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 高城之戰
《織田信奈的野望》 · 春日御影 · 6.8萬 字
大友、島津決戰之地,高城。
這座城建於由北邊谷瀨戶川與南邊高城川所包夾的丘陵之上,是一座易守難攻的堅實要塞,而且其西還是一片山地。如果想憑武力攻下高城,就只能透過兩河之間的東側沙洲進攻。
要是從北方進軍的大友軍打算包圍這座高城,就必須先在谷瀨戶川北岸展開部隊,在分別渡過谷瀨戶川、高城川后於南岸的根白坂臺地擺下陣地。儘管將兵力分成南、北兩邊會削弱各個陣地的實力,不過也唯有同時壓制南、北兩側,這樣纔有可能完全圍住高城。
當然,位於高城南邊的根白坂距離擁有薩摩、大隅的島津家比較近。
指揮五萬大友主力軍的黑田官兵衛之所以急著要渡過氾濫的耳川,就是因爲大友軍能否搶先一步奪下根白坂,其結果將會大大左右戰局的關係。
就在這天。
登上瞭望臺的島津家久一邊嚼著灰汁卷一邊遠眺從北方進犯的大友家大軍。前往牟志賀的相良良晴、相良義陽、近衛前久被黑田官兵衛抓起來當人質的事情已經衆所皆知。包含搶回良晴等人這個目標在內,島津軍非得戰勝大友軍──非得戰勝官兵衛不可。
「那是『百合十字』旗印!大友軍打過來了!終於要開戰啦!」
家久與一同指揮三千守軍的副將‧山田有信紛紛架起火槍大喊:「就戰鬥位置!」家久抵達高城時原有一千五百名士兵,不過島津家的麼妹‧家久親自來到最前線的高城一事,使得志願兵蜂湧而至,軍力於是倍增到三千人。他們每一個都是做好覺悟、願爲家久戰死沙場的勇猛戰士。
「島津家三姊一定會帶援軍前來的。在那之前得守住高城。千萬不能讓公主大人犧牲了!」
「喵啊。山田你不是纔剛娶妻生子嗎?你可別死了。」
「不,正好相反。我已經有孩子繼承家業了,就算死在這裏也沒有遺憾──公主您才得保重。就算被大友軍徹底包圍,也千萬不要提出切腹自盡以換取我們守軍性命的要求啊!」
「……什麼嘛,你發現了啊。」
「在下絕對不會讓您那麼做的。相良良晴想必也不願意看到那種事情的。」
喔!在看到家久大人出嫁模樣前絕不能讓這座高城淪陷啊!──駐守高城的士兵紛紛激昂地如此高吼。
家久透過望遠鏡朝北方望去,看見了排山倒海而來的敵軍所散發出來的「氣」。
大友軍的進軍毫無紊亂。
整體調度甚至可以說是完美無瑕。
無法期待對方指揮系統發生「今山之戰」時那樣混亂。
「前鋒部隊分成三路,從谷瀨戶川北岸進逼,各路有約一萬兵力。統御三萬前鋒部隊的人是受領豐前十二萬石領地的大友軍軍師‧黑田官兵衛。她搭乘一輛露出底座的奇特四輪車,還帶著一位戴上怪異鐵面具的俘虜……」
「那相良良晴與大友宗麟的交涉已經失敗了嗎?」
西邊的部隊長則是從筑前柳川城趕來的俠義之將‧蒲池宗雪。
「瞭解,歲久。不過你平時老是對家久惡言相向,家久遇到危機時你卻是最著急的呢~~」
足以眺望整片高城戰場的北方高地上,待在該處大友軍本陣的大友宗麟等人感受到更大的震撼。
如此一來,家久的命運就──
島津四姊妹裏面經常站在戰場最前端的麼妹‧家久是第一個喪命的。
當中央政權介入九州的戰爭、島津統一九州的目標淪爲泡影時,她的死亡就會突如其來降臨。
家久從旗印判斷,率領中央部隊的人是軍師‧黑田官兵衛,以及大友家在加斯帕爾到來之前擔任軍師的長者‧角隈石宗。
「呵呵!天時、地利、戰術固然重要,但決定戰爭勝負的最大因素還是將帥人選啊!實際參與戰鬥的不是神也不是佛,而是人!萬一選錯人領軍,即使擁有地利還是會戰敗的;只要選對人,就可以扭轉不利的戰局。兩軍開戰之前勝敗有一半就決定好了──哪怕對手是以擁有九州第一『人和』,以團結爲傲的島津四姊妹,我西默盎也會打贏這場仗給世人看!」
「哎──呀──沒有時間抽個籤占卜一下,看看相良良晴會不會推倒大友宗麟、奪去她的貞操、讓她任由自己擺佈啊~~不過不過,多虧如此,我們也順利支援到家久了呢!」
歲久不斷咒罵著無法阻止宗麟的良晴。
黑田官兵衛率領的三萬大友軍位於北岸。
「……家久……家久……你還太年輕了,你不過是個孩子啊。」
「哎呀,真是的。島津家的公主都這麼極端啊。」
「現在做什麼都太晚囉,義弘姊。兩軍即將激戰了。義久姊請在根白坂西邊設置本陣,中央則交給義弘姊,我來負責東邊的陣地!」
義久帶著由義弘、歲久領頭的四萬島津主力軍沿著高城川展開部隊,迅速地搶下根白坂。
「……不對。未來人既不是神也不是預言家。相良良晴和我們一樣,只是一位凡人少年,還是個甘願爲了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島津四姊妹賭命奔走的人,不能將島津家命運的重擔全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不願挺身抵抗自身命運者就無法改變命運,而且目前在島津家姊妹中得知家久命運……知道島津家命運與家久性命將在這座高城逝去的人……就只有我而已。」
「是個大餐送上門卻不願意喫的頑固傢伙呢。」
「哼哼。家久一生一次的精采表現機會被我搶走啦,活該。太爽了。怎麼可以有妹妹比姊姊先戰死,而且還留下英名呢──!」
「什麼,宗麟竟然離開牟志賀親赴戰場!?」
「不過,儘管差點沒能援助高城,但還好家久沒有出使大友家、前往牟志賀呢。這實在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家久搖了搖頭。因爲大友的三萬前鋒軍後方更有大友宗麟親自率領的兩萬近衛兵團緩緩逼近。儘管那羣高舉「人臉南瓜」旗印、頭戴南瓜盔的近衛兵半數都和宗麟一樣,是著迷在日向建造「神之國」夢想的少女兵;不過她們都是生於九州修羅武家的公主武將,絕不是初次上陣的新手。
「遵命,交給貧僧吧。不過,這裏距離高城有五町(550公尺)。『國崩』的射程約三町,打不到那麼遠喔。」
「公主大人。即便如此,大友宗麟親自領軍來到高城後援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但是他這樣纔好喔,山田。」
「喵啊。而且黑田官兵衛還分派兩路前鋒部隊渡河,打算奪取南岸的根白坂耶。」
同時,這座高城也是島津家敗給來自本州的天下霸主軍團,九州稱霸之夢幻滅的命運之地。
歲久雙腿一夾,隨即縱馬而去。
「無論如何都必須把大友軍引出來。我們需要一支渡過高城川、朝高城正面沙洲突擊的『餌兵』。那會是把大友軍引至河中沙洲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敢死部隊』!當大友軍的三路前鋒趁勝追擊、渡過高城川后,等在根白坂的義久姊、義弘姊與守在高城的家久就可以夾攻渡河中的大友軍。不過,率領餌兵的將領……幾乎肯定會犧牲的。」
正當率領三萬大友前鋒軍,坐在插了「黑官一流」旗幟之「軍師專用四輪車」上的黑田官兵衛一揮羽扇──
