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大友宗麟的王國
《織田信奈的野望》 · 春日御影 · 1.8萬 字
差不多在相良良晴漂流到肥後與相良義陽相遇,並參加木崎原之戰與島津軍交手的時候──
黑田官兵衛與弗洛伊斯搭乘的外交使節船隊順利抵達豐後最大的貿易都市‧府內港。
同爲重視海外貿易的「經濟大名」,大友家與織田家關係良好。許多從南蠻輸入的商品都是經由博多、長崎、府內這幾個九州貿易港轉運至堺町的。對以堺町爲貿易據點的信奈而言,由於大友宗麟掌管日本最大的南蠻貿易活動,因此她總是抱持著(對方就是財富。我是對錢低頭啊)低姿態。也因爲織田家與堺町是大友宗麟最貴重的貿易對象,所以任性的宗麟也採取慎重待之的態度。
正因爲如此,黑田官兵衛一行人抵達府內後,隨即就受到大批大友家重臣、商人熱烈歡迎。
不知道是因爲有許多明國商人在此定居,抑或是宗麟個人興趣的關係,現場燃放了大量鞭炮。
「西默盎小姐,這座城市的風景簡直就像──」
「這裏一點也沒變,有一半的區域就像是南蠻都市呢。不僅如此,剩下的另一半也已經徹底變成宛若明國城鎮的風貌了。不光是南蠻人而已,明國、朝鮮、呂宋、柬埔寨、暹邏,各個國家的商人都渡海來到府內齊聚一堂了。」
「我聽說在歐洲,大友大人的名聲遠比織田大人響亮,甚至還製作了日本西側記載了『豐後』國名的地圖。今日一見,總算能夠理解原因何在了。」
終於來到久違的九州啦!──幹勁十足的官兵衛揮著軍配團扇一一介紹府內的著名地點:「弗洛伊斯,那裏是以明國商人爲中心的唐人街,對面的櫻町有許多豐後商人的豪宅匯聚。另一邊有著高聳教會的區域是南蠻町。順帶一提,那座教會被稱爲德烏斯【Deos】堂。德烏斯堂與安土的小神學校相同,也開設了collegio(大學),是用來培養將來能夠組成使節團前往晉見羅馬教宗的人才喔」。
一位坐在轎子上面的高大白髮老將出現在官兵衛等人面前。雖然他看起來無法行走,但肯定是位久經沙場的猛將。
「織田家的各位貴賓,歡迎你們。老夫是大友家家臣‧立花道雪。過去曾經因爲遭逢雷擊、險些喪命,導致一腿不良於行,因此才以轎代步,還請各位見諒。」
這位搭乘轎子的老將正是大友家最強的武將‧立花道雪。
遭遇雷擊而半身不遂卻活了下來的異常生命力、經常站在戰場最前線狙殺敵將的統馭能力、讓士兵說出「只要是爲了老爹,就算戰死也甘願」這種景仰話語的人德、對大友宗麟堅定不移的忠誠。他是一位受到九州全境修羅敬畏的完美名將。
可惜的是,他已垂垂老矣。
儘管道雪本該退休了,不過因爲適逢大友家稱霸九州六國的時代早已過去,且島津、龍造寺趁勢迅速崛起的期間,因此他只能振作起這把老骨頭,將侍奉宗麟當成他最後的職責。
「呵呵!這不是道雪嗎?是我啦,黑田官兵衛啊。儘管本人西默盎也有段時間只能搭轎子移動,不過靠著有馬的溫泉,我已經康復囉!」
「喔喔,這不是前些日子在南蠻人那邊學習奇妙南蠻知識的播磨小鬼頭嗎!?」
「哇──!我纔不是小鬼頭啦!我是公主武將耶!還有別叫我播磨啦!」
「你的嗓門還是一樣大得刺耳呢。難道你當上織田家的外交官嗎?」
「真沒禮貌耶,我的嗓門纔沒有道雪大呢!」
宅邸內到處都是壯觀的風景,不過到處都瀰漫著若有似無的緊張氣氛。應該是大友家的人對天主教看法互有歧見造成的吧。
生爲大友家嫡子的宗麟總有一天會繼承大友家的家督之位,與修羅之國‧九州的衆多強敵交戰。
「好久不見,黑田官兵衛。不,是德‧西默盎。你投靠織田信奈後終於能夠一展長才了。這頭大象是柬埔寨國王送給我養的喔。」
「沒這回事喔?加斯帕爾大人說過,信仰與戰爭是一體的兩面。宗麟愛好和平,想要在不受阻礙的情況下將日向改造成天主教國家,不過要是對方不願意的話,那就只有打仗一途了。說起來,織田信奈也燒掉了睿山、與本貓寺交戰,最後擊敗了佛教勢力,這不是一樣的嗎?」
「在航程途中碰到長宗我部攪局,稍微耽擱了。他之後纔會到。」
足以匹敵織田信奈的優越才智與有如小女孩般陰晴不定的纖細感情,兩者之間的不平衡感也反應在她的表情上。
那是日本沒有的「大象」。
宗麟在戰爭與宗教間都找不到自己的棲身之所。
「你有病啊!」
大象伸長鼻子靈巧地從官兵衛手中接過當成貢品的茶器,並放在宗麟豐滿的胸前。
織田信奈、武田信玄,乃至於年幼的伊達政宗都經歷過的試煉。
「沒有。畢竟他還是個傳教士,無法使用色誘的。如果公主大人見到宗教人士色慾薰心的話肯定會勃然大怒的。她原本就是個聰明又有潔癖的人,再加上覬覦豐後國主寶座的男人們對她造成很大的困擾,因此她非常討厭男人。那個傢伙是用更可怕的手段侵蝕公主大人的心啊。」
「話說回來,相良良晴怎麼了?我原本很期待可以見到難得一見的未來人耶。真是可惜。」
簡直就像是示巴女王【注:希伯來聖經記載中一位統治非洲東部示巴王國的女王,與所羅門王生活在相同年代】啊──弗洛伊斯不禁脫口而出。
「啊!?那是什麼話中帶刺的說法啊!?我和宗麟果然不是好朋友,嗚哇啊啊啊!」
「全靠你了,官兵衛!儘管南蠻貿易能夠爲國家帶來財富;不過要是土地被南蠻人奪走、神社佛寺遭到破壞的話,我們是無法嚥下這口氣的。公主大人原本就不喜歡戰爭,身爲修羅之國大名的她害怕必須不斷與謀反者、敵對國交戰的生活。在過去有來自南蠻的沙勿略撫慰了公主大人的心靈;然而,如今那個內心空洞卻被加斯帕爾趁虛而入了。」
長長的鼻子、巨大的耳朵、龐大的身軀。
我們與她見面後就會知道是怎麼回事了,西默盎小姐──弗洛伊斯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宗麟。你身邊有許多無比忠誠的家臣耶。以半身不遂卻還是願意爲你而戰的立花道雪爲首,你有許多的優秀家臣啊,爲什麼不信任他們的忠誠呢?追求信仰是你的自由,我不會干涉的;但是不可以把政治與宗教混爲一談啊!更別說用是否願意成爲天主教徒的思想審查來測試他們的忠誠心了!任何人的信仰對象應該由自己決定啊!」
