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印 毗沙門天

越後。

上杉謙信的居城‧春日山城。

調停南奧州諸將與梵天丸，結束整場奧州動亂後，直江兼續現在正在和上杉謙信單獨會面。

「──以上就是事情經過。」

包含兼續自己在摺上原徹底敗給梵天丸的奇策妙計在內，兼續毫不隱瞞地將奧州動亂的始末報告給謙信知道。

不過，唯獨自己對片倉小十郎的思慕之情沒有說出，而是將這份淡淡的心意埋藏心底。

謙信靜靜坐在織田信奈送來的南蠻椅上，默默聽著這段關於梵天丸的漫長故事。

而兼續則是維持正襟危座的姿勢低著頭。

「梵天丸究竟是龍，還是魔王呢？」

謙信開口了。

那澄澈的話音有如來自天界的聲響，無法想像是出自凡人之口。

上杉謙信並非凡夫俗子，而是毗沙門天的化身。

上杉家的家臣都打從心裏相信那則神話。

「兼續你怎麼看？」

謙信問道。

心中百感交集的兼續如此回答謙信。

「梵天丸異常的眼瞳一點也不可憐。」

「不可憐？」

「是的。她一心追求母愛的身影──」

兼續努力想擠出聲音，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

「因爲，公主的鮮紅眼瞳如此美麗，就像寶石一樣啊。」

「那是……愛？」

「不過呢，兼續，難道不能用『戀』嗎？」

「爲了常勝不敗，我發誓終身守貞。一旦愛上塵世的凡人，我就會即刻喪命。這就是我的命運。」

兼續只是默默聽著少女說話。

能夠包容一切的笑容。

不管左右都紅得讓人聯想到梵天丸的邪氣眼。

「不會嗎？」

「我只是──」

「謝謝你，兼續。往後也請你繼續看顧梵天丸。」

與她沉穩的語氣形成強烈對比，謙信激昂的琵琶音色瞬間勾走了兼續的心神。

「是的。而且其實這個字不只可以念成『ai』，還可以念成『mego』！是雙關語喔！」【注：ai是「愛」的一般念法，mego是「愛姬」名字裏「愛」的念法。】

梵天丸很希望相信小十郎。即便知道這樣做不對，但她仍然願意一試。於是她顫抖著說出一道無法對任何人下達的命令。

「兼續，據說西邊有個第六天魔王。那位魔王趁著我和信玄在川中島交戰時閃電上洛。那個人體內充滿了熊熊的野心之火，那股火焰或許有天會燒燬這個國家的一切。據說她高舉天下布武的大旗，高談著不爲世人所容的戀情，絲毫不壓抑自己的感情呢。」

謙信閉上眼睛。

兼續猛力咳嗽並岔開話題。

「至於在下的懲罰呢？」

有人稱之爲「天啓」。

鮮紅的雙眼。

此時兼續頭一次對捨棄人類身分、化身爲毗沙門天的謙信感到悲傷。

那是一雙緊緊揪住兼續內心的悽美眼瞳。

「阻止信玄上洛後，我想親自和那個人在戰場一會。」

「戰國武士竟然會大言不慚地談論情愛，我一定會淪爲後世的笑柄吧。倘若能夠藉由這頂頭盔傳達我的信念，那我就滿足了。」

「我沒有繼承伊達家的血脈，被家裏的人討厭喔。你真的有足夠的覺悟嗎？」

兼續一定能夠成爲優秀的武將呢。謙信又說了一次。

謙信望向遠方，奮力發出纖弱的聲音說：

「是的，我發誓。」

謙信的身體幾乎沒有色素。

梵天丸狠狠咬住小十郎伸出的手指，不過小十郎伸出了另一隻手輕輕撫摸梵天丸的臉頰──

兼續的視線對到微微笑著的謙信。

謙信撥動懷中的琵琶。

「不是那樣的，公主。沒有挖出那隻眼睛的必要。」

「梵天丸本人還只是個孩子，她尚未察覺，自己的內心其實已經被周遭給予的愛填滿了。」

「謙信大人！？您何出此言！」

「那麼，小十郎。用那把小刀將我這隻紅色眼睛──被詛咒的左眼挖出來。」

儘管謙信害怕曬到太陽，平時都待在毗沙門堂裏面，不對外露面。不過，一旦她出現在家臣團面前，所有家臣都會被謙信超脫俗世的神祕美貌震懾，並紛紛拜倒在謙信面前，化爲爲將性命全部奉獻給毗沙門天的敢死隊。

