說清水寺就交給我們防守，要她先回岐阜搬救兵，不過她說這樣會來不及，她不能對十兵衛見死不救。」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話待會再說吧，十兵衛！」

砰！

清水寺本堂的屋頂上傳來一聲爆響。

種子島火槍的槍聲——

「信奈大人！？」

是織田信奈。

「……啊……啊。」

「哎呀，是陰陽師嗎？那我也得拿出術士的本領對抗了。」

他對於信奈的感情，絕對不在自己之下。

更不用說光秀自己了。

不過——

別忘記了，千萬別忘記我說的話。

「嘖，雖然趕上了，但是兵力之差太過懸殊，情況很不妙。」

不只是良晴——現代人對於光秀髮起「本能寺之變」的理由，一直到了二十一世紀仍然未有定論。

「松永大人，陰陽師受到公家衆禮遇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代代守護御所不受惡靈侵襲的土御門家早已沒落，離開京都移居若狹，如今你根本沒有理由嫉妒我們。」

「十兵衛！你的背後就交給我保護，放手一戰吧！現在就是讓你明智家的桔梗紋揚名天下的時刻！」

驚愕與畏懼令久秀的聲音微微顫抖。

她毫髮無傷。

「幻術使——和奇門遁甲或真言密教一概無關，源自於遙遠國度的術士。」

半兵衛原本想小心翼翼地爬下屋頂，卻不小心從屋頂咕嚕咕嚕滾下來，跌坐在地的她一邊含淚抱怨「好痛喔……」，一邊召喚出式神增加戰力。

光秀還不知道，在近江和信奈會合的良晴，本來想把心一橫，提出「十兵衛遲早會變成背叛者，就讓那傢伙自生自滅」的建言，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並且下定決心要由自己改變歷史，絕不犧牲十兵衛光秀或信奈任何一方。

就在此時，松永久秀妖媚的呢喃聲又傳進光秀的耳裏。

「是啊……這肯定是一場夢。我用不光彩的方式逼走猿人，醜態百出，結果被信奈大人討厭了，前田大人和竹中大人也離開京都棄我而去……對於這樣的我，信奈大人他們又怎麼可能僅憑五個人前來搭救呢？我十兵衛一定是絕望過度，看見幻覺了……」

可是爲什麼如此仰慕信奈的光秀，會做出謀反信奈的事情？這點良晴就不得而知了。

「呵呵……本來以爲明智大人的心已經被我的術法掌控住了，看樣子那個猴臉男的嘴上功夫更勝一籌。」

她還活着。

你只是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夢境罷了——

不知爲何，良晴在聲嘶力竭地吶喊的同時，兩眼熱淚盈眶。

可是良晴依然一邊揮舞長槍，一邊向光秀喊話：

「……你……不是普通的武士吧？」

「那種事等到度過這次的難關後再說吧，十兵衛！」

「沒錯！五右衛門也反對過了。失去義元雖然會很傷腦筋，但是要找到新的將軍候補人選應該不難！然而信奈卻依然堅持己見，她先是說『明智十兵衛光秀雖然有小家子氣的一面，不過她是誓言與我共有夢想的重要家臣，我不能對她見死不救！』，接着又說『萬一日後我有個三長兩短，一切就要託付給家世、才能、壯志兼備的十兵衛了！』——受不了，在關鍵時刻反倒狠不下心來的傢伙，還當什麼主公！」