島津主將‧島津義久儘管個性溫吞,在戰鬥時經常展現優柔寡斷的態度,拿不定主意時就會用抽籤方式做決定;但由於用來釣出大友軍的「誘餌」是鎮守在高城的麼妹‧家久,她這次的行動就顯得非常果斷。更稀奇的是,義久還親自領軍來到了戰場。
無論島津四姊妹誰當「餌兵」,像黑田官兵衛這樣的聰明人都不會輕易上釣野伏的當。歲久打算,若是大友方不願積極對付「餌兵」,就直接渡過谷瀨戶川殺進大友軍陣地。「釣野伏」的誘敵部隊並非只是單純擾敵用的戰術,他們都抱著背水一戰的決心,以及殺入敵陣與敵方同歸於盡的使命感。餌兵的敗逃並非是做戲誘引敵軍,只是力戰而敗後的必然結果。
歲久非常清楚。對島津家而言,這座日向的高城是通往北九州的「關鍵」戰略要地,還是對抗北九州南進敵軍的實質最終防衛據點。
家久無法得知良晴說服宗麟失敗的事情經過,但她能夠想像的是宗麟向良晴追求「愛情」形式的救贖。家久已經不是隻會迷戀愛情的小孩了。不久之前,家久自己也和宗麟一樣,對戀愛這種概念感到憧憬,僅對愛情抱有強烈的期待與幻想;因此她能夠理解宗麟對良晴渴求什麼樣的情感。
「那樣的編制不但效率優秀,而且還毫無破綻耶。據說以往大友軍在組織大軍時一定會發生指揮混亂的情況,看來官兵衛還真有一套啊。」
家久憤慨地說:「喵啊。我沒下令山田你和年輕勇士們去送命啊。反正切腹自盡與戰死沙場沒什麼差別,我也要出陣」面對此等絕境,家久大人既不陷入衝動也不慌張,更沒有悲觀。當她決定在戰場上割捨性命時,就會儼如其姊‧義弘大人啊──山田有信這麼心想。即便生母不同,她依舊是島津家的女兒啊。
先行奪得南岸根白坂的是島津軍。
「兩位姊姊必須爲了延續島津家而活。士兵們、隼人們聽著。爲了家久……請把你們的性命交給我……不想走的人可以留下。現在的我因爲與家久的親情而失去冷靜了。你們沒有必要追隨我的任性舉動!」
四萬島津軍駐守於南岸的根白坂。
黑田官兵衛一定會爲了奪得根白坂而豪賭一把,不顧補給、士兵體力強行進軍的,所以島津也必須刻不容緩趕往根白坂啊──做出如此主張不斷催趕義久的謀將‧島津歲久。
「這跟聽到的編制不同啊!我聽說因爲這次戰爭是天主教聖戰,所以導致了大友家分裂、軍心動搖……結果每支部隊的士氣都很高昂嘛!」
而歲久的士兵也紛紛說:
「可惡。只差一點就能先搶到根白坂了。看來島津也有厲害的聰明人嘛。八成就是那個平胸、小屁股、運氣很差的歲久吧!可是~~呢!『黑官一流』旗子可不是擺好看的!我早就想過根白坂被搶走時的情況了!角隈石宗,立即用南蠻來的新兵器──又名『佛狼機炮』的大炮『國崩』!將大炮架在高地上、轟穿高城的城牆吧!我要讓島津方知道,就算她們在根白坂佈陣,島津家久也逃不出高城了!」
「大友宗麟應該愛上了相良喔。要是能夠捨棄天主教聖戰的夢想,就可以跟『開啓天巖戶』時的信奈一樣被愛情拯救了。宗麟現在一定是處於良晴開口就能夠手到擒來的狀態。然而,相良他明明很喜歡女孩子的大胸部,不過一到了關鍵時刻卻都很安分呢。」
「喵啊。」
「姊姊,我總算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島津全軍,即刻在根白坂展開陣形!絕對別讓大友軍順利渡河!死守根白坂、解救困守高城的家久吧!」
「吵死了!」坐在軍師專用四輪車的官兵衛對戴著鐵面具的俘虜又踢又罵。
「是啊,義久姊。萬一和大友宗麟爭奪起相良良晴,家久就危險了。即使沒有發生那種事,那個陰險的黑田官兵衛也一定會爲了打贏這場仗而把家久抓起來吧。就算家久敵得過一百人,面對更多的對手時也只能束手就擒吧。」
島津軍主帥‧島津義久則是嘟起嘴巴抱怨:我覺得相良良晴一定會被那對大胸部衝昏頭而推倒大友宗麟,所以慢慢來也沒關係喔。相良良晴和他的主公‧織田信奈不同,人還不夠壞呢~~我好失望喔。
大友家的家臣團不睦,原因是出自於親天主教與反天主教的派別對立;但聽說造成家臣團分裂的元兇,即傳教士‧加斯帕爾已經率領特遣隊進入高千穗山中。高千穗到高城的山路相當險峻,該行程對不諳地理的南蠻人指揮官可說是不可能的任務,因此目前還看不出特遣隊有抵達高城的跡象。然而,這反而可以看作是加斯帕爾用這種方式離開了戰場,將指揮戰場的軍師職務全權交給了黑田官兵衛。因此,已經無法期待大友軍會自亂陣腳了。
不過,在相良良晴奔走下,島津四姊妹──正確來說是歲久、家久冰釋前嫌後,家久應該就避免了那場死亡纔對。直到抵達高城之前,歲久都一直這麼相信著。
「這麼說來,打算靠誘惑大友宗麟那些公主武將以求得停戰的近衛大人也是兩三下就被黑田官兵衛抓走了……不知道他現在還好嗎?竟然抓住近衛大人當人質,這個世上還是有這麼過分的軍師呢。」
副官抓了抓頭,咆哮一聲便跟上了歲久。
爲了讓島津家成爲九州霸主,她一定得打贏這場高城攻防戰。
相良良晴爲島津四姊妹盡了最大努力,還不惜賭上自身性命。然而,還是沒能改變家久的命運,反而加快她的死期到來。這難道是相良良晴爲了改變家久命運而奔走所產生的反彈嗎?歷史正在試圖自我修復嗎?
身爲智士的歲久對這個事實有著沉痛的體認。
「要是根白坂被她搶下來的話,即便之後不到四萬的島津主力軍抵達此地,也會難以援助高城的。這樣子我就只能切腹自盡了。否則我被生擒的話也只會給姊姊們帶來困擾的。若是不斷對大友方讓步,島津家遲早會走向滅亡的。」
「這倒在我的料想之外。我本來預測她會一如往常待在後方的牟志賀的。」
「沒有義久大人、義弘大人同意擅自突擊,這樣子好嗎!?」
「戰爭開始了。別打中喔。『國崩』的炮彈千萬別打中人在高城的家久啊。」
「別胡說八道!」
三萬大友前鋒軍分成三路,分別由黑田官兵衛挑選的三位指揮官領軍。其行軍速度、士氣都超出官兵衛預期。
「丸十字」的旗印突然出現在高城川南岸,隨即響起震天戰吼。
「那羣近衛兵距離我們太遠,沒辦法看清楚詳細狀況;不過恐怕相良和義陽就被扣留在大友宗麟率領的兩萬軍力裏面啊。」
「咦~~可是義久和家久不是都被他騙走了嗎?事到如今再加一個大友宗麟當情婦也不會影響大局吧。」
「真受不了。近衛大人可是島津家的主君家傳人喔。姊姊你就不能盡力拯救近衛大人嗎……」
歲久下定決心:義久姊與義弘姊不能在這個時候犧牲。我雖然沒有義弘姊那樣的武威,要當「誘餌」倒是綽綽有餘。我要改變家久的命運、反抗那個命運。
就在八千名島津歲久軍自根白坂直衝而下、即將逼近高城川的時候。
她知道家久已經做好覺悟。萬一戰況僵持不下時,就會以開城投降、切腹自盡的條件與大友軍談和;也知道家久正是因爲這個原因才留在高城的。
「一向厭惡戰爭的大友宗麟竟然離開牟志賀親自上場,應該是黑田官兵衛說服宗麟,或是她挑起了宗麟的鬥志吧。」
「逆賊~~!快放了本官~~!到時候你得切腹謝罪啊!」近衛前久不斷地叫喊。
「就因爲這樣,大友軍的兵力比公主預期多了兩萬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姊姊。相良良晴是個絕不用色誘方式拐騙公主武將的正人君子啦。」
