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二 毛利的猴子
《織田信奈的野望》 · 春日御影 · 5.4萬 字
暫且將時間拉回本貓寺合戰尾聲時。
中國地區的霸主‧毛利家原是蜷縮在安藝一角的弱小豪族,而在人稱「初代家主」的毛利元就努力下,才一個世代的時日,毛利家便躍升爲中國地區的霸主,如今已是支配山陰山陽十一國的大大名。
毛利元就膝下有三名子女。
長子爲毛利家「第二代家主」,德高望重的毛利隆元。
隆元的妹妹是雙胞胎姊妹裏面的姊姊,即身爲猛將的吉川元春。
雙胞胎姊妹裏面的妹妹,則是身爲智將的小早川隆景。
元就退隱後,隆元繼承了初代家主‧元就的家紋,並帶領身爲妹妹的吉川、小早川兩人覬覦天下──本應如此。
然而,隆元卻早元就一步殞命。在元就死後,毛利家只剩下隆元的幼女,即身爲「第三代家主」的輝元。
吉川、小早川姊妹誓言一同輔佐尚且年幼的輝元,並建立起由姊妹兩人經營毛利家的「毛利兩川體制」。
擅長陸戰的吉川元春主要負責管理山陰地區,率領水軍的小早川隆景則是負責管理山陽地區與瀨戶內海。
在此次的本貓寺合戰,小早川隆景將毛利家自初代家主‧元就時結交的盟友,即瀨戶內第一海盜‧村上水軍千里迢迢透地過海路帶了過來──因此,這場戰役的總大將是身爲「海將」的她。
透過船艦速度優勢與猛烈的火攻,小早川隆景與村上水軍將織田方等候在木津川河口的九鬼水軍打得體無完膚,甚至還溯澱川而上進軍本貓寺,與位在陸地擊退了織田方的紀伊火槍傭兵軍團‧雜賀衆會合,從水陸兩方團團包圍了困守在孤立堡壘的織田信奈。
所有人都相信,織田信奈這次真的要完了。
就在這個時候,被逼到窮途末路的信奈啓動了三神器,開啓了能夠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天巖戶。
小早川望著織田信奈與相良良晴在空中的身影。
只要把害得信奈蒙受抹黑的未來人‧相良良晴送回另一個世界,本貓寺與毛利就失去開戰的藉口。而這正是蒐集三神器的信奈義妹‧蒲生氏鄉的盤算。
然而,信奈並沒有讓良晴回去──不但挽留了良晴,而且還與他相吻。
信奈體悟到死期已至,因此獻出了最後的吻。
就在船上的小早川隆景瞠目結舌時,空中的信奈與良晴影像卻突然消失──連接另一個世界的天巖戶關上了。
「大小姐,織田信奈做出了徹底違抗自身命運的覺悟喔。她竟然在如此重要的時刻宣佈不會放棄天下與相良良晴,真是個不得了的公主啊。我們之後該怎麼辦呢?」
使者傳達了教如與信衆已無意再戰的訊息。
恢復意識時,他發現自己的頭上與上半身纏滿了像是白色繃帶的布條,全身上下都感到疼痛不已。
三神器以其靈力讓織田信奈的身影投射到全日本的土地上,造成民心傾向織田信奈的意外效果──小早川隆景這麼想著。
「不愧是大小姐。」
過沒多久,「相良良晴被六角承禎父子用箭射死」的消息開始在準備撤退的村上水軍士兵之間傳開。
「是剛纔跟織田信奈接吻的傢伙!」
良晴無法理解自己發了什麼事。
「好大!這個人是何方神聖,是摔、摔角手嗎?比拉歐還高大耶。」
「我看這樣的猴子臉不像是能夠擔綱英雄豪傑的人物啊。讓這個小子活下來真的可以派上什麼用場嗎,大小姐?」
但是光憑武力不足以平定亂世。
「呵,大小姐。我是個不修邊幅的大叔,所以不會那麼容易被殺啦。還是你覺得我不算個好男人嗎?」
「啊啊,這傢伙是相良良晴!」
良晴幾乎沒有與女孩子有過如此近距離的接觸。
村上水軍的大艦隊默默地順著澱川而下,返回到擊潰九鬼水軍的木津川河口。
沈思(織田家沒了相良良晴,織田信奈的醜聞將就此消失。天下百姓也會因爲織田信奈失去摯愛的相良良晴而同情她。他們發現到真正的織田信奈與企圖篡奪御所之位的邪惡第六天魔王印象完全相反,是個惹人憐愛的專情公主武將──再加上跨越身分藩籬的戀情爲人民帶來全新價值觀,相信各地的一揆暴動也會因爲失去大義名分而逐漸平息吧。)的小早川隆景已經預測到今後局勢將會對織田方有利。
「他似乎說了一連串未來語啊,大小姐。」
小早川隆景也只能接受和談了。
「這小子本來就不是智將,還不如說是個笨蛋。這點沒有什麼變化喔,大小姐。」
如果殺死了織田信奈,毛利家往後就得對生活在日本這塊土地上的天下萬民負起責任──
倘若相良良晴沒死,信奈應該會被世人指責:「她果然還是爲了與相良良晴廝守而打算篡奪御所之位!」並導致她走向敗亡一途吧。
本貓寺與織田家和睦相處的期限爲半年。
「大小姐。」
另一位則是苗條的嬌小少女。
「讓他沉下去好了!」
小早川隆景一邊捏著良晴的臉頰一邊注視良晴的瞳孔深處。
「竟然能跟那麼惹人憐愛的美麗公主武將……去死吧!」
只有海盜王‧村上武吉露出擔心的表情說:「嗯~大小姐在看到那個小子的瞬間眼神好像有點不太一樣啊。」
可是結果卻恰恰相反。
「姬巫女大人有令!兩軍止兵休戰!不準再自相殘殺,應當和睦相處!」
其中一位是皮膚曬成古銅色、貌似弁慶的壯漢。
深得民心者才能夠獲勝。
儘管村上武吉與海盜們一邊說:「差點就贏了啊」一邊不甘心地跺腳,使得滿布澱川的船隻晃個不停;不過他們內心其實也對「不必摘下織田信奈這朵楚楚可憐鮮花就能夠結束戰爭」這點感到慶幸。
儘管村上武吉被畏懼他的人稱爲瀨戶內的暴君,不過他把嬌小年輕的小早川隆景當成了自己的妹妹細心呵護。對小早川而言,武吉就像是稍稍年長一點的第二位父親。
「全天下的男人是你不共戴天的仇敵啊!」
「我沒那麼說。」
「織田家的猴子直到最後依然貫徹對君主的忠義;不對,那已經超越了忠誠……儘管他身爲敵人,但仍是個值得稱讚的武士。辦場法事祭奠他吧。」
「嗯,他的智商跟之前一樣嘛,武吉。」
儘管少女的表情冷淡,但五官標緻得令人訝異,不過卻又讓人感受到她脆弱的一面。
「……當原本討厭武家的關白‧近衛前久願意爲停戰而四處奔走時,就已經宣告織田信奈獲勝了。」
因此如今的良晴甚至不知道自己身處於戰國時代。
小早川隆景暫時撤回瀨戶內海,將心力投注到位於播磨的反織田戰線。
小早川隆景繼承了人稱「謀神」毛利元就的才智謀略,但是她卻還沒找出能夠改革戰亂日本的方法。
「大小姐你顧慮太多了,下定決心吧。一旦錯過這次機會,織田信奈勢必會東山再起,併成爲毛利家的心腹大患啊!」
就在小早川隆景痛下決心準備宣佈「殺光織田信奈與其手下」的全面進攻命令時,關白‧近衛前久竟帶著姬巫女的聖旨闖入戰場。
據說在天巖戶關上的前一刻,良晴用背爲信奈擋下好幾支箭,結果就這樣從堡壘上面摔下來死了。
怦怦、怦怦、怦怦。
「真奇怪,我應該是從學校回家後待在房間裏玩『織田信長公的野望』纔對。這裏是哪裏?地面在晃,該不會在船上吧?」
「我敗給織田信奈了。如果現在取了她的首級,我這一生就永遠是輸家了。」
「等一下,我要冷靜。以前在輕小說上面學過,這個時候應該要數質數。啊啊,可是我沒玩過什麼玩美少女遊戲,一般都是玩戰國SLG……我、我在哪裏見過你嗎?那套盔甲好像真的武將盔甲喔。對了,是戰國扮裝活動之類的嗎?不過我不是攝影師喔。因爲那太丟臉了。我根本沒有膽子去拍攝陌生女孩子啊。」
「你們是誰?這是哪裏?我爲什麼會受傷?」
「是啊,大小姐。只要通過播磨,就可以打通前往京都的陸路。距離京都只差一步了。」
「痛痛痛痛!」
「看來他失去待在織田家的記憶了。」
劇烈痛楚讓良晴無法坐起身來。
而織田信奈有著堅定不移意志與明確的目標理想,更具有足以統率將領的大將之風。
「哇,這、這個女孩子好、好可愛……呃,我又把心中想的事情直接講出來了。就是因爲這個壞習慣,我纔會被班上的女孩子排擠啊。可惡,我只是單純敦厚的純真少年!現代的女孩子真是難以相處啊。」
「真不愧是村上水軍。雖然情況一度危急,但還是把他救回來了。」
「她繼承了初代家主的聰明才智嘛。」
更讓人意外的,是率領雜賀衆的雜賀孫市還有鎮守在本貓寺的住持‧教如很乾脆地接受了這道和談聖旨。
良晴喪失所有來到戰國時代之後的記憶了。
另一方面,本貓寺教如的使者則是說:
「……好男人最容易在戰場上陣亡。因爲他們會爲了守護女人拚上性命送死。只要戰場上面還有公主武將,這樣的悲劇就會一再發生。」
等等,把那隻猴子拉上來好好照顧──小早川隆景如此命令海盜們。
小早川隆景理解到織田信奈替世人指引出一條新世界的出路。
「好羨慕啊!」
追根究柢,這場戰爭的起因原是本貓寺與織田家的恩怨,毛利家不過是出力協助本貓寺罷了。
這讓他變得十分狼狽。
「見到這場戰爭因爲大規模火槍衝突的慘狀,教如大人表示:『出家人拿槍打仗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喵』並深深感到懊悔。看到織田信奈不用天巖戶逃出生天,而是與相良良晴接吻的景象時,她似乎相當震撼。如今教如大人只想好好憑弔兩軍的陣亡將士,許多信衆也都這麼打算。」
「毛利家沒有與織田家停戰。在播磨打仗不算違抗聖旨。」
此時努力划船的海盜發現一名漂在水上的武士並大喊:
「儘管我想已經溺死了,但說不定還活著!」
「想法就是跟我們這些血氣方剛的海盜不同啊。」
「小子,你在碎碎念什麼,我完全聽不懂耶。」
又或者是相良良晴在最後一刻看穿這點,因此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命獻給了織田信奈呢?
「老大!」
這難道這是織田信奈與生俱來的天運嗎──
「那個人長相很眼熟喔!」
「等派不上用場的時候再說吧。」
「嗯,我也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對目前這個不擅與女孩子相處的良晴而言,小早川隆景在近距離盯著他看的那副天真表情可愛得令良晴無法直視。
糟糕,又把心裏話直接說出口了。這個習慣每次都把我害慘啦,啊~~女孩子好可怕──良晴簡直快哭了。
「織田信奈對這隻猴子很執著,這點天下皆知。砍了他的頭只會招來織田信奈的怨恨。讓他活著反而可以變成最佳的人質,能夠把他用在今後的各種交涉會談。或許還可以讓織田家割讓播磨。而且,如果讓這隻猴子投降毛利家的話,也能對織田家造成一大打擊。」
躺在船艙內被褥的良晴活了過來。
他在中箭、從堡壘摔入急流時似乎撞到了頭。
「……嗚……嗚。奇、奇怪?我──」
「死吧,相良良晴!」
是的。
孫市的這番話聽來很玄,不過小早川隆景卻有著相同的想法。
「……我知道了。」
因爲──
這兩人身穿戰國時代風格的盔甲。
「爲什麼啊大小姐?」
或許是那樣吧。
雜賀孫市派來的使者帶來了她的口信:
「喔喔,原來如此。」
他猶如老虎的巨大身軀滿是肌肉。
她知道自己就算身懷運籌帷幄、調兵遣將之才,卻不是立於一般將領之上的「將中之將」。過世的哥哥‧毛利隆元才擁有那樣的才能。
織田信奈賭上了自身性命,爲人們指引出一條嶄新的生存之道。
反觀沒有詳細規劃消滅織田家之後究竟要如何振興這個國家的自己,她因此陷入了迷惘。
男兒心就是這麼難以捉摸的東西。
枕邊有兩位陌生人。
「等等,你、你們是誰?這裏是哪裏?難道我被喜好戰國扮裝遊戲的大小姐盯上,然後被那位長得像拉歐的大叔揍了一頓後綁架來這裏嗎?那種美少女遊戲的情節怎麼可能發生在現實當中……」
「竟然能夠立刻做出這麼無情的判斷……」
率領村上水軍的瀨戶內海海盜王‧村上武吉如此低喃。
「『我這一生的伴侶只有你一人』……能夠讓那種美少女說出這種話,真是混帳啊!」
然而,小早川隆景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只是緊抓良晴的臉頰直直看著他。
良晴察覺到,那是觀察猴子之類生物的眼神(原來如此,她甚至沒有把我當成男人看待。我實在是太自作多情了。這裏可是現實世界耶,除了戰國知識外一無長處的我怎麼可能被病嬌美少女看上,而且還被綁架嘛~~哈、哈、哈)。這點讓他稍微冷靜下來了。
不過,就在下一秒。
「猴子,不對,相良良晴。這裏不是你以前居住的未來日本,而是戰國時代。我是毛利家山陽軍的指揮官‧小早川隆景,是如今已逝初代家主‧毛利元就之女,也是與村上水軍一同管轄瀨戶內海的公主武將。」
良晴陷入了極度混亂。
「小早川小姐……你……是電波女嗎……?」
「不是田坡,是公主武將。對了,未來人不知道毛利家嗎?我們是中國地區的大大名。三箭之訓的秩事應該聞名全國纔是……三箭之訓沒有流傳到未來嗎……」
隆景有些失望地垂下眉毛。
哇,好可愛──良晴震撼到心臟差點停了。
「知、知道啊!三箭之訓的軼聞和毛利家全都知道!超有名的,毛利家之名舉國皆知喔!」
「這、這樣喔。原來知道啊,太好了。實際上是姊姊一人把所有的箭都折斷了;不過因爲這樣就沒辦法當成軼事了,所以我揣摹了父親的意思,把故事內容修改一下並散佈到全國各地。」
雖然小早川隆景的表情看起來沒什麼變化,但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先等一下,難道這裏真的是戰國時代?」
「我說過了,你是從未來世界來到這裏的,大概是通過天巖戶而來的吧。」
「真的假的!?爲什麼是我?難道是玩太多『織田信長公的野望』做起白日夢嗎?話說回來,小早川隆景怎麼是女孩子?難道是因爲最近很氾濫的戰國女性化動畫嗎?」
「我、我是女孩子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根據我從『織田信長公的野望』學到的歷史,小早川隆景是男性!頭像跟配音員都是男的啊!」
「那是未來的史書嗎?可是史書這種東西往往會在令人意料之外的地方被竄改。我被寫成男性啊……感覺有點遺憾。我本來對自己的容貌還有些自信呢。」
她的眉毛垂到不能再低,看起來十分失落的模樣。
「喂,小子。在你時代的史書裏,有沒有把我村上武吉描述成小女孩的模樣啊?如果是的話就太好笑啦,哇哈哈哈哈。」
「相良良晴,你在那些戰役當中都是以織田家武士的身分參戰,併成爲了傳奇英雄喔。整個日本都知道你的大名。你真的一點也想不起來嗎?」
「……身爲男人的我可不能讓小早川小姐這樣的女孩子在前面打仗,而自己卻躲在她身後發抖。就是這樣,我可是個──堂堂男子漢啊!」
「要這個傢伙當海盜?大小姐,你對這個小子太心軟了。」
良晴不再發抖了。
然而,無論怎麼祈禱,他依然沒有清醒過來。
「到時候你就會死,就像村上武吉所說的一樣。」
「大小姐,剛纔這傢伙有一瞬間露出身爲織田家武將的表情,現在又變回普通的小鬼頭了。果然還是不行吧?」
「哥哥?你說我嗎?」
一飲而盡。
「大小姐,枉費你特地救了他,可惜身爲英雄的相良良晴已死。就現在來看,也不可能讓他當毛利家的武士吧。給那種人帶兵只會害慘我軍,而且又沒有當人質的價值,還是把他丟去喂鯊魚吧。」
村上武吉拿出了三個酒杯。
「如果我選到錯誤的杯子呢?」
(吉川元春不是中國地區最具代表性的猛將嗎?再怎麼想也不會像我這種愛好和平的人吧。)
武吉用不同的瓶子朝杯內斟滿酒。
而且背上的傷痛──這股痛楚真實到讓人不覺得像是在做夢。
「是的,你很像哥哥。」
「你唯一的缺點就是容貌啦。儘管長得不醜,但就是有點像猴子。如果能再帥一點就好了──這是相良良晴在這個世界的評價。」
「咦?什麼意思,村上先生?」
「很可惜,相良良晴。雖然有辦法將你送回未來,但是那個方法似乎已經無法再使用了。很遺憾,你無法回到未來了。」
小早川隆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喝吧。其中一杯裝了毒藥。如果喝到毒藥,小子你就會痛苦三天三夜後死去。然而,其中有一杯是普通的酒──這就是海盜的儀式。如果要我們認同你當夥伴,那就選一杯喝下去吧。」
到底他們要我做什麼可怕的『賭一把』呢──良晴已經在意到坐立難安了。
大概是想要表示祝福吧,武吉用驚人的怪力拍了良晴的肩膀,結果卻害良晴吐出血來。
「如果我因爲害怕而耍賴,說我不想進行儀式呢?」
小早川小姐的哥哥是……我想想……是誰啊。對了,是吉川元春?