所以萬一那傢伙遭遇不測的話，只有你能繼承她的夢想啊！

松永彈正久秀。

半兵衛召喚出的式神們不曉得施展了什麼樣的妖術，庭院的地面上產生五芒星形的龜裂，接着數道水柱從地面噴出，抑止了本堂的火勢。

目標是即使咳嗽不止，仍然不斷抽出護符的竹中半兵衛。

「……遵命！」

光秀只明白一件事。

她是最強最惡的幻術使。

半兵衛的笑容清澈透明，聲音堅定無比。

光秀還不知道——

「……什麼事？」

「……前前前前鬼、後鬼，拜託你們了！」

松永軍的弓兵射出的業火，以及式神們自大地喚出的水柱，在深夜的清水寺縱橫交錯。

「呵呵。我啊，只要一看到從平安時代開始就融入這個國家的陰陽師，心中就會升起一把無名火，我們的術法因爲源流不可考的緣故，總是被人們視爲異端邪術，避之唯恐不及。」

但我終究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沒有家世也沒有背景。

久秀的『春花之術』應該是一種操縱人心的催眠術也說不定。

兩人「嘿咻、嘿咻」爬上屋頂，從信奈的背後探出頭來。

「前田犬千代，出陣。」

屋頂上的信奈睥睨着底下進逼的敵軍，對在左右兩側拉弓射箭的犬千代等人使了個「這裏交給我一個人就行了，你們去支援十兵衛和猴子」的眼色。

「居然說要監定本小姐，你膽子不小啊，松永彈正！」

「沒錯，雖然我也曾經踏入佛門，如今又以松永久秀爲名，不過我原本其實是個流浪的幻術使，是與你們陰陽師不共戴天的死敵。」

爲什麼？

五右衛門無聲無息出現在走廊上。之所以沒有再多說什麼，大概是因爲她不想在這種場面下喫螺絲。

不過本能告訴她，松永久秀絕對是個可怕的術士。

「……犬千代，登場。肚子餓了……」

半兵衛淡淡一笑。

這天晚上，在半兵衛的活躍之下，妖婦，松永久秀終於掀開底牌。

「信奈大人，事態會變成這樣全都是我的失策，我願意接受任何處罰。」

您爲什麼要來呢……面對低聲嘟噥的光秀，信奈露出爽朗的表情。

不過，身體再度湧現出力氣了。

「真是夠了，別那麼容易被催眠行不行啊，十兵衛！聽好了，杉谷善住坊在近江抓住了我，以我當人質引信奈上鉤！」

突然，久秀的身體飄了起來……

「好痛！你你你你做什麼呀！」

深深崇拜信奈的光秀本人，現在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一切。

「人生確實就像是一場短暫的夢。就連來自未來的我，有時候也會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活在現實之中！可是十兵衛，至少在這個世界——在這場夢裏，你並非孤單一人！這是我們大家共同的夢！你有沒有在聽啊？十兵衛！」

「纔不是！幸好犬千代她們即時趕到，救了信奈一命！犬千代她們不是因爲想棄你於不顧才離開京都，而是跑去尋找遲遲沒有回京都的信奈了！」

「這個國家、這個世界現在非常需要信奈這個人，我是從四百年後的世界來的，我說的話絕對不會錯。那傢伙對這個國家來說、對百姓來說，甚至對全世界的人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的存在。拜託你，十兵衛，假如你今天活了下來，卻仍然迷失未來方向的話，請你想一想今天發生在清水寺的血戰！想一想爲了救你而親臨險境，不斷朝着敵人開槍的信奈身影吧……！」

就連學識淵博的竹中半兵衛，也不曉得幻術的起源。

「這麼說來——莫非你……！？」

「我早就想會會你了，你一定就是美濃菩提山的臥龍對不對？」

信奈大人是怎麼逃出暗殺者的魔掌？光秀現在無暇去思考這個問題。

「怎麼可能那麼剛好被她們找到！」

這樣也好。

抓着五右衛門的手爬上屋頂的信奈，正交替使用三把火槍迅速擊倒敵人，同時把擊發過的火槍交給一旁的五右衛門裝填彈藥。

「我剛纔說的只不過是藉口罷了，我只是一看見像你這麼強大的陰陽師，就會忍不住想分個高下，而且我還有件事想問你。」

「……騙人的……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這一定是夢……」

隱藏在半兵衛話語中的真意、覺悟、一切的想法——

放眼全天下，能夠與那傢伙共有脫離常軌的夢想的人，恐怕只有來自未來的我，以及和她生於同時代的另一個天才·十兵衛你而已了。

光秀和良晴不得已撤出了庭院，針對本堂的走廊進行防守。

所以她從未在你面前提起過，以後多半也不會提——其實她對你有着極高的評價！

「——犬千代！半兵衛！」

一直不見蹤影的前田犬千代和竹中半兵衛，

「我沒騙你！犬千代在追蹤信奈的味道時，鼻子就跟真的狗一樣靈！就在善住坊朝信奈開槍的瞬間，半兵衛拋出硬化成鋼鐵的護符，千鈞一髮之際擋住子彈！後來遭到五右衛門攻擊的善住坊，因爲沒能殺掉信奈的緣故，又驚又怒之餘，丟下一句『難以置信，難道織田信奈有上天庇佑？』之後就逃之夭夭了！雖然這段期間我被綁在柱子上，完全沒有活躍的機會，總而言之，信奈完全沒有受傷！」