「喔。反正西默盎來了嘛,沒差。不用你說我也知道織田信奈有什麼要求了。是要我進攻毛利的後方對吧?畢竟面臨上杉謙信、武田信玄、毛利這三大勢力聯手攻擊,現在織田家的命運就有如風中殘燭嘛。我宗麟手上握有這場爭奪天下之戰的關鍵呢。」
大象靈活地用鼻子將南瓜放到官兵衛的手上。
「島津的軍隊逐漸佔據日向南部,然後宗麟就以接受伊東家流亡到這裏爲代價,從他們手上收下日向北部了。宗麟不會出兵的,不會出兵日向與島津決戰的。畢竟這是在日向打造神之國的大好時機呢。不過要是織田信奈答應奉上比日向更好的大禮,宗麟倒是可以聽聽你們的要求喔。」
「或許是要趁著九州戰亂逐漸擴增據點吧。」
「宗麟是個少女,加斯帕爾似乎又是個年輕男子。他該不會是用那種手段虜獲宗麟的心吧?」
因此,宗麟纔會讓家臣團與人民接受是否能成爲天主教徒的思想審查,這也是他們能否成爲宗麟王國子民的審查啊。如果沒有通過的話就是敵人喔──宗麟一邊把玩官兵衛獻上的茶器一邊這麼說道。
「宗麟今天在府內吧?」
宗麟的父親將家督之位傳給了宗麟同父異母的「弟弟」,而非厭戰的宗麟。他似乎比較偏袒繼室。
「Sim。越是加深天主教大名與反天主教大名對立,就越是正中加斯帕爾的下懷啊。」
「……在父親疼愛下長大的西默盎不會懂的。」
「怎麼了,弗洛伊斯?你餓了嗎?」
豐後女王‧大友宗麟騎著異國巨獸登場了。
「但是別擔心,西默盎。宗麟有加斯帕爾大人獻上的『國崩』!不會輸給島津的喔?」
那會引發沒完沒了的宗教戰爭……就像歐洲各地新教徒與舊教徒的紛爭一樣啊──弗洛伊斯對無法說出後半句話的自己感到羞恥。
「所謂的國崩就是南蠻最新型的大炮啊!?好大啊!道地的南蠻兵器就是不一樣!比我裝設在鐵甲船上的大炮還要大耶!」
「喔,這又是爲了什麼?就算設置一兩個軍事據點,也不可能靠武力侵略整個日本啊。加斯帕爾應該很清楚這點吧。」
這是什麼啊?──就連官兵衛也感到震驚。道雪則是嘆氣說:「公主大人的怪異行徑越來越誇張了」。
「不要叫我播磨!叫我官兵衛或西默盎啦!」
大友家是九州境內最大的勢力。
「官兵衛,老夫不想再讓公主大人身邊的傳教士增加了。自從公主大人信奉天主教以來,大友家已經徹底分裂──分成親天主教派與反天主教派了。公主大人之所以將辦公的公館從府內遷到靠近日向的丹生島,而且還在該處修築固若金湯的城塞,這都是爲了抵禦提倡驅逐天主教的島津北上啊。」
「別說那麼多了,快點帶路吧。弗洛伊斯是爲了制止名爲加斯帕爾的傳教士失控而來的。換句話說,她是站在你們這邊的啦!」
他們是修羅中的修羅,是位居所有修羅頂點的世家。
儘管宗麟自幼天資聰穎,不過她的個性不夠堅強,無法承受修羅間互相剝奪彼此性命的戰爭。她不想繼承家督的位子。如果可以的話,她反而想要遁入空門、埋首於宗教。然而,過分聰明的宗麟對現有的佛教沒有一絲一毫誠心。
大名家骨肉相殘的家督爭奪戰。
「完全感覺不到你哪裏心地善良了!」
「是啊。有十倍兵力優勢的伊東家竟然被島津擊敗而滅亡。倖存的伊東家成員已經逃到豐後這邊了。不知道是對塵世感到絕望,還是厭倦亂世的關係,他們不斷地成爲天主教徒了喔!」
「別擔心。他應該還活著,稍後會派特遣隊去找他啦!現在沒有時間等他回來了,立刻讓我謁見大友宗麟吧!」
她的削瘦身軀披著有如修女穿著的南蠻外套,手上握著著光芒耀眼的十字架與漆黑髮亮的種子島火槍,宗麟露出了憂鬱的眼神俯視著官兵衛與弗洛伊斯。
「慢、慢著!島津打倒伊東家了?」
「啊──抱歉啦。你又不是不知道宗麟心地善良,但嘴巴卻很壞嗎?可不可以別再哭了,實在有夠吵的耶。」
「相良良晴遇難了!」
「我說播磨小鬼啊……」
抱歉了,播磨小鬼。啊啊,公主大人,這都怪老夫等人能力不足啊……道雪低著頭悔恨地顫抖不已。
糟糕,晚了一步──官兵衛搔著頭說道。
「我就收下你帶來的茶器土產了,西默盎。」
「喔喔,真是感激不盡。老夫還以爲她是來支援加斯帕爾的。看來是老夫誤會了。」
種子島火槍並非是由傳教士傳入日本,而是某艘南蠻商船偶然間漂流到種子島時賣了幾把給日本人。那些南蠻商人大概做夢也沒想到,這個國家的人民竟然會在短短几年內有辦法自力生產出數量這麼龐大的火槍吧。
「沙勿略大人……」弗洛伊斯不禁仰天長嘆。
立花道雪將官兵衛、弗洛伊斯帶到一間鋪有石制地板的大廳並大喊:「公主大人駕到!」隨後便聽到某種動物的咆哮,那是官兵衛感到陌生的吼聲。
坐在大象上的宗麟拋出她很喜歡的蔬菜「南瓜」。南瓜【kabocha】的稱呼取自「柬埔寨【kanbojia】」,是葡萄牙船隊向宗麟進貢的嶄新食材。
宗麟不只遭到廢嫡,最糟糕的情況還可能會被父親所殺。幼小的宗麟每天從早到晚都害怕見到父親的影子。
她很害怕其他人啊──弗洛伊斯爲宗麟感到可憐。
「是的,現在的狀況非常嚴峻。聰明的信奈大人一旦知道這件事的話,天主教徒或許會受到禁教處分啊……」
「喂,西默盎,不可以再叫我宗麟了。我已經正式受洗了,教名是唐‧方濟各。這是沙勿略大人賜予的名字喔,不過我有時候也會用宗麟自稱就是了。因爲聽起來很響亮,我很喜歡啊!」
「加斯帕爾大人打算將長崎變成殖民地,西默盎小姐。不只是區區的貿易據點,而是當成葡萄牙、西班牙在日本的軍事據點啊。」
白淨的瓜子臉,漆黑修長的睫毛。
真是不吉利的名字,希望豐後這個國家不會因此而崩潰啊……道雪一邊嘀咕,一邊命令侍童將那樣新武器搬到了大廳。
「……立花道雪,宗麟什麼時候變成這副德性的?在託雷斯擔任日本管區長時,她與天主教徒合力建設醫院、學堂,是個多行德政之人。如今的她已經徹底變成爲了天主教王國而戰的英雄耶!」
弗洛伊斯快暈倒了。
「不,宗麟要建立自己的王國。宗麟自從生爲大友家嫡子以來就過著終日不得安心的生活。經常害怕遭到背叛。在修羅之國,父母、家臣、弟弟都輕易背叛我了,所以宗麟爲了不再遇到謀反、廢嫡那種恐怖的惡行,必須要打造出『宗麟』,而非『大友家』的王國啊。」