「沒問題的。國崩已經用我西默盎裝載於九鬼艦隊的國產大炮技術改良過了,射程延長了三町左右,勉強可以打到高城了。哼哼哼。」
山田有信起身說:「一旦根白坂被奪的話,我們就輸定了,公主大人也會被迫切腹自盡;還是由在下率領五百名敢死隊前去阻擋大友軍渡河,藉此拖延時間,直到援軍前來吧。請不要阻止在下,在下失禮了」。
而大友宗麟手下的兩萬近衛兵,則是從設置在北側高地的大友軍本陣眺望兩軍對峙的景象。
「……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有點不爽。敵人爲了奪取根白坂而放棄補給、輕裝趕路,他們一開始就沒打算長期作戰。只要雙方僵持下去,大友軍遲早會因爲兵糧不足而自行瓦解的。不過,若是斷他們水源,高城的家久也會陷入無水可用的窘境。再加上敵方有南蠻大炮『國崩』……必須在今天分出勝負纔行!才、纔不是因爲相良良晴不希望戰況膠著喔。相、相良良晴的想法一點也不重要啦!」
「屬下明白。」
「即使高城派出敢死隊也不要交戰,別理會他們。只要奪下根白坂,大友軍就勝利了。蒲池隊!吉弘隊!即刻渡河搶佔根白坂!」
「啊,聽你這麼說,我想起黑官小姐曾經送來寫著『想要回近衛前久,就遵從我方要求』的書信;不過我當然是當做沒看到啦。義弘♪黑官小姐明明還那麼小,就已經是個徹徹底底的大惡人了呢,很棒喔。好想當她的徒弟喔~~」
兩軍隔著流經高城南、北側的兩條河相互對峙──
「好好好。」
「兩位姊姊,我一開始就說過那個傢伙會失敗了吧。他一定是在大友宗麟面前對南瓜一樣大的胸部流口水而被討厭了!所以相良良晴那種人根本不值得信任啦!能夠守護家久性命的人,就只有我們島津姊妹還有薩摩隼人啊!」
「姊姊!我、我纔沒有被騙走!相、相良良晴對我來說只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武、武人!家、家久或許因爲還是個小孩子所以纔會被騙的……所以得早點讓家久清醒過來纔行呢。咳咳。」
不過,當她發現本來不應該參戰的織田政權軍師‧黑田官兵衛領導著大友軍,而且指揮大友軍各分隊的修羅名單也顛覆歲久預測、煥然一新後,歲久便察覺到:「啊,還不該來的『那個時刻』已經來了」。
沒有任何跟隨歲久的薩摩隼人感到猶豫,全體發出有如猿猴般的吼聲跟著歲久出發。
「發動釣野伏戰術!我要率領誘敵部隊。即刻渡過高城川!」
「在下早知道會這樣了!身後事已經在離開薩摩時交代好了。公主的想法我們都懂啦!」
到底是怎麼回事,相良良晴?你不是說要改變我妹妹的命運嗎?結果黑田官兵衛……也就是上方(畿內)武士的九州侵略行動竟然比原本的「歷史」還要早一步發生!島津軍若是在此地敗給黑田官兵衛,就代表島津屈服於中央的織田信奈政權、稱霸九州的夢想也就土崩瓦解了啊。
「我們也瞭解姊姊想拯救妹妹的心情。所以別客氣啦!」
「喵啊。山田,謝啦。不過,那麼做也很難改變戰局的。」
「該不會是近衛前久大人吧?」
「歲久,我能夠瞭解你的心情;但千萬別急。不可以意氣用事喔。」
「這場守城戰的情勢實在是相當嚴峻啊。」
相良良晴曾經說過。
東側部隊的指揮官是大友家最具代表性的公主武將‧吉弘鎮信。她原本率領的是近衛兵,但這次似乎獲得官兵衛拔擢了。
「各位!非常感謝!」
位於南岸根白坂的島津歲久正絞盡腦汁不斷思考如何讓她鍾愛的妹妹‧家久想出來的必殺陷阱戰術「釣野伏」得以發動。若打算在一天內分勝負,還是得施展釣野伏不可。儘管她無法直接傳話給困守高城的家久,不過歲久三人只要一有動作,家久必定也會以絕佳默契配合她們的。島津四姊妹沒有必要在戰場上交談,她們是一心同體的。
「歲久大人,不要客氣!你不用再當壞人了!」
「此事萬萬不可!我等會在官兵衛開始展開渡河作戰時組織敢死隊阻止的!」
副官不禁如此問道。一口氣衝下山丘的歲久回說:
官兵衛的「上策」只差一步就成功了。
不必多說──此人正是戰國九州傳奇猛將,島津家引以爲傲的武神‧島津義弘。
於是大友宗麟與島津義久,北九州和南九州的兩位霸主在這個高城戰場相遇了──
「儘管耳川河水暴漲有點棘手,不過幸好勉強趕上了。先奪取根白坂,從南、北兩方包圍高城的上策成功了。這樣島津軍就無法救援困守高城的家久。家久將會成爲我的第四名人質了!我不需要交戰就能打贏島津!這就是黑官一流啦!」
一邊看著黑田官兵衛指揮部隊、一邊吞著口水的相良良晴被銬上了木枷,以「最重要人質」的身分待在宗麟的右邊。
「呿。良晴啊,明明只要奪走大友宗麟的芳心就有可能一口氣逆轉局勢了,你卻畏縮了嗎?到頭來我的弟弟只是個沒碰過女人的窩囊廢啊。還是得由姊姊幫你開導一下什麼叫男女親密關係……話說我得當人質到什麼時候啦。」
從牟志賀牢房被宗茂帶出來後就被移送到這個大友軍本陣,現在則是不斷挖苦良晴的相良義陽也被戴上木枷。
「良晴大人,義陽大人。實在抱歉。軍師大人說過絕對不能讓你們逃走;但如果本陣有崩潰的跡象,在下就會立刻拿掉木枷的。」
立花宗茂不斷對兩人致歉。儘管她是初次上陣,但還是被託付宗麟率領的兩萬近衛兵指揮權。
另外還有頭上擺著寵物「飄飄」、嘴裏嚷嚷:「喂──我纔是立花家的當家啦!」硬是纏住宗茂跟來的小女孩‧立花誾千代。
現在這四個人的視線方向卻朝著「西邊」望去,而不是剛好準備渡過高城川的歲久軍。
「……那是,什麼啊?那座,山的上面……有什麼在動,簡直就像山丘崩落後自己動起來一樣!?」
因爲受戰場壓力影響而臉色發青的大友宗麟突然指著某個出人意料的方向。
高城戰場夾在兩條河之間,北岸的大友軍與南岸的島津軍各自擺下長長的陣地彼此對峙。在完全不同的另一個方向,那團東西正在逐漸逼近。
位於高城西側,也就是谷瀨戶川與高城川上游的山地覆蓋山丘的綠色森林緩緩動了起來。
那東西──不是土石流。
而是大友的特遣隊。
丟掉盔甲與頭盔、全身覆蓋樹枝樹葉的徒步伏兵走完了從高千穗到高城的超高難度山中行軍路線。
「難道是幻覺嗎?」大友宗麟疑惑地說道。「不是幻覺」看著宗麟所指方向的四人異口同聲這麼回答。
宗麟從南蠻椅子上站起身來、臉色蒼白地自言自語:
「……『當日向的森林進軍之時』……來臨了。」
「宗麟你在說什麼?」義陽不禁如此質問,良晴則是愣愣地注視著那座移動森林回答:「是宇佐八幡神的預言!預言中宗麟毀滅的時刻要來了!沒想到日向的森林真的動起來了」。
「預言?那是什麼?意思是隻要日向森林一動,宗麟就會完蛋的意思嗎?」
「儘管預言不過是預言,但就如你所說的,義陽姊。宗麟受到宇佐八幡神的預言束縛,一直活在恐懼當中。『二階崩之變』與她幾個弟弟的接連死亡,至今的發展全如預言所述。然而,那些悲劇在戰國時代無可避免,本來就會發生的,只是預言碰巧料中罷了。沒想到最後的……毀滅宗麟的預言其應驗時刻竟然會到來。我也沒有料到會這樣啊。」
義陽眯起眼睛凝視著西邊的山丘。
果然不該對日向出手的!──就在摀著臉、瑟縮發抖的宗麟身邊,立花宗茂站起身來。
「我會死?爲什麼,宗茂!?」