反正怎麼樣都會死,被丟進海里可能還比較好。被迫面對聽天由命的賭局,良晴害怕得受不了──我根本沒有那種勇氣,只是個普通高中生啊。
爲了要守住與某人的約定──
良晴歪著頭心想(小早川小姐好像打算幫助我,這是爲什麼呢?)。
「這樣啊……你不記得金崎的事情嗎,相良良晴?」
良晴心想:小早川小姐不用那麼喫驚啦。儘管我對自己膽子這麼大也很訝異,不過那大概只是無路可走而自暴自棄吧。
「……既然救了他,應該還是可以派上什麼用場。能不能讓相良良晴到村上水軍那邊當個見習海盜呢?」
良晴顫抖著對天祈禱:「救救我啊,誰來救救我啊。」
「這個酒杯最醒目,它反射著耀眼的金色光芒。我曾經見過這種金黃色光輝。就是這杯,這是正確的酒!」
不知道爲什麼,他覺得小早川正在祈禱「希望你挑戰儀式並獲得勝利」。
金色、銀色、銅色的酒杯。
「沒錯。我把話先說在前頭,這個小子不可能過關的。他會尿流滿地跪地求饒吧。就算他是那個相良良晴,看到他那副糗樣,大小姐你也會失望喔。」
「……我不好的預感應驗了。小子,你搞不好會見識到地獄喔。」
「好痛!!!!傷口裂開了!!!!!」
「……抱歉……我完全沒有印象……小早川小姐。而且說到底,我不可能擁有那種能力吧?我只是個沒有力量的男高中生耶。而且我是文組,體能很普通,腦袋也沒有很靈光,想當搞笑藝人跟人搭檔講相聲也在預賽時被秒殺刷掉了。特長只有玩戰國遊戲和閃躲避球這些沒用技能,根本和大雄沒有兩樣嘛。要是我跟那邊那位村上武吉打起來的話應該會被瞬殺吧。還因爲在教室裏面不小心說出『胸部最棒啦』這番話而被女生排擠。能夠自豪的只有長相吧。」
「大小姐你竟然摟住男人,這不像你啊。你不是不擅長與男人接觸嗎?別勉強自己了。」
「慢著大叔,請等一下。爲什麼我得這麼做啊!?放我下船去耕田就好啦!」
村上武吉是個可以單手捏爆良晴腦袋的壯漢,而且渾身上下還散發出野獸般的熱氣。
「你、你說什麼?媽媽、媽~~媽!我再也不敢在社羣遊戲亂抽轉蛋了,拜託告訴我這是一場夢啊啊啊!我的確很喜歡戰國時代,但把不會舞刀弄槍的我丟到這種地方,我根本不~可~能活下去啦!誰來救救我啊啊啊!」
「老是提織田家織田家的,我怎麼會是織田家的英雄啊?我不過是個普通的高中生耶?而且我還是和平主義者,不會打架!」
小早川隆景與村上武吉也沒有消失。
「對,她是我的雙胞胎姊姊。」
「我只拍了他的肩膀啊。」
「也在遊戲中看過。」
良晴已經搞不清楚事情爲什麼會那樣發展了。
「怎麼會沒事嘛!!!!!!很痛耶!!!!!!」
「……嗚……對喔,這裏不同於未來的世界……我既沒身分也沒親人……如果現在不賭命當海盜就不可能活命了……」
當良晴的嘴脣沾到酒杯前,他如此低語著。
良晴這才注意到隆景的臉頰微微泛紅。
他在無意識之間吐露了自己的心聲。
「把我送回原來的世界啦!」
「再等一下,良晴現在很痛,這麼可以舒緩他的痛楚。」
肩膀微微顫抖的小早川隆景注視著良晴的動作。
一定得活下去。
「金崎?如果是遊戲裏面的話我倒是有看過。」
小早川隆景緊緊摟住表情痛苦的良晴肩膀。
小早川隆景露出非常遺憾的表情扯著良晴的耳朵。
但因爲身上的傷痛,他無法坐起身來。
儘管小早川隆景依舊面無表情,但她的眼神在顫抖,彷佛對良晴抱持著某種期待。
「什麼嘛,真無趣。大小姐,把這傢伙抓去喂鯊魚吧。反正他失去效力織田家的記憶,現在只是個普通小鬼頭吧?未來好像是個沒有戰爭的世界。就算放這種被細心呵護長大、一點膽子也沒有、像水母一樣軟趴趴的男人一條生路,對打仗也沒有益處啊。」
「那你就會被丟進瀨戶內海,成爲鯊魚的食物。」
「嗚啊啊啊啊!時代就算變了,對我長相的評價還是沒變嘛!現實果然沒有那種『穿越到戰國時代後莫名受到異性歡迎』的好事嘛~~!」
「大小姐,不要靠那麼緊,如果被手下們看到的話,那個小子會被丟進瀨戶內海喔。」
她看起來似乎相當失望。
「太天真了。你這個來自未來的人會耕田嗎?況且就憑你這種不成熟的小鬼,放回陸地也只會被盜匪夜襲而丟了腦袋吧。」
這根本是無法過關的遊戲嘛──良晴簡直要哭了。
「……相良良晴,做出選擇吧。要成爲鯊魚的食物,還是進行這場賭命儀式與村上武吉一決勝負,二選一。」
必須活下去。
「……不,沒關係。良晴很像哥哥,所以沒問題的。」
「不過啊,海盜團成員可不會白白認這種軟弱小子爲夥伴。海盜有自己的規矩,這種身無分文的外行人想入夥得先『賭一把』纔行,大小姐。」
「我之前到底是怎麼在這樣的艱困世界活下來的?根本不可能嘛!」
「儘管他沒有記憶,但那是因爲撞到頭,絕非是爲了放棄生存而忘掉一切,所以這不是他的罪過。」
小早川隆景撫摸良晴的臉頰,有點緊張地命令他說:
「……酒這東西還真好喝呢。」
「咦?吉川也是女孩子嗎?」
「那小早川小姐的哥哥又是誰?」
良晴在賭上性命的賭局中好不容易獲勝,並當上村上水軍的見習海盜過了數週時間。
在小早川隆景澄澈的眼神注視下。
良晴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從膽小懦弱的自己體內湧出如此驚人的勇氣。
聞到隆景髮絲傳來的淡淡香氣後,良晴的疼痛瞬間消失了。
當相良良晴執起金色酒杯的瞬間,他彷佛變了個人似的。
然而,當察覺到小早川隆景凝視著自己瞳孔深處的視線後,良晴打消了逃跑的念頭。
「簡直就跟被熊攻擊沒兩樣嘛!痛痛痛!」
「與本貓寺、雜賀衆在天王寺的決戰呢?木津川河口的海戰呢?」
「大小姐你看,他嚇得一直髮抖耶,根本沒有用處嘛。如果還有記憶的話,或許至少還能拿來當成人質與織田家交涉。這副模樣一點價值也沒有。織田家的英雄‧相良良晴已經死了。」
「都是因爲武吉你打他的關係啦!相良良晴,撐著點,沒事的,我馬上幫你治療。」
「相、相良良晴,你沒事吧?」
(爲什麼小早川小姐是女孩子呢?怎麼不是歷史所說的男武將呢?話說回來,爲什麼這樣的文弱女孩可以和男人在一起當武將啊?她的手臂細到好像很容易折斷似的,可是她卻是支撐毛利家的戰國武將‧小早川隆景──)
「你說那個『賭一把』儀式嗎,武吉?」
「那墨悞一夜城呢?」
(真是不可思議。)
村上武吉苦笑著說:「猜對了,那杯只是普通的酒。你贏了,小子。」
變回一介高中生的良晴已經害怕到快失禁了。
「那些也在漫畫、遊戲裏看過……本貓寺是指本願寺嗎?」
「噫噫噫?村、村上先生?請、請、請高抬貴手啊!小早川小姐,拜託你阻止這個恐怖的大叔啦!」
他說:如果這是一場夢的話,就讓我醒過來吧。
小早川隆景張大眼睛凝視著良晴的笑容。
「小心別被吉川大小姐砍頭了。」
(……我覺得以前曾經在這個世界與某人做了非常重要的約定……)
「啊,你是村上武吉先生嗎?你長得跟我在遊戲裏面看到的樣子差不多耶。」
(爲什麼我會來到戰國時代?我的確曾經抱持著『好想穿越到戰國時代當個戰國武將喔~~』這樣的夢想,並在腦中的戰國時代大肆活躍。可是沒有天真到以爲自己能夠在現實的戰國時代活下去啊。我很清楚充滿浪漫的戰國時代實際上有多麼殘酷。這裏不是我這種沒當過兵的小孩子可以活下來的世界啊──)
儘管背上的傷口還是會痛,但海盜們卻還是毫不留情地使喚良晴做些清掃甲板、捕捉每天要喫的魚,還有準備料理等工作。
就算受了傷,只要還能動就得爲同伴工作,這就是生存在「甲板之外即是地獄」這般殘酷世界之海盜們的規矩。
這個環境對曾經過著悠閒高中生活的良晴來說實在是過於嚴苛,不過他卻沒有餘力可以說喪氣話。
(我一定要活下去。)
就是這個強烈的意念支撐著良晴。
即便全身上下都累到發出抗議訊號,但良晴還是全都忍了下來。剛開始還會一不小心就想吐,不過現在總算克服了暈船問題。感覺上自己根本不像是前陣子還過著平穩校園生活的人。
「小子,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帶著那種傷工作還能不抱怨,真了不起的毅力啊。」
「而且做的菜也很好喫耶。」
「這個淋上一大堆『沒乃資』的章魚燒超好喫的!」
原本不滿說著「這種傢伙沒有用啦」「丟去喂鯊魚啦」「搞不懂這傢伙哪裏長得像大小姐的哥哥」的海盜們也在不知不覺間認同良晴是他們的一員。
海盜們不只要在海上戰鬥,還會幹些盜賊勾當,經常打打殺殺;不過在獲得他們的認可成爲同伴後,就會發現他們其實人都還不錯。
良晴原本以爲海盜行徑應該是像某世紀末作品那樣粗暴地任意到處破壞,不過以主將‧村上武吉爲首的村上水軍全都奉小早川隆景那位理智的公主武將爲君主,並不會恣意妄爲。
有一天,他難得登上陸地,到遠征播磨的毛利軍陣營負責「誘餌」這項危險的任務。
不知道爲什麼,鎮守播磨姬路城的織田軍裏有位自稱山中鹿之助的女孩竟然被良晴引了出來,並隻身來到敵軍陣地。結果就被自稱毛利方第一忠臣的可疑男子‧宇喜多直家逮住了。
雖然不明就裏,但良晴在各種意義上面都擔心著人被綁住並呼吸急促的山中鹿之助,因此並沒有把她交給公開表示愛好女色的宇喜多看管,而是由自己負責監視她。
完成交代的差事後,他獲得短暫的休息時間。
隨後良晴再次回到村上水軍的船上──對如今的良晴而言,瀨戶內海已經是他的家了。
站在甲板上面眺望白霧裏面佈滿大大小小無數島嶼的瀨戶內海,良晴低語說:
「我好像快想起什麼了,但是卻又什麼都想不起來。我過去到底是怎麼在這個戰國時代活下來的啊?」
明明隆景的年紀比自己小,但卻會不自覺地尊稱她爲「小姐」。
「猴子你想對隆景做什麼!我宰了你喔!」
「免毅力?」
她現在給人的印象完全與平時那個支撐著大毛利家、有如寒冰般冷靜的智將‧小早川隆景截然不同。
「那、那麼就麻、麻煩你了。」
良晴得意地說:我未來搞不好會進馬戲團呢。
「我就說我沒有印象嘛I!在織田家時的我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啊?越聽那種好色傳說就越讓人喫驚耶!那根本不可能是我嘛!」
「喔?吉川小姐有談過戀愛啊?真不愧是姊姊呢。」
「閉嘴,猴子!要是膽敢動我的純情妹妹,我就當場把你剁成肉片!」
「……你爲什麼臉紅啦,連我都覺得不好意思了。沒必要難爲情的。」
首先是頭一次聽說有公主武將的存在。
「是這樣嗎?我自己看不到所以不清楚啦。話說回來,雖然我沒有受傷的印象,不過我從以前就擅長閃躲喔。曾經騎腳踏車差點和汽車正面撞上前在空中翻幾圈毫髮無傷地活下來,只不過腳踏車被壓扁了。」
這個女孩的想法真好懂,她的個性爽朗乾脆到簡直就像在劈竹子似地一刀到底耶──良晴這麼想著。
另外──高倡天下布武、掌握畿內的尾張公主大名‧織田信奈。
結果這個氣氛害得隆景也跟著害羞起來。
「當然有,我已經無數次和『太平記』『平家物語』出現的貴公子們在自己寫的虛構戰爭小說裏面親熱過了……美麗的平家貴公子被粗獷的源氏武士斬下首級,這種情節無論寫幾次都讓人熱血沸騰吶。啊啊~~光是想像身體就熱起來了。」
「良晴,坐下吧。我幫你換繃帶。」
竟然聽到這樣的傲嬌發言。良晴覺得有點賺到了。
「你今天做得不錯。那個山中鹿之助是毛利家的天敵。你立下逮捕山中鹿之助的大功了。」
「因爲我成天沉迷戰國遊戲,到這個年紀還沒有交過女朋友啦。此外我還有個會不小心說出心裏話的壞習慣。」
關於那位少女,良晴連她的名字都沒有聽過。
是的。
「那是愛情騙子的慣用伎倆吶,隆景!公主武將殺手‧宇喜多直家一開始也是用些甜言蜜語討好我們。要是萬一大意而聽信那傢伙的話,還不知道會被他做出什麼事情吶!」
「我不知道腳踏車和汽車是什麼,然而你的背是武士纔有的背部喔。」
「怎麼可能有嘛。現實的男性都是骯髒污穢的東西吶!」
「你應該有多次在戰場上面挺身保護君主的經歷吧。開啓天巖戶時,你也是當了織田信奈的盾牌,擋下了射向她的箭,沒有躲開任何一支箭。只要有那個打算的話,你當時應該可以避開所有箭矢吧。」
「良、良晴。那個……」
「你這番話真奇怪。說到織田家的相良良晴,人們的評價都是看到女孩子就會像猴子般撲上去的天下無雙好色男耶。」
「如果你像宇、宇喜多直家那樣自稱公主武將殺手那種奇怪的外號,那、那個,對俘虜做什麼奇怪的事情的話……我不會輕饒的。」
儘管元春的長相與隆景像是同個模子印出來的,不過她卻會把心情、想法全都顯露在臉上,表情十分豐富。爲了與妹妹有所區別,她還經常在額頭上面綁著一條寫有「毛利上等」的旭日頭帶。因此良晴來到毛利家沒多久就可以分辨出這兩人。
「抱、抱歉。我對女孩子沒有免疫力。」
「你看不到自己背上的傷吧,腫起來就不好了。放心交給我。」
「小、小早川小姐。」
「……我的哥哥也像你一樣。」
根據良晴的知識,小早川隆景應該是男性纔對。
「我真的不記得了!況且話說回來,織田信奈又是誰啊?」
「才、才、纔沒有小、小、小鹿亂撞呢!」
吉川元春一開始就對良晴充滿戒心,每當隆景與良晴靠近時就會拔刀衝進去攪局。
良晴會隱隱約約覺得小早川如果在學校裏面應該會當上班長……這種想法或許意味著他仍然沒有忘記未來時代的生活吧。
他與織田家首屈一指的天才武將,即非常有名的美少女‧明智光秀早有婚約;不過自己卻忙著外遇,而使得遭到冷落的光秀精神變得不正常。
「說到高揭天下布武旗幟的戰國武將就屬織田信長了。織田信長固然是個身材削瘦、皮膚白皙、聲音高亢的美男子,但他還是男人,膝下還有很多小孩。不過因爲史書裏面關於信長的描寫有點像女性,所以在某些戲劇裏面也會出現女信長的設定……」
「工作辛苦了,相良良晴。」
「連山中鹿之助都是女性,這又讓我喫了一驚。可是我不想殺了她啊。」
「只不過?」
良晴紅著臉照辦。
「長相是不一樣,可是內心卻很像。那個……都對女孩子很溫柔。」
服侍織田家的相良良晴是個沒有身分地位的流浪者,但卻對身爲君主的織田信奈出手,在天下萬民面前佔有織田信奈的雙脣。這在許許多多以下犯上之舉中堪稱是最令人惶恐的行徑。
隆景說話時經常面無表情,不過卻會在言談間流露出她的溫柔個性。
「怎麼這樣?爲什麼我一來到戰國時代就突然受歡迎了?我根本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實在是一頭霧水、難以接受啊!」
「什麼?少裝那種無辜的模樣說謊,猴子。開啓天巖戶時你給我們看見的那一幕又是怎麼回事?而且偏偏還讓隆景看到那種……下、下、下流的成人畫面……你弄髒了隆景的雙眼,我絕不會饒你的!」
真奇怪,我該不會陷入了自己的夢境吧──良晴突然有這樣的想法。
咻!
「不對不對,我說的是現實中的戀愛啦!」
一柄日本刀驟然劃過良前眼前,削下他瀏海的幾根頭髮。
小早川隆景曾幾何時出現在於艦首眺望霧氣籠罩之瀨戶內海的良晴身邊。
「隆景,總比你看到猴子的背就小鹿亂撞要好吧。」
「非常抱歉吉川小姐!請原諒我!而且我什麼都還沒做啊!」
胸口的心跳聲變得更響亮了。
「咦?我、我纔不會做那種過分的事情啦!」
他還勾引山中鹿之助、竹中半兵衛、黑田官兵衛等等可愛的知名公主武將成爲自己的家臣。聽說山中鹿之助等人好像自稱是相良良晴的性奴隸,抑或是活生生落入畜生道之良晴專用的活便器。
或許是出生時代不同,抑或是身爲毛利家的公主,隆景有著符合武將身分的凜然氣質,不過內心卻又不失清純與淳樸。
這個戰國時代與良晴知道的戰國時代有些不同。
良晴不禁轉過身去。
直到回想起那件事前,就算受盡屈辱也要活下去──良晴的心中彷佛有道聲音不斷鞭策著良晴,半強硬地支撐著他快要崩潰的心。
隆景用白皙手指輕輕撫摸著良晴背上的傷疤。
「咦?不、不用啦。我會自己弄。」
「唉,姊姊還是改不掉自己一個人笑嘻嘻擅自寫著平家物語後續故事的習慣。再不改掉那種令人遺憾的壞習慣,總有一天會腐爛掉喔。」
良晴似乎也能夠理解海盜們爲什麼會熱切表示「她是我們的女兒!」「我們要守護她!」
「織田家裏面很多人的名字裏都有個『信』字,搞不好在他們家族裏面確實有信長,但我沒有聽過名叫信長的人。繼承織田家家督之位的是織田信奈。」
自從良晴醒過來後,他就一直懷疑這個世界只是一場夢,而現實中的自己仍然在房間裏面睡覺。
「良晴你的背都是傷。不只這次的傷,還有很多舊傷疤。」
她與我的同學沒有什麼不同,就只是個普通女孩……
「猴子,你就是這樣的男人。妹妹和我不同,是個沒有戀愛經驗的純情女孩。我以隆景姊姊的身分發誓,絕對不會讓她遭到你的毒手!」
我纔不可能是那種現充,你誤會了,小早川小姐──良晴努力辯解著。
然而,隆景正在處理傷勢的靈巧手指溫度,還有從那頭整齊短髮飄來的潮水香氣,無論怎麼想都是現實。
「所以我就說那個是我,卻又不是我啦!」
「啊,糟糕。意識到這些事情後,心臟便跳個不停。這樣不行,要保持平常心、保持平常心。」
這個人是小早川隆景的雙胞胎姊姊‧吉川元春。
「啊啊不行,你那對溼潤的眼神很不妙啊。清醒點隆景!哥哥跟這隻猴子一點都不像啦!」
「相良良晴!你這個男的竟然還籠絡了我妹妹這個有名的冰之智將!我的妹妹對男人原本很冷淡、一點興趣也沒有,就像一面鐵牆纔對!果然不該讓你活下來的!」
良晴一邊空手接住吉川元春揮下來的刀子一邊大叫。
她抬起頭來用溼潤的眼眸注視著良晴。
雙方都有如被定住一般──
良晴的好色魔手甚至還跨越萬里大海,似乎連南蠻人露易絲‧弗洛伊斯都落入他的魔掌。因此纔會產生要不要令傳教士改宗的討論。
兩人在臉龐極近的距離下交會眼神。
「小、小早川小姐?」
再加上他在織田家的天敵──本貓寺裏面也被當成活神仙崇拜,所以相良良晴便躲在本貓寺裏面要女信徒服侍他、每天晚上都吵吵鬧鬧大肆作樂。
這使得不擅長與女孩子來往的良晴在遇到小早川隆景時都會變得很緊張。
「那是你的家臣,隨你處置。只不過──」
據吉川元春所言──
「吉川小姐,說我好色的謠言大概都是不實指控。不是我自豪,我到這個年紀還沒有與戀人相處的經驗呢。」
嬌小纖細的隆景其短髮被瀨戶的海風吹拂著。
「你可是在天巖戶開啓時特地在天下萬民面前與織田信奈接吻喔。那、那個畫面我、我也看傻眼了。心想,我這種小孩子適合看那種情侶間的親密舉動嗎……」
「是、是這樣啊。那就好。毛、毛利家禁止那種野蠻行徑。」
那表情簡直就像是被棄養的小貓。
「姊姊,良晴什麼也沒做。那些說他像猴子般好色的傳聞看起來都只是空穴來風而已。良、良晴對女、女孩子很溫柔喔。」
「啊,小、小早川小姐。」
坦白說,她太可愛了。
然而,如果硬要回想的話,頭就會劇烈疼痛。
儘管良晴因爲在女孩子面前打赤膊換繃帶感到難爲情,不過既然隆景都這麼說了,他也不方便拒絕。
她不斷要求隆景將良晴處斬,是名激進派公主武將。
「我只是覺得他有點像哥哥,那個……那個……」
良晴察覺到,這是小早川小姐脫下武將面具後毫無矯飾的真實面貌。
總感覺自己好像忘了某件非常不得了的大事。
良晴發現到隆景的話音裏面有些哽咽。
「姊、姊姊,良晴已經忘記在織田家的過去,就別提以前的事情了。如果讓他回想起來,他可能就會……回織田家了。」
「我不在意啊。如果猴子想回去的話,我就在那之前先砍下他的頭。」
「等等,吉川小姐,拜託你聽一下妹妹的意見啦!」
「不、不行啦姊姊,應該讓良晴倒戈到我們家,這樣就可以降低織田家的士氣。況且,今天良晴漂亮立下抓住山中鹿之助的大功,已經是毛利家的武將了──我想順勢讓良晴當上一國一城之主。」
「給這傢伙?一國?一城?別、別開玩笑了!逮住鹿之助靠的是隆景的策略,這個傢伙只不過是坐在椅子上而已耶。」
「但就是因爲有良晴在,才能夠抓住從姊姊手上逃走的宿敵‧鹿之助。更何況鹿之助是良晴的忠實家臣,只要良晴還在我們這裏,她就不會想逃。要是良晴爲毛利做事的話,總有一天鹿之助也會成爲侍奉毛利的忠犬。遇到有能之人應該儘量納入我方陣營,而不是殺掉──這是父親與哥哥的戰略方針。」
「喔、喔喔。實在是說不過你。重點是隆景很中意猴子吧?爲此還特地讓猴子立下功勞。你還真是努力吶。」
「……我、我纔沒有很中、中意他呢……」
「那個~~比起領國,我比較想要島啊。我愛上海盜生活了!雖然海盜的工作很辛苦,但是生活在毫無屏障的海上實在是太舒服了!很適合我的個性耶!」
「我纔不會給你任何土地還是島嶼啦!」
就算吉川元春再三告誡良晴說:敢對妹妹出手就不多說立刻砍了你,但只要良晴見到用彷佛看著哥哥的眼神看著自己的隆景,心臟就會不自主地猛跳。
「嗯哼!隆景,將軍大人今天會過來。毛利家的人都到齊了,一起用飯吧。」
「將軍大人來到這片海上?」
「嗯,播磨戰場那邊陷入膠著,所以她好像很閒的樣子。」
「我已經習慣大海了!畢竟曾經和哥哥一起遠渡明國嘛!」
甲板上,聚在一起的毛利家成員紛紛享用著鐵板上的料理。
不是以鐵板奉行【注1】,而是以鐵板將軍身分主導場面的小鬼頭是足利義昭。【注:奉行原爲官職名。「火鍋奉行」是喫火鍋時負責指導放入材料順序以及喫法的人。】
他是足利幕府的正統將軍。
年約七、八歲。
是流亡到明國的前將軍‧足利義輝之妹。
「不不不,我豈敢打君主的主意啊!我只是被毛利家撿來任用的小人物啊?」
這個人竟然把牡蠣帶殼一起嚼碎耶,太強了──良晴驚訝地想著。
負責料理的吉川元春不悅地嘀咕說:「這兩個人感覺有點噁心,應該殺掉他們纔對」一邊將大阪燒翻面。
「我、我是真的從馬上摔下來撞到腰了!還害我堪稱女性殺手的黃金腰……光是試著扭一下就痛到想死……嗚,可惡啊!難道我會這樣沒辦法發揮男人功用嗎?不過沒關係,反正秀家很可愛!當我受傷而臥病在牀時努力照料我的小女兒最棒了!如果是兒子的話,他肯定會趁機毒死我的!」
「聽起來很不錯喔!蘿莉控是愛好和平的!Love and Peace!」
當然,她的身高完全構不著良晴的頭,所以是由待在義昭背後擔任護衛的村上武吉將嬌小的她抬起來,好讓她能夠將手伸到良晴頭上。
「好的。」
村上武吉豪邁地將各種從瀨戶內海打撈上來的海產擺到了鐵板上。
「是啊,但我已經沒辦法回到未來世界了……」
宇喜多和相良被我威望感動而感情變好了呢。毛利家也因此更加團結了,實在是可喜可賀──足利義昭打開扇子看著兩人哈哈大笑。
「小早川大小姐,那種話在當事人面前講不好吧。這樣會傷害到我纖細的心靈耶。」
沒有領土的流浪將軍所賜予的褒獎是「摸頭鼓勵」!