那是座混合日本、西洋建築形式的巨大宮殿。
「宗麟,那是什麼動物啊,很危險耶!」
府內的中心區域坐落著一間壯麗宅邸,那是宗麟的「第二住所」,大友館。
宗麟的外表成熟,聲音卻意外地稚嫩,這讓弗洛伊斯大喫一驚。
「你又來了,老頭子就是愛碎碎念耶。看好了,西默盎!」
熱愛南蠻兵器的官兵衛一見到「國崩」就立刻爲之著迷,整個人貼在那巨大的外殼上。
仔細一看,城鎮還有宮殿裏頭到處都裝飾著橘色、綠色的人臉蔬菜吊飾。難道說這都是南瓜嗎?官兵衛傻眼地心想:當想要做些什麼的時候,宗麟就會相當用心呢。
可惡啊,宗麟的胸部又變大了!已經超越弗洛伊斯了!爲什麼我的胸部卻一直跟竹中半兵衛沒有兩樣啊?──儘管官兵衛氣憤地跺著腳,不過弗洛伊斯心想:小小的比較好啊。
「爲什麼?這樣很可愛不是嗎?」
「宗麟不會白白做那些麻煩事的喔。人家最~~討厭戰爭了。況且在日向之戰打倒宿敵‧伊東家的島津很礙事吶。一旦與毛利開戰的話,也很可能被肥前的龍造寺趁虛而入,這樣太危險了。織田信奈會給很多好處對吧,宗麟可以拿到什麼?我想要薩摩、大隅還有日向喔。」
大友宗麟這一生都伴隨著沾滿鮮血的命運。
「沒錯,儘管你的動作還是一樣慢吞吞的,不過卻很容易溝通呢。」
「西默盎,我用南蠻的南瓜作爲回禮吧,拿去吧。儘管橘黃色的外觀看起來很誇張,不過卻很好喫喔。」
沒多久,宗麟的命運便急轉直下。
「你說長崎港可能已經成爲上帝會的領土了!?」
真的非常抱歉──弗洛伊斯低下頭來。
「西默盎小姐、宗麟大人,傳教士不應該帶大炮來這裏的!」
但很明顯的,身爲傳教士的加斯帕爾卻積極地介入日本的內戰!
「哇啊,好可怕!?這顆南瓜怎麼挖了有如人類臉孔的洞啊?宗麟你不要玩弄食物啦!」
外頭看起來像日式建築,走進門後見到的卻都是南蠻風格。包括裝飾了瑪利亞聖母塑像的禮拜堂、南蠻風格的噴水池公園,宮殿內部到處都是充滿異國情調的建築。庭園裏面,由少年少女組成,用來歡迎使者到訪的聖歌隊正在詠唱讚美曲。
「是的,不過那個麻煩的傳教士‧加斯帕爾也在她身邊。過去傳教士只會傳教、進行貿易,絕對不會干涉軍務;然而那個傢伙卻不一樣,不但擔任大友家的軍事顧問,而且還鼓吹公主大人將日向建設成神之國啊!加斯帕爾甚至還靠著花言巧語拐騙天主教大名‧大村純忠,說他會出手抵禦龍造寺侵略,要他把長崎捐給上帝會啊!總有一天府內也會被他奪走的!」
「宗麟我啊,未來將會把南瓜當成豐後特產大量賣出喔,而且也做了南瓜怪物的服裝喔?我很想參加有許多當地吉祥物齊聚一堂的安土祭呢。」
「這種大炮太重了,無法裝在日本的船隻上面就是了。不過,要是島津量產火槍,企圖靠火力優勢壓境的話,宗麟就會在丹生島架起這座國崩,將整個島化爲銅牆鐵壁的要塞喔。就像是難以攻陷的君士坦丁堡一樣。如此完美的防禦機制可以守上個百年、千年喔。正因爲如此,宗麟纔會將本城移到海上的丹生島喔。儘管君士坦丁堡被達達尼爾大炮攻陷了,不過宗麟要反其道而行,用達達尼爾大炮來防守宗麟的要塞喔?」
不過你竟然還帶了天主教傳教士來啊──道雪瞄了弗洛伊斯一眼,深深嘆了一口氣。
「正是如此。現在葡萄牙船艦正在防守長崎港!自從加斯帕爾來到九州後,一切就突然變成這樣了。」
「什、什麼?重要的使者遇難,你們卻放著他不管嗎?大笨蛋!」
「爲了日本好,一定得避免這樣的情況發生,西默盎小姐。如果真的走到這步的話,天主教將會永遠無法在這個國家紮根了。」
那種傢伙已經不是傳教者了,而是侵略者啊。他與過去那位傳授公主大人天主教教義的清高傳教士‧沙勿略完全不同吶!公主大人真的是太笨了!──道雪氣憤地大吼,使得嘴上的尖銳鬍鬚震個不停。
「就算沒有走到禁教的地步,織田信奈也不會容忍以教導靈魂救贖爲職業的宗教人士自我武裝的!會火燒睿山、解除本貓寺軍備都是爲了這個原因。如果繼續放著加斯帕爾不管的話,或許織田信奈總有一天會與九州的天主教大名開戰的。」
身爲九州修羅家系的大友家,上演的悲劇遠比上述幾家更爲慘烈。九州就是如此嚴苛的地方。
「不一樣。信奈大人是爲了解除宗教勢力軍備,所以纔會不惜冠上第六天魔王的污名這麼做的。她相信這是終結日本戰亂的方法,宗麟大人。千萬不可以在日本國內引發天主教徒與天主教反對者的戰爭啊!」
因爲他的嗓門太大,扛著轎子的侍童、武士們也不得不摀住耳朵。
真是賺到了──宗麟笑著說。
「事情的進展速度比本人西默盎料想得還快。弗洛伊斯你是沙勿略的直傳弟子吧。那你們的對決我西默盎也要參一腳!」
宗麟的眼神乍看之下銳利強勢,不過視線卻飄忽不定。
「話說相良良晴殿下人呢?」
於是,那個事件最後無可避免地發生了。
宗麟被父親貶謫、逐出本城後沒多久,反對廢除宗麟嫡子之位的宗麟派家臣在本城謀反了。
宗麟的父親、同父異母的弟弟,還有弟弟的生母都被他們殺光了。
這個事件在豐後稱爲「二階崩之變」。
發動謀反的家臣盡數遭到處決。
基於「嫡子繼承製度」,大友家的重臣迎回了被貶謫而幸運活下來的宗麟,並讓她繼承了家督之位。
發生這個重大事件後,某個猜測傳遍了整個九州。
內容是:反對廢嫡的宗麟策動支持自己的家臣,殺死了她的父親、後母與弟弟。
是的。
宗麟自幼就揹負「弒父」這個嫌疑,繼承了大友家的家督位子、成爲豐後的國主。在心中留下深深傷痛、迷惘的她每天被迫過著看不到盡頭的征戰生活。
察覺宗麟精神異狀的名將‧立花道雪焦急地說:「這樣下去的話,公主大人的心撐不了一年的」。
要讓她談場戀愛嗎?不行,遭到父親廢嫡、被弟弟搶奪家督之位,又目睹家臣們慘烈的謀反行徑,如今的她已經不再相信男人了。
求助於禪學嗎?然而宗麟擁有罕見的聰明才智,再加上她天生有著不願捨棄那些才智的執著,也就是「俗我」。也是因爲這份「俗我」,導致宗麟被她父親排斥,因此不可能讓她透過禪學達到「開悟」境界的。