派使者送信給宗茂,告訴她:「和老夫一同赴死」……這種事老夫辦不到。宗茂會對自己的命運感到絕望,或是對我們這兩位父親的無情感到哀慟吧。糟糕,年紀一大,眼淚就不聽使喚了。真的不行,老夫實在沒辦法說出要宗茂踏進死地的命令……正當道雪紅著眼眶從山坡上望著宗麟鎮守的大友軍本陣時──
「跳入高城川?宗茂,你竟然要那麼做?道雪和紹運……難道就是爲了這天……纔將你……」
直到這個時候,宗麟才明白。立花宗茂、立花道雪、高橋紹運。立花一家他們究竟想做什麼。
「不可以!快回來……!我爲至今的事情道歉,我不會再相信預言了。我一定會努力克服恐懼的。所以求求你不要爲了那種愚蠢理由犧牲性命啊!」
「就是啊,義陽姊。而且就算是加斯帕爾,不熟悉地形的他應該不可能翻過日向的山脈纔對。就算在『史實』的『耳川之戰』,那支預計翻越山脈的特遣隊也沒能及時趕上啊。我也搞不懂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宗茂從背後拔出一把筆直的長劍,並將劍插在腳邊。
也就是朝島津軍發動突擊、英勇捐軀。
「莫名其妙!既然如此,就該把相良良晴鎖起來,不讓他離開本陣。所以──」
「嗚嗚嗚~~!拔起來!給我拔起來~~!」
拋下守備立花山城的任務,搭上轎子完成翻山越嶺死亡之行的「雷神」立花道雪。
「所謂的命運吧。即便我們再怎麼向宗茂道歉也不夠啊……真是……很糟糕呢。」
「請原諒在下!如果再繼續攔阻我的話,我的覺悟就會動搖了……良晴大人。如果此時不挺身而出的話,您會死的。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儘管誾千代使出全身力氣,想拔起插在地上的長光阻止宗茂;可惜誾千代力氣太小,刀身動也不動。飄飄也不斷琢著刀幫忙誾千代,但憑一隻雞當然不可能把刀拔起來。不過,飄飄仍然沒有放棄。
以及同樣捨棄巖屋城,帶著轄下七百六十三名修羅,負責抬轎與守護道雪的高橋紹運。
「宗茂?那是什麼意思?你是說官兵衛會在這個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失敗嗎?」
他無法理解立花宗茂這些言行的真正意涵,不過他知道一件事。
良晴已經無法看清楚這場戰爭的走向了。
那是隻有即將赴死之人才會露出的微笑。
這場戰爭的結局會照著宗麟說的宇佐八幡神預言發展嗎?還是翻過山脈的特遣隊適時抵達、「中策」獲得大幅度進展後處於優勢的官兵衛能夠改變戰局呢?這場仗會變成「耳川之戰」?還是「根白坂之戰」?還是出現沒人預料得到的結局──
衆近衛兵聽著!這是我的最後命令:千萬不許妄動!只有在準備確保主公大人安全撤離戰場時才準行動!──宗茂對著南瓜少女兵們下達如此命令。士兵們整齊劃一地停止動作。宗茂已經在先前的行軍中博得少女兵們莫大信賴。每個人都憧憬、崇拜著宗茂的高潔人格與出衆的英勇氣概。宗茂的命令對她們而言是絕對的。
「啊?你說什麼啊,宗茂?該不會是喫壞肚子了!?」
「是的。以一位凡人軍師而言,官兵衛大人的準備工作完美無缺;但是很可惜,她的戰略有破綻。因爲官兵衛大人不知道宇佐八幡神的預言啊。」
「宗茂?那又是誰代替加斯帕爾指揮特遣隊的!?」宗麟大聲問道。立花宗茂回答:「一定是我的岳父與老爹,立花道雪與高橋紹運,不會錯的。沒有其他武將能夠完成如此艱鉅的行軍的」。
與「日向森林」化爲一體的的大友特遣隊正要準備下山。
「……加斯帕爾大人雖然這麼說,但還是有再次展開破壞的可能。我得看著他」弗洛伊斯自願留下來負責監視。
「即使我不行動,過沒多久,岳父大人和老爹也會對沙洲上的島津歲久軍展開突擊的。到那個時候,黑田官兵衛大人的中策就會宣告失敗。她會被迫使出下策的。選擇下策的話,就等同選擇讓相良良晴大人面臨死亡啊。」
「你是笨蛋嗎~~!怎麼可以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別人啦!」
被矇住雙眼的宗茂將兩人摔在地上,讓他們暫時失去意識,只能趴在地上呻吟。接著她解開了兩人的木枷,隨後便翻身上馬。
道雪與紹運的閃電行動都是出自黑田官兵衛的指示。
宗茂露出平靜的微笑說:「我有過家庭的溫暖,也嘗過戀情,實在是太幸福了。」
「不,很遺憾。我們得當她『不會成功』會比較好,義陽大人。」
對喔!這就是官兵衛的「中策」啊!只要封住「釣野伏」,島津軍的確就很難解救高城了──良晴點頭附和。
「咕咕咕咕咕咕!」
不過良晴也和義陽一樣被戴上木枷。儘管兩人都想留住宗茂,但在無法使用雙手的狀態下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雖然對播磨小姑娘很不好意思,但老夫等人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當那個小姑娘的棋子了。對小姑娘很抱歉……『日向的森林開始進軍』竟然就這麼出乎意料地實現了。這種偶然不會有第二次,那就得進行以前那個計畫了。這也是──」
「咕、咕、咕!」
那就是立花宗茂決心打破官兵衛營造出來的這場僵局。
「不對,主公大人。就是因爲黑田官兵衛大人封鎖了『釣野伏』,原本無法成功的翻山行動才得以達成的。順位第一的『上策』是搶先攻佔根白坂、完全包圍島津,並擋下島津援軍的戰術。這已經被島津的強行軍破解了。然而,官兵衛大人已經料到奪取根白坂極爲困難,所以纔會暗中實行她真正的計畫,即第二項的『中策』。大友軍靠著這項計畫奪下了對兩軍而言都是死角的『西側』,於是島津軍反而被北岸三萬前鋒軍與佔住西邊山頭的特遣隊左右包夾。換句話說,就是『反釣野伏』戰術。這樣兩軍就完全勢均力敵了。融入日向森林的特遣隊約有三千,指揮官恐怕不是加斯帕爾吧。能夠完成如此艱難的行軍,士兵們必須具備高昂的士氣。因此,加斯帕爾、弗洛伊斯這些南蠻傳教士應該還留在高千穗纔對。」
「真是的。早知道就別不小心偷聽到什麼宇佐八幡神預言了。結果害得你和宗茂遭遇那麼悲慘的命運……真是糟糕啊。」
「主公您只要待在本陣就好,沒有必要行動。這裏的士兵是當我們敗給島津軍撤退時的軍力,不用擔心。請您見證命運被打破的瞬間吧。雖然不實際上場就無法知道這場戰爭會以勝利收場,或是以敗北作結;但是我一定會爲了獲勝而戰鬥到最後一刻。而且不論勝敗,我能夠向您保證,在下立花宗茂會以主公大人最後一位『弟弟』的身分──完成宇佐八幡神的預言的!」
良晴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簡直是神機妙算啊。不過,官兵衛的戰術過於大張旗鼓了。就算中策還有後著,只要她能夠漂亮達成目標就夠了。」
她不敢正視「日向森林」,不敢面對自己的命運。
「……宗茂……!這是大友家當家的命令!你不是隻要主公下令就會樂意當場自盡嗎?那就聽從我的命令!不要走!不准你死掉!」
就跟義陽爲了守護德千代而向良晴告別時的微笑一模一樣。
爲什麼?