「信奈大人。」

爲什麼被良晴那對火熱的眼睛注視，自己的內心就會悸動不已呢——

「特產對決一事晚點再跟你算帳是也。你要活下去，明智咻！」

近世的光明就要照亮中世的黑暗——用現代人的風格來說，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後來你們就被射殺了對吧？猿人，你的真實身分是幽靈！」

「我們不能再繼續濫用這股離經叛道的祕術擾亂這個國家了，因爲我們早已失去守護人民的力量。世上一切的怪力亂神，靜靜消失在耀眼日光下的時刻就要來臨。」

她無視重力法則，從半空中飄到兩軍交鋒的走廊上。

怎麼回事？

「十兵衛！我沒時間返回岐阜了，不好意思，援軍只有我們五個！」

「難道……你已經有了這樣的覺悟……！」

那就是——相良良晴並非只是個油嘴滑舌的人。

信奈不但嘴巴惡毒、個性又彆扭，讓人不禁懷疑招人誤解是不是她的興趣，總之那傢伙的缺點多得數不清。

在光秀身旁用長槍和敵方雜兵纏鬥的良晴，忍不住回頭對光秀賞了一記耳光。

久秀全身上下散發出的不祥妖氣，半兵衛打了一個冷顫，急忙叫回前鬼和後鬼。

大概是因爲個性太過耿直，纔會那麼容易受到暗示，光秀的雙眸……越來越黯淡無光。

只是一場夢。

此時的十兵衛光秀不明白。

兩手架起華麗的朱槍，犬千代順着屋檐滑下，在兩軍展開混戰的走廊漂亮着地。

「蜂須賀五右衛門，出擊是也。」

這是夢。

「味噌章魚燒雖然很難喫，眼前最重要的是擊退松永軍！」

「就算是這樣，現在清水寺處於壓倒性不利的局面，你們又怎麼可能僅憑五個人就趕回來支援！正常人應該會把京都交給我十兵衛光秀防守，自己先返回岐阜城派援軍過來纔對……！」

光秀還不知道，在「本能寺之變」中，明智光秀襲擊在京都本能寺落腳的主公·織田信奈，使得信奈葬身於紅蓮業火之中——也不知道良晴早已知悉這個令他痛恨的未來。

「啊……織田信奈大人，真虧你躲過了善住坊的暗殺，現在讓我見識一下你的真實面貌吧——我要監定你夠不夠資格當我一輩子追隨的主公。」

「織田信奈大人是不信神佛也不信怨靈的人，對於我們這些活在黑暗中的人來說，信奈大人才是真正的大魔王，自古貫穿這片京都之地的龍脈，勢必會斷絕在她的手上，你們陰陽師在京都精心打造的怨靈封印，也會被她徹底破壞。當京都的封印遭破壞、龍脈被切斷的時候，你們陰陽師僅存的力量就會消失殆盡。換句話說，對陰陽師而言，織田信奈大人才是真正的敵人。你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那爲什麼——」