原本是爲了商討往後的戰略計畫,然而一如元春擔心的,隆景很快就把話題拉到了良晴身上。
「……喂,良晴。你看到那對彷佛看著蟲蟻的眼神嗎?小早川大小姐真是太棒了。被年紀輕輕的公主武將鄙視意外別有一番滋味呢。」
「多麼清白的表情啊。被稱爲戰國三大惡人的宇喜多直家竟然會露出這麼善良的表情耶。如果不是親身來到戰國時代還不會知道呢。Thank you蘿莉控!Forever蘿莉控!」
「嗯哼,姊姊,我想談一下有關相良良晴的事。」
「不對,等一下,一個人獨佔雙胞胎太貪心了吧。真要說起來,我應該會選擇文靜的小早川小姐吧……她很像班長。」
「那件事情我已經拜託過良晴了。現在良晴正在說服鹿之助。毛利家與尼子家是宿敵,毛利家對身爲尼子家家臣的鹿之助而言是無法容忍的死敵,所以這點不太容易辦到;然而,只要讓鹿之助願意跟隨良晴的話,毛利方必定能在陷入膠著局面的播磨戰場取得勝利的。」
他是原本在織田信奈與毛利家之間按兵不動觀望情勢,一聽到織田信奈在海上敗給本貓寺後就立即投奔毛利家的外樣大名‧宇喜多直家。
吉川元春認定廣島風大阪燒纔是最棒的料理。她懷抱著上洛之後廢掉所有關西風的假大阪燒、訂立廣島風大阪燒爲正統的野心。
「是、是這樣嗎?宇喜多先生的好色症狀好像更加惡化了耶。」
「隆景太天真了。反正宇喜多遲早會反叛,我現在就解決他吧。」
「是的。」
「很棒喔很棒喔。你好像對小早川說想要島嶼作爲獎賞,那就選座喜歡的島吧。」
小早川隆景與吉川元春兩人單獨在狹小的船艙裏面交談。
被一副了不起模樣的小孩摸頭,良晴不禁感到開心。
宇喜多直家的性情之所以有些變化,是因爲當他苦於腰痛時受到女兒‧秀家努力照顧的影響。
這個時代還沒有高麗菜,所以大阪燒裏面用的是白菜。感覺味道不怎麼樣啊──良晴偷偷地想著。
「抱歉,我沒有印象耶……」
而足利義昭也跟著開口說:
她似乎聽不懂露璃魂的意思。
「她真的很可愛呢。雖然我不是蘿莉控,喜歡的是胸部,不過看到義昭妹妹時也會有種被打開蘿莉控大門的感受呢。讓我有種似乎從以前就一直照顧幼小女孩的錯覺,我明明就沒有妹妹啊。」
當然,他在必要時仍會變回那個「無比奸詐惡毒」的傢伙,但不會是在織田家與本貓寺停戰的這段期間。
「哈哈,感激不盡。」
「吵死了閉嘴。惡徒纔沒有人心。你就拚命爲大毛利家奮戰到死吧。」
只有面對當成父親仰慕的海盜王‧村上武吉以及相良良晴時是例外。
「而且還封了一座島給他,下次又會給什麼?難道你打算要猴子說服被我們抓到的山中鹿之助,並在毛利家裏面建立起良晴軍團嗎?」
「我經常想念在明國修行劍術的哥哥。儘管哥哥是盡得劍術真傳的劍豪,不過卻認爲自己的實力不足導致了幕府滅亡並引以爲恥,於是便留下了希望成爲世界最強男人這句話,住進了明國的深山寺廟。他將復興幕府的夢想託付給我了。也不知道哥哥是否能夠完成修行、成就心願,並再次與我相遇……」
「說真的,你到底是誰啊?難道是冒牌貨嗎?如果你不要的話,我就去勾搭她們兩人囉。如此一來毛利家就是我的啦!」
只有小早川隆景露出微妙的表情注視著良晴的背影。
良晴心想:我沒有被小早川用那種眼神看過所以不清楚,但要是真的聽到那種話的話,一定會大受打擊、三天三夜都窩在牀上吧。
話說回來,她真不愧是名門‧足利家的大小姐。儘管個頭不大,戴起頭盔時走路會走路搖搖晃晃像只企鵝;不過她長大後肯定會成爲一位高貴的美少女──良晴暗自在心中如此預測。
宇喜多直家暗殺男人、籠絡女人,是個用非人手法從一介浪人高升爲支配備前美作的大名,也是戰國三大惡人之一。而三大惡人裏面已經有兩位從歷史舞臺退場。如今,這位宇喜多直家可說是戰國最兇惡的壞人。他原本是個英俊小生,但卻因爲一頭栽入滿是無德行徑的暗殺人生,如今他的相貌已經有如惡人般猙獰──應該是這樣纔對,不過最近他的樣子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喂,小鬼,不要用『宇喜多先生』這種稱呼啦,害我都起雞皮疙瘩了!你應該是個連禮貌的禮字都看不懂的野生猴子吧?」
「放下利益得失,疼愛天真無邪的小孩……當我第一次做出這種乍看之下沒有意義的行爲時,卻爲我的頹廢生活帶來了平靜!我在小孩子的眼中看見了母親的身影啊!露璃魂萬歲!」
「隆、隆景竟然露出戀愛少女的眼神!真是可愛呀……不對,快醒一醒隆景!那傢伙不是哥哥。哥哥已經不會回來了……」
「這個時代的某人……」
「真是的,爲什麼我要跟你坐在一起喫大阪燒啊。我是很想現在就向你報仇,不過殺了你的話,小早川大小姐一定會命我切腹自殺的。更何況你還喪失記憶了,殺了你沒辦法大快人心啊。」
吉川小早川這對「毛利兩川」姊妹曾經有個名爲毛利隆元的哥哥。
「……不過只要活著就有機會重逢。如果放棄生存意志的話,一切就結束了。雖然往後你會因爲該侍奉織田家或毛利家的問題而遭遇困難,但也不要因此尋短喔,相良。」
「姊姊,織田家在本貓寺停戰後可以將兵力再次集結於播磨,如今已無法光靠蠻力攻下該處了。接下來我會率領村上水軍重新建立通往三木城的補給線,希望姊姊你率領陸上部隊牽制住播磨姬路城裏的織田軍。另外,將軍大人現在正在寫信勸東國的武田、上杉、北條結盟。只要讓東國團結於足利的名號下,這樣就能夠拿下播磨了。等掌握了從播磨通往攝津的陸路後,就可以在之後的本貓寺合戰中投入毛利家的主力部隊。靠船艦運送的支援部隊數量有限,不過要是能透過陸路的話──」
「我父親因爲工作關係經常往返海外,所以我也喜歡上船還有飛機。置身海上時都會莫名興奮呢。」
宴會結束後──
「嗯,大海可是比陸地還要有趣喔,小子。只要出了海,人就是自由的。甚至還可以直接航行到外國喔。」
這位有著相同想法,但卻可以面不改色說出偏離常道野心的大人物正在良晴的旁邊喫著大阪燒。
「……才、纔沒有那種事。沒有那種……」
「沒錯,我也去過明國喔!明國的料理實在好喫呢。」
「跟哥哥完全不一樣。」
「叫本大爺『宇喜多』就好。區區相良良晴用尊稱叫人實在噁心,不過對我的女兒就得恭敬點,要稱她『秀家大人』喔。」
「嗯,一定是我。是將軍的威嚴打開了天巖戶而將你召喚到這裏的!」
「是。」
「姊姊,我要讓宇喜多的實力在對抗織田的戰爭中消耗殆盡,讓他不敢再次背叛我們大毛利家。如今宇喜多隻能爲我們戰鬥到死而已。」
糟糕,我什麼時候有了蘿莉控屬性啊?──良晴對自己的變化感到不可思議。
「儘管目前織田信奈那個稀世大惡人的假將軍‧今川義元上臺支配著京都,不過正統的足利將軍家還沒有滅亡喔!儘管我只是借住毛利家的流浪將軍,但可是真真正正的將軍喔!無論要花上多少年,我一定會實現與哥哥的約定,復興幕府!我也必須爲了將本貓寺捲進與織田家的戰爭而負起責任。毛利家的各位,請助我一臂之力吧!」
「是、是的。感激不盡。」
「斑掌?算了沒差,我的主要目標是將軍妹妹……那個女孩一定會長成大美人的,其實永遠維持現在的模樣也不錯,很可愛!將軍妹妹簡直就是彌勒菩薩啊!」
「隆景,你對猴子熱衷過頭了。你簡直是用看著隆元哥哥的眼神在注視他耶。」
「話說回來,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好好品嚐將軍妹妹的。那你呢,相良?小早川大小姐和吉川大小姐你看上哪個啦?」
「隆景,在織田家與大阪本貓寺再次開戰前也不能過得這麼悠閒,必須發兵從陸路進攻播磨、擊潰姬路城的織田軍、解救被他們包圍的三木城,接著平定播磨纔行。我們毛利家不用靠本貓寺,光靠自己就能夠經由攝津攻進京都了。」
小早川此時吐了口氣,接著對村上武吉說:
「對了,良晴。本將軍要親自褒獎你。你放棄了織田家投奔到我方旗下,而且還立刻抓到了山中鹿之助。提倡復興尼子家的她頑強地反抗毛利家,對毛利家而言是個麻煩人物。儘管對企圖復興足利幕府的我而言,彼此都有著相似的志向而有些共鳴,但總之她是個難纏的敵人呢。你做得很好。」
「大概是從馬上摔下來的時候把腦袋摔壞了吧。」
「小早川大小姐也多喫一點。下一道菜是村上水軍的招牌料理‧焙烙燒。喫太少可是會長不大喔!」
小早川隆景用冷冰冰的視線瞪著宇喜多。
「織田軍應該會趁這段停火期間重新編制水軍企圖捲土重來。信奈已經見識過村上水軍的招牌戰術,但只要在織田軍與本貓寺第二次對決時再次於海上擊敗他們,民心就會徹底背離織田家了。村上水軍不可因爲勝利而驕傲,必須毫不懈怠地持續訓練。同樣的招數對織田信奈不可能奏效,得思考與前次不同的戰術纔行。」
「宇喜多直家,你下次如果再背叛的話,我就不多說直接砍了你的頭。」
小早川隆景不帶感情、彷佛在下棋般一條一條擬出條理分明的戰略規劃。這讓吉川、義昭與良晴只能讚歎:「真不愧是明智之將」而且隆景話中的態度也很謙虛內斂,不會好大喜功。
良晴仰望著海鷗翱翔的藍天。
「我、我纔沒、沒有熱、熱衷相良良晴……呢……」
「……姊姊。」
他是初代家主‧毛利元就的長男,從元就繼承毛利家代紋(毛利家專有名詞,家督之意)後成爲了第二代家主。
「啊~~真好。將軍妹妹,也請賜我摸頭獎賞吧!」
將小孩將軍扛在肩上的村上武吉笑著如此說道。
吉川元春擦著眼淚感動地說:將軍大人經歷過那場戰役後也長大了啊。宇喜多直家則是嘀咕說:「將軍妹妹一直都這樣小小的就好了。」
「總而言之,你這小子已經完全習慣毛利家的生活了。明明是個剛從未來穿越到這裏的小鬼頭,沒想到竟然兩三下就適應了嚴苛的海盜生活,真了不起。海盜們都很欣賞你喔,即便喪失記憶,你還是那個聞名天下的相良良晴啊。」
「是嘛是嘛,被治癒了嗎。這也是將軍威望的效果喔!讓我多摸一下吧。」
良晴突然有種要想起什麼的感受。
「咦?我對宇喜多先生這樣年長的前輩做過什麼壞事嗎?雖然不記得了,不過真的是非常抱歉。」
「這些話被吉川小姐聽到的話會被罵的喔,宇喜多先生。」
「你之所以會被召喚到這個時代一定有某種原因。這個時代的某個人需要你,而那個人或許就是我也說不一定。」
「義昭妹妹……」
如今的良晴沒有與寧寧這個妹妹住在一起的記憶。
她基本上都是用這種態度對待男人。
「是。」
「你之前假裝腰痛屁股痛從播磨戰場逃走了,我纔不會給你獎賞呢。」
「你……也想念家人嗎,相良?」
「喂,相良,你不覺得將軍妹妹長大後一定會變成高貴的美少女嗎?本大爺願意用所有領土賭她會長成美少女喔!要不要趁現在用糖果先討好她,等她長大後就可以好好享用了。這招就叫作『宇喜多直家光源氏無德惡人作戰』吧!」
「別加『先生』啦,這樣真的很噁心耶!」
雖然她只是個孩子,但卻能爲了復興將軍家戴上頭盔,在武將面前做出精采的演說,還真是堅強呢──良晴對義昭的努力感到佩服。
「原來如此,未來人都有名叫露璃魂的病啊。那我也得露璃魂好了!反正我已經喫膩成年女性!那些傢伙滿是心機與算計,有夠骯髒的!像我的女兒秀家那樣纔可愛。直到這個年紀,我才體會到了溫柔疼愛小孩子的生活方式究竟有多好啊。」
小早川憂心地望著良晴落寞的身影。
「你、你是認真的嗎隆景?嗚嗚。我實在是擔心得不得了耶。現實的男人與『平家物語』的貴公子們是不同的生物。好巧不巧對方又是那個日本第一好色猴子。實在是搞不懂,個性認真的隆景爲什麼會對那種人如此熱衷吶。」
「咦?吉川、小早川。自從宇喜多臥病後,他給人的噁心感受不一樣了耶……過去之所以會覺得他噁心,是因爲他像是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殺人的惡徒,而現在卻覺得他像是個不知何時會把我抱走的怪人耶。」
她因爲遭到背叛家臣團夜襲而使得幕府滅亡並流亡海外,在接受哥哥傳予將軍之位後回國高揭中興足利的大旗。儘管年紀還小,但她卻有著如此非比尋常的曲折人生。
「啊~~被義昭妹妹摸頭,感覺好療愈啊。」
然而,隆元已經逝世,初代家主‧元就也過世了。
這對姊妹讓隆元的遺子‧輝元當上了第三代家主,而兩人則是分治著毛利家。
原本應該是由姊妹其中一人繼承毛利家的家督之位。
不過她們實在太想念身爲哥哥的隆元,所以兩人發誓,將會把隆元留下來的年幼輝元培育成足以獨當一面的毛利家第三代家主。
「隆景,我不會要求你別喜歡男人,不過你最好不要把哥哥的影子投射在猴子身上。那個傢伙原本就和織田信奈相愛,也和身爲大毛利家公主的你門不當戶不對。你們難以成爲正式夫妻的。最後你只會受傷啊。」
「姊、姊姊說得好像很懂戀愛的樣子,還不都是從『平家物語』裏面那些平家男性的戀愛故事上看來的。都是姊姊腦中的妄──」
「哇啊──!再說下去我就完了,隆景!那些雖然只是『平家物語』的戀愛故事,我知道的還是比整天思索毛利家戰略而不懂男人的你還要多一些吶!」
「哼,姊姊也不懂吧。『平家物語』裏面出現的男人只不過是文字,只是寫在紙上的墨水罷了。」
「哇啊啊啊,別說那只是『文字』,你這個討人厭的妹妹!」
總而言之,儘管這兩人被譽爲代表中國地區的美麗公主,但她們到現在卻還沒有戀愛經驗──因爲她們不管看到誰都會認爲比不上隆元。
吉川元春表示,現實男性過於無趣、完全比不上哥哥,轉而迷上了出現在『平家物語』的古代平家貴族子弟。
小早川隆景擔心著姊姊,覺得那種令人苦笑的嗜好會讓她『腐爛掉』。完全沒想到,身爲有名智將的自己竟然會早一步墜入愛河。
不擅應付愛情的隆景也因此而倍感困擾──並有些迷失自我。
「姊姊,我想說個祕密。最近我整天從早到晚都想著良晴,也沒有食慾,而且還會突然莫名想哭。」
「哇啊啊!那、那除了戀愛以外沒有其他可能吧!」
「今天在宴會上面也是。當我看到良晴被將軍大人摸頭的樣子時,就情不自禁對良晴感到氣憤,想把將軍大人和石頭綁在一起丟進壇之浦。腦中跑出一大堆這種莫名其妙的壞主意……我到底是怎麼了,姊姊?」
元春頭痛地抱著頭。
「隆、隆景,那是嫉妒啊。」
「雞肚?今天喫的應該是大阪燒和焙烙燒吧?」
「猴子很受小孩喜愛。因爲將軍大人粘著猴子感情太好,所以讓你感到嫉妒了吧?」
「別、別哭!能在海陸戰場擊敗天下人的織田信奈,而且還差點拿下她腦袋。這樣的你每次碰到猴子的事情就會變得像個小孩。我這個做姊姊的一定會挺你的,讓我們一起打贏這場仗吧,隆景!」
鹿之助一臉認真說話時帥氣得不得了……她就像是會收到很多女生情書的排球隊隊長吧──還留著一點學校生活心態的良晴一不小心看鹿之助的端正長相看到入迷了。
「……嗯。」
「原來是假的啊,太好了。要是被小早川小姐聽到那些內容的話,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以後你要是說話不小心,難保不會被小早川小姐一怒之下砍掉腦袋喔。」
元春需要的只有勇氣。
「主公您都說了沒有記憶,卻完全沒有防備我耶。要是被我殺死的話該怎麼辦?」
「主公被夾在兩家當中游移不定呢,真可憐。被夾住很痛苦吧。讓我用這對胸部夾一夾來安慰主公吧。雖然我穿衣服時看起來有點瘦,不過胸部其實很大喔!」
即使失去記憶,主公果然還是主公啊──鹿之助感到欣慰不已。
「這麼漂亮的女孩子露出那種悲愴眼神,而且說話又吞吞吐吐的模樣……糟糕,我有點興奮了。這種屬性比蘿莉控還要糟糕耶。不行啊,要振作一點纔行!」