要使她產生統一九州的野心,藉由熱衷打仗來忘卻苦惱嗎?但是宗麟厭惡充滿血腥味的戰爭。她個性膽小,儘管會爲了保護自己而戰,但戰爭這種事情對她來說沒有任何特殊意義。就算上了戰場,儘管興致一來時會得相當勇敢;但有時候也會突然變得消沉。這個方法也行不通。
儘管如此,內心搖搖欲墜的宗麟還是遇到了一位能夠扶持她的人。
那就是從南蠻遠渡重洋來到九州的削瘦傳教士‧沙勿略。
宗麟一開始並不相信天主教的神,也不相信有天堂。
她只是把聖經內容當成普通故事看待。她的理性否定了信仰,或者應該說是放棄思考吧。
不過,在看到沙勿略一路舟車勞頓還受到迫害,但還是硬撐著身體走在日本的大地上。宗麟從他身上看到了懦弱的自己天生缺乏的某樣事物。
當宗麟傳喚沙勿略前去見她時,沙勿略對宗麟說了一番話。
沙勿略死後,加斯帕爾所屬的征服者派便在黃金之國‧日本建立了歐洲勢力的軍事據點,併產生了「想憑藉菲律賓艦隊和日本陸軍合作,用武力叩關的方式強行對明國傳教」的野心。
「所以這是世上獨一無二的貴重寶物,也因此才能用在我的『觀測術【previsión】』上啊。日本的小小軍師,看著浮現在這顆石頭上的未來吧──」
這個男人與十字架上的那位「聖子」有幾分神似。
「知道了,日本的小小軍師。」
「不對,那是征服者派與你在臺面下活動的結果,加斯帕爾大人。證據就是你當上了大友大人的軍事顧問!這已經逾越傳教士的本分了!」
畫在地板上的五芒星。
他身負高度使命感,心懷更加壯闊的計畫。
從加斯帕爾拿出的石頭上面,所呈現的竟然是織田信奈建造沒多久的安土城天主熊熊燃燒的景象。
「不對,加斯帕爾‧卡布拉爾大人。更正,加斯帕爾‧柯艾略大人。上帝會原本預定派來日本當管區長的人應該是前軍人,方濟各‧卡布拉爾大人才對。然而,卡布拉爾大人卻突然在航向日本的途中音訊全無,所以才緊急改派你爲管區長的。你在船上宣稱爲了將卡布拉爾大人的靈魂帶往日本而繼承了『卡布拉爾』這個名字,但是我一直覺得這裏頭有徵服者派的陰謀。儘管卡布拉爾大人是個當過海盜的野蠻冒險者,不過在遇到沙勿略大人、加入上帝會後,他便痛改前非,成爲虔誠的傳教派成員了。」
「我只是想讓相良良晴靜靜回到未來啊。對我而言,他是最麻煩的人啊。不過最後反而讓相良良晴在日本的重要性提升了。那場戰鬥是我輸了。」
「如果沒有人介入這段歷史的話,織田信奈不久之後將會滅亡。如果織田政權垮臺,日本將會無緣參與大航海時代的世界。失去織田信奈這個千年難得一見的英雄,日本將不再擁有那種體力、精神、壯志,就只能白白浪費掉無數的黃金白銀,還有世界最強的軍事力了。這個國家的武士不知道怎麼運用那些力量,最後將會耗盡資源,落得鎖國的下場了。除了部分開放區外,所有與南蠻、明國的聯繫都會遭到斷絕。於是這個國家能夠暫時保持和平。儘管不是最佳手段,但也是到時候能用的最好方法了。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啊。」
因爲無人知曉加斯帕爾的過去,而且他精通東方古代文明的關係,他在果阿加入上帝會後就飽受惡評,被斥爲「過度受到東洋影響的異端分子」、「純潔派【注:純潔派,又稱卡特理派】與靈知派【注:靈知派,又稱諾底斯主義或靈智派。兩者都是基督教的分支教派】信奉者」、「鍊金術士與占星師」。
「卡布拉爾是典型的種族歧視者,一開始就把充滿理性的優秀日本人當成東洋的猴子看待。那種態度是絕對無法打動這個國家高傲的人民的。如果按照原先計畫,由那種傲慢男人擔任日本教區的最高主管,上帝會與天主教在這個國家的活動將會落後十年吧。到時候就來不及了。因此他的失蹤,與我靠著這張臉臨時升上管區長位子,這都是上帝的旨意啊。」
玻璃燒瓶與罐子。
「那不過是舊約聖經的故事吧?」
自稱出身葡萄牙的青年傳教士。
這就是爲什麼立花道雪等大友家臣團如此畏懼的南蠻青年‧傳教士加斯帕爾在官兵衛眼中儼然就像是一位聖人的原因。
加斯帕爾隨後又加入上帝會內部的激進派‧征服者派。比起傳教活動,這羣人更熱衷於勾結王國以獲取殖民地。他們在重視清貧、無償傳教活動的上帝會里面屬於少數派,不過卻有門路與西班牙王室、葡萄牙王室勾結。加斯帕爾在組織裏面的地位能夠迅速竄升,就是這個派閥在暗中協助的。
「爲什麼!?你沒有未來!就連『死神』的卡片都沒出現。不可能有這種人的!」
「你誤會了,弗洛伊斯。我不會率領日本的軍隊進攻明國的。就算真的那麼做,也無法將這個世界的命運導向更好的方向。我之所以加入上帝會,甚至會接近征服者派,這都是因爲我無論如何都要來到日本啊。我在印度聽沙勿略說過,日本有位名爲織田信奈的年幼公主,她是個難得一見的奇才。那位公主不會對東洋、西洋抱持不同的眼光,不會對歐洲人、本國人有差別待遇,甚至不會區分神與人,她將來一定會成爲亞歷山大大帝那樣的英雄的。我一直想要到織田信奈的身邊,將她培養成『東洋天主教國家』,即日本的女王。是的,比起在明國傳教、經營東亞殖民地那類微不足道的野心,我的目標更加崇高偉大啊。」
「什麼意思?這位傳教士臉怎麼了,弗洛伊斯?」
「你爲什麼知道世界的未來?難道是像相良良晴那樣穿過天巖戶嗎?你是來自過去,還是來自未來啊?」
這個時候道雪突然大喊:「你說什麼,十字軍?」。
加斯帕爾奔走於葡萄牙與印度間,靠著貿易商人的身分致富。而他也是個非正式的學者,將財富全數用在收集世界各地的寶物、神器、聖物上頭。然而,這些生平都是加斯帕爾自己說了算的,他在進入上帝會之前的經歷都是個謎。
加斯帕爾回答:「很可惜,西默盎小姐,誰也無法預知我的未來。無論是塔羅牌、占星術都沒有用的。哪怕是那位諾斯德拉達姆斯來也一樣的」。
大象高吼一聲便離開了大廳。
「西默盎小姐,我們所見到的是不完整的影像,就像是靈光乍現一般。正多面體只會突然顯示它所選擇的場面,至於畫面與畫面間的過程,只能靠知識還有理論推測來填補。不過,看來你已經透過相良良晴得知這個未來了──織田信奈的夢想結晶,天下布武的象徵‧安土城不久之後將毀於大火當中。」