察覺自己控制不了光秀之後，久秀下令發動總攻擊，朝本堂發射火箭，要將義元連同信奈一起活活燒死。

沒錯，這只是一場夢……全都是幻覺……妖婦·松永久秀繼續以細語呢喃迷惑光秀。

爲什麼猿人要用如此悲傷、充滿哀求的眼神看着自己呢？

此時此刻，只有同爲術士的松永久秀能夠理解。

對於聰明的久秀來說，光憑這一點就已經足夠了。

她已經深深瞭解到自己不是織田信奈的對手。

打從心底屈服於信奈大人的時候到了——久秀心想。

不過，久秀被稱爲「毒蠍」、爲人所畏懼的理由，現在纔開始顯現。

既然明白這一點，我就更不能乖乖就範了——面對越強的對手就越想反抗，這就是松永久秀這個人的毒蠍特性。

久秀的手指一彈，漆黑的天空接二連三降下不明物體。

五個、十個、二十個、三十個……！

是一羣年幼的美麗小女孩。

身上全都穿着娼妓般的紅色和服。

看起來就像是久秀孩提時代的模樣——

可是這羣女孩的眼中沒有半點生命的氣息。

「……傀儡……！？」

半兵衛手握護符擺出警戒的姿勢。

呵呵呵——久秀在黑暗中訕笑。

「可愛的陰陽師小姐，你知道嗎？幻術使的看家本領不是幻象或障眼法，幻術的奧義是源自波斯的傀儡操縱術。」

「波斯……！？」

「神佛皆來自西方。大日如來也好、阿修羅也好，都是波斯的最高神阿胡拉·馬茲達轉生變化之姿。」

居然有如此棘手的術士……半兵衛首次露出動搖的表情。

無法理解對手的術法原理。

久秀難掩失望之情的一句話，成了絕命的信號。

血氣方剛的良晴對這種成熟女性毫無抵抗力。

「你的式神和我的傀儡究竟熟強熟弱，來分個高下吧。」

良晴轉頭髮現光秀正對着自己哭喊。

可是她擁有許多同伴。

「不要動不動就發情好嗎？色猴子！」

在一片廝殺聲中，良晴根本聽不見光秀說了什麼。

這個人不一樣。

「呵呵，這個九十九發茄子是足利義滿公祕藏的唐國茶器，被譽爲天下三茄子之首，是即使用兩萬貫也買不到的天下珍寶，當成天下霸者的象微再適合也不過了。」

比起唐國更加遙遠的西方——比被稱爲西方盡頭的印度更加遙遠的西方國度——波斯……！

自己之所以被別人稱爲惡女，也是因爲不同的膚色與血統的關係——對於深信這一點，並且憎恨世界的久秀來說，「手無寸鐵的南蠻傳教士，居然前來搭救只是一個異國公主的織田信奈」這件事完全超出她的意料之外，更在她心中形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沖擊。

波斯的幻術使久秀十分排斥南蠻人。

「是援軍！」

劇烈的咳嗽使得半兵衛的真氣被打亂，嘴角流下一行鮮血。

她和長慶大人——和曾經在這個國家叱吒風雲的英雄豪傑們——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聽到「清水寺出事」的消息後，這個急行軍便以最快的速度從攝津與山城兩地趕來。

另一方面，即使全身受到傀儡們的手刀和踢擊伺候，光秀仍然爲了救出良晴拼命應戰。

久秀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原理在施展術法呢……和陰陽道截然不同的體系，既不屬於密教也不屬於奇門遁甲，換句話說，那是與唐國文化完全絕緣的異術。