「謝、謝謝。麻煩你了,姊姊。」
她的臉上帶著莫名得意的表情。
他不是被關進去,而是被小早川隆景命令去說服成爲俘虜的山中鹿之助,因此他手無寸鐵進入了關押鹿之助的牢房。
「謝謝你。」良晴握著鹿之助的手,感謝之言不禁脫口而出。
「將軍太小了,我完全沒注意到她的存在吶!」
隆景一直都是一個人孤單地煩惱這些事情吧。想要奪取天下,但第三代家主尚且年幼,而毛利家成員也非本貓寺信徒。想要擊敗高揭天下布武這種壯大理想的織田家。對這樣的隆景來說,現在正是她最辛苦的時刻──元春關心著這位至今鮮少表露情緒還有內心情感的妹妹。
「主公一路爲了織田信奈大人與織田家的同伴全心全意奮鬥到今天,艱難地跨越一般足以讓一般男人灰心喪志的困境。您太勉強自己了,所以現在請您當成是在休息吧。」
吉川元春說:「那種事等打贏後再想就好啦」並拍了拍經常想太多的妹妹背部;不過,同時她也察覺到,妹妹爲什麼會對良晴感到困惑。
織田方的據點是播磨中央的姬路城。
隆景這次則是鼓起臉頰一副不滿的模樣。
「害羞了害羞了。隆景好可愛吶。」
「呵呵呵,相良良晴沒有身分地位是你們戀情的阻力吧?那就學織田信奈讓良晴當上關白‧近衛前久的養子這樣,讓身爲將軍的我──收良晴爲養子就好啦!這樣一來他就成了名震天下的副將軍‧足利良晴了!」
「呵呵呵,我聽到你們討論的話題了。雖然我是個小孩將軍,不過卻很擅長計畫需要用到權威的陰謀。想到一個可以湊合小早川與相良良晴的方法了!」
「是的,我喜歡老實的主公!」
在得知良晴待在毛利陣營後,鹿之助完全沒有逃亡的打算。因爲她已經決定要跟隨良晴到底了。
「是的。因爲我是主公的忠臣。我一定會好好守護主公的。」
「真是太感謝了!不過我比較希望被主公在這座監牢裏面下藥就是了。主公在我中了麻痹毒而動彈不得時化身爲大野狼撲上來用身體說服我。我已經看見如此這番泯滅人性的未來了!」
「主公您太見外了,請叫我鹿之助吧。否則我無法投降的!」
「吵、吵死了,閉嘴。」
「拜、拜託幫我個忙,姊姊。」
「呵呵,別擔心,主公。這個時代的女孩子比較喜歡老實的男人。畢竟像宇喜多直家那種摸不透在想什麼的奸詐惡毒之徒太多了。」
「嗯。我再說一次,先下手爲強,隆景!如今猴子已經忘了織田信奈,現在正是大好時機。」
在失去哥哥‧隆元后,元春自己的時間就某種意義而言停滯了。
儘管鹿之助不斷說著所謂的被虐狂發言,但只要一有求於良晴,她便會露出符合尼子十勇士首席身分的堅毅態度,讓人沒有辦法違逆她的意思。
「我非常希望主公用『我會用身體好好教育你該怎麼當個女人。嘴上說不要,不過這裏已經那樣囉』這類的骯髒句子辱罵我。當然,能夠讓我提出這種羞恥要求的對象,全天下也只有主公您一人了。」
「將、將軍大人?這、這是,那個……」
這個國家經歷了百年以上漫長戰事的人們在那兩人身上找到了驚人的啓示了,並使其心靈產生劇烈變化,而隆景也是其中一人──元春這麼想著。
織田與毛利兩軍在戰場的最前線──播磨長期對峙中。
「嗚喔,感覺上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被女生說喜歡你耶,我果然在做夢吧?」
在之前織田信奈即將於上町高地被殺時,行事慎重的隆景在戰場上面說出了「我既沒有志向也沒有戰略,不知道該把這個國家引導到什麼方向」這番話並害怕地發著抖。
「有的。所以我纔會一直在這裏等待主公您回去。」
「養、養子?這、這實在是太……」
「你、你說什麼,姊姊?」
「但是沒有戀愛知識的你在露璃魂眼中只是一塊美味的肉啊。」
「成年女子纔不會把哥哥的身影投射在喜歡的男子身上。」
構思毛利家未來藍圖的艱鉅任務一向都是由隆景單獨負責。
然而,曾爲姬路城主帥的相良良晴與副將‧山中鹿之助如今已落入毛利方手中,相信織田軍的士氣應該變得相當低落纔是。
「……是令堂的夢嗎?」
那副害羞模樣透露出心聲啦──過於純情的妹妹那種狼狽模樣讓元春不禁苦笑起來。
在那支水軍當中也有相良良晴的身影。
對了,儘管小早川小姐對自己非常親切,但考量到在織田家的過去,讓我很煩惱是否該繼續留在毛利家。可是,我到現在還很難相信自己曾經侍奉過織田家,再加上小早川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良晴不禁將自己心中的煩惱偷偷向鹿之助傾訴。
「這樣啊,那要不要讓良晴當我的哥哥?只要將良晴納入足利將軍一族,在名分上面應該就沒問題了!讓良晴成爲我的哥哥後,見不到遠渡明國之親哥哥而感到寂寞的我就可以向他盡情撒嬌了。可以每天一起洗澡、一起睡覺,良晴也會對我更忠心了。嘻嘻。」
「只有這個命令我不能夠接受。來吧,請主公盡情懲罰我這個壞孩子吧!總之主公您就先禁止我使用這間牢房的廁所吧。」
「……鹿之助,你的人真好。」
「我纔不會懲罰你啦!可是這樣下去的話你得一直被關在這間船內的牢房喔?吉川小姐說把你關在陸地就會立刻逃脫,所以不會把你放下船。好像是你之前被吉川小姐抓到的時候曾經用肚子痛爲藉口鑽糞坑逃跑這樣。」
「姊姊,我、我纔不是小孩呢。我是、是個成年女子了。個、個子或許很小,看起來很年幼……但已、已經可以生小孩了……應該吧。而、而且還讀過上萬本書,懂得很多知識。」
「我能夠爲大家做些什麼呢──」
「主……主公……你忘了我所有的英勇表現,卻從毛利那邊聽到那滿是恥辱的羞恥過去嗎?但但但是,唯唯唯獨那件事,說來實在太……拜託饒了我吧!」
「山中小姐,請不要咬小指的指甲,冷靜一下啦。」
「嗯?什麼忙?」
主公您還有許許多多的夥伴。不只織田家的各位,還有南蠻寺的傳教士與堺町的商人,就連織田家的仇敵‧本貓寺還有武田家的諸位都信賴著你。大家都爲了讓主公活下去而四處奔走喔──鹿之助微笑地握緊良晴的手。
「不好,就某種意義來說,這已經是一種病吶。差不多是時候讓隆景擺脫對哥哥的思念了。」
偷聽到這一切的足利義昭突然冒了出來。
「山中小姐,我沒有服侍織田家時的記憶喔。當我摔到激流的時候撞到頭,結果所有一切全都忘光了。」
「怎、怎麼可能。將軍大人還只是個小孩子。說我嫉妒小孩……人稱『明智之將小早川隆景』的我怎麼可能會那麼幼稚。」
「不是啦,因爲山中小姐看起來人很好,應該不會殺我,或是把我抓去當人質吧。如果換成宇喜多先生的話,可能一不小心就會下毒了。」
(隆景這麼聰明的智者之所以想不出日本沒有織田信奈的未來,就是因爲隆景心中一直停在失去了本該帶領毛利家成爲天下人的哥哥而感到無所適從的那一刻。儘管對方是那隻與平家貴公子相去甚遠的猴子,這點實在是讓人難以服氣。然而,只要戀愛這種嶄新生活方式能夠讓妹妹從哥哥的幻影中獲得解放的話──)
這個世界的人,特別是公主武將們經常在生死關頭努力求生,或許纔會產生如此耀眼奪目的情操吧──良晴這麼想著。
「該怎麼辦纔好呢?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嗚嗚。」
「年齡差太多了,而且這不過是模仿織田信奈的做法嘛。」
「將軍大人,我鄭重拒絕這個提案。不對,是絕對不允許您這麼做。」
此時,隆景她們話題的當事人‧相良良晴正在船上的牢房。
「我總覺得主公和那個寡言的白皮膚瘦小女孩的氣氛特別好。雖然只要跟著主公,我連地獄也願意去;不過主公偏偏跳槽到毛利家,實在是令人失望。啊!?難道說這是爲了讓視毛利爲仇敵的我更加痛苦嗎……呼、呼、呼!」
「如果記憶無法恢復的話該怎麼辦?我也認爲自己不會背叛身爲恩人的小早川小姐。小早川小姐用那副嬌小身軀揹負整個毛利家,勉強自己到令人擔心的地步,眼看著就快倒下了。我絕對不可能拋下她不管的。」
「……嗚嗚。」
「小早川,爲什麼啊?爲、爲什麼你的表情兇狠到想把我丟進瀨戶內海?而且你的語氣好恐怖啊!」
「哈哈哈,已經有多少年沒被隆景這樣罵了吶。」
「……妹妹她生了重病,還請將軍大人見諒。」
「主公?」
能夠經由陸地運送兵糧至三木城的的道路已經被織田方派出的士兵全數截斷。
此刻小早川隆景發起了經由海路運送兵糧給三木城友軍的作戰策略,並率領村上水軍出陣。
「織田軍在先前的戰事中遭受重大打擊,現在正是運送兵糧到三木城的大好良機。假使順利的話,還能透過這場仗擊退織田方的包圍、解救三木城。儘管大小姐是這樣策劃的,然而織田方卻已經在海岸線嚴陣以待了。雖然他們已經失去了相良良晴還有山中鹿之助,不過卻還是能夠讓軍團保持團結,真是有一套啊。」
「咦?我竟然做過那麼慘無人道的事情嗎?對對對對不起!」
「非常抱歉。雖然已經將一生奉獻給主公,但唯有服侍毛利家這點做不到。消滅我的君主‧出雲尼子家的人就是毛利家。如果我在此變節的話,就沒有臉面對爲了復興尼子家而陣亡的同伴了。」
「我有那種價值嗎?我這種人可是在沒有戰爭的世界被呵護長大的喔。」
「我、我知道了。那我就叫你鹿之助。呃……你願意臣服毛利家嗎?」
那個傢伙只是因爲一直輸給我們大毛利家,結果本身的被虐體質就漸漸開花結果啦──吉川元春私底下這麼告訴他。
「媽媽是最常出現在夢裏的人,爸爸偶爾也會出現。但是,這個世界有太多人因爲戰爭而失去家人了。小早川小姐失去了父親、母親,就連哥哥也過世了。想到這裏,就覺得不過是無法與家人相見就抱怨的我實在是個過分天真的小鬼呢。像我這種平平凡凡的高中生真的能夠在這個戰國時代活下去嗎?」
「隆景,既然都說到這樣了,我也不會阻止你了。戀愛與戰爭是一樣的,你就堂堂正正應戰並贏得勝利吧。要先下手爲強、堅持到底吶!」
「才、纔不呢。我是成年人。」
「你要夾什麼啊?而且已經回不去未來的事實也讓我有點難過。這代表我已經見不到爸爸、媽媽還有學校的朋友了吧?至少沒有女朋友這點是不幸中的大幸。這些事情讓我經常做惡夢呢。」
「您又謙虛了。就算主公忘了在織田家締造的各種傳說,但您仍是天下第一的愛情騙子。畢竟連那個冷血鐵面的小早川隆景都把主公當成哥哥般仰慕了呢。」
「是這樣啊。也就是說,您夜夜狎弄我鹿之助的記憶也全都忘記了嗎?」
(啊?腦中只有打仗的我怎麼會幫妹妹當起紅娘了。或許是因爲我也看到織田信奈與猴子那幕賭命的接吻畫面,內心浮現了真正戀愛或許也不錯的想法吧。)
「如果良晴真的患上露璃魂而對將軍大人出手就糟了,一定會被命令切腹的。救、救了良晴的我也有責任,所以我非得治好良晴的病不可。但是這、這個畢竟只是爲、爲了毛利家著想喔。不、不要誤會了。」
「騙你的。很可惜,雖然主公是個來者不拒的好色之徒,不過對我卻異常正經。或許是主公您故意放著我不管,要讓我見識到全新的世界也說不一定。」
「是、是這樣啊。」
「話說回來,你也是其中一個對象吶,隆景。」
「……這、這纔不是戀愛,姊姊。我、我只是把相良良晴當成哥、哥哥那樣的人物仰慕而已。」
「況且未來人似乎都得了一種會使人強烈喜歡上幼女的『露璃魂』病,而猴子一定也有這種病。兩位難以共處、個性又彼此衝突的軍師黑田官兵衛與竹中半兵衛之所以會攜手侍奉良晴,就是因爲猴子是個善於取悅小女孩的露璃魂啊。」
然而,元春的職責是在戰場上面奮勇殺敵,不用多想什麼,因此未曾焦慮苦惱過。
「啊,沒事。我有偶爾會不小心把心裏話說出口的壞習慣,在思考前就先把想到的事情講出來。就是因爲這樣,我經常被班上的女孩子白眼呢。不、不是說我不受女生歡迎喔!」
毛立方的最前線據點是播磨東方的三木城。這座三木城被孤立在織田的勢力範圍內,目前正遭到織田軍包圍。
小早川隆景啊──鹿之助聽到這個名字時白了良晴一眼。
隆景有些不滿地噘起嘴來。
良晴覺得很不可思議──山中小姐明明是個可愛的女孩子,不過她說出的來的話卻有點奇怪,應該說很有個性。
村上水軍的主將‧村上武吉一邊拿著望遠鏡眺望東播磨的海岸線,一邊將狀況仔仔細細說給正在當實習海盜的良晴聽。
「小子,登陸地點不是選在高砂、明石,就是須磨。無論如何,三木城位於山丘,必須先在海岸線上建立灘頭堡。如今一片雪白的沙灘屆時就會化爲鮮紅的血池地獄了。可別尿褲子啦。」
「應該還是會尿褲子吧。畢竟我沒有上戰場的經驗。再說,現在還沒開戰,我的腳就已經在發抖了。」
「哈哈哈,你這個身經百戰的英雄在說什麼傻話啊。」
「我沒有什麼特殊能力,也不是揮得動聖劍的勇者,說我曾經打過仗什麼的,我完全一頭霧水啊。」
「小子你啊,應該是那種要保護的女人不在身邊就無法發揮實力的人吧。比起待在和平世界,你應該比較適合這個公主武將們在戰場上面以命相搏的戰國世界吧。」
「要保護的女人……公主武將們在戰場上面以命相搏……嗚,頭好痛。」
又來了。
好像快想起什麼似的,良晴按著隱隱作痛的腦袋。
「小子,我就告訴你小早川、吉川兩位大小姐至今仍愛慕著過世哥哥的原因吧。不過別說出去是我講的喔。」
「她們兩人的哥哥應該是身爲毛利家第二代家主的毛利隆元吧?」
「是啊,他是與我交杯結義爲兄弟的男人,所以對我來說,兩位大小姐就像是妹妹一樣。」
村上武吉說著。
毛利家在過去只是中國地方的小豪族,被支配山陽的陶晴賢還有支配山陰的尼子家包夾,靠遊走在兩家之間勉強存活下來──就像現今遊走在毛利家與織田家的宇喜多直家一樣。
「長年被大大名使喚的初代家主‧毛利元就決定在步入晚年前獨立,並打垮了擁有十倍以上兵力的陶氏還有尼子家,成爲了中國地方的霸主。然而,毛利的本事只能在山中發揮,那個傢伙沒有能夠活用水軍實力。想成爲中國的霸王,就必須與瀨戶內海之王──也就是我結盟。當然,本大爺沒打算成爲誰的手下。海盜就是要過得自由自在,否則就沒有生活在海上的價值了。所以,村上水軍並不打算涉入搶奪那塊狹小陸地的爭端,原本是這樣啦。」
「在海上過著自由生活的村上先生不可能加入毛利家的家臣團,不過卻可以與其結盟。因爲想要成爲霸主的話,無論如何都得藉助村上先生的力量。這是毛利元就先生的想法對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小子。毛利元就對陶晴賢挑起了那場『嚴島合戰』。一旦敗戰的話,毛利家便會滅亡,而且連萬分之一的勝算都沒有。只有當我出手協助時纔能有那麼一點勝算。然而,我曾經發下豪語,不會加盟任何一方。對元就而言,嚴島合戰是押上整個人生的豪賭啊。」
※
那是毛利家還只是安藝領主的時候。
身爲「初代家主」的毛利元就生於一個小小的國人領主之家。在他這一代,他就把毛利家從備嘗辛酸的流浪者晉升爲安藝國內首屈一指的巨頭。這時的他正在與中國第一大大名‧陶晴賢決戰前不斷髮著牢騷。
「陶氏坐擁大軍,毛利卻只有爲數不多的兵力。你們兄妹三人的能力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而且感情還很差。你們以爲老夫到底是爲了什麼才把毛利家的領地拓展到這種程度啊!」
儘管一直被兩位妹妹不分青紅皁白地痛罵,不過隆元臉上的柔和微笑從未消失。可是,這樣卻招來了更多奚落。
他對風雅事物很感興趣,而且端正高貴的相貌也有如貴族。儘管是名美男子,不過怎麼看都沒有承繼以武力見長之毛利家的血脈。