「誾千代大人。我們兩個女孩渡過了一段有如兒戲的夫婦生活。儘管感情有些不睦,不過要是官兵衛大人預測正確的話,立花山城會安然無恙吧。就算沒有我,誾千代大人也能夠以立花家當家的身分守護好立花山城吧。」
「心領了,主公大人。然而,我無法割捨對主公的忠誠,也無法捨棄岳父大人、老爹以及相良良晴大人。主公,要是立花一家運氣不好,戰敗了,還請您帶著兩萬近衛兵與三萬前鋒軍立刻撤離戰場吧。」
「慢著,那是什麼意思!?官兵衛爲了封鎖釣野伏拚命規劃出至今爲止的戰術喔?甚至還讓立花道雪、高橋紹運出動了,而你卻……打算白白送死嗎?當立花道雪年老去世後,你以『西國無雙』的身分守護大友家的未來該怎麼辦啊!?我很清楚,你的未來……不該是這樣,不應該是這種下場啊!你的人生即便充滿苦難,卻還是有著光輝的未來啊。」
「紹運啊。還不是因爲年輕時擔任公主大人旗本護衛的你偷聽到公主大人與沙勿略的對話。那就是一切的開端啊。」
如果沒有與良晴大人相遇,我或許就會詛咒作弄自己的命運,內心也會變得污濁不堪吧;但是我沒有變成那樣。儘管只有短短數日,但我總算獲得自己的人生,以及身爲人、身爲少女所該有的幸福、苦惱、心動、煩悶以及喜悅了。再加上可以讓主公大人從預言當中解放,還能拯救相良良晴大人,這樣就足夠了──主公。我要讓宇佐八幡神預言的未來在高城實現,並將它打破。我們立花一家必定會讓主君不再受到命運束縛。往後您可以安心入睡了──
「別擔心啦,公主大人待在想逃就能夠立刻逃走的後方陣地。那兩萬大友近衛兵不過是用來阻止島津軍衝過去的『威嚇兵』罷了,大叔。黑田官兵衛的策略原本似乎是由你率三萬前鋒軍,我帶特遣隊翻過山夾攻島津軍,藉此封鎖島津擅長的必殺戰術『釣野伏』的。那個軍師年紀雖小,但卻很不得了。真是不妙啊。」
一如立花宗茂所言,指揮這支特遣隊的武將是──
咦~~?這樣子立花山城不就放空了嗎~~!?誾千代不禁叫了起來。
「咕咕!」
「不過,那個播磨小姑娘接下來要如何戰勝島津軍啊?在戰況陷入膠著的狀態下,就算只有一兩天的時間也會給那個龍造寺隆信行動的機會啊!說不定那個殘暴的霸王早已動身前往奪取立花山城了!更何況大友主力軍爲了達到最快的行軍速度,根本沒有攜帶足夠的兵糧啊!」
「大叔!快看!是宗茂!那個傢伙……看來在我們派出使者傳遞計畫前,她就已經明白一切了!宗茂應該是從別的管道得知宇佐八幡神預言的!她現在正朝著衝向高城前沙洲的島津軍突擊!已經突破彈幕與箭雨,眼看就要渡過谷瀨戶川了!」
「相良良晴大人,能與您相遇是我的榮幸……失禮了!」
「喂~~?別說那種像是最後道別的話啦!」
宗麟在這個時候仍然瑟縮在南蠻椅子上掩面發抖。
「在目前的情況下,大友軍與島津軍都無法輕易發動攻勢。儘管歲久軍派出誘敵部隊企圖發動釣野伏戰術;然而西邊山頭已經被大友特遣隊佔據,這支誘敵部隊出擊只會落得一場空,反遭夾攻的歲久將會被迫撤回根白坂。如此一來,兩軍的實力幾乎就旗鼓相當了。我可以當作官兵衛的中策還有後續發展嗎?」
「……良晴大人。在下立花宗茂已經理解預言的『意義』。當我在牟志賀聽到預言時,就已經明白了。」
「誰聽得懂啊!至少說明一下吧!」
加斯帕爾離開牟志賀後佔領了高千穗,並以「調查」爲名開始大肆破壞神社與佛寺。就在這個時候,原本應該待在筑前的兩位勇將突然現身。他們與拚命阻止加斯帕爾擾亂高千穗的弗洛伊斯聯手,遏止了加斯帕爾的行爲,並將他阻擋在高千穗。即便跟隨加斯帕爾的士兵多半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但也震懾於「雷神」與義將突然現身而尾隨其後。這些士兵都是從九州戰亂生存下來的修羅,對「雷神」的敬畏遠勝過對上帝的信仰。於是道雪就這麼奪走了加斯帕爾的兵權,並率領這羣特遣隊成功翻過了高千穗。
「……哦。是你提出讓宗茂當祭品的計畫……結果到了關鍵時刻卻說不出口啊。我還真是老糊塗了。」
「紹運,快看!公主大人親自上陣了!這樣的話,要是敗給島津軍,公主大人也會被殺的!可惡的播磨小姑娘,竟然如此亂來啊!」
這個情況就和宗茂在牟志賀偶然聽到宗麟所說的「預言」,以及她仰望天空喫著湯泡飯和良晴聊天時一樣。抱起誾千代哄著她的宗茂臉上露出的不是「西國無雙」的緊繃武士臉孔,而是──年輕少女展現給小孩子看的溫柔笑容。
「我就是要讓預言的輪迴在今天畫下句點。從此以後主公大人就能夠自由自在生活了!」
立花宗茂究竟預見什麼事情會發生,又做了什麼覺悟?
爲什麼要這麼做?
「你無論如何都要走嗎?我宗麟這次也沒辦法守護好弟弟嗎?又要把弟弟派出去送死,自己一個人獨自活下來嗎?」
「這這這這這到底怎麼回事!?好惡心喔?沒有打算像以前那樣把我誾千代甩出去嗎!你該不會要說已經愛上我了吧!?我我我我們都是女孩子,不、不可以這樣喔?」
「……宗茂,你明明和我約定過絕對不會拋下我的。爲什麼要前往前線?這兩萬旗本兵該怎麼辦?宗麟,我究竟該怎麼做啊?」
「實在很抱歉,請容我拒絕。現在的我遵循的是自己體內的『意志』,不會服從任何人了。這並非來自岳父大人他們的教育……而是我自己選擇的路,是我個人的任性舉動。」
像是做好某種覺悟似的立花宗茂輕摟著不斷吵著說:「喂~~快想辦法幫幫立花山城啊~~!要被龍造寺搶走啦!」的誾千代溫柔地如此低語。
「誾千代大人,這把直刀就交給你吧。這是我入贅到立花家時老爹送給我,永不彎曲也不會折斷的名刀『長光』。老爹說過,如果岳父大人和老爹開戰,就不要猶豫,直接用這把刀殺了他。對我而言,這把刀就像是連結兩位父親的寶物。還請你善待它。」
「沒時間說明了。兩位父親細心養育我,就是爲了讓我成爲主公大人的『弟弟』啊。」
「道雪和紹運知道預言?怎麼會……?」發著抖的大友宗麟從指頭縫隙間愣愣地注視著宗茂。
這時戴著木枷的義陽撲上去死命攀住宗茂。
「我的岳父和老爹恐怕在很久以前就知道預言的內容了──我在兩位父親的深愛下長大,全都是爲了這天到來。我徹底明白,爲什麼他們會要誾千代大人和我結爲夫婦了。只不過當我知曉自己的命運時,內心還是有些混亂啊……」
「預言的……意義?你解讀出那番話的含意嗎?那種任人解釋的東西根本不重要啊──」
「宗茂!你真的覺得無所謂嗎?慢著,再考慮一下啊!」
「老夫也是,紹運。然而,要讓多年來不斷受苦的公主大人從預言當中獲救,就得在這個瞬間執行我們的計畫纔行啊。今日此戰正是拯救公主的唯一機會。我們該怎麼辦啊……」
「……原來如此。德‧西默盎爲了讓特遣隊成功翻越山路,纔會把你們從筑前找來啊。真是大膽的用兵呢……哼哼。也好。反正不熟悉日向地理的我沒辦法完成這趟行程,也沒辦法拒絕你們。再說我本來就想在高千穗找尋與日本神話有關的『寶物』。破壞神社佛寺不是我的主要目的。只要能保障我在這裏繼續搜索,兵權就給你們吧」加斯帕爾乾脆地承認在虛虛實實的鬥智中輸給了官兵衛,並留在了高千穗。
「大叔,別再說啦。事情的起源都是因爲我偷聽到了預言。所以我……還有我的女兒要爲束縛公主的預言拉下終幕。你可不能要誾千代犧牲喔。」
「──只要我出陣的話,就可以保住良晴大人的性命。保住相良良晴大人的命,就可以幫助主公大人從預言當中解放。我此行將會跳入高城川河底殉死,但如果因爲我的奮戰造成島津軍混亂,大友家獲勝就不是夢想了。直至最後一刻,我絕不輕言放棄。我會將所有果實收在手中的──爲此,我會與命運抗戰到底的。」
「不過,沒有必要連你都跳進這場鬧劇裏面攪和啊,紹運。你不是打破宇佐八幡神預言的『關鍵』。需要的頂多是老夫立花道雪與立花宗茂的性命啊。」
「那道雪與紹運是就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意外實現了宇佐八幡神的預言啊。道雪是宇佐八幡神的虔誠信徒。這一切都是命啊……我宗麟果然輸定了,牟志賀也會化爲灰燼的。」