結果被滿臉不悅的信奈揍了一拳。

身穿南蠻式甲冑、挺着豐滿的胸部、騎着白馬在前頭領軍的女性，正是從歐洲渡海而來的金髮碧眼少女——

不一樣。

不過駐紮在攝津與山城的織田軍主力部隊，應該早就撤回美濃了。

更何況，已經有一半的式神在這場戰鬥中消滅了。

剩下的守備兵寥寥無幾，根本不可能組成如此龐大的軍隊。

但是不管再怎麼努力，都無法抵達良晴身邊。

「這個人是謀反的慣犯，總有一天肯定又會背叛，還是斬了她吧。」即使光秀苦言相勸，信奈也不爲所動。

「這樣啊。」

「我松永彈正久秀，這次真心誠意歸順信奈大人。」

也不曉得爲什麼，信奈似乎很欣賞本來想謀害自己的久秀。

良晴眯起眼睛。

「主人，這裏交給我們抵擋，請您快點逃吧。」前鬼低聲說道。

承認自己徹底敗北了。

「好痛啊啊啊啊～～！？」

什麼啊，真沒意思……還以爲可以死在你手裏……還以爲終於可以解脫了。

沒錯。

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神明，永遠不會有交融合一的一天，也永遠不會互相理解。

不約而同兵分兩路，朝着屋頂和走廊展開猛攻，要置信奈主從於死地。

也許上天……或是這個時代仍然需要名爲信奈的存在。

被箭矢和子彈射中仍然死不了的傀儡們——

她討厭十字架上的神，至今爲止一直沒把天主教放在眼裏。

即使個人的力量微薄，在弗洛伊斯的號召下，也能凝聚成巨大的力量。

「堺町會合衆之一，小西喬金！軍事資金、武器防具和兵糧，我統統都準備好了！」

「我是攝津高櫬城的城主，高山唐傑斯特！從現在起正式加入保護弗洛伊斯大人的織田軍！」

松永久秀宛如喪失心智的傀儡一樣，只是呆站在原地。

——然而……

半兵衛做好覺悟。

精通茶道的光秀忍不住探出身子，發出「哇～～」的讚歎聲。

眼前這個內心扭曲的松永久秀就像是一隻黑色毒蠍，如果要平撫她那顆激盪混亂的心，除了犧牲自己之外別無他法——

松永久秀畢恭畢敬地將茶器推到信奈跟前。

「直到最後一刻都不能放棄！……相良前輩！」

就算是半兵衛，面對摸不清底細的術士，也討不了半點便宜。

咳咳！

伴隨褐色肌膚的久秀體內波斯之血，跨越漫長的絲路，來到終點站京都的古老祕術，如今猶如惡靈般復甦了。

「不對，那些傢伙不是幻影，而是有實體的！快逃啊，信奈……！」

「可惡啊啊啊啊！遊戲裏沒有命喪清水寺這一段啊！」

隨侍在信奈身旁的良晴，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下看到久秀充滿韻味的美貌和身材，不由自主地彎下身子。

「到底是誰的軍隊……！？」

信奈等人眼看氣數已盡。

「所以在下才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是也，相娘咻！」

「十兵衛、信奈，大家……抱歉了。」

「唔喔喔喔！異國風情的美女！中東美女！好性感啊……！那對……那對渾圓飽滿的胸部……嗚！？」

坐在凳子上的信奈面前跪着一名武將。

對方就是在堺町被良晴所救的修女·弗洛伊斯。

眼前的異術恐怕在波斯本國也失傳已久。

說來說去，波斯是波斯，日本是日本，南蠻是南蠻。

「其實我內心深處一直期盼這樣的結果，希望能夠屈服於一名比我更強大的人物之下。爲了表明我的誠意，在此特別獻上大和的珍品茶器『九十九發茄子』。」

情勢完全是一面倒。

以及氣勢十足地大喊「弗洛伊斯大人的大恩大德，咱們一定要報答！」的無名百姓與農人。

「哎～～呀～～敵人居然闖進咱家的房間了……快來救咱家呀，犬千代！」

久秀臉上帶着微笑繼續說明：

然而沒想到他會爲了弗洛伊斯這名碧眼南蠻少女，促成這麼大的勢力一起救援織田軍。

高舉起十字架項鍊的男人們，接二連三報上名號。

再度被接踵而至的傀儡軍團壓制在地的良晴，心中對於自己的選擇後悔不已。

就連在屋頂上不斷開槍射擊的信奈身邊，也開始有松永軍士兵陸續殺到了。

（這個人想要把信奈大人逼入絕境，好試探信奈大人的能耐，失去了主公三好長慶，而且還被誣陷爲毒殺主公的兇手，使她再也不相信世上的任何人，甚至與三好一黨和將軍家爲敵，一個人在半夢半醒的世界裏徘徊……！）