元就思考許久後大喊一聲「有了」,似乎想到什麼法子了。
「啊──!老夫的三矢之訓啊啊啊啊啊!毛利家的未來啊!小小的家庭幸福啊啊啊!」
「毛利家到哥哥這代就完了。老爹死後,安藝就由我吉川家統治吧。」
「什麼?老爸,那就把那些不借錢的商家燒了吧。」
「一支箭很容易折斷,但三支箭就折不斷了。你們瞭解老夫想說什麼嗎?」
「……隆元……你喔……唉。」
瀨戶內海的王者,村上水軍。
「是啊,只要有幹勁就做得到!」
「現在正是關係到毛利家存亡的關鍵時刻。老夫爲了你們兄妹三人準備了一段最強說教,給老夫用心聽了。」
這對姊妹的個性、才能都恰恰相反,而感情也是水火不容,每次見面就一定會吵起來。
「閉嘴隆景,都是你一臉驕傲地炫耀自身才能的關係吶!」
「吵死了,閉嘴!」
因此,就算預定繼承元就的家督之位成爲第二代家主,他在這場重要會議中依舊沒有發言權。
北邊山陰有超級好戰的戰鬥民族‧尼子家大軍團。
「聽我說,聽聽我這個老人的抱怨吧。目前正值即將與嚴島陶氏大軍決戰前夕,你們兄妹三人必須團結一致。老夫的希望是復興遭到家臣背叛而流離失所的毛利家,並在家族溫暖的圍繞下獲得小小幸福。可是……可是……中國怎麼會是這樣的修羅之國啊。把鬧事當成打招呼、派人開槍互殺像呼吸一樣自然,不僅失去母親,就連妻子也先走一步……孩子們的感情還差到讓人傻眼。老夫簡直想要出家了。」
「什麼!一邊打仗一邊持家原來這麼困難啊?」
「父親大人您覺得呢?」
「妹妹,你們兩個要和睦相處喔。」
「閉嘴米蟲!」
「那麼……這件事在沒錢的情況下既困難又危險,就拜託隆景處理吧。」
「如何,老爸!我雖然身體嬌小,不過卻有著自豪的怪力吶!」
「不要一直問那些誰都懂的問題,姊姊你滾開啦。」
「唔,看來光用說的還不夠啊。」
「有句話說,喫了三份大阪燒就能獲得百人力!也就是說,只要喫了三十人份大阪燒就有萬人力啦!」
「隆元,教訓一下你的妹妹們吧。」
還是個小女孩卻幹勁十足、殺氣騰騰的吉川元春拔出名刀「姬切」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你才該閉嘴!」
相對於擁有奇才與幹勁的父親還有妹妹,元就的長子‧隆元卻不是如此,是個平凡無奇的平庸之將。既不擅長作戰也缺乏謀略才能。這一天,他的存在感依舊薄弱。
擔憂兄妹不和的毛利元就用盡全力想出來的說教內容就是「三矢之訓」。
「我折斷了,父親。」
「嗚嗚嗚,老夫的心臟……!不過還沒完!不會這麼結束的。老夫可是謀將,這次準備了讓你們兄妹三人和好的必殺小道具。」
「父親又開始講那些煩人的牢騷了,這都是姊姊太笨的錯。」
「由我去交涉吧。如果對方太囉嗦的話就直接把村上的主將砍了。」
「嗚嗚嗚,怎麼可以有妹妹比姊姊還優秀……隆景,要是你失敗的話,就算哭著求我也不會幫你喔!」
就在姊妹倆吵來吵去的時候,隆元罕見地打斷她們。
「唉,所以才說你只懂得橫衝直撞啊。」
「閉嘴米蟲!」
元就用盡擅長的權謀算計欺騙了許許多多的人,成功將陶軍主力引到了海上的嚴島,不過雙方的國力差距實在太大,毛利家沒有可以奇襲嚴島、殲滅陶軍的關鍵兵力。
「哼!要我求姊姊幫忙,不如切腹自殺算了。」
再拖下去的話,陶氏就會從嚴島進攻安藝本土、消滅毛利家了。
「老爹!交給我吧,讓我直衝嚴島宰了陶晴賢!」
「哇啊!今天我一定要砍了你的頭!」
「不過是妹妹而已,竟敢取笑姊姊。天底下哪有妹妹比姊姊優秀的~~!」
「不行啦父親,像你這樣沒有人望也沒有信用的謀士,就算去了也會被懷疑有詐,連談判桌都上不了。甚至還可能被抓起來當人質耶。」
毛利家是一個將殺伐生活當成日常作息一部分的純粹戰鬥集團。
「真不愧是姊姊,腦袋空空到讓人傻眼耶。真是個不孝女,滾開啦!」
「什麼!拔刀吧隆景,現在就跟我一決勝負!活下來的人才能當使者!」
「父親大人,該怎麼辦啊?」
元春與隆景的年紀都很小,卻經常鄙視毫無優點、完全沒有毛利家第二代家主氣勢的哥哥‧隆元。
「吵死了閉嘴!」
以年紀來說,他理應可以考慮退隱了。
元就焦急地心想:「糟糕,如果不趁自己活著的時候拿下陶晴賢的話,毛利家就危險了」。於是便打定主意,就算毛利家實力壓倒性不利也要與陶氏一決勝負。
「父親,這是明智的選擇。一切交給我吧。」
「什麼!?你這個比姊姊差的妹妹竟敢頂嘴!我今天一定要把你的頭砍下來!」
「接、接下來,各位聽著:無論一支箭有多麼堅固,但還是很容易折斷;不過要是把三支箭捆在一起呢?」
「慢著,沒有腦袋的姊姊只會一個勁亂衝。父親,這裏應該交給我這個年幼天才‧小早川隆景纔是。」
「老爸,要錢的話就跟安藝的商人收,或是向他們借如何?」
「喝──!隆景你閉嘴!不過是個文弱書生,光靠嘴巴是打不贏的吶!」
元就抱頭哀嘆。
元就遞給兄妹三人一人一支箭。
無論是支配陸地的武士還是大商人,沒有村上武吉的許可就無法渡過瀨戶內海。
元就拿出將近三公尺長的「牢騷文」開始唸了起來。兩位年幼的姊妹卻露出「又來了」的表情撇過頭充耳不聞。
「……是千人力啦,笨姊姊。長得像我的冒牌貨卻笨成這樣,真是讓人受不了,快滾開啦。」
就算在島上打勝仗,只要陶軍躲到海上就無法拿下對方的首級。時間一拖久的話,就會因爲國力差距而使得毛利家遭到陶氏併吞。這麼一來毛利家的小小家族幸福就……喔喔、喔喔……老夫到底要過著這種打打殺殺的日子到什麼時候啊。老夫只是想與家人和樂生活啊──元就又開始激動地發起牢騷來了。
「哼,愚蠢傢伙。姊姊你以爲一個人就打得贏一萬名士兵嗎?」
「滾開啦無能傢伙!」
「我瞭解父親大人的想法了。那麼──要如何對付被引到嚴島的陶軍呢?」
「雖然我死也不想和愚蠢的姊姊意見相同,很可惜事實正是如此。」
「我知道了,父親大人。」
「不行不行,就算燒了那些商家也拿不到錢的。先不說那些,萬一被繳稅的商人斷絕往來的話,爲了準備戰爭、計謀而投入大筆資金的毛利家就會陷入財政困難的窘境了。」
「滾開啦無能傢伙!」
「吵死了滾開啦。能夠在父親死後當上安藝國首領的是我小早川家!」
「好。你們兩個要和睦相處喔。」
「閉嘴隆景,反正不管如何都不會是哥哥當啦。」
「父親,陶氏那邊登陸嚴島後也有向村上水軍提出交涉。他們與毛利不同,擁有與明國貿易得來的莫大財富。如果想策動不隸屬於陸上武士的海盜,就得花上大筆資金啊。」
就這樣,尚且年幼的小早川隆景被交付了與村上水軍交涉的艱難任務,然而──
率領這支村上水軍的海盜首領是村上武吉。
「老爸,我們已經聽夠你的抱怨啦。反正八成又是拿過世母親煮的味噌湯有多好喝做開頭,然後說溫暖的家庭有多重要、毛利家最棒、要珍惜父親與哥哥、要培育出世界上唯一一朵花,等等諸如此類的自說自話吧。」
「好,這點小事輕而易舉。」
由於元春輕輕鬆鬆就把三支箭同時折斷,元就賭上人生的說教就這樣無疾而終了。
「元春,這些事情已經做過了,然而老夫是個經常詐欺、耍賴的謀士,在商人之間沒有信用可言。他們一文錢也不會借的。」
「老爸,這種東西很容易折斷啦,喝!」
「你的膽子還真大,沒錢也敢要我們協助毛利家?」
「什麼?隆景,你原來是用這種眼光看待爲父啊!?喔喔、喔喔,早知道就不要活那麼久了~~!」
元就的雙胞胎女兒‧吉川元春與小早川隆景自懂事以來便經常出入戰場,並依照元就的謀略,各自竊據了名爲中國激進派的吉川家與小早川家,可以說經歷了不像年幼公主武將應有待遇的殺伐歷練。換句話說,她們可以說是接受了戰國斯巴達教育的一對姊妹。
「這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吧。我失敗了,人果然不得不服老啊。」
「這個嘛,還是我親自與村上武吉談判好了。我們彼此也算舊識,不對,或許應該說是老友吧,只是要寫成勁敵的話,咳咳。」
「吵死了滾開啦。只要姊姊一開口,原本談得成的事情也會談不成了。哥哥就不提了。這個時候應該由繼承父親智謀,而且又是天才的我作爲使者前去和村上水軍的主將‧村上武吉交涉纔對。」
「如何,這支箭又粗又堅固。你們折看看。」
「父親大人,沒有效耶。」
年幼的小早川隆景也不服輸地報上名號。
「……喝!喝!我折不斷。」
「這很困難啊。」小早川隆景皺起眉頭說道。
被夾在這兩大勢力之間,爲了存活下來的毛利家只能憑藉著「如果沒明天」的態度持續抵抗,目前不是元就退隱的好時機。
元春繼承了元就的武力、隆景則是繼承了元就的智謀。
然而,西邊周防長門有中國第一大的主宰‧陶晴賢。
「這裏就有喔,怎麼樣啊?」
「喔喔,隆元你問得好。儘管陶軍被引到狹小的嚴島上面是好事,可是毛利家卻沒有發動奇襲來殲滅他們的兵力,特別是水軍戰力尤其不足。因此我們必須尋求稱霸瀨戶內海的海盜‧村上水軍協助才能夠獲勝。」
「兩位妹妹啊,要和睦相處。父親大人好像有好點子了。」
「隆元,你就當作已經摺斷了吧,否則我絞盡腦汁準備的說教會進行不下去啦。」
中國最兇惡的謀將,由於不知何時會謀殺誰而得到「謀神」稱號,並讓周圍人士對他感到畏懼的安藝地區主宰‧毛利元就。在接連征戰、槍殺要人的生活下,他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步入晚年了。
「就算不用通通念出來,絕頂聰明的我也知道上面寫些什麼了。」
魁梧的村上武吉坐在船上的小凳子,身披用緋紅羅紗織成、從南蠻船搶來的猩猩無袖披肩,一手輕鬆地揮舞著從明國船搶來的青龍刀。此時他正瞪著毛利家的小小使者‧小早川隆景。
「如今兩萬的陶軍在嚴島神社佈陣。我的父親與姊姊將在即將來襲的颱風掩護下越過包浦的山區對他們發動奇襲,並將陶軍趕出嚴島;而我就與村上水軍一同迎擊敗走海上的陶軍將其殲滅。儘管毛利軍只有三千人,但倘若能獲得村上水軍助力的話必能得勝。這場中國霸主的寶座由陶氏轉移至毛利的戰爭將會在一天之內分出勝負。」
不錯吧──雖然隆景挺起胸膛露出得意的模樣,不過在海上歌頌自由美好的海盜們卻對陸上霸主是誰不感興趣。
「這位姑娘,你太天真了。」
「我們海盜一點也不想臣服陸地的武士啊。」
「就是要爲所欲爲啦!」
海盜們都是些粗鄙之徒。
他們對年幼的公主武將也絲毫不會留情。
儘管被這些粗暴海盜包圍,但隆景反而提高聲調繼續說:
「我聽說陶、陶晴賢打算禁止村上水軍向船隻收取通行稅。我們毛利家就沒有那種想法。我們會照舊將瀨戶內海交由村上水軍管理。」
然而,隆景卻無法抑制身體的顫抖。
「姑娘,那些事情不是你們陸上人能夠決定的。瀨戶內海之王是我,要不要向船隻收稅是由我們海盜決定的!」
一立於光是站著就散發出驚人熱氣、壓力的村上武吉龐大身軀前面,任何人都會立即明瞭,他是無法用花言巧語唬弄的對象。
要說服這位有如岩石般剛硬的男人,不能光憑道理……隆景知道自己沒有辦法說服村上武吉。
「首領說的對,我們誰也不服。想要我們出力的話就拿出錢來。」
「小姑娘,你太傲慢啦。」
「海上的世界與陸地不一樣喔。」
「我們最討厭被陸上的人指使了。」
「沒錢的話就賭命吧。」
「命?」
「如果我拒絕呢?」
「直覺!閃閃發亮的東西就是正確答案!」
隆景無法選擇。
「喝啊啊啊啊啊!閃開閃開閃開!隆景!那杯酒由我來喝!」
「嗚嗚……」
「姑娘,你不後悔嗎?」
「海盜王,你要信守承諾!」
最後,無論是隆景、村上武吉,就連元春都沒料到,解決這個僵局的竟然是這個男人。
「吵死了閉嘴隆景,妹妹怎麼可以比姊姊先死!」
她缺乏敢將毛利家存亡全數押在這場賭局上面的氣度。
突然間,不想死的念頭從隆景心中猛然竄出。
村上武吉露出沉痛表情注視著隆景。
終有一天會繼承毛利家第二代家主之位,沒有存在感的貴公子。
擔心會死得毫無意義的想法不斷侵蝕著容易胡思亂想的隆景,讓她回想起原本已經用理智壓抑下來的死亡恐懼。
隆景是個善於謀略的少女,不過行事卻過於慎重。
「妹妹你們先等等。要錢的話,我已經湊到了。」
「如、如果我喝到毒酒而死,你們還會出手幫忙嗎?」
「是銅錢啊!」
「這裏有三杯酒。」
毛利家有「禁酒」的家訓。
對有這番想法的自己引以爲恥,隆景不禁潸然淚下。
然而,隆景伸出的小手卻在微微發抖,怎麼樣也拿不起杯子。
已經無需多言了。
我將因爲過分信任自身智慧而死在這裏,毛利家也會因爲我的輕率而滅亡──隆景感到萬分絕望。
「初代家主」毛利元就的長男,隆景與元春的親哥哥。
誰來救救我──正當隆景在內心這麼大喊的時候。
「我不會輕饒把我跟妹妹弄混的人!頭戴旭日旗頭帶的是姊姊,就是我吉川元春!」
愛發牢騷的元就說:「老夫的父親、哥哥都因爲飲酒過量而早逝。」所以便禁止家人喝酒。由於大人們不只不喝酒,甚至連過年時的甜酒都不喝,因此隆景幾乎沒看過酒。也因爲如此,她完全無法從酒水混濁程度辨別那三杯酒的差異。
「你要我喝這個?」
元春用力甩開想要制止她的隆景。
「我的性命不重要,畢竟這是爲了拯救毛利家。然而,要是毛利家少了我的話,父親、哥哥和姊姊就會跟著完了。」
「怎麼這樣,萬一每杯酒都有毒的話,毛利家該怎麼辦纔好。父親……」
海盜們說:「真是匹不得了的悍馬啊」並對元春的血氣方剛感到傻眼。
頭上綁著「日本上等」旭日旗頭帶的吉川元春提著「姬切」殺上甲板。
早該在第一次上戰場時捨棄,對死亡的恐懼,此時又襲上心頭。
如果硬要找個理由,就是靠消去法。人的注意力往往會被耀眼的金盃吸引,所以金盃是陷阱的可能性很高;但如果選銅杯的話,也可能會反過來正中下懷,因此正中央不顯眼的銀盃是最有可能的正確解答。頂多只能這樣推斷了。
隆元指著船頭撞進武吉旗艦的小船,向海盜展示裏頭的東西。
元春如今只想拯救妹妹的性命,完全不考慮其他事情。
「如果沒有我們援助,毛利家就會滅亡。」
沒有錢就不能幫助陸上的武士。
「……嗚嗚……我的智慧……只不過是這點程度的東西嗎?」
海盜們紛紛對隆景叫囂,於是村上武吉點頭說:「就讓她賭吧。」
被村上武吉盯著看而無法動彈的隆景面前擺了三個斟滿白酒般液體的酒杯。
「喝了有毒的那杯酒就會死。如果選中沒毒的杯子,就是你贏了。」
「別怨我,弄哭年輕女孩不是我的嗜好,不過規矩就是規矩──在海上,甲板之外即是地獄。因此海盜們絕對要遵守規矩啊。」
隆景與元春雙雙目瞪口呆地說:「怎麼可能。」「毛利家應該沒有那麼多錢吧。」
就在隆景再次起身制止前,帶著爽朗笑容的元春已經將酒杯湊到嘴邊──
「我怎麼可能保證嘛。」
因此這一大筆錢是由長得人畜無害的隆元湊出來的。
她終於發現──儘管姊姊至今什麼也沒說,但卻一直默默保護著無力的自己。
海盜們見狀鬨堂大笑。
「怎麼是這種理由。等、等一下!」
毛利隆元。
「不等!我沒有隆景那種智慧,這個時候只能閉上嘴豁出性命了!」
「你、你要我做、做什麼?」
誰都這麼認爲他是這樣的人。
「姊姊……!不行。這是我的工作,應該由我來喝。」
「喔?儘管你和小早川姑娘長得一模一樣,不過卻能夠使出驚人的刀法啊。」
「選一杯吧,小早川小姐。如果你真如傳聞中一樣有智慧,應該就可以輕鬆猜中沒下毒的杯子吧。」
村上武吉的靈魂受到動搖。
「等一下,這裏有正確選項嗎?」
萬一三杯酒都有毒呢?