官兵衛抱怨著耳朵很痛,不過道雪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這是因爲我沒有活在未來,而是活在過去啊。我相信人類的黃金鄉是存在於過去,未來並沒有所謂的天堂。遠古時代,人類的精神與社會完美和諧,人們有著適度的規範與自由,卻還是被統整爲一體。然而,神話傳說的巴比倫塔崩毀,還有大洪水等巨大災難毀滅了那個理想國度。其下場就是人類因而分裂成無數的民族、國家還有文明瞭。」
「只要抽牌就好了嗎?那就選最上面這張吧。」
不過,其實加斯帕爾本身與那些單純粗暴的征服者派有著一線之隔。
「啊,加斯帕爾。方濟各‧卡布拉爾的失蹤事件和我們無關,暫且先放一旁吧。你好像對大友宗麟灌輸了什麼奇特思想呢。要在日向打造神之國?這讓我們很爲難啊!織田信奈如今正被東西方的戰國大名包圍。爲了阻止毛利進軍,我們非得讓大友宗麟攻打毛利纔行啊。」
看到那張牌的官兵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麼鎖國?這個男人經常使用奇妙的詞彙。那種口氣簡直就像是知曉未來一樣啊──官兵衛起了疑心。
「宗麟大人──或許應該說是加斯帕爾大人──想在日本再次創建一個國家吧。他想在日向打造的國家並非是攝津、美濃那種意義的國度,而是與日本截然不同的嶄新國家。那恐怕會是超越長崎規模的歐洲勢力軍事據點。就像過去十字軍佔領伊斯蘭教領地後建立的全新天主教國家:拉丁王國或是安提阿公國那樣──」
眼裏沒有熊熊燃燒的野心,表情有如止水般冷靜,臉上掛著不帶一絲敵意的微笑。不僅有著未加修飾的打扮,還有一頭有如草食性動物的柔順長髮。
包含她是否爲「弒父者」的真相──
「得使用這個『正多面體』,又名『不靠人力切割而成之石』纔行。這顆石頭是每一面都是正三角型的完美正二十面體,不過它是天然形成的。」
「西默盎、弗洛伊斯,你們接下來就跟加斯帕爾大人談談吧。加斯帕爾大人現在是宗麟的軍事顧問,也就是所謂的軍師喔?他在軍事、歷史方面的學識都很淵博,是很可靠的人喔~~比我的父親可靠多了。只不過,他老是叮囑我天主教王國的女王必須單身、必須守貞纔行,那種囉囉唆唆的地方可以說是小缺點吧。我明明差不多想找個丈夫了說。」
「你沒意願是你的事。現在是午睡還有告解的時間。那麼晚上見囉,西默盎。我會備好宴席等你喔。」
「你說這是天然的石頭?怎麼看都像是加工而成的啊?」
官兵衛喫驚地倒抽一口氣。
我所知道的是「火焰吞噬本能寺」的未來。不過,只要本能寺陷入大火、織田信奈被殺、織田政權突然從世上消失的話,織田信奈的居城‧安土城當然也會在隨後的戰亂中被燒燬。這兩件事是一樣的……未來人‧相良良晴與能夠看見過去與未來的加斯帕爾都預言了相同的結果,那肯定不會有錯──官兵衛爲織田信奈身上無法避免的命運感到震驚。
相良良晴忘了他身處的未來世界瀕臨毀滅危機嗎?抑或是他剛好生於和平的國家,所以還不知道這件事情呢──加斯帕爾哀傷地低語著。
不過官兵衛沒有信仰,她之所以成爲天主教徒也只是爲了學習鍊金術、電磁學等等未知的南蠻文化,因此就算面對有「異端分子」嫌疑的傳教士也不會感到害怕。
因此公主大人才會開始保護天主教徒,而自己也入了教。
「弗洛伊斯,我不是魔術師喔。我不過是收集因羅馬帝國毀滅而永遠遺失的睿智碎片,並藉此重現人類的黃金時代罷了。我的本職還是學者喔。」
弗洛伊斯用宛如看到幽靈的表情瞪著加斯帕爾。
「不。巴比倫尼亞、阿卡德、希臘、阿茲提克、馬雅、印加,乃至於臺灣,我在世界各地從各個民族收集了大洪水的神話,發現以聖經爲首的許多神話都以神話形式描述了『歷史上的真實事件』。世界的秩序會隨著時間演進而逐步混亂,無論靠著何種學問、知識都無法顛覆這個法則的。樂園存在於過去,等在未來的只有啓示錄預言的末日而已。」
道雪推測,可能是激勵的話語吧。
所有真相都深藏在宗麟的心中。
「怎麼做到的?讓我看看!」
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臉孔到底是什麼意思?那不是普通的南蠻人長相嗎?甚至看起來像是位超脫私慾的聖者呢?官兵衛有些困惑,但還是坐上加斯帕爾拉出的椅子開始談判。
「打撈起沉睡在海底的神器、用花言巧語誘騙里奧大人,讓戰場上面陷入絕境的信奈大人使用神器!你爲什麼要做那些可怕的事情啊,加斯帕爾大人?」
宗麟伸了個懶腰扯了一下象耳。
官兵衛對加斯帕爾大喝說:「你是否爲異端分子、對織田信奈與日本是敵是友,這些都不是你說了算,而是由我來判斷!抽一張塔羅牌吧!」同時拿出一疊紙牌砸在桌上。
官兵衛傻眼地心想:主公跟家臣都一個樣耶。九州武士的作風怎麼都這麼激烈啊。
總而言之,只要樹立起統一政權的話就會是世界最強軍事國家的日本正是東洋傳教活動的關鍵。
證據就是他的那張「臉」。
官兵衛點頭回答:「這件事請不要透漏給其他人知道。加斯帕爾說的未來預言到一半爲止幾乎都是事實。」
「我猜得沒錯。東方盡頭的黃金之國‧日本的確存有古代睿智的餘暉啊。大和御所傳承的三神器,還有未來人‧相良良晴被召喚到此地,這些都是日本的奇蹟。你們看到了那場連接未來時空的開啓天巖戶奇蹟嗎?歐洲已經不會再出現那種驚人奇蹟了吧。」
「十字軍!這個奇特詞彙在豐後赫赫有名啊!其一是島津家的家紋,修羅們最害怕的強悍、英勇象徵──『丸十字』!另一個就是加斯帕爾爲了平定日向所組成的天主教軍團『百合十字軍』了!」
被仔細打磨的各種「石頭【piedra】」。
對天主教的態度也是如此。我們家臣團不斷地提出諫言,希望公主大人不要太偏袒天主教徒,但卻適得其反啊──道雪喪氣地說道。