良晴手上的長槍對傀儡完全起不了作用，反而被傀儡的怪力壓制，就在一柄短刀抵在良晴的脖子上時，他聽見了五右衛門在遠方的怒喝聲。

不過，這竭盡全力的一擊卻被久秀以一根手指彈飛。

深夜——

但是半兵衛知道只要自己一逃走，本堂就會在轉眼間被業火壟罩。

這次信奈不但揮出拳頭，還伸出兩隻手指狠狠戳了良晴的雙眼。

萬事休矣——！

喔……這位大姐的身上好香啊……良晴不由得伸手遮住跨下。

頑強地反抗信奈的毒蠍，此刻終於——

※

當然，弗洛伊斯是侍奉神的虔誠修女，手下沒有一兵一卒。

半兵衛一邊咳嗽，一邊將最後的護符擲向久秀。

「……義元，拿弓應戰。」

「弗洛伊斯？」

（我只顧着考量「本能寺之變」的事情，結果眼睜睜讓信奈做出錯誤的決定！這已經不是光秀未來會不會背叛信奈的問題了！要是大將戰死在這裏的話，擁有再多兵力又有什麼用！早知道就算來硬的，也要阻止信奈參戰纔對！）

「等等，這是什麼啊？爲什麼人偶會攻擊我？我看見幻影了嗎？」

被大火燒得半毀的清水寺。

義元和犬千代身陷槍林之中，命在旦夕。

「既然如此，我就送你們所有人下地獄吧。」

深夜裏的京都響起陣陣馬蹄聲。

自稱唐傑斯特的高山右近雖然也是一名武將，其實他沒有反抗松永久秀的力量。有如牆頭草般的他，一發現松永有動作就倒向松永，一得知織田上洛就歸順織田，這名軟弱的武將總是以這種卑躬屈膝的方式，使自己的家門得以存續下來。

「老夫是行醫不分敵我的京都醫師，曲直瀨貝爾休！」

一切都到此爲止了嗎？

（也許我會在這裏倒下……良晴先生，對不起。）

身上傷痕累累的光秀刀光一閃，砍下想要取良晴性命的傀儡首級，接着又將傀儡的手和身體一刀兩斷。

在屋頂上被傀儡們團團包圍，手持名刀「壓切長谷部」奮力抵抗的信奈，指着西邊的方向大，叫出聲。

「良晴先生！我帶着畿內的天主教徒們來幫忙了！」

「用不着在意猴子和金桔，彈正！你終於肯歸順我了，看來你這次是認真的。我喜歡識時務的武將！」

那就是被她仁德折服，進而成爲天主教徒的畿內人。

「犬千代？別看咱家這樣，其實咱家很不擅長弓術的，如果是踢蹴鞠的話倒是難不倒咱家……喔呵呵呵呵。」

誰也料想不到的奇蹟發生了。

「信奈大人，要治理日本文化中心的京都，光靠武力是不夠的。爲了和公家與堺町商人打好關係，往後您也必須進一步培養當代的茶道禮儀纔行。恕我直言，就憑尾張的茶道素養……」