令人意外的是,這艘魯莽小船的船伕竟然是哥哥‧隆元。
「首領,要不要讓她『賭一把』看看?」
「……啊……嗚……」
「那姑娘你就會白死了。」
毫無軍事才能、謀略,讓人搞不懂他到底有沒有在場的男子。
「誰知道,搞不好喝哪杯都會死喔。全憑我的心情而定。」
淚水一旦流出,嗚咽之聲就停不下來了。
「別笑她,你們還是小鬼頭的時候有空手找我談判的膽量嗎?」
「我……我選銀盃……」
兩姊妹的哥哥‧隆元則是一邊待在大鬧一番的元春身後微笑說:「你好」一邊靜靜走了過來。
根據海盜們的功勞平分錢財,這是海盜王‧村上武吉的職責。
隆景決定選銀盃。
被村上武吉怒叱後,海盜們紛紛安靜下來。
「要這杯金的還是銅的好呢。不,我選銀的。」
「好啦,選吧。如果身體因爲發抖而不聽使喚的話,我餵你喝吧。」
「姊姊!光靠直覺是猜不中的。讓我來選……」
「首領!寶藏送上門啦!」
畢竟毛利元就是個謀略家,沒有信用,商人不肯借錢給他。
「這些錢是我向商人低頭借來的。如何啊,村上武吉?」
從來只有他們突襲別人,自己卻沒有碰過這種輕率行動。海盜們大喊著「怎麼回事」「竟然只用一艘船衝進來」「太怪了」而紛紛混亂起來,無人能夠即時做出反應。
「姊、姊姊。爲什麼是金盃呢?」
然而,瀨戶內之王也不能打破規矩。
元春踏到武吉面前彎下腰喊道:「決定了!正確的酒杯是這個金色的!」並拿起了杯子。
一艘小船衝入村上水軍的船隊,直直撞上武吉與隆景搭乘的旗艦。
「代表智的小早川,代表武的吉川。這就是毛利兩川嗎……」
「!?」
金盃、銀盃、銅杯。
元春的話不多。
隆景被姊姊身上散發出來的勇氣壓倒,眼淚一個勁地直流。
「……姊姊……哥哥!?」
不爲什麼。
「……等等,我要你保證不是所有的杯子都下了毒。」
不過畢竟還是久經沙場的海盜團,在勉強恢復士氣後,他們組成了密集陣形衝向上前去試圖抓住元春。
隆景的力氣不敵元春,被元春推開而倒在地上。
「聽好了,小早川小姐,這個世界上很多地方光有智慧是行不通的,特別是在海上啊。」
「這是海盜的規矩,沒錢的話就用這個『賭局』測試對方的男子氣概。儘管小姐你不是男性……但既然是武士的孩子,也該有賭命的覺悟吧。」
「雖然對這種小女孩很殘忍,不過沒有海盜會願意做白工啦。」
「你還不懂嗎?我這是在測試你,姑娘。我是這片大海上的王者,姑娘你沒有選擇的權力。」
「我不讓你選!萬一猜錯了,最會胡思亂想的你不就會後悔一生嗎!」
「小船的船底有堆積如山的錢啊!」
元春一邊大喊,一邊將湧上來的海盜踢下海。這麼嬌小的身軀哪來的怪力啊?感到畏懼的海盜其包圍網被瞬間突破。就像是要保護隆景般,元春跳到武吉的面前。
隆景纖細的肩頭抖了一下。
「你們這羣傢伙!誰敢動我妹妹就死定了!」
跟在兩位妹妹後頭的隆元站到了驚訝喊出「你究竟是何方神聖」這番話的村上武吉面前。
「我啊,我是毛利家第二代家主‧毛利隆元,是個被夾在優秀的父親與妹妹們中間一無是處的普通男人。」
「普通人根本做不到這麼誇張的事。你到底怎麼湊到這些錢的?」
「就說是我到處一個個向商人低頭借來的啊。」
「對利益很敏感的商人怎麼可能會借給寡不敵衆、敗相已露的毛利家這麼多錢!而且元就是個爲了求勝不惜賴掉借款的男人啊!」
「啊,因爲父親大人壞事做盡,用他的名字連一文錢都借不到,所以是用我的名義來借錢的。如果打輸還不了錢,我就得切腹自殺。」
「你這個傢伙有那麼被陸上的商人信任嗎?」
「他們只認爲我是個笨笨的爛好人而已。事實上也是如此。」
即使近距離面對村上武吉,隆元也沒有退卻,反而是深藏在他體內的氣勢震攝了武吉。
「小早川的智、吉川的武,而你的武器是德。這一項是你父親唯獨缺乏的。」
隆元盤坐在地,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
「幸好趕上了。萬一我的妹妹遇害,就得把你們海盜一個不剩地殺掉了。」
儘管隆元面帶笑容,但眼神中卻充滿殺氣。他用這種眼神瞪著上方的村上武吉。
隆景意識到哥哥這番話是認真的,不禁打了個冷顫。
元春也有同樣的想法。
「你說會把我們全部殺光?」
「是啊,那怕妹妹只受了點小傷,我也不會饒了你們。其實我現在很不開心呢,村上武吉。」
「你是指要小姑娘們選酒杯的事情嗎?那可是規矩啊!」
不論是村上武吉、隆景還是元春,沒有人能夠看透隆元內心的想法。
這就是拿出真本事的哥哥……隆景仰望著自己與姊姊一直鄙視的哥哥側臉,感到胸口一緊。
嚴島之戰以得到村上水軍協助的毛利家大勝作結,戰敗的陶晴賢自盡,陶家自此滅亡。
這對姊妹從來沒有想法這麼一致過。
「抱歉,讓你瞧見難堪的一面。請放心,夢裏面沒辦法控制自己,但只要醒來的話就不會再說什麼喪氣話了。」
「我想成爲能夠扶持小早川小姐的男人。」
他開始打起呼來。
因爲那是絕對無法實現的虛幻之夢。
明明背上的傷口已經癒合,但良晴的胸口卻感到刺痛。
村上武吉彎下他的巨大身軀跪在隆元面前。
「唔,嗯。」
「海盜王啊,只要我三杯酒都喝完,總會喝到正確的那杯吧。要是一開始就沒有正確的酒,你就該引以爲恥。所以這場『賭局』是我贏了。」
吉川、小早川這對「毛利兩川」姊妹在戰場上面一次又一次壓制陶軍,毛利隆元則是完美治理奪來的土地。毛利家與初代家主‧元就的狡詐相反,相當重視信義──人民與土豪們全都感服隆元的德行而逐漸歸順毛利家。
也第一次得知哥哥對她們的愛,還有他無比的男子氣慨。
「村上武吉,你這個人當海盜實在可惜啊。」
兩人第一次見識到隆元的器量。
不過,隆元──並沒有死去。
唯獨村上武吉擁有能夠與隆元抗衡的氣慨。
「你可以遵照隆景的指揮戰鬥嗎?」
「良晴,還好嗎?」
這天晚上,良晴在船底的寢室稍事休息時做了惡夢。
「哼,你也是啊。你當武士太可惜了。」
「哈哈,看來我還活著呢。」
「……或許還有回到未來的方法喔。」
然而,對喪失記憶、正在尋求自己爲何在這個世上存活的良晴而言,眼前的現狀實在是太嚴峻了。
穿著單薄睡衣的小早川隆景此時端正地坐在枕頭邊。
他被記恨初代家主‧毛利元就的尼子家與成爲內應的家臣聯手毒殺了。
「聽好了,海盜們。你們要給我在這場嚴島之戰拚死命戰鬥啊!」
村上武吉一開始就沒有在任何一杯酒下毒。
「村上武吉!海盜們!你們都看到我兩位妹妹拚命的模樣吧?年幼的公主武將正在爲壓制戰亂而四處奔波,身爲男人的你們不會感到可恥嗎!什麼自由!什麼橫行天下啊!」
「明天就要開戰了。我來看看你。」
姊妹倆非常害怕知曉這一切的同時將失去哥哥,更害怕無法爲至今鄙視哥哥的所作所爲致歉。
「……小早川小姐……」
「關於隆元死後小早川大小姐變成什麼德性,或是元就和吉川大小姐用了什麼方法拯救她,這些我都不會說喔。唯一能透露的,就是她當時無法區別夢境與現實,也沒辦法從病榻起身。那個孩子內心纖細到不適合當戰國武將啊。儘管元就過世時她也很痛苦,不過當時守護第三代家主‧輝元的使命感與擔心再次崩潰將會使姊姊孤獨一人的心情,這兩者勉強支撐著小早川大小姐。然而,小早川大小姐失去父親與哥哥後就變得相當畏縮。」
元就與吉川元春也同樣受到嚴重打擊、幾乎無法重新振作。他們之所以能夠勉強踏上戰場阻止毛利軍潰敗,最主要是因爲兩人認爲自己必須拯救身心完全崩潰而瘋狂行事的小早川隆景纔行。
「我會照你的要求保護小早川大小姐與吉川大小姐,並按照規矩收下這些錢;不過我會再把等量的銅錢還你。你就拿去幫妹妹買些髮飾吧。」
天一亮,明石海岸的登陸戰就將展開──
「你曾經用大和御所傳承的三神器開啓『天巖戶』打算回到未來。那三樣神器是這個國家最古老的寶物,歷史比陰陽道傳入我國時還要久遠──那是不需仰賴大地、天空之『氣』,能夠自行生產靈力的貴重寶物。吾友‧黑田官兵衛爲了尋找沉在壇之浦的勾玉神器而來探訪我時曾經告訴我很多關於神器的知識。結果官兵衛沒有找到勾玉。之後從九州來的南蠻傳教士‧加斯帕爾被村上水軍抓住時,他巧妙利用了海盜幫忙打撈勾玉。勾玉就是由那位傳教士交到織田家蒲生氏鄉手上的。」
即便如此,我也要爲了小早川小姐而戰──良晴下定了決心。
就在傻眼的衆人面前──
兩個男人不禁相視一笑。
「你要我們海盜全體爲了毛利家戰鬥到死?很敢說嘛!」
黑田官兵衛就是豐臣秀吉的軍師吧──良晴點頭聽著這番話。隆景輕輕用布擦拭他的臉頰。
「害我妹妹受苦,還只爲利益所動,我本來該當場砍了你,村上武吉。這場仗你也要給我賭命去打。」
哥哥?──隆景再次嚇了一跳。
隆景與元春抱著彼此不斷髮抖。
「什麼?哥……哥哥……!」
已經記不清楚夢的內容。
隆元拿起金色酒杯。
「小子,小早川小姐要我通知你,明早天一亮會在明石海岸展開登陸作戰。在海岸佈陣的織田軍指揮官是明智光秀,而對方大部分的步兵還是前相良良晴軍團的成員。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敵人是曾經追隨自己,連性命都交給了良晴的過往同伴。
隆元語畢便癱在武吉的豪腕之上。
「元就,儘管很不甘心,不過你的兒子有成爲天下人的器量啊!」
「小早川小姐?」
海盜們無法辯駁。
「我拒絕,我不可能對沒有做好覺悟就在嚴島賭命打仗的你低頭。」
「咦?」
這句話意味著良晴必須與過去的同伴交戰。
「小子,你有些地方的確很像隆元。雖然你現在喪失記憶變得謙虛過頭,但你仍是個可以在關鍵時刻爲了女人毫不猶豫笑著赴死的男子漢。即使沒有記憶,相良良晴還是相良良晴啊。你的靈魂沒有受到變化。或許,能讓小早川大小姐走出陰影的人只有你了。」
「那是因爲雙方立場不同!海盜和武士生存的世界不一樣!」
※
明明應該是令人高興的夢,但是卻有如恐怖惡夢般,讓良晴全身顫抖不已。
「所以只要是爲了妹妹,我隨時都可以赴死。我的武器就是這條命。」
「從此以後毛利家就是我的朋友。我們村上水軍隨時都會爲毛利家出力喔。」
元就與吉川元春用盡各種手段勉強將隆景的心從黑暗深淵中救了回來,並憑藉最後一口氣消滅了尼子家。爲女兒們除去心頭大患後,元就便像是追隨隆元般因病過世。
「杵築大社?」
消滅陶家成爲大大名的毛利元就,下一個目標就是與身爲勁敵的尼子家決戰。然而,就在決戰前不久──纔剛繼承第二代家主的毛利隆元,去世了。
隆元毫不猶豫接連將金盃、銀盃還有銅杯的酒一滴不剩地灌入腹中。
「真的假的?竟然有兩杯是毒藥喔!?死亡機率還提高了耶!好險啊啊啊啊啊!」
隆景與元春根本來不及阻止哥哥。
「……我不太會喝酒……因爲父親大人禁止家人飲酒,今晚是我第一次喝。我先躺一下了……」
「對了,村上先生。這麼說來,當初要我選擇的那些酒裏其實一開始就沒放毒藥吧?」
村上武吉拍著自己的頭往海洋大喊:
換作是吉川大小姐的話,應該就會無視那個真僞不明的可疑聖旨直接把你們當場殺光了吧。那樣的結果究竟是好是壞就先不管了──村上武吉笑著這麼說。
仰躺著大口喘氣的良晴突然發現自己在睡夢中流下淚水,潤溼了臉頰。
「規矩就是規矩。儘管我有時候會做出粗鄙之舉、偶爾也會殺人,但我好歹還是瀨戶內之王,是這個國家最強的海盜王,我不可能毒死隻身來到這裏的小女孩啦。」
隆景及元春紛紛抱緊隆元放聲大哭。
「毛利隆元……你……」
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毛利兩川,這對擁有相同長相的姊妹的心終於合而爲一。
武吉用力拍了拍良晴的背,良晴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嚇到腿軟了。
儘管房間裏面光線昏暗,不過隆景的眼神卻閃閃發亮。
「如今已成爲毛利家領國的尼子家領地‧出雲在過去有個與大和御所分庭抗禮的強大神國『豐葦原瑞穗國』。出雲的杵築大社,就是當時位居出雲之神國對大和御所提出『讓國』請求──也就是投降時所遺留下的。」
隆元毫無防備地喝光被下毒的酒。
村上武吉漫長的回想至此結束。
良晴低聲說著:
胸口難過到喘不過氣來。
(小早川小姐至今一直在追逐哥哥的幻影吧?她會在苦於無法描繪任何未來藍圖的狀況下持續追逐下去吧?這樣真的好嗎?我不這麼認爲。因爲小早川小姐還活在這個世上啊。)
良晴想到,那就是出雲大社吧。
只是依稀覺得,那是個回到未來與雙親、同學欣喜重逢的夢。
「我的才能平庸,只能將戰爭與謀略交給年幼妹妹們處理。我一直都對此感到羞愧。」
「小子,少囂張了!」
他滿身大汗醒來。
對現在的良晴而言,這是他第一次上戰場。
繼承中國霸主毛利家的人,不是吉川也不是小早川,而是隆元的遺子,尚在強褓中的「第三代家主」輝元──這是毛利兩川的強烈堅持。
「看來的確如此呢,村上武吉。你是個男子漢。抱歉說了重話,還請見諒。」
「管他海盜還是武士,問題不在這裏!我們都生活在日本啊!只讓小女孩戰鬥,自己卻悠閒度日,這樣算是男人嗎!連我這種會從容不迫將有血緣的妹妹送上殺戮戰場的哥哥都忍不下去了!」
「畏縮?」
「哇哈哈。這樣就知道爲什麼小早川大小姐會看上你了。」
「『不是男子漢』這番話我不能裝作沒聽到啊。現在你們有錢,只要再乖乖對我低頭懇求的話,我就會助你們一臂之力啦,小子。」
咕嚕一聲,一飲而盡。
他們被隆元散發的氣勢壓倒,只能茫然站在原地。
「哇啊啊!哥哥啊啊啊啊!?」
「嗄?別說傻話了,你是男人吧。那三杯裏面有兩杯下了毒啊。那時候的你還真了不起啊。」
「官兵衛她們說,神器裏面的剩餘靈力已經在上一場仗打開天巖戶時消耗殆盡,不過──良晴。」
「應該是她不知道該將自己的優秀智謀用在何處吧。織田信奈擁有天下布武這個明確志向。然而,隆元過世後的毛利家是否擁有能夠與其匹敵的志向呢?應該思考這個問題的小早川小姐卻無法在自己身上找到答案。她認爲,只有第二代家主纔有那樣的志向。就連毛利家在木津川河口打垮織田水軍取得完美勝利時,大小姐依舊十分害怕。她回應本貓寺的請求連同雜賀衆一同加入戰局,將織田信奈、明智光秀、瀧川一益、相良良晴等織田家著名武將全部擊敗時,她也因爲不知道往後的方向而感到畏懼。她就是這樣的一個女孩。」
「聽好了,海盜們。我只是個沒有才能的凡人,但我還是個男人。儘管你們海盜裝模作樣地說著橫行天下自由自在這番話,但那纔不是男子漢的所作所爲啊。」
得知隆元死訊的毛利兩川──特別是小早川隆景的失控反應成爲了往後毛利家絕對不可提及的黑歷史。
「據說在出雲仍處於王朝時代,杵築大社本殿有三十二丈之高喔。」
「我在當實習海盜時學過這個世界的度量單位,三十二丈換算下來幾乎有一百公尺高耶!」
「一百宮齒是什麼意思?」
「就是非常高的意思啦。那種聳立於空中的本殿要怎麼爬上去啊?」
「好像有一條很長的階梯,能夠從地面直通誠如字面所述浮在空中的本殿。」
「沒想到古代竟然有那樣的技術……不對,也有埃及金字塔的例子。難道那是用失傳的古代技術建造出來的嗎?」
「我原本搞不懂爲什麼要把本殿建得那麼高,又爲什麼要打造那麼長的空中階梯通往飄在空中的本殿;但是當我看到開啓天巖戶後,這才意識到,杵築大社的本殿或許是爲了開啓天巖戶而建造的。」
「……爲了通往另一個世界嗎?」
「我猜統治出雲的衆神應該是建造了高聳入天的杵築大社,並在開啓天巖戶後去了異世界。因爲想要通過位於高空的天巖戶,就一定得親自爬到天上。就算神器已經無法發揮作用,假如能夠重現空中的本殿──」
良晴應該就能夠回去了。儘管重現已經不存在的本殿非常困難,但只要我們毛利家徹底調查出雲,弄清楚本殿的詳細資料,然後再委託天下第一鬼才‧黑田官兵衛建造,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隆景如此說道。
「也就是說仍有一絲回去的希望嗎……」
「另外,也有使用南蠻神器的方法。儘管那樣神器應該難以取得就是了。據村上武吉所言,從壇之浦回收勾玉的傳教士‧加斯帕爾曾經說過,南蠻也擁有相同力量的神器。」
「小早川小姐,毛利家現在正值即將與織田家開戰的重要時刻,請不要爲了我耗費那麼多精神啦。」
「可是隻要家人還活著的話,你還是會想見見他們吧?我失去了雙親還有哥哥,已經無法再見到他們了;不過良晴你的雙親仍然活在未來世界。」
隆景的眼眸變得有些溼潤。
儘管差點下意識脫口說出「我想回去」但良晴最後還是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因爲某種突如其來的衝動湧上心頭。
「我要留在這個世界。」
「良晴?爲什麼?」
「女孩子們都在戰鬥,身爲男人的我可不能逃跑啊。我想要保護小早川小姐你們啊。」
反正建築遠比小說更能夠讓人燃起熱情嘛,所以就沒差了。
「哎呀,明明是個男人卻有戀父情節……最近流行的應該是戀妹情節吧。」
「那、那是別人亂講的啦,媽媽!總而言之良晴,任何人就算認爲自己過著孤傲的生活,到頭來還是會與其他人產生聯繫。像是爸爸建造的大樓,如果沒有在裏面工作或是生活的人,就只是個箱子罷了。爸爸畫再多設計圖,如果沒有汗流浹背組裝建材的工人,大樓也不可能完成的。沒有出資者的話就不會有案子,沒有使用者的話就沒有搭建房屋的意義──人類不可能過著孤傲的生活喔。也因爲這樣,工作纔有意義。」
「不過倒是有傳聞說你在海外各地找情婦做出世界規模的後宮喔?」
「哎呀哎呀,親愛的你真的很會說話呢──」
「爸爸真是罪孽深重呢,要是給良晴生個弟弟妹妹就好了~~」
「哎呀哎呀,爸爸從以前就很會說話呢。」
※
「嗯~良晴,你爲什麼會被找碴呢?」
「是啊,我在戰場上撞到頭的時候因爲受到太大沖擊而使我忘記侍奉織田家時的記憶了。話說回來,爲什麼瀧川一益不但是巫女,而且還是個小孩啊?」
「媽媽,那都是假的,拜託不要開始磨菜刀啊!是誤會啦!然後爸爸在海外的工作生活中終於找到自己的歸宿,那就是我出生的故鄉,日本。所謂的幸福青鳥就在自己腳邊,那隻青鳥就是媽媽喔!」
那種時候不會到的,因爲這個國家很和平嘛──我喃喃自語著。
「如果那個時刻一直沒來呢?」
小早川小姐到底想做什麼,完全不懂啊!我不是扮演小早川小姐哥哥的角色嗎?可是她有說過不是這樣嗎?也就是說……哇啊怎麼辦!感覺不太妙啊!爸爸,這就是所謂瞬間跨越高牆的邂逅嗎?等等,先等一下,我好像忘記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耶!