但弗洛伊斯的反應卻截然不同。一進入屋內,弗洛伊斯隨即以顫抖的話音說:「加斯帕爾大人,這間屋子……正如傳聞,你不是天主教的正統神職人員,而是沉溺於鍊金術、卡巴拉思想、占星術的異端分子啊」。
「西默盎小姐。我的所作所爲都是希望使織田信奈成爲日本的女王啊。本來我打算親自向織田信奈獻上勾玉,併成爲織田家的軍事顧問的。她的想法和把南蠻文化、天主教徒當成『異物』『外人』排斥的一般人正好相反,而且還具有和過去英格蘭伊莉莎白女王不分軒輊的統御能力。除了她以外,沒其他人有資格擔任日本女王了。」
「就算不用引發天巖戶那種大奇蹟,在這個滿是灰塵的小房間裏也一樣能夠窺探過去與未來。」
「因爲發生了出乎我預料的事情啊。島津家在上一代當家‧貴久公過世後,其四個女兒建立起全新體制穩住了陣腳,而且實力還急遽攀升。那四姊妹打算把使日本捲入大航海時代的南蠻人與天主教徒逐出九州啊。如果不先阻止島津北上的話,大友宗麟大人會因此而滅亡,而九州的歐洲勢力據點也會被島津全數毀掉的。等到織田信奈抵達九州後,一切就太遲了。弗洛伊斯,我是否爲異端分子、征服者派,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談論那些微不足道的議題了。」
「……白的!?上面什麼都沒有!?怎麼可能!難道牌堆裏面混了忘記畫上圖案的『遺漏卡』嗎?」
然而,明國深受以儒教爲首的東洋系宗教影響,基督教幾乎無法在該地傳教。過去在中國紮根,名爲「景教」的基督教派系,還有其他的天主教勢力,這些勢力到了明朝都幾乎消失了。
堆滿牆壁的無數古書。
上帝會的勢力從印度延伸到了東南亞。如今他們關注的焦點在東亞最大帝國,即「明國」的傳教活動上。
星象盤【Astrolabe】。
很可惜,儘管大友宗麟大人與織田信奈同樣優秀,但卻因爲悲慘的成長經歷,使她的心靈變得過於軟弱,經常懼怕家臣、族人背叛,心理素質不適合君臨日本的頂點。必須與織田信奈並肩合作才能夠充分發揮她的長才啊──加斯帕爾文靜地笑著說。
「沙勿略死後,剩下的其他上帝會成員什麼都不懂。這個遠東島國‧日本纔是肩負世界命運的地方啊。只要有潛力成爲世界最強軍事國家的日本統一、成爲一個天主教國家,人類的歷史就會改變的。古代那種東西文化合並的景象將得以重現。就如同亞歷山大大帝透過征服世界的冒險,使得西方希臘文明與東方波斯文明融合在一起這樣,東西文明融合正是找回人類黃金時代的唯一方法啊。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讓『鎖國』發生的。」
「但是看到你那張臉,任誰都會起疑的!」
弗洛伊斯確信一點。加斯帕爾並非是因爲單純好奇而接觸各種技術,而是抱持著堅定信念挖掘教會所封存的禁忌知識的。
「這就是信仰的奇蹟喔。」
「你就是用那副臉孔趁隙潛入大友大人的內心吧!」
太危險了,西默盎小姐!──弗洛伊斯用力搖著官兵衛的肩膀,但官兵衛的好奇心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
「或許吧。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害怕這張臉喔。很多人看到我後流下感動的眼淚,並大喊這是神蹟呢。有張意義非凡的臉實在是很方便啊。」
更重要的,加斯帕爾很明顯是個不正常的異端分子。
「這是怎麼一回事,加斯帕爾!?」
立花道雪的話令弗洛伊斯沉痛地低下頭來。
「慢著,宗麟!我要直接和你談!我不打算讓傳教士參與這場織田家、大友家的軍事同盟談判!」
「先說好,我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想掉包也沒用喔。」
「那張牌會顯示你的未來,想矇混過去也沒有用的!」
「對了,西默盎小姐之前沒見過那個人,所以不會察覺到的。加斯帕爾大人的『臉』……是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之人的臉。你到底是用什麼方法獲得那張臉的,加斯帕爾大人!?這不可能是信仰的奇蹟。若非使用惡魔的手段,你是不可能取得那張『臉』的。」
上帝會創始成員之一的沙勿略在明國的傳教活動也不順利,最後於印度過世。
「官兵衛、弗洛伊斯殿下。如你們所見,公主大人現在將軍務都交給加斯帕爾處理了。公主大人取得了日向、拆掉所有日向的神社和佛寺。現在她腦中只剩下『召集絕對不會背叛她的人民來創建天主教王國』這個夢想了。對老夫這種虔信八幡神的老頭子而言,這簡直是場惡夢啊。」
「弗洛伊斯,我暗殺了卡布拉爾大人的謠言只是毫無根據的誹謗喔。我只是一介學者罷了。況且用毒也不在我的專門領域裏頭喔。軍人出身的卡布拉爾大人相當壯碩,我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在狹小的船艙裏面殺害他的。」
「這樣的話,那你又爲何將勾玉送給里奧,而自己卻回到了九州啊?」
但這一切都只是推測。
「不過,老夫也得負很大的責任。臣子越是出言相諫,她就越是固執。公主大人就是這樣的人吶。公主大人曾經養過一隻兇猛的猴子用來襲擊家臣取樂。儘管老夫提出了忠告,勸諫她不可以令武士蒙羞,但卻被她當成耳邊風。因此,老夫便趁猴子攻擊自己的時候拿出鐵扇打死了那隻猴子,結果公主反而從柬埔寨找來那種叫大象的怪物。鐵扇打不死那種動物,在公主大人面前拔刀也會被視爲謀反啊。」
使公主大人成爲名君,併成長爲宰制九州六國霸主的原動力,或許就是來自於沙勿略的那席話吧。
「沒辦法了,既然是公主大人的命令,老夫也只好帶你們去見加斯帕爾了。但是請務必小心,別被他迷住了。特別是官兵衛,你這個人不夠穩重,要小心別被那個人的言語蠱惑了。」
大友宗麟的軍事顧問,上帝會日本管區長‧加斯帕爾,他在大友家宅邸角落有間簡陋的住所。