久秀說話的語氣就好像一名母親一樣，溫柔和藹之中又帶着一點嚴厲。

「既然都收下這麼貴重的寶物了，我就保證你大和一國的安定，彈正！」

「呵呵，感激不盡。」

咦？光秀忍不住插嘴：

「信奈大人，請容我再重申一次，這個人是出了名的謀反慣犯，而且我們所有人都差點命喪她的手中，把這麼一隻毒蠍養在身邊實在太危險了，還是斬了她吧。」

「沒關係啦，只要運用得當，毒也可以製成藥啊。」

「可是我十兵衛光秀無法容忍謀反者，還是斬了吧。」

「真是的～～你好煩喔！我已經決定了，我說了算！」

「遵、遵命。」

光秀終於退讓了。

但是她的表情看起來似乎仍無法釋懷。

對於謀反者厭惡到這個地步，十兵衛確實是個秉性耿直的女孩子……這個世界的她應該不會引發本能寺之變——良晴稍微鬆了一口氣。

信奈再次看向久秀。

「話說回來，彈正，我有事情想問你。」

「什麼事呢？如果是另一件珍品茶器『平蜘蛛』的話，那是比我的性命還重要的東西，恕我不能奉上。」

「如果我硬要你讓給我呢？」

「這個的話，也許我會抱着平蜘蛛點火藥自爆吧。」

遊戲裏的這個人真的抱着平蜘蛛自爆了……良晴心想。

「彈正，你真的沒有毒殺原本的主公三好長慶嗎？」

「我怎麼可能毒殺長慶大人！那隻不過是京都的說長論短之輩捏造出來的謠言罷了！對於膝下無子的我來說，那位大人就像我的親生孩子一樣，是無可取代的存在呀！」

話說回來，真的要把這麼危險的大姊姊收爲下屬嗎？這個人好像有點病嬌屬性……比一般的壞蛋更難應付……良晴有點不安。

「——我明白了，也就是說長慶死了，所以你想找個值得你追隨的新主公是吧，彈正？」

這麼說來，彈正頭上的髮飾就是紫色的烏頭花。

「好過分。」久秀淚眼婆娑地向信奈表達強烈的抗議。

（好不安啊……我真的好不安啊……）

「其實我還滿欣賞你的，因爲就算你不去擊潰足利幕府，我心裏也有這個打算！別說日本了，連區區一個京都都治理不好，那種無能的將軍家沒有存在的必要！彈正！和我一起替這個國家大掃除一番，讓日本改頭換面吧！」

看樣子同爲「破壞者」的共通點，使得兩人意氣相投。

「正是如此，我一直在尋求器量比長慶大人更大的主公，一個值得讓我奉獻一切的主公，爲此我試探過以足利義輝公爲首的各路英雄豪傑，因爲人只有在被逼到絕境時，纔會顯露出真實的面貌。結果符合我的期待的人，只有您一個人而已，信奈大人，讓陰陽師做出那樣的覺悟，讓異國傳教士爲您舉起武器……只有擁有此等器量的您，才能接納我這個受到衆人忌諱的波斯幻術使。」

仔細想想，信奈也是個縱火狂——良晴突然想到。

「是嗎？」

「……啊……啊～～真正能夠理解我的人就在這裏……」

簡直可以用忠心耿耿形容的松永久秀，日後的行爲之所以出現重大偏差，大概是因爲她無法信任曾經背叛過長慶之父的三好一族，因此認定只有自己能守護長慶得來不易的權力。在她的觀念裏，凡是威脅到長慶的人，無論是三好一族也好、細川家也好，甚至是足利將軍家也罷，都要用自己的手逐一剷除……

「遵命，從今天起，我會洗心革面，化身爲『白彈正』。」

久秀嫣然一笑，跪伏在信奈面前。

「好，我就如你所願。」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長慶大人！那些傢伙完全不把溫柔的長慶大人放在眼裏！要是不先下手爲強的話，長慶大人一定會被他們暗殺！然而……想不到在我好不容易剷除掉三好家中的異己後，長慶大人卻也離開人世……爲什麼會這樣……」

放眼新時代的秩序破壞者，以及爲了主公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秩序破壞者。

結果在最愛的長慶因癇去世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抑止得久秀心中失控的毒性……包括久秀自己在內。

也許是太過感動的緣故，久秀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咦？」

結果還不是下毒了！信奈以外的所有人一齊吐槽。

「我只有給不服從長慶大人的弟弟們和不忠的兒子下過烏頭毒而已！我可以發誓我從來沒有加害過長慶大人！」

當年三好長慶的父親被主公細川家背叛，死在三好一族的人手上，年紀還小的長慶在三好家中遭到孤立，性命有如風中殘燭。幸好當時擔任三好家執事的松永久秀救了年幼的長慶，據說久秀一直都把失去親人的長慶視如己出、疼愛有加，後來久秀偷偷帶着長慶逃往四國，等到備足兵馬之後再重返畿內，成功幫助長慶報了殺父之仇，並且將年輕的長慶推上畿內的霸者寶座。

那副小女孩般的笑容實在太過燦爛耀眼，反而令良晴的內心更加七上八下了。

「我說我就如你所願，當一個值得你效力的主公啦！我的目標不光只是統治畿內而已喔！面對全日本、面對全世界的天下布武之戰才正要開始！你不覺得追隨我比追隨長慶有趣多了，由我來當你的主公應該綽綽有餘！」

「但是彈正，你聽好了，絕對不可以對織田家的家臣下毒，否則我饒不了你！包括這隻猴子也一樣！我的家臣全都是屬於我的，不許你擅自下毒殺害！」

「……信奈大人……♡」

爲了保護主公長慶的久秀，久秀於是化身成了不斷用毒針蜇人的兇狠毒蠍。

信奈笑着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