當我趴在客廳的沙發上唉聲嘆氣、陷入自我厭惡情緒時,爸爸和媽媽難得同時回到了家裏。
良晴輕拂隆景的髮絲,像是在哄著妹妹似地說:
「我們不是小孩子啦!」
「在下也有些隱情。每個忍者都是揹負了各自的過去活過來的咻也。」
「別那麼誇我啊媽媽,哈哈哈。」
「那就撂下『這個國家容不下我這尊大佛』的狠話,像爸爸一樣飛到國外吧。」
「不過你們兩個真的好可愛喔~~!好想收你們當妹妹!」
「法術的效果太強,小良,你不用把那些多餘的真心話通通說出來啦。害你迷上本公主的妖豔女人魅力是本公主的罪過啊。」
單獨留在房裏的良晴用怪異姿勢躺在牀上滾來滾去。
這樣的小女孩就算露出得意表情誇耀自己是個「有隱情的女人」感覺也沒什麼說服力啊──良晴困擾地這麼想。
「本公主也來了。偶爾當回忍者也挺不賴的呢。」
「我打算成爲像爸爸那樣爲了工作而拚上性命的人啊。」
「跟以前一樣,爸爸,只是一些看我不順眼之類的隨便理由。」
「這樣的話就去異世界,或是過去、未來的世界吧。」
「嗄?相良氏?」
「等一下等一下,爸爸在海外時也不是活在孤單的世界喔。年輕的時候是有那樣的堅持啦……可是卻遇到了你媽媽而有了你。正因爲有你們守著這個家,我才能安心灌注所有精力在工作上。就某種意義來說,爸爸可是相當仰賴媽媽和良晴喔。」
「……嗯哼。先等一下,良晴。我、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了……以、以前從沒有這樣……我先去洗、洗把臉冷靜一下。」
從天花板上探出頭來的幼女打扮成忍者的模樣。
「咦?」
「良晴,每個人都有他的機緣。不用焦急,時候總會到來的。當那一刻來臨時,你千萬不能逃跑喔。」
「喔、嗯,是這樣沒錯啦,小、小早川小姐?你、你怎麼突然講這種話?」
一個人跨越障礙獲得成長,真的是在轉瞬間發生的呢──爸爸笑著說。
正當良晴在牀上滾來滾去陷入混亂時,天花板上傳來一道聲音:
「媽媽,我覺得自己這樣的個性很丟臉耶。」
「現在這個時代跟爸爸那個時候不同,因爲可以用網路連接各地,世界已經很小了。如果連在海外都遇不到那個機緣的時候又該怎麼辦呢?」
「那天,我在學校與某個脾氣暴躁的傢伙因爲一點小事情差點打了起來,不過我卻閃過對方直接逃回家。雖然我不會打架,不過卻逃得很快。也因爲這種個性,那些血氣方剛的人都看我不順眼。」
「……抱歉,撤回剛剛那些奇怪的話。自從來到這個時代後,不知道爲什麼我一直想要有個小小的妹妹想要的不得了……這是我內心生病了嗎?」
「弱雞!」「別想跑!」狼狽逃離那些叫罵聲的我回到家後變得很消沉。
今天的遭遇太糟了,讓我連玩經典戰國SLG『織田信長公的野望』在遊戲裏面統一全國、品嚐身爲霸主滋味的心情都沒有。
「那是相良氏的妹妹是也。她正在織田家等相良氏回去。」
「可是爸爸──」
「在下是侍奉相良氏的忍者,蜂須賀五右衛門是也。只要話講超過三十個志就會大舌頭,所以與在蝦交談的絲候請長話短說。」
以這個世界的說法,他是位築城名匠吧。
如果相良爸爸在場的話一定會糗他說:「你果然還是沒辦法跨越高牆嘛!」。相良現在的模樣就是如此狼狽。
「……你絕對不是一無是處,良晴。」
從地板下跳出來的幼女則是穿著巫女服。
「齋藤道三寫下讓出美濃的書狀給女婿‧織田信長後死去,這點讓我對他頗有好感。將自己奪取天下的夢想託付給年輕的信長後撒手西歸,那種老人的背影實在是太帥了。」
「不過竟然連這麼小的孩子都得當忍者或武將,這個戰國時代的男人到底在做些什麼啊!受到戰亂所苦的小孩只要有義昭將軍一個人就夠了!你們兩個應該早點離開織田家去上幼稚園!聽到了嗎?像你們這麼可愛的小孩子,就應該像個小孩子那樣開開心心地長大啊!」
「小早川小姐。」
良晴開始對隆景述說自己和雙親的回憶。
「瀧、瀧川氏,相良氏真的喪失記憶了,而且他的眼神和語七有點下流咻也。」
「怎麼辦?怎麼辦?到時候我該笑著表明要繼續當小早川小姐的哥哥?還是說小早川小姐洗完臉回來後會恢復原本面無表情的樣子呢?難道現在讓我感到焦急的狀況其實是我想太多,是沒有女朋友的時間等於年齡的男高中生所特有的妄想嗎?還是這個世界不過是我做的一場夢而已?我……我該怎麼辦?對了,先存檔。感覺如果不先存檔的話,萬一選錯了就會走到壞結局了!小早川小姐拜託你乖乖去睡吧!不對,這樣也讓人覺得很悲哀啊!反正到開戰前也睡不著!啊啊,怎麼感覺有人盯著我看啊!我被某個人監視了!我感覺有個非常愛嫉妒的女人正在監視我的一舉一動耶!」
「對啊,爸爸是個永遠的少年嘛~~」
※
爸爸基本上大多都在海外,也就是在外國工作,很少在家。
「本公主是織田家四天王之一的瀧川一益。別看本公主這樣,過去也是有些隱情的。以前曾經當過忍者。言歸正傳,小良你真的忘記本公主和其他人了嗎?」
「我在別人找碴時又逃跑了……再更新了一次不戰而敗的紀錄了。」
他們又開始了,竟然在進入青春期卻不受女生歡迎而感到鬱悶的兒子面前卿卿我我,我要詛咒這對現充夫婦啦!──這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法。
爸爸老是隨便敷衍人耶──當時的我是這麼想的。
「她是個可愛的女孩。信奈體諒來自未來的小良在這裏沒有家人,所以便把寧寧送給你。小良還經常和寧寧一起洗澡、睡覺喔。」
「纔不~~是那樣啦!而且不是我太世故,而是爸爸太幼稚了。」
「是這樣啊。這種沒有意義的架就沒必要打。逃跑是正確的,良晴。」
「只要進入異世界就能夠無敵,這是典型國中生的想法喔,爸爸。現實可是更爲殘酷啊。毫無戰力的我只要跑去異世界就會被瞬殺吧。」
「良晴是個溫柔的孩子嘛,不喜歡無意義的殺生。」
爸爸曾經寫過科幻小說,不過他盡寫些怪異故事而沒能出道。這個黑歷史讓他經常講出這種天馬行空的話呢。
「真是的,寧寧大人被當成妹妹送到你身邊的那個晚上也是這樣呢,相良啉。」
「咦?我還真的被監視了喔!?你是誰?」
「我有妹妹?在這個時代?」
「本、本公主纔不是小孩子呢!只、只是身材稍微有點嬌小罷了!本公主可是有著許多不方便透露的過去,是個麻煩的女人喔!」
「就爸爸的情況而言。因爲在日本國內找不到讓我覺得有意義的工作,所以纔會飛往海外、到各國流浪。當時的日本企業文化大多數都是被學歷、派系之類的東西限制住,與不喜歡受到拘束的爸爸合不來。」
「或許相良良晴的體內寄宿著傳說勇者的靈魂,只要進入某個特定異世界就可以解開靈魂封印、變成天下無雙喔。哈哈哈哈哈。」
當時我還不是很瞭解爸爸話中的含意。
「哎呀,良晴你還只是個孩子,但是卻好像看透人生似地變得很世故嘛。你應該正值煩惱的年紀,不應該在書桌上面擺齋藤道三的人偶吧?不過話說回來,怎麼會是齋藤道三,一般人都會放織田信長吧?」
另外還有一人。
「寧寧?」
這種感情難道是……我是把小早川小姐當成自己的妹妹看待,難道我──良晴感到有些困惑。
我之所以會迷上戰國時代,或許就是爲了反抗爸爸偶爾秀出來的那些科幻發言吧。
光是像這樣撫摸我的頭安慰我,就已經拯救我了──害羞的隆景悄悄說道。
「……去洗臉冷靜的意思是……她還會再回來嗎?」
巫女打扮的瀧川一益將手放在良晴的額頭上。
隆景滿臉通紅地跑出屋外。
「什麼?我竟然在織田家受到這麼好的待遇喔。這樣不是享受到了極點嗎!」
倒吊在天花板的忍者‧五右衛門話講到一半馬上就大舌頭了。
那天他剛好回國。
連班上的女孩子也看到我那副難堪模樣了。這樣不行啊,我從小就逃得很快,卻沒有勇氣跟人打架。
「竟然從天花板和地板同時冒出兩個幼女……這裏是幼稚園嗎……?」
另一個聽起來有些囂張的幼女聲音從地板下方傳來。
「我曾經想過要回到未來和爸爸、媽媽再會,跟學校的朋友們見一面,但心中的另一個人卻對我說:不要逃避、不能將小早川小姐與吉川小姐她們留在戰場上面自己逃跑。我可能派不上任何用場,就算如此──」
「然後就在世界各地打造情婦的港口嗎?爸爸你實在是個不受拘束的人耶~~」
他的工作是來回海外各國建造巨型建築。
這句話讓良晴喪失記憶被丟來戰國時代後一直感到不安的內心充滿溫暖。
「順、順帶一提,在下可不會嫉妒人喔?」
「如果什麼都不做就拋下小早川小姐你們回去,那我肯定會後悔終生。我會失去自身的驕傲,這跟死亡沒有兩樣。這些話都是從我內心湧現的,或許是喪失記憶前的我在告誡現在的我吧。」
「良晴,怎麼啦?怎麼變成憂鬱少年了?」
回過神時,小早川已經衝入良晴的懷抱。
「沒什麼好丟臉的。如果是對遭到欺負的女生見死不救逃跑,那我會揍你一頓──你不會爲了自己的面子或名聲打那種無意義的架。不過,良晴啊,你的個性應該是會爲了保護他人而變強吧,只是時候還沒到而已。」
那是有點咬字不清的小女孩說話聲。
五右衛門微笑回答說:一定是你還隱約還記得寧寧大人是也。少了妹妹就會感到不安咻也。
「良、良晴,雖然你很像我的哥哥,不過你並不是他。你們是不同的人。」
「但是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沒有那個義務……而、而且我也不希望良晴死掉。」
「不過嘛,良晴身上也流著爸爸的熱血。只要時機一到,你就可以馬上化身爲熱血少年的。良晴,遇到想要守護的女孩後你會改變喔。那會是一瞬間的事情喔。」
「織田家的人都像是相良氏的家人一樣。」
良晴內心相當動搖。
雖然還想不起來那些事,但我好像已經徹底融入織田家了──
「說起來,相良氏是代替木下藤吉郎氏仕宦於織田家咻也。如果沒有相良咻,織田家就無法如此興盛咻也。」
「木下藤吉郎,也就是日後的羽柴秀吉?我代替了他?」
「正是如此,木下氏在戰場上面幫相良氏擋下子彈去世了。」
「我纔在想沒聽到秀吉的名字……原來是因爲我來到這個世界的關係,讓秀吉還是步兵的時候就死了嗎?原來如此,所以我失去記憶前纔會取代秀吉在播磨和毛利交戰啊。」
如此一來,我就得在織田家代替羽柴秀吉的角色,否則歷史走向就會錯誤了──良晴以一位戰國迷、一位日本人的身分感到猶豫。
「相良氏,只要你回來就可以恢復記憶是也。跟我們一起返回織田家爸。」
「對呀,大概只要跟信奈接個吻就能夠恢復了。」
「可是我不認識那個叫信奈的女孩子耶。我以爲……織田家的家督是信長……」
「信奈是小良的戀人喔。你們兩個的禁忌戀情早就被全天下的人知道了,想隱瞞也沒用的。」
「看到空中兩人接吻的樣子時,在下感覺好害羞是也。」
「雖然小良回到信奈身邊後天下又會大亂,但織田家會上下一心支持你們兩個,別擔心啦。」
應該回到過去夥伴、妹妹和戀人在等候著我的織田家嗎?
還是應該留在拯救自身性命的小早川小姐、受兄長託付復興幕府夢想的年幼小孩將軍‧足利義昭等人所在的毛利家呢?
又或者,應該找尋方法回到自己原本生活的世界──未來呢?
「我、我……」
「相良氏,在下兩人繼續留在此地會被發現是也。」
「請你立刻回答要不要回織田家,拜託囉♪」
「喔,小良竟然變得沒有那麼禽獸了。就因爲忘掉那些感情的殺戮戰場生活,現在的你完全喪失了慾望的獠牙。如果把你丟進戰場嚐嚐與死神擦身而過的滋味,應該就會重新覺醒了吧。」
「這樣啊。猴子人呢?」
「……良晴,你在跟誰說話?該不會是織田方的間諜吧?」
「小早川隆景沒看到勝算就不可能強行進攻的。」
「雖然本公主想綁走小良,不過我們都是小孩忍者,頂多只能潛行到這裏而已。」
其主力是屬於播磨方面軍的相良良晴軍團,然而良晴與副將‧山中鹿之助都不在,醫此明智光秀連同自己的部隊一起統率著這支軍隊。
一益打著喝欠說:該不會我們內部也有棘手的情敵吧。
在那場「川中島合戰」中,武田信玄在霧裏突然遭遇沿著山坡衝下來的上杉謙信軍,她那個時候的心境應該就像現在這樣吧──信奈咬牙切齒地想著。
「連小早川氏還跑去相良氏的房間夜襲是也,結果在架兩人也因此被發現惹。」
「如果相良氏沒痛死的話,應該就能把他弄出去了吧?賭賭運氣咻也!」
「毛利的友軍目前正困守在三木城內,我無法對他們見死不救。地位快速攀升又血氣方剛的毛利家是靠著爲人正直這項信念而受到盟友信賴的。」
織田軍沿著明石海岸線拉出一條縱長陣地。
「十兵衛,停止火槍迎擊,轉用雨天防禦策略!」
「話說回來,竟然讓忍者潛進良晴的房間,我這個一軍之將實在是失職……我的精神好像不太能集中在這場戰事上,抱、抱歉。」
「把小良的手、腳、脖子和背後關節全都弄脫臼,然後折起來打包帶走如何?」
如果出身播磨的軍師‧黑田官兵衛在此的話,就不致於出現這種失策──儘管有這樣的悔恨,不過官兵衛目前正爲了即將與本貓寺的第二次交手忙著編制九鬼水軍,無法來到這裏。
「本公主也有同感。那要用強硬手段綁架他嗎?山中鹿之助就放著不管讓她死在船上的牢房裏吧♪」
村上水軍的首領‧村上武吉一邊喫著整顆帶殼牡蠣一邊笑著如此說道。
「當我喪失記憶醒來後,就被迫面對是否能成爲村上水軍實習海盜的賭局。那是一場失敗就會沒命的死亡賭局。儘管原本我以爲自己沒辦法度過那道難關,不過突然間心中卻莫名湧出拚死覺悟而贏了那場賭局。然而,那種魯莽的勇氣卻只存在一瞬間就消失了。我認爲自己的勇氣已經與織田家的記憶一同消逝了。此後,當我過著充實的實習海盜生活時,還是覺得心中有很大的空洞,就好像我不再是我似的。」
就在千鈞一髮的危急時刻。
垂下肩膀的隆景露出非常遺憾的神情。
「竟然能夠潛入這裏,看來對方是很厲害的高手……儘管我很想跟良晴獨處長談到天明,然而今晚已經無法悠閒度過。海上起大霧了。」
「前輩背叛我了!事到如今還不醒悟,罪該萬死!殺了他吧!」
另外,織田家的家督‧織田信奈也親自率領旗本衆來到了本陣。
必須向天下展示即便少了相良良晴,織田家的武威依舊健在──
深夜。
「是啊,相良前輩和山中鹿之助大人都在對面。有許多家臣知道前輩叛逃到毛利家後都開始動搖,紛紛擔心身邊的人會不會也跟著謀反。」
小早川隆景回到了房間。
「我已經清楚了相良氏的決心是也。不過目前織田家與毛利家正哉打張喔。」
「……那隻……蠢猴子……變得只剩一張嘴了啊!什麼勇氣!什麼覺悟!那傢伙之前不是早就下定決心,揹負可以隨時爲我奉獻生命的覺悟嗎!」
「兩位慢著!你們的眼神很嚇人喔?」
「對啊,我都忘了。山中鹿之助在船上的牢房!那個女孩說是我的家臣,這樣就更不能拋下她自己離開了!要對女孩子見死不救自己逃走,我實在是辦不到啊!啊,但是我完全不記得她跟我是什麼關係,我們真的是主僕嗎……?唔~~?」
「如果本貓寺與雜賀衆也有動作的話,那事情就麻煩了,而且也不可能要姬巫女大人再下一道聖旨。只要在與本貓寺的停火期間結束前擊敗播磨的毛利勢力,就可以突破眼前的僵局了。」
「這樣啊。」
正直之人的評價是哥哥爲毛利家留下的財產──隆景這麼說道。
隆景低喃說:「戰爭已經開打了」一邊收刀入鞘。
「大小姐。織田軍的多數士兵皆無法適應明石當地的地形、天候。趁著夜色與濃霧發動奇襲的策略實在是了不起!」
「十、十兵衛,冷靜一下。你怎麼突然開始擦起那把短槍了啊?」
「嗚嗚,在下不希望與相良氏交戰,不想跟你打仗是也。」
「上杉謙信是憑藉著若有神助的靈感發動無法預測的奇襲,而小早川隆景的特色則是在熟悉戰場地形的情況下快速發佈符合當下狀況的命令。木津川河口一役就是她迅速掌握風向瞬間變化而發動閃電攻勢的,不愧是別號『明智之將』這種彷佛要找我十兵衛吵架的人,實在是相當棘手的敵人呢。」
「不不不!錯的是我!我沒有對她們說我不想離開毛利家、沒有徹底拒絕她們的要求!明明潛入房內的都是沒見過的女孩子,一看到她們的臉卻不禁想跟她們打好關係!真是對不起!」
「你打算怎麼做?」
「……真是辛苦呢。」
「是啊,我要找回失去的勇氣給你們看。所以很抱歉,請你們再等一等,我暫時還想待在村上水軍當一陣子實習海盜。我失去了過去在這個世界賭上性命戰鬥而獲得的所有東西,因此我希望能夠再一次憑藉自己的力量爬回去啊。」
「實在沒辦法將良晴氏這個沒經驗的大男人帶出敵營是也。」
儘管良晴急著想上戰場,但隆景卻說:「你沒有辦法參加這種視線不佳的夜戰,而且我們主力部隊要等到太陽昇起、霧氣散去後纔會登陸」阻止了良晴。
「來了!小早川隆景率領的村上水軍前鋒部隊開始登陸了!」
儘管一益再次提出與信奈接吻應該比較快的建議,不過良晴說:「那個……和素昧平生的女孩接吻不、不太好啦」而回絕了。
「在濃霧散去前帶入肉搏戰,好讓織田軍無法使用種子島火槍,這是大小姐的打算。只要帶入肉搏戰的話,就連登上陸地的海盜也有勝算了,小子。」
明智氏的眼神看起來好恐怖抖抖抖──五右衛門害怕得直髮抖。
「欸?小早川小姐你說什麼?」
「很可惜他還在失憶狀態,信奈。他說要找回做出『決定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如此覺悟所需的勇氣。」
然而,高倡天下布武的織田家不能允許連續敗給毛利家兩次的失態。
「就是相良氏被夾在織田家與毛利家當中一時無法做出選擇是也。」
五右衛門和一益默默聽著良晴的話。
「沒辦法了!出戰,全力搶回猴子!」
「小早川隆景挺中意他的樣子。似乎很親切地照顧他呢。」
「小早川相當頑強,毛利家也相當團結。時間拖得越久,對我們就越不利。必須儘早找個地方進行總決戰纔行。」
「對呀,萬一小良在做好覺悟前死掉的話,那就得不償失了。」
「是霧氣,信奈大人。小早川恐怕是看到今晚突然出現濃霧,所以纔想到這麼重的溼氣會讓火槍無法使用而有機可趁。」
「哇啊啊!我竟然過得這麼無憂無慮喔?現在的我纔是我原本的樣子啦!打從出生就沒交過女朋友!啊,女朋友是戀人的意思。」
「無論如何都要開戰嗎,小早川小姐?」
「雖然我們在海上的實力比村上水軍的海盜弱,不過只要在他們登陸上岸時進攻的話就有勝算。那些海盜不擅長陸戰,而他們爲了登上沙灘也不會穿著厚重的盔甲,堪稱是種子島火槍的絕佳槍靶。」
「請你們兩位聽我說。我必須憑自己的意志選擇要待的世界。」
忙著將兵糧運入三木城的毛利水軍佈滿了整個海面。