官兵衛咋舌道:也就是說加斯帕爾用「十字紋對抗十字紋」的方式來挑釁島津嗎?他到底是何方神聖啊?聽起來不像是普通的傳教士啊。
信奈大人會被殺?是真的嗎,西默盎小姐?──弗洛伊斯慌張地問道。
加斯帕爾隨意從牌堆裏面捻了一張牌,並將卡面翻過來放在桌上。
「好久不見,露易絲‧弗洛伊斯。那個,德‧西默盎小姐,我們是初次見面對吧。」
「……那張臉也是你爲了達成那個偉大目標而取得的嗎?還真是不擇手段呢。」
加斯帕爾‧卡布拉爾。
對於向千利休學習南蠻鍊金術的官兵衛而言,這不是什麼奇特的屋子。她只是在想,此地看起來很像南蠻學者的房間。
除了宗麟以外,無人知曉談話的內容。
「怎麼會!?這……良晴先生知道這一切?」
「沒錯,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就是因爲相良良晴知道這些事,所以他纔會爲了改變織田信奈的命運而奮戰至今的。」
儘管我已經察覺到相良良晴懷抱著某種不爲人知的深沉痛苦,但沒想到竟是如此哀傷的事情──弗洛伊斯只能祈禱相良良晴與織田信奈能夠獲得不一樣的未來,同時也爲自己只能祈禱的無力感到怨嘆。
加斯帕爾說:「這顆石頭非常珍貴,只要受損就不能使用了」隨即拿塊絹布罩住了石頭。
「要不要鎖國是這個國家的自由,但是我知道日本還有世界的未來啊。織田信奈橫死後使得東西方文明分裂,這個狀態將不再有機會改善。經過數百年後,雙方最後會發生衝突。歐洲人會再次造訪日本。然而,到時候雙方的軍力會出現決定性差距。南蠻軍搭乘的不再是木船,而是無敵的鐵甲艦隊。日本不可能永遠鎖國,只能暫時停住自己國家的指針;不過世界不會停下腳步的。」
「胡說八道,織田信奈纔是鐵甲船的發明者!儘管現在因爲重量問題還不能航行外海,但總有一天會隨著技術進步而獲得解決的。」
由織田信奈才智產生的無數耀眼成就都將被埋葬於黑暗,鐵甲船在她死後短短數年內就會被世人遺忘。你應該知道羅馬帝國瓦解後,因爲教會封印了古代的智慧結晶而致使文明衰退,中世紀歐洲因而進入了黑暗時代吧?儘管日本人民不像他們那樣愚蠢,沒有因此衰退,但也處於停滯狀態。相對而言,這跟衰退也沒什麼差別啊──加斯帕爾說道。
「只要織田信奈沒有照著命運的腳步活了下來,日本就可以進入大航海時代的世界,成爲東西文明融合的契機。到時候人類的歷史就能照你的想法改變,人類將會更加接近大洪水發生前的世界了──也就是所有人類和平共存的理想國度,所以你纔會不惜改變你所見到的未來也要讓織田信奈活下來嗎?」
「Gracias。那就是我來到日本最大的原因。西默盎,你腦筋動得真快。在我遇到的日本智者當中,就屬你的理解力最強了。」
我倒是沒有竹中半兵衛那麼厲害啦──官兵衛有點自暴自棄地回答。
「不過這麼一來,你就應該與相良良晴合作纔對。因爲你們想要改變織田信奈命運的目標不是一致嗎!爲什麼你卻想把相良良晴送回未來啊?」
「允許一個王擁有多位側室的日本人可能很難理解。歐洲崇尚純潔,爲了使織田信奈這位外國人的王成爲世界公認的英雄,就必須讓她接受天主教的洗禮,成爲天主教國家的國王。因此,她必須是『處女王』纔行,就像英格蘭的伊莉莎白女王那樣。如此一來她就能夠以天主教國家偉大女王的身分受人崇敬,所以不能夠談戀愛──不對,在這之前,她與相良良晴身分差距極大的戀情就已經不被日本人民接受了。再這樣下去的話,她反而會被前來拯救她的相良良晴所害,並在最後步入毀滅的。」
那就是你硬要大友宗麟保持貞潔的原因嗎?她是個容易寂寞的人,無法活在孤獨當中。你這樣太過分了──官兵衛氣憤地朝桌子一拍。
「宗麟大人的情況有點不一樣。那個人心靈軟弱,一旦沉溺於男人,就會無止境地墮落下去。這樣就無法成爲支持織田信奈的副將或親友了。一旦她與相良良晴相遇,就可能會迷上他。無論如何都得避免那種事情發生啊。」
相良良晴真是個麻煩的人呢──加斯帕爾輕笑道。
「他本來就是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特殊人物。只要身爲不確定因素的未來人待在這個世界,我的『觀測術【previsión】』與干涉活動就會受到妨礙。我的法術無法正確預測這裏不存在的他未來會怎麼做,而這也代表了我無法預測他的行動會對歷史帶來什麼結果。更糟糕的是,相良良晴與織田信奈愛上了彼此,這場戀情應該會毀了織田信奈吧。即使中途有所變化,命運最後還是會把人送往相同的目的地──」
「不對,那不過是你的想法,加斯帕爾。相良良晴可不這麼認爲。他相信命運是可以改變的。」
「那纔是他自己的願望吧。下西洋棋還有將棋被『將軍』時,需要採取理性的行動才能夠扭轉劣勢,而改變命運的道理也是一樣的。只有我能夠在得知未來後維持冷靜思考。他是個把感情擺在第一順位的少年,其行動準則既無關利害也不合乎道理。對我而言,他是最麻煩的不確定因素,所以我纔會打算在織田信奈自取滅亡前將相良良晴送回未來啊。」
「我搞不懂耶。那你爲何不直接派出刺客殺死相良良晴呢?爲什麼還小心翼翼讓他活下去呢?」
「他真的是個麻煩的人啊。我的『觀測術【previsión】』有個弱點。如果我對原本這個世界不存在的未來人使用『殺害』這種最大強度的干涉行爲,他的命運就會與這個世界完全重合,並使我的『觀測術【previsión】』永遠失準,這樣就再也無法預知未來了。正因爲如此,我纔想把他送回未來,恢復原本『沒有相良良晴』的世界。當他喪失記憶而離開織田家時,我還以爲阻撓我的人消失了,就此可以放心了……他的生命力、意志力實在是堅強到難以置信呢。」