「可是良晴,那羣翻過山頭的特遣隊不是加斯帕爾率領的嗎?爲什麼加斯帕爾會做出導致大友宗麟毀滅的事情啊?那個傢伙雖然是良晴的敵人,但他打的算盤不是讓大友宗麟與織田信奈兩人結盟、將日本變成天主教王國嗎?」
「良晴!雖然沒聽過那個預言的我不清楚怎麼回事……但趕快來拖住宗茂啊!用盡所有力氣也要阻止這個傢伙,否則官兵衛的戰略計畫會化爲泡影的!」
立花宗茂在誾千代的耳邊悄悄說:「永別了,我的妻子」接著將一臉茫然問著:「宗茂?」的誾千代與她的寵物‧飄飄輕輕放了下來。
「主公明鑑。」
「連加斯帕爾大人也無法打破預言啊!加斯帕爾大人爲了讓部隊翻越險峻的山地,要士兵們捨棄沉重武裝。又爲了瞞過島津耳目,用樹枝、樹葉的迷彩幫部隊僞裝成樹。那麼做的結果,就算只是偶然……看起來就像是日向的森林動了起來……一切……都完了……」
「這怎麼行。不能光是讓大叔和你的女兒送死,我這個起頭的卻苟且偷生啊。饒了我吧,我決定今天就要和大叔、宗茂共赴黃泉,將宗茂送到高城川后慷慨就義,那是我小小的贖罪啊……南無阿彌陀佛。只不過……光是將宗茂扮成男人就已經對她過意不去了,最後還要再告知宗茂要她主動捐軀的命運……這個任務太沉重了。我真的辦不到啊。」
「宗茂!?」
「那也是天命啊……紹運。老夫即使知道了預言,也沒能在『今山之戰』保護好八郎大人。原本應該是由老夫的女兒‧誾千代成爲獻祭的羔羊啊。」
「是的,誾千代大人。兩位應該帶走了所有能夠動員的兵力了。如今立花山城、巖屋城應該已經化爲空城了。如果考量到那段強行翻山的路程會造成許多士兵脫隊,會這麼做也是不得已的吧。」
「誰知道呢?我們這些修羅不像播磨小姑娘那樣聰明,沒辦法考慮得那麼長遠。我和大叔你都是隻會打仗的笨蛋嘛。不過唯一確定的是……」
「我、我知道了,義陽姊!宗茂,總之有話等會兒再講!」
儘管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相良良晴有股預感,自己一定得阻止立花宗茂才行。
「啊──?相、相良姊弟被解決啦~~!竟然不管軍師大人的作戰擅自行動!?混蛋宗茂~~!看我誾千代擋住你!」
「呵呵,兩個女孩子果然當不成夫婦啊。我們的關係就像姊妹呢……」
高橋紹運見到立花宗茂朝著島津歲久的大批「餌兵」衝鋒,不禁叫了起來。跟隨宗茂的都是她的直屬部下,僅有五百人左右。其他兩萬的近衛兵都受到宗茂嚴格命令留在大友軍本陣宗麟的身邊,沒有出動。
「什麼!?那個大笨蛋~~!怎麼會有放著兩位父親不管,自己一個人衝出去的傻瓜啊~~!」
「……她不想讓我們對她說出犧牲自己的要求吧。因爲那麼做會讓你我嚐到比死亡還難受的傷痛啊。」
「至少……至少對我們留下一兩句怨言再死啊!這個孩子怎麼這麼善良啊……!」
「南無阿彌陀佛。我們也全軍衝鋒吧!諸位將士,不好意思,要你們參與這種荒唐事啊!要恨的話,就恨爲了將公主從預言的詛咒中解放出來、策劃出這種亂七八糟計畫的道雪大叔吧!」
化爲「日向森林」的修羅們即刻放聲咆哮。
立花宗茂率領的士兵是來自高橋家的舊部,以及入贅立花家後道雪爲宗茂挑選的家臣,人數僅有五百。這種兵力差距足以讓她被批評行動過分魯莽。宗茂帶兵穿過黑田官兵衛陣地的旁邊,只見坐在軍師專用四輪車上的官兵衛臉色大變怒叱:「立花宗茂,你在搞什麼!?快退回本陣!」不過宗茂依舊渡過了谷瀨戶川,朝著八千名在高城前沙洲展開的島津「餌兵」──島津歲久軍衝了過去。
看見後方的大友軍本陣突然冒出五百人的小部隊,島津歲久一頭霧水。
「什麼?怎麼回事?大友軍……黑田官兵衛到底想做什麼?特遣隊抵達西邊山頭時,她不是已經封住了釣野伏嗎──爲什麼還要派人衝過來?簡直莫名其妙?」
爲了引出大友的前鋒軍,歲久渡河登上了沙洲。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立花道雪率領的三千大友特遣隊從高城西側的山丘出現,隨後更有宗茂莽撞地帶兵突襲,這也讓歲久措手不及。
要先對付北岸三萬的大友前鋒軍,還是先處理突然出現在西邊的立花道雪部隊──即使精明,歲久還是無法預料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正當她尚未擺好陣式時,立花宗茂的部隊便帶著不要命的氣勢渡過河,朝著歲久陣地的側邊衝了進來。
騎在馬上的立花宗茂拉起強弓,連續射箭放倒歲久軍的將士,同時不管三七二十一直直地朝著歲久衝去。
歲久軍誰也不認識這位年輕武士。以修羅的標準來說,宗茂還只能算是雛鳥;不過她的射箭技術卻非常人所及。纖細的體格竟然可以拉動威力大到難以置信的強弓。箭矢以驚人速度劃破空氣直射而來,飛箭還會在空中轉彎──或左或右,甚至從上方突然墜落。
是風。她輕鬆地察覺戰場的風向,藉此讓箭矢軌道彎曲。歲久軍那些身經百戰的修羅都明白這點,但卻沒有人能看穿那些軌道。
衆人驚覺,大友家暗藏了一項可說是終極完美修羅的終極兵器,那就是眼前這位猶如少女般惹人愛憐的年輕武士。
「您應該是島津歲久大人吧。在下立花宗茂,高橋紹運之子,立花道雪的女婿!註定今日將葬身高城川。請容在下突破島津軍的包圍吧!」
立花道雪軍此時也從高城側邊的山坡衝了下來,一邊衝鋒一邊大喊:「支援宗茂!擊潰歲久的軍隊!上啊!」。
半身不遂的道雪盤坐在轎子上,對著穿梭於戰場中的宗茂怒喝:「你這個大笨蛋!別拋下老夫擅自闖進死地啊!」。
「今天就先卸下扛大叔轎子的職務吧。在下高橋紹運也許久未拔刀作戰,這將是我最後一次拔刀了。南無阿彌陀佛!」
戴著黑色僧人頭巾的高橋紹運。
「然而,誾千代年紀太小,不適合上戰場。況且大叔即便說了那麼多,但責任其實都是出在我的身上。所以……宗茂,很抱歉,就把你代替誾千代培育成『弟橘媛』了。儘管大叔他極力反對將高橋家的女兒捲入此事,但我還是說服他了。事情經過就是這樣,原諒我吧。」
「然而,公主大人的武運、天命都尚未成定局,宗茂!那些老婦人是這麼說的!『除非燃燒的戰場降下白雪、弟弟成爲祭品沒入水中』──也就是說,當戰場降雪、公主大人的弟弟也投水而死,老婦人的預言就會失準了!公主大人毀滅的命運也會被打破的!」
「紹運流拔刀術『斬彈』!歲久大人,覺悟吧!」
由於義弘登場,立花宗茂的路線稍微偏了一點──家久掌握了這個唯一機會,勉強將受傷倒地的姊姊拉上馬。被救起來的歲久急忙地如此勸阻義弘。
那是幅難以置信的光景。勇猛有如鬼神的父女正逐漸進逼。在他們經過千錘百煉直到超越人類極限的精湛神技前,任何計謀都無用武之地,這就是戰國九州的法則。歲久闔上了雙眼祈禱(摔下馬時我的腳已經受傷,逃不掉了。但拜託至少讓家久活下來吧)。她究竟是對誰祈禱,歲久自己也不知道。
「家久太早出城了。黑田官兵衛不會上『釣野伏』的當。她就是不中計啊……」
義久站起身來。
宗茂一邊拉動強弓射箭,一邊複誦那些自稱是「宇佐八幡神使者」之老婦人們所說的話。
遭受不顧退路的立花軍接連猛攻,又被「國崩」不斷炮轟,島津歲久軍已經瀕臨崩潰邊緣。
「島津歲久大人,請和在下單挑吧!」拋下強弓、拔出長刀的立花宗茂策馬穿過土黃色沙塵,朝著歲久直衝而來,
一定要抵達歲久姊身邊!開火!開火!──家久一邊扣著扳機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然而,騎在馬上的立花宗茂與高橋紹運父女不斷施展高超技術打落子彈,他們至今仍未受到致命傷。即使宗茂的頭盔被子彈擦過,頭上的日環裝飾被打穿,紹運的肩膀和腿都受了傷,槍炮也無法阻止兩人前進。
不可能只用一把刀擋下來的。