「留在牢裏只會讓那個女人興奮是也。」
「將兵力分散在播磨各地的做法果然失敗了,信奈大人。如果勝家大人與長秀大人的部隊在這裏的話就好了!」
「就說你有女朋友啦,而且還是天下第一美少女是也。」
「……或許真是如此吧。總有一天我會把你的心變成我的。」
「沒、沒事。那麼良晴,明天早上──」
隆景臨走時怯生生地留下了這番話。
「回頭一想,姬路城防守戰、三木城包圍戰,加上明石這裏,播磨的戰線可以說一直被拉長。好不容易柴田勝家大人、丹羽長秀大人、津田信澄大人都匯聚於播磨,大家卻爲了防守姬路城而動彈不得,最後守在明石的只剩下我們。這或許正中了小早川隆景的下懷吧。」
信奈又再次被小早川隆景超越了。
「好!」
「小早川小姐,你剛剛的確有話想說。」
「撤!」
「……你不要走。如果要住在這個世界,就待在我的身邊。我、我要說的只有這些。」
「那是怎樣?那我的立場該怎麼辦?都在天下百姓面前說出那那那那那種令人害羞的話,而且還接吻了。只不過是喪失點記憶就立刻變心投向其他女人懷抱嗎?」
「小早川小姐,我也想上前線作戰。儘管我獲得一座島的領地,但還是個沒有實戰經驗的實習海盜耶。」
「織田方一定會想拚命穩住陣腳。然而,因爲他們沿著海岸線擺出長條陣型,所以很難集中兵力,遲早會露出破綻的。到時候就由我的旗本衆與武吉率領的精銳海盜部隊登陸守備薄弱的地區,用有如錐刺的單點戰術突破織田方陣地,並給予他們最後一擊。」
「……小早川小姐好厲害啊,反觀我的雙腳已經不停發抖了。銅鑼的巨響與兩軍士兵的嘶吼聲聽起來真的很嚇人耶。」
「如果我們有水軍的話,就可以從海陸兩方包夾他們了。」
「在下回來了是也。」
「那隻女狐狸乍看之下似乎慢吞吞的,沒想到一來到關鍵時刻,動作卻快得像上杉謙信耶!」
就在信奈與光秀一邊摸索毛利方動向一邊擬定迎戰計畫時,五右衛門和一益悄然無聲地出現在現場。
「根據間諜報告,毛利家打算天一亮就發動登陸作戰。信奈大人,我們會配置大量火槍部隊對企圖登陸的敵兵開火。」
「還沒天亮耶!而且現在的霧濃到看不清眼前,間諜也報告說他們會等到天亮……」
「害羞什麼,小良應該是個更好色的傢伙吧,別客氣嘛。」
「這是給你的考驗,相良氏。」
信奈猶豫地想著(如果十兵衛先發飆的話,我就不能跟著一起發飆了)。就在此時,哨兵衝進主將營帳。
「前輩應該是個想到就做、不會胡思亂想的人!信奈大人,前輩已經死了,現在那個自稱相良良晴的傢伙只是小早川隆景的情夫!是奪走君主信奈大人的吻,而且還譭棄與我的婚約跑去小早川隆景身邊的女性公敵罷了!」
「小早川隆景應該早就想到了這點。我們曾經於木津川河口栽在小早川的戰略佈局下。那個女人永遠會先預測兩三步之後的戰況發展……應該說她不會只專注於眼前局勢,而是能夠全面評估整個戰場。而且村上水軍那些傢伙爲了小早川連死都不怕,是一羣相當棘手的敵人。」
隆景拔刀衝進房內時,五右衛門與一益的身影早就隨著一陣煙消失了。
「請原諒我的任性。未來與戰國時代最大的差異就是有沒有戰爭。或許只要上了戰場,就能夠在緊要關頭找回勇氣也說不定。」
「被徹底摧毀的九鬼水軍現在還在由播磨(黑田官兵衛)與九鬼嘉隆重新整編中。我們只能在陸地迎擊毛利軍,只不過……」
所以我纔會對他──當信奈差點說溜嘴時,明智光秀搶先一步大喊:
「請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下定決心在這個世界生活的時刻一定會到來。如今失去織田家時代記憶的我欠缺做出那種決定的勇氣。我已經變回未來世界的那個普通高中生。但是,當時待在織田家戰鬥的我似乎曾經擁有能夠做出捨命決定的勇氣,只不過現在的我還不知道要怎麼獲得那股勇氣啊。」
「正是如此,看到西邊有大胸部就衝過去抓,看到東邊有渾圓屁股就跑過去揉,這就素相良咻的好色之道咻也。」
「意思就是說?」
「相良氏的個性還是有些優柔寡斷是也。」「他已經徹底失去危機意識了呢。」──兩名幼女傻眼地盯著他看。
啪,揉著太陽穴的信奈頭上爆出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
搭乘旗艦的村上武吉與小早川隆景沒有直接參與登陸戰。他們待在船上觀察瞬息萬變的戰場局勢並下達指示。
「沒錯,播磨戰場的膠著狀態越來越嚴重。小早川應該會從水陸兩側攻打播磨。儘管之前派了六和犬千代支援姬路城,不過目前她們正與毛利方的吉川、宇喜多對峙而無法趕回明石這裏。」
良晴做出了決定。
突然冒出的濃霧覆蓋了整片明石海岸──
「良晴,其實我也在發抖。我對迫使兩軍士兵互相奪取彼此性命的自己感到恐懼。所以希望良、良晴能夠待在……我、我的身邊。」
「小早川小姐……」
隆景纖細的手臂緊緊摟著良晴的手。
良晴感覺到她小小的身軀正在微微顫抖。
「小早川小姐不喜歡打仗吧。只是碰巧生在毛利家而已。」
「我、我也是個女孩子,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良晴。」
「希望能快點結束戰爭啊。我有什麼能做的呢?」
「你只要像這樣待在我身邊就好了。」
「可是我想爲小早川小姐多盡點力。」
「……良晴。」
喂喂餵你們怎麼開始深情對望啦?連我都害躁了──武吉不禁撇過頭去。
「本大爺先去大鬧一場。可不能打擾這對不知何時會被流箭射中的年輕人啊。」
不知道是很識相還是覺得太尷尬,武吉抓起魚叉、跳上小船朝著前線而去──
凝視著在明石優美海岸上展開的激戰,良晴低聲說:
「明明知道自己身處現實,可是看見這樣的戰場時又有種現實中不可能發生這些事的感受。或許沒有親上戰場就無法讓我清醒吧。」
一旁的隆景輕輕依偎著他。
「我在想,或許我已經死了,這裏是我生前夢到的世界。因爲我一直很憧憬戰國時代。雖然這番話不太適合在人們以命相搏的時候說出來就是了。明明覺得快要醒過來了,但內心卻感到焦躁不已。或許是害怕醒來之後發現這一切只是夢吧。如果現在靠在身旁的小早川小姐也是夢的話……」
「良晴,我也曾經有過身體被想法侵佔的經驗。就是哥哥被毒殺、父親病死的時候。如果沒有姊姊的支持,我可能就無法迴歸這個世界了。」
織田方的流箭穿過兩人身旁。
旗艦已經接近海岸。
「小早川小姐。」
當隆景抬起頭時,她再次散發出猶如雙胞胎姊姊‧吉川元春的英氣。
聰明的隆景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她露出令人心痛的畏縮表情。
「真的嗎?」
良晴從隆景的頭上看去,那個黃金葫蘆正發出夢幻般的光芒。
「……是良晴啊。是這樣啊,良晴很溫柔呢。」
良晴點了頭。
好可愛啊──良晴不禁脫口說出這番話。
「喔?大小姐你終於下定決心了嗎!說得好,如果沒有戰鬥,就無法贏回天下還有這個小子啊!」
「咦,奇怪……?我爲什麼會落淚?」
糟糕,小早川小姐的情緒不穩定了。這都是因爲我被葫蘆馬印【注2】弄得不知所措的關係──良晴焦躁地心想。【注:馬印是用在戰場上面表徵大名或具有同等地位之軍事將領的大旗。】
「相良良晴離開後,繼承包圍軍指揮權的織田方將領依然持續遵守相良良晴的指示。我們三木城的士兵得知小早川主帥爲了將兵糧運送給我們而將在明石展開搏命的登陸戰,因此便派遣在下作爲使者前來告知三木城目前沒有急需食糧。」
「我是第一次看到耶!」
到底是爲什麼?
一股強烈感情、一種令人焦躁難耐的痛楚突然從良晴的心中湧出。
遠遠看著這一切的海盜也一同發出歡呼。
我決定與小早川小姐接吻──就在良晴下定決心時。
「織田信奈是織田家的君主,而大小姐雖是毛利家直系血脈,但也只算是侍奉第三代的家臣。因爲不是君主的關係,阻礙就比較小。只要強硬一點的話,想要促成兩人婚事也不是不可能的啦。」
「姊姊不斷毆打陷入那種狀況的我,將我拉回了現實。如今『人生短暫如夢』這句話對我來說有了不同的意義。」
「抱、抱歉。真是的。我、我沒有和女孩子接吻過,所以高興到眼睛流汗啦,而且對象竟然還是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呃……」
我果然忘記了某件絕對不可遺忘的大事嗎?
「小、小早川小姐,你想太多了。我不是幻影,我就在這裏喔。就站在小早川小姐的面前啊。」
良晴還未能理解那片霧中葫蘆所綻放的光芒究竟代表什麼。
「該怎麼辦,大小姐?雖然不知道這小子當時有什麼打算;但看這個情況,三木城也不會那麼簡單就失守耶。」
「大小姐這樣的笑容可愛得要命啊,已經好幾年沒看到了!」
武吉有點傻眼地說:「包圍敵城還特地送食物給對方,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奇怪的戰爭啊。」
「小、小早川小姐……」
「……良晴。」
「是的……與你的相遇,就如同夢、夢境般美好……」
小早川小姐鼓起勇氣向前邁進。
隆景察覺到良晴的異狀,緩緩地張開雙眼。
那是裝飾在織田軍陣地的金色千成葫蘆。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的確是這樣,不過大小姐啊,如果不賭的話就沒辦法贏了喔。」
可是爲什麼一看到那個閃爍黃金光芒的葫蘆時胸口會爲之一緊呢?
「明明我們如此靠近,可是卻好像距離很遙遠。感覺上良晴正逐漸離我而去。」
「應該可以靠智慧解決吧,大小姐可是智將耶!」
山中鹿之助與五右衛門,那些過去的同伴正在等候良晴恢復記憶、回到織田家。
隆景閉上眼睛踮起腳尖,小小的臉龐逐漸靠近良晴。
「謝謝,這樣一來必定可以獲勝的。我會贏給大家看。各位,請借給我力量吧,拜託。」
正當良晴一邊靠向閉上眼睛的隆景,一邊內心不斷掙扎時──
「吉川小姐真是個好姊姊呢。既照顧妹妹,全身又滿是勇氣。她是隨時願意爲小早川小姐赴死的姊姊。讓身爲男性遇到戰爭卻只會發抖的我感到羞愧呢。」
「不同的意義?」
「全新的詮釋──」
當他目睹那道光輝的瞬間。
海盜們一邊準備從明石戰場撤退,一邊熱絡地討論著這些話題。
「如果我贏了,你就決定你的歸屬,永遠待在我的身邊。在那之前我會等你回覆的。」
這裏是隨時可能死去的戰場。
他發現──
就算如此,我還是無法避開用盡全力奔向自己懷抱的小早川小姐。
村上武吉帶著三木城的使者回到了旗艦。
人生短暫如夢。
「就算大小姐不開口,我們也會這麼做啦!」
當隆景隔著良晴的背輕聲低喃這句話時,她已經做好覺悟了。
「人生短暫如夢……我好像在哪聽過……這句話。」
「是啊,該怎麼辦?」
「良晴、武吉。中止登陸明石的作戰。這不是逃跑,我一定會在接下來的木津川河口決戰擊敗織田家,將毛利旗幟立於京都之內!讓將軍大人上洛,使第三代成爲天下霸主!」
「……才、纔不會那樣!我、我不是那種膽小鬼。別小看我!」
隆景默默將臉埋進良晴的胸膛。
武吉掩著臉說:「哇啊,看不下去啦。」
良晴環住隆景纖細的腰,輕輕地摟住她。
「……求求你,待在我的身邊。不要拋下我……」
隆景沒有同意武吉的提案。
隨時都有中箭喪命的危險。
「嗯,應該說太多士兵被派去三木城遭到包圍反而對我們毛利有好處。」
海面上隱約透進一絲晨光,白霧中隱約浮現一個閃耀著金色光輝的葫蘆。
「可是那個來自未來的小子沒有身分地位,織田信奈與他的戀情也是因爲這樣而受阻吧?」
他希望能夠守護揹負了殘酷命運的小早川小姐。
「大小姐!三木城的信使來了!」
「報告,三木城裏面的守軍沒有捱餓!」
咦,我下的令?──良晴不禁叫出聲來。
「大小姐,你該不會是害怕這個小子一個不高興就跑回織田家吧?應該不會爲了討好他而下令撤兵吧?」
隆景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我知道了。」
使者的氣色看起來的確很好,一點也沒有因爲困守城內而捱餓的模樣。
「大概是沙子跑進眼睛了!不好意思這麼難看。重、重來一次。」
「包圍三木城的織田軍忠實遵守主帥‧相良良晴不能讓任何一名守軍餓死的命令,在守軍餓到跑出城時毫不吝嗇地提供食物與飲水。」
「……小早川小姐。」
「因爲大小姐與她姊姊掌管毛利家,我都把大小姐當成家督了。聽你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呢!這方法可行耶!」
就在這時候,良晴突然「啊」的一聲叫出來。
「本願寺變成本貓寺這種怪名字,而且還發生了明石登陸作戰這場從未聽過的戰役。我原本以爲這個世界和我知道的歷史在某處產生了分歧……結果『木津川河口之戰』還是發生了!我曾經在『織田信長公的野望』裏面看過這場戰役啊!」
「是啊,只要是海戰就不必擔心了,我們一定能夠百戰百勝。織田家也無法再用聖旨逃脫了。下次就一口氣收拾他們吧。不過啊,大小姐會不會太在意相良良晴了?這小子很明顯不希望織田家與毛利家交戰。他在失去記憶前就已經有這種想法了,否則纔不會下達『別讓三木城守軍捱餓』這種像是神經病的命令啊。」
不過只有一下子而已。
儘管這個男人有著鬼一般壯碩的身軀,但內心卻意外純情。
隆景的臉頰紅到不能再紅,並哭著將臉埋進良晴身後。
「這是五五對開的賭局,而且霧氣散去的速度比想像中還快。一旦視野恢復了,即使織田方無法使用種子島火槍,也是擅長陸戰的他們比較有利。」
「嗯,就照小早川小姐說的做吧。」
(小早川小姐說得對。壽命總有盡頭……哪怕是現在,我們也正朝著生命的終點邁進。就算喪失了記憶,也不能以此爲藉口止步不前。我一定得活在這轉眼即逝的現實當中纔行。)
「正因爲生命有限、不知何時會結束。爲了不留下遺憾,我要努力活出自己的人生。在遇到良晴、第一次對哥哥以外的男性心動後,這句話在我心中更有了全新的詮釋。」
「我知道了。我會爲小早川小姐而戰。」
快回頭,我不能待在小早川小姐的身邊,我們太晚相遇了──良晴中心某處似乎有個人這麼大喊著。
「既然知道三木城士兵安然無恙的話,那就改變戰略方針吧。我們獲勝的關鍵是織田方不擅長的海戰。當本貓寺與織田軍再次開戰時,我們就從木津川河口殺進去並再次擊潰九鬼水軍;同時陸上則是由雜賀衆來擊敗織田軍。只要有那位火槍女神‧雜賀孫市在,織田家無論打幾次都不可能贏過雜賀衆的。」
隆景用懇求般的眼神注視著良晴,將手貼上他的臉頰。
良晴意識到──我現在被小早川小姐告白了。
「我才、纔沒有。我、我不會把私情帶上、上戰場。」
如果現在棄她而去的話,小早川小姐的內心會崩潰的──良晴體會到了這點。
「對啊,她是優秀到我配不上她的姊姊。失去哥哥的時候,我的心被『人生短暫如夢』這句話困住了,認爲包含自己在內的這個世界都是一場虛幻夢境,這個世界根本就不存在。我用這種想法將自己與哥哥死去的現實區隔了開來。」
已經沒有害羞猶豫的餘地了。
兩人正處於這種極限狀態。
葫蘆上面貼的金箔反射朝陽熠熠生輝。
「良晴,我知道你不想與織田家交戰。然而,如果沒人統一天下的話,戰亂就不會止息。請你借給我力量……拜託你。」
「對啊!毛利家的君主是路還走不穩的第三代啊!你還真是聰明啊!」
「是、是真的!」
夜色與濃霧讓人看不清楚景物。
「大小姐,如今對方主帥‧織田信奈已經抵達戰場。儘管已經沒有必要急著將軍糧送往三木城,倒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擊潰織田軍如何?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還可以打倒織田信奈喔?」
是的。
毛利與織田的海上決戰──木津川河口之戰。
良晴已經知道這場仗是雙方的「第二次」交手。
「你這小子不愧是來自未來。不過,你應該早點注意到這件事吧。」
「第、第二場仗也會是毛利家獲勝嗎,良晴?」
「第一次是村上水軍徹底擊敗九鬼水軍,毛利家就此獲勝。那場戰役已經結束了。然而,小早川小姐,在第二次交手時──九鬼水軍會殲滅村上水軍的!毛利家會大敗而歸!」
「小子,別開玩笑。我們村上水軍會被殲滅?就憑那羣九鬼水軍?況且我們還有大小姐在──」
「是真的,村上先生。我不清楚織田信奈的狀況。如果是織田信長的話,他會在第二度決戰時消滅村上水軍的!他開發出日本人……不,是連南蠻人都沒有見過的新型兵器,並將其運用在木津川河口的戰場上!」
「難道你說的是這個裝上指示方位磁針的羅盤嗎?這是我用勾玉向傳教士‧加斯帕爾換來的……」
武吉一邊驕傲地說:「這根針一定會指向北極星」一邊展示手上的最新型羅盤。
「村上先生,羅盤的確是大航海時代不可或缺的道具,不過織田信奈的新型兵器不是這個。織田家會開發出就連傳教士們也未曾見過的兵器。」
「喔,這麼厲害?」
隆景垂下眉毛困擾地說:「就算是我也沒辦法對付未知的兵器。」
當知道未來不只會失去良晴,甚至連毛利家都會滅亡的時候,她的臉上露出泫然欲泣的哀傷表情。
「這樣一來,我……跟隨我的海盜……還有毛利家……」
「小早川小姐,不用擔心。我知道一切,織田信長打造出了什麼新型兵器我都知道。只要有通曉內情的人士,小早川小姐就可以事先擬定計畫。雖然會因此而改變歷史,但我還是會讓小早川小姐打贏這場仗!」
「……良晴。」
「敵人固然強大,不過當看到村上先生的羅盤後讓我突然有了靈感。儘管執行起來很驚險,但我們仍有方法打贏織田家!」
「……謝謝。」
良晴緊緊抱住感動到發抖的隆景。
良晴低語著:爸爸,我明白了。這個世界是我的歸宿,我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對戰爭的恐懼以及被拋在戰國時代的不安全數消失了。
他發現自己的體內燃起了熊熊的鬥志。
儘管內心還存在著疙瘩,感覺有哪裏不太對勁。然而,自從良晴喪失記憶到現在,他終於頭一次體會到,自己依然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