「西默盎小姐,加斯帕爾大人很可能是要信奈大人率領日本的軍隊,奉上帝之名與異教徒國家‧奧斯曼帝國展開大戰啊!到將會是十字軍戰爭啊!歐洲有個救世主傳說:內容是東方世界有一位治理強大基督教國家的『祭司王約翰』,他會與歐洲諸侯一同與異教徒交戰。歐洲大航海時代開始的原因之一,也是人們想要探索大海、尋找祭司王約翰的關係。雖然現在已經知道這位國王並不存在,但加斯帕爾大人就是想把信奈大人塑造爲祭司王約翰,使這個傳說化爲現實啊。」
「弗洛伊斯,現在暫且先擔心相良良晴的安危吧。現在我還沒有忘記那個傢伙的名字,應該就代表他目前尚未消失啊。」
「『消除』相良良晴出生的『命運』。只要使他的命運與理論上不可能交會的另一個命運產生衝突就可以了。相良良晴的存在會因爲那種不可能發生的矛盾而自動消滅。到時候,你們腦中還有織田信奈心中與相良良晴有關的記憶就會消失,而被他竄改的這個世界就會收束成『沒有相良良晴的世界』了,接著我將會在那個世界代替沒有出現過的相良良晴成爲織田信奈的軍師喔。」
良晴先生不斷祈禱、四處奔走,希望的就是能夠帶信奈大人航向大海,但是他絕對沒有想過將信奈大人拖進那種沒完沒了的宗教戰爭啊。弗洛伊斯拚命說著。
「──沒錯,西默盎小姐。他漂流到的是我刻意選中的某個地點,我要藉此讓相良良晴『從未出生』,最後他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不存在於現在、未來,甚至連出生事實都不會存在。只要運用這個方法的話,相良良晴就無法影響世界,再也無法擾亂我的『觀測術【previsión】』了。」
加斯帕爾,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官兵衛震驚到弄掉手上的塔羅牌了。
「倘若相良良晴與大友宗麟大人相遇,或許宗麟大人的命運就會被他扭轉,我將會輸給相良良晴也說不定。堅信日本女王必須是處女王的我最多隻能提供知識與信仰,但相良良晴能夠給予公主武將男性的愛情。行動優先於思考的態度對少女而言是非常強悍的武器,所以我纔會讓他遇難漂流的。然而,我不能讓相良良晴『遇難而死』,否則就和我直接殺害他一樣了。因此我──」
「一旦遠東地區突然出現擁有強大軍事力量的天主教國家,而信奈大人挾帶那種軍力率領大型艦隊渡海而去,必定會導致那樣的結果的!抱持土地至上觀念的日本武士傳統上重視陸軍、輕視海軍,不過信奈大人卻是個例外。再加上日本有著繼承倭寇系譜的剽悍海盜與前往南海貿易的商人。只要將他們組織起來,要打造出精良的海軍也不無可能啊。」
官兵衛開始懷疑加斯帕爾並非單純的預言家。他只是裝成用正多面體預知未來的樣子──
「長宗我部那把長槍果然是你搞的鬼啊!?」
「知道這點後我就放心了,加斯帕爾。三神器只能發動一次。神器已經失去力量,無法再開啓天巖戶了!」
「你不只是爲了阻撓他來到豐後才讓他遇難的嗎!?」
「那種方法是無法消除相良良晴出生的命運喔。命運有如機率計算。倘若大幅改變旅程,乍看之下改變了命運,最後卻仍然會按照原先的計畫抵達目的地。就算過程有再多變化,歷經數百年後還是能產生相同的結果。就像是讓今川義元存活,今川家的家譜也不會有太誇張的變動。反過來說,殺光所有可能成爲相良良晴祖先的人也無法消除相良良晴的。一個人的出生是分量很重的命運,不論從何處干涉,世界仍會用很長的一段時間修補回來的。」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弗洛伊斯。但是知道相良良晴可能消失後,我不可能當作沒聽到啊!」
「是啊,趁人不注意的戲法只能使用一次呢。所以這次我動用了一件十神寶。」
「來賭一把吧,弗洛伊斯、西默盎小姐。我爲了排除相良良晴干涉所做出的第二次挑戰,其結果即將出爐。如果相良良晴被消滅的話,你們要不要和我一起爲了改變織田信奈死亡的命運而奮鬥呢?不過要是相良良晴再次死裏逃生、來到我和大友宗麟面前的話,我就承認自己徹底失敗。到時候要我發誓和你們一起爲了相良良晴的目標而奮鬥也無妨。只不過打從一開始,那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信奈大人之所以想要出海,是爲了前往未知世界冒險,還有海上貿易!與西班牙、葡萄牙的殖民地戰爭,甚至靠武力征服異教徒的十字軍遠征都沒關係!說起來,信奈大人還是搶先歐洲一步將宗教、軍事區分開來的英明之人!她不會重演十字軍那種過去時代的歷史的。」
「我可沒有說到那種地步喔,弗洛伊斯。你真的很怕我呢。雖然在你的眼中我或許是惡魔,但只要看過遙遠的未來,就可以知道我的行動是正確的。儘管四百年後人類的戰爭兵器有著顯著進化,然而那個時候的宗教對立卻沒有結束,甚至宗教鬥爭比現在還要激烈。修正這種錯誤人類歷史的機會,就只有織田信奈出現在日本的這段時期啊。」
「小早川隆景是個慎重的聰明人。我花了很多工夫不讓她察覺到源頭,透過村上水軍讓她取得了那把長槍。她不想殺掉相良良晴,不過還是得防止大友與織田同盟。被這兩個想法夾在中間而感到煩惱的小早川隆景內心出現了些許破綻,於是我利用了這點。恐怕她到現在都沒有發現整件事是我在背後操盤吧。」
「從未出生?這是什麼原理?難道你打算殺光相良良晴的祖先,斷絕其血脈嗎?」
「這個計畫一旦實現,日本將會經由東方,而歐洲諸侯則會從西方夾攻奧斯曼帝國,造成前所未有的世界大戰。加斯帕爾大人,你所說的東西融合,就是靠著引發大型戰爭強行使奧斯曼帝國與基督教文化融合,藉此同化伊斯蘭教地區與基督教地區嗎?」
加斯帕爾靜靜地笑著說:不過要讓奧斯曼帝國與織田信奈交戰,這點聽起實在是沒道理呢。日本可沒有那種海軍實力喔。
「西默盎小姐!你談得太入神了!你已經被他的言語迷住了!他就是這樣挑逗你的好奇心,然後逐步把你拖入其中的。」
「這也在你的算計之中嗎!?」
「那你要怎麼除掉他?」
官兵衛挺起胸膛,用小巧的鼻子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