「相良良晴,原諒我。立花軍從一開始就抱持著有去無回的覺悟,發動了自殺式攻擊衝向高城川,他們的戰力非比尋常。儘管立花一家退路遭到從高城出戰的家久軍切斷而面臨崩潰,不過家久與歲久也會因此陣亡的。必須得殺掉那位駭人的年輕武士──立花宗茂才行,所以我得親自上陣了!」
「她就是島津的武神──要是剛纔還有留下一支箭就好了。」
她從未見過如此出神入化的技術。沒想到除了立花道雪、高橋紹運之外,大友家還存在著這樣的修羅──
歲久從低角度發射的一發子彈與馬上的十發子彈各自的彈道不同,角度也迥異。
總計兩萬九千的島津援軍自根白坂洶湧而下,準備殲滅沙洲上的三千五百名立花軍。
「岳父大人,老爹。你們不用道歉,我也是一樣的。我們這些註定爲戰而生、爲戰而死的九州修羅──如果心中沒有懷抱與他人的聯繫──不過是隻會殺人的野獸罷了。忠義也好、信仰也好、愛情也好,都必須懷抱著某種形式的聯繫……而我接受了兩位父親那麼多的疼愛而長大。像我這麼幸福的修羅,在九州里面也是絕無僅有的吧;不過我們主公卻完全相反。她無法獲得父母的愛,所以主公心中才開了一個大洞。無論家臣團灌注她多少忠義,天主教傳教士給予她多少信仰,都無法填滿她的心。即便岳父大人您在赤八幡神社讓主公逃走,將她從名爲大友家當家的牢籠當中解放出來,主公的心也無法獲救的。深知她心中苦痛的弟弟們沒有一人可以打破預言,全都壯志未酬而死……但就在日向森林進軍預言實現的當下,總算可以爲詛咒主公的『殺弟兇手』預言畫下句點了。我們立花一家將全體動員,貫徹對主公的忠義……不,是對主公的君臣之情。我這就突破島津軍,直達高城川的河底!」
「還沒,陣形還不能亂!不能讓家久被孤立於高城!用生命給我撐下去!」
「哦?橘與立花明明差那麼多,這種預言根本是無聊的文字遊戲嘛。大叔的想法雖然聽起來很瘋狂,但是那羣老太婆的陰謀恐怕就是如此吧。所以,繼承立花家的大叔纔會打算將你的小女兒‧誾千代女扮男裝、養育成公主的弟弟──『弟橘媛』吧!爲了在燃燒中的戰場上降下白雪,你改名『道雪』,並和成爲『弟橘媛』的誾千代在日向的戰場上一同赴死!到了那個時候,因『日向森林開始進軍,毀滅時刻即將來臨』的預言而害怕、絕望的公主就會看到那副景象,看到預言被打破的瞬間──即道雪殞命於燃燒中的戰場、弟橘媛成爲犧牲品投水的瞬間了。」
「不能讓你們殺死歲久姊!」
「紹運!既然那是日本武尊時代的公主,應該以『妹』爲名纔對,但她的名字中卻是『弟』,這則神話聽起來耐人尋味。爲什麼編造詛咒預言的那羣老婦人會特別使用『弟橘媛』當成祭品的名字呢?老夫後來想到了,她們是對公主大人下了『是否願意爲了扭轉毀滅的命運而殺害弟弟』的第二道詛咒啊!老婦人給了公主大人兩個選擇:『將弟弟當成祭品以避免滅亡的未來』與『拒絕犧牲他人而走入毀滅的未來』。善良的公主當然就只能選擇主動走向毀滅一途了。因此,她們纔會在祭品的名字裏面放入『弟』這個字啊!纔會在預言中引用日本武尊之妻‧弟橘媛的神話啊!而且還因爲公主大人的弟弟們接連遭遇橫禍而死,公主於是陷入了預言的束縛,開始期望自我毀滅了……那也是爲什麼加斯帕爾能夠趁機掌控她的心啊。不過,紹運啊,還有宗茂。我想到了。橘這個字唸作Tachibana,和立花同音【注】。『弟橘媛』──不能只是一般的『大友宗麟之弟』,必須同時身爲公主與弟弟,還得是『Tachibana』家的人才行。這樣的人選要具有『立花家公主與大友宗麟之弟』的身分纔行!這纔是『預言的正確解釋』啊!當擁有真正祭品資格的『弟橘媛』投水,公主毀滅的命運纔會被打破啊。至少公主大人是這麼相信的!」【注:「橘」與「立花」的日文發音相同,皆爲Tachibana。】
然而……
「沒關係,女扮男裝的生活到今天結束了,坦然面對自己吧!不過,老夫還真想和相良良晴大人見上一面呢。就算只有一天也好!這是老夫唯一的遺憾啊!」
如此一來,官兵衛大人就非得使用下策不可了。這樣也會造成相良良晴大人爲阻止此次戰爭而死。我不打算輕易浪費性命,要在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不斷奮戰,直到打敗島津軍爲止。只要在這片沙洲上擊敗島津軍,就能夠抵達高城川、獻出自身性命了。這是我的一丁點任性──宗茂射出最後一支時這麼低語。箭矢,用完了。面對排山倒海而來、人數超過一倍的島津歲久部隊,立花軍已經被團團包圍。就算如此,由「雷神」率領的立花軍卻一步也不退讓。
一聽到宗麟預言的內容,聰明的立花宗茂馬上就知道自己的職務,還有立花道雪、高橋紹運的計畫。
「一萬七千島津義久主力軍,衝下根白坂、跨過高城川吧!若是立花軍這場魯莽的突擊是黑田官兵衛的策略,島津將會反過來被誘殺……但也不能這麼看著家久、歲久白白犧牲啊……!」
但現在不能想太多,必須專心與眼前敵人的交戰。
「……我知道了,老爹!非常感謝!」
因爲一旦她撤離的話,「國崩」就會再次朝著鎮守在高城的家久開炮的。
高城火槍隊騎馬趕到現場,十支火槍對準立花宗茂同時射出子彈。
「島津惟新義弘在此!立花宗茂大人真是好身手!簡直可以稱您『西國無雙』啊!還望能與在下過個幾招!」
義久搞不懂立花軍這波魯莽攻勢究竟有何用意,只知道他們沒有聽從黑田官兵衛的指揮。目前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再這麼坐視下去的話,歲久與家久就危險了。儘管她們有人數優勢,但官兵衛迅速地將炮轟高城的「國崩」轉而用在這波交戰當中,而傳說中的「雷神」立花道雪率領的立花軍將士散發出了異常高昂的鬥志,這些地方都出乎義久意料。即便是經常出生入死、闖過無數險境的島津軍也未曾遭遇過如此頑強的敵人。更可怕的是,甚至連家久手下的火槍隊都無法擊斃的驚人強悍年輕武士‧立花宗茂還是初次上陣。
「喂喂,這個時候怎麼還一直髮著過去的牢騷啊,年紀大了嗎?反正你天生就是個做事不考慮結果的莽夫嘛。自私的人是我纔對啦,大叔。」
「『如同遠征東國時受海神侵擾的日本武尊將妻子‧弟橘媛當成了祭品』抱歉了,宗茂。就因爲我偷聽到公主的故事,害得你成爲即將被獻祭的羔羊啊。南無阿彌陀佛。」
「軍、軍師大人……!竟然爲了支援我們,對著正在展開肉搏戰的戰場使用『國崩』!?感激不盡……!」
「遵命!十連射!」
立花宗茂在徒步的高橋紹運護衛下一邊突破火槍彈幕一邊朝著高城川衝鋒。然而,當她目擊到膝折慄毛出現在地平線另一端時──
擋住三發就是極限了──宗茂這麼心想。
國崩的炮彈直接砸在歲久面前,爆炸的衝擊波粉碎了大地,將歲久的護衛連人帶馬全數轟飛。就連她纖細的身軀也從馬上被震落。
接著,面無表情的高橋紹運說出了最後一段預言:
然而,她沒有時間猶豫了。
我太沖動,對自己的能力太有自信了。這就是戰場。如果這場戰鬥不是我初次上陣的話,應該就不會這樣了。結果我會沒辦法完成預言而死嗎──茂絕望地心想。
沒有什麼原不原諒的──騎在馬上的宗茂露出微笑。
「……宗茂,我們會不惜粉身碎骨也要把你送到高城川的。播磨小姑娘一定會做好善後的。老夫和紹運對公主大人的忠節……忠誠心……可能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大事吧。宗茂,我們將擁有無限可能性的你當成了犧牲祭品,還帶著三千五百名士兵一起上路。這樣聽起來或許過於瘋狂,但置身於這種永無止境的戰場人生,若只靠著對主君的忠誠守護她,老夫實在是撐不下去啊。即使老夫劈開雷電而半身不遂,也沒能拯救公主大人。老夫在那個時候才知道,這是家臣做不到的事情,唯有預言中的『弟橘媛』才能夠解救公主啊……不過,或許這一切都是老夫爲了讓自己活下去的自私忠心造成的。讓公主大人離開大友家當家的寶座纔是身爲一個良知之人應該選擇的道路啊。然而,老夫卻沒有讓公主大人得到自由。當老夫將公主大人帶到赤八幡神社時,明明可以送她到其他國家,卻寧可在公主大人面前遭受雷擊,也要將她束縛在大友家當家的寶座之上。結果老夫也與自稱宇佐八幡神使者的那羣老婦人一樣,都是些自私的傢伙。若非如此,你也不會被捲入這種事情啊。」