「謙信大人教會我『義』這個字的意義。然而，我認爲要平息這場亂世還需要一物──在與梵天丸相處的日子裏，我發現了。梵天丸即便自稱魔王、踏上了稱霸之途，但她還是一直在尋求某樣她早就獲得，但自己卻渾然不知的事物。」

「你真的願意發誓終生效忠於我嗎，小十郎？」

兼續身邊擺了一副裝飾著「愛」字的奇特頭盔。

「兼續。你覺得梵天丸能夠獲得幸福嗎？」

這是與梵天丸相遇前的兼續絕對不可能產生的情感。

對因爲複雜出身與奇特容貌而不斷受傷，進而封閉內心的梵天丸而言，她直覺認爲她可以相信眼前的這個人，可以對她敞開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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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爲什麼。每當聽到那個人的名字，我就會感到胸口一緊呢。」

「兼續。我的父親殺生太多，所以我纔會揹負著父親的業障而生的──不爲人，而是成爲毗沙門天，實現人間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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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姿凜凜、面容清秀、舉止溫柔。這樣的小十郎散發出看不出是男是女的奇特魅力。

「兼續已經拯救梵天丸免於落入魔王之道了。」

「兼續，你可以成爲一名優秀武將呢；不過那個奇特的頭盔裝飾是……？」

那天，梵天丸有生以來第一次打從心底哭泣，她抱著小十郎的手不斷嚎啕大哭。然而，夢到這段塵封回憶的梵天丸，臉上卻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在那裏的是擁有肉身的毗沙門天。

她在川中島看穿山本勘助的「啄木鳥」之計，靠的不是理論。

被看透了！

就連她那長長的睫毛也和水晶一樣光輝潔白。

「兼續。我要向織田信奈開戰，然後摧毀她。」

「雙關語？mego是誰？」

而是謙信稱爲「毗沙門天之聲」的直覺。

「毗沙門天能夠待在地上的時間很短暫，我必須返回天上了。」

爲了避開日光，謙信必須躲在陰暗的毗沙門堂。她在孤獨當中將精神磨練得極致敏銳。

長時間待在毗沙門堂與毗沙門天交流的謙信，十八歲左右就成爲了公主大名，而且還擁有隻能說是若有神助的驚人直覺。

「我相信自己之所以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一定是爲了與那個人戰鬥、消滅她，並和她一起魂歸西天的。那個時刻即將到來了。」

躺在南蠻牀上的梵天丸將小十郎抱在懷中──這天晚上她做了個夢。

我辦不到──小十郎露出微笑拒絕了。她的眼中充滿溼意，那是眼淚即將奪眶而出的笑容。

「這樣就得更動征服關東的長遠戰略了。爲什麼您會這麼決定呢？」

「關東就暫時交給梵天丸處理吧。」

「咳咳。沒、沒什麼，請忘掉吧。『慈悲』有兩個字，沒辦法做成頭盔裝飾。儘管這樣有點像天主教用語，不過要用一個字來表現的話，我認爲用『愛』這個字最適合了。」

「有的。所以請讓我接下這份重責大任。」

「你不是纔剛剛發誓效忠於我嗎！照我的命令去做！母親大人會不愛我，都是這隻醜陋的紅色魔眼害的！你果然害怕挖出我的魔眼，害怕遭到作祟吧，小十郎！」

「義即理，愛爲情，是我無法獲得之物。兼續，你能夠成爲一名優秀的武將呢。」

「謙信大人，關東遠征一事您覺得如何？」

「謙信大人沒有罪啊！」

並將自己的感情融入琵琶的音色中。

「──梵天丸絕對不會成爲魔王的。」

當兼續回神時，只聽到謙信低語：「就暫時讓梵天丸在關東玩一下吧」。

上杉謙信天生患有albino白化症。

雙眼紅得無可比擬、秀髮像白銀般閃耀，而肌膚白得更甚越後的雪。

謙信難得說這麼多話。

「遵奉輝宗公命令，在下從今日起擔任梵天丸大人的侍童。在下是片倉小十郎，往後一生都會侍奉梵天丸大人。」

那是她與小十郎第一次見面，令人感到懷念的記憶。

「不，謙信大人是真正的毗沙門天。謙信大人在戰場上從未受傷，就連槍彈、箭矢都會避開您啊！」

當謙信內心動搖時，她就會不自覺地彈起琵琶。

琵琶音色戛然而止。

對貫徹昆沙門天身分發誓終身守貞、嚴禁自己戀愛的少女而言，活著不爲其他，只是爲了正義而戰。

「我的時間……所剩不多了，兼續。」

兼續情不自禁地抬起頭高喊：「所以根本沒有什麼不得不返回天上的問題啊！」。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