還不夠。光是三千五百名立花軍還不夠。直到歲久將黑田官兵衛率領的三萬大友前鋒軍引到沙洲爲止,她非得戰鬥下去不可,非得使自己的部隊崩潰不可。
「老爹!?」
倒在地上的歲久無法起身,似乎是在剛纔落馬時傷到腳了;不過立花宗茂正迅速朝歲久逼近。島津家久此時騎馬衝進箭矢、槍彈交織的戰場,舉起火槍就對準立花宗茂扣下扳機。
「喵啊喵啊?歲久姊!?」
「是的!看來我還是沒辦法徹底當個男人啊。」
夾在前方歲久軍與後方家久軍之間,由立花一家率領的三千五百大友特遣隊毫不遲疑地筆直朝高城川南下。他們難道打算越過高城川襲擊根白坂這裏嗎──黑田官兵衛理應早就看穿了「釣野伏」戰術。她之所以讓特遣隊現身於戰場西側的山丘,目的就是爲了封住「釣野伏」。眼下三萬大友前鋒軍仍待在谷瀨戶川的北岸按兵不動,而位於遠處北邊高臺上的兩萬宗麟近衛兵更是沒有動靜。
緊跟在她身旁的山田有信不發一語,立即跟著開火。
宗茂不禁暗暗叫苦。如果接近義弘、闖進義弘手上那把刀的攻擊範圍內,恐怕宗茂的進攻也會就此結束了。
要是再不行動的話,歲久與家久就會在「釣出」大友軍前遇難了。
島津義弘下令全軍突擊,她自己也騎著「膝折慄毛」衝向高城川。
島津義久隊開始推進──
爲了脫離宇佐八幡神預言的詛咒束縛,宗麟做出了各式各樣的努力。傾心於禪宗修行坐禪、受洗爲天主教徒、燒燬八幡宮,這些都是爲了將自己從「二階崩之變」開始的「殺弟兇手」命運與毀滅的預言中解放出來。宇佐八幡神在北九州具有壓倒性權威,想要抗衡祂所降下的預言絕非易事。至少不像武家之間的戰爭,只要分出勝負就能夠收場。對不想也沒辦法盲信宗教的理智之人‧宗麟更是如此。
「哦,宗茂,你的表情變得很有女人味呢。我就依了你這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任性吧。南無阿彌陀佛。」
武神‧島津義弘的出戰改變了戰局。
然而,島津義弘笑了。
宗茂沒有停止前進,步伐中沒有絲毫怯意;而家久也快馬加鞭企圖靠近歲久。儘管對手是個默默無名的年輕修羅,但卻仍是位技術、膽識值得尊敬的武人。家久並不想以多欺少,用大量的火槍對付她一人;不過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現在若不使出全力殺死這位年輕武士,不但歲久會被殺,家久自己也無法倖免於難。
「哼。巧合竟然多到這種程度,或許可說是命運了吧。南無阿彌陀佛。」
「……我絕對不會讓家久陣亡的。怎麼可以有比姊姊先死去的妹妹啊。我絕不會同意的。相良良晴,你告訴我家久的未來,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好意。我已經獲得扭轉家久命運的機會了。過去我曾經爲了將那個孩子鍛鍊成島津家的戰術專家而經常對她惡言相向,結果深深傷害了她。我還沒有把這筆帳還完啊……」
「老夫要逮住老婦人預言中的破綻再反過來利用,徹底顛覆那則束縛著公主的毀滅預言啊!經過我們這麼一鬧,不論這場仗結果如何,從預言中獲得解放的公主都一定能重新振作起來的!」
「相良,我實在沒辦法繼續躲在城裏對歲久姊見死不救,也沒辦法提出用切腹來換取停戰的要求。抱歉了……全軍聽令,出戰吧!」
怎麼可能──家久喫驚地叫道。
「直屬宗麟的兩萬兵力不到最後關頭不會有動作的。問題是黑田官兵衛指揮的三萬前鋒軍。她難道打算等我們島津軍粉碎立花軍,並在我方乘勢渡過谷瀨戶川進攻時用『釣野伏』反將一軍嗎?還是……」
「那位年輕武士乃體舍流高手,同時還是習得紹運流『斬彈』技術的怪物,姊姊!她一點也不怕死!更是爲了戰死在這天而培養出來的終極修羅!即使姊姊有高超武藝,要對付她也太危險了!」
就在同一時間,率領「釣野伏」一萬兩千名伏兵於根白坂中央擺陣的島津義弘也大喊:
「別說了,我好歹也是你父親啊。這是我的任性啊。」
「南無阿彌陀佛!宗茂!別忘了『斬彈』的精髓啊!我不是教你很多次嗎!『斬彈』的訣竅在於『目不視彈、耳不聽聲、循氣流而動』啊!」
「請等一下,老爹又沒有出現在預言裏,沒必要在這裏送命吧?」
與三千士兵鎮守高城,凝視著底下戰局發展的島津家久臉色大變,扛著火槍站起身來。
原本應該貫穿宗茂頭部的子彈全被一柄耀眼眩目的日本刀掃開──
爲了解救渡過谷瀨戶川、衝上沙洲的立花軍,黑田官兵衛緊急變更原本對準高城城牆的「國崩」發射角度,朝著沙洲上的島津歲久軍開炮攻擊。
(在這副軀體沉入河底前我還不能死!我還沒有穿過沙洲、抵達高城川啊……!)
「只差一點了,宗茂!前面的高城川就是你我的三途冥河啊!你是大叔和我細心培育的大友家終極兵器,比『國崩』還有島津火槍隊要強上許多!我來當盾牌擋下敵人的槍彈,你就直衝到底吧!」
「喔,原來宗茂喜歡上那位傳說中的相良良晴啊!」
就算處於如此劣勢,歲久依舊沒有撤退。立花軍出現在西側山丘上時‧「釣野伏」戰術就宣告失敗了。但由於立花軍竟然「上鉤」,莽撞地衝入沙洲,歲久纔打算在原地撐到島津軍崩潰爲止。
然而,只見立花宗茂橫眉怒視,僅靠刀光一閃便擋住了家久的子彈,緊接著還揮刀劈開第二發子彈。
尤其是歲久那一發從底下逼近的攻擊將會造成致命傷──
「住手!你根本是爲了送死而戰的!立花宗茂!別把家久捲進這種莫名其妙的戰爭裏啊!」
在陣陣有如猿猴叫聲的戰吼當中,島津家久率領的三千城兵殺向立花軍。家久軍裝備了大量火槍。他們一個勁地衝鋒,不等立花軍對後方做好防備,便無情地開火進攻。
副將‧山田有信高喊:「衆將士,準備棄城!所有人突擊立花軍後方,給他們瞧瞧什麼叫槍林彈雨吧!這就是島津軍必殺必勝的『釣野伏』啊!」高城的城門也在同時大開。
「宗麟的兩萬兵力與立花特遣隊恐怕都是用來封鎖釣野伏的『威嚇兵』。黑田官兵衛應該只打算用前方的三萬前鋒軍對抗島津的四萬士兵。當我看到日向的山竟然開始移動時,原本還很驚訝於那位天下霸主‧織田家軍師的本事,以爲島津的兵法戰略對她都不管用了。不過,現在的情況卻讓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擋在兩人之間的士兵紛紛朝左、右散開。
大友軍的指揮不知爲何完全亂了套。
「喂喂,那個傢伙怎麼回事?簡直就像是呂布嘛!她是個比傳聞還要誇張的怪物啊!那是鬼島津。不妙了!」
「家久!這兩個傢伙不是爲了打贏才戰鬥!是爲了赴死而衝向我們的!除非心臟或腦袋被擊穿,否則他們不會停下來的!快逃啊!」
「老爹,我要上了!那個人正是我要突破的最後難關。如果不能打倒島津義弘……就無法贏得勝利啊!不,應該說連高城川都到不了!就算失去一隻手,不對,即便兩手盡斷,我也要闖過去!」
「我是個將一生奉獻給戰場的九州修羅、武人,壓根兒不相信什麼預言。但是啊,『二階崩之變』的預言應驗後,公主的心完全被束縛住了。想要打破這個囚籠,唯有實現『毀滅命運不會來臨的另一個未來』一途。既然那羣老太婆在預言中準備了兩個結局,就只能引發有如奇蹟的例外,顛覆註定毀滅的未來了。日向森林進軍之時──燃燒中的戰場降下白雪,『弟橘媛』的遺骸沉入河底──」
「岳父大人,老爹!我都知道了。我在牟志賀聽到宇佐八幡神對主公大人降下的預言。我終於知道主公大人的毀滅結局,也瞭解到她身居九州六國女王卻經常害怕著什麼而感到痛苦的原因了。今天就是實現那則預言的日子吧。『日向森林進軍之時,她所擁有的榮耀也將走入歷史』──」
失去座騎、跪在地上的歲久也架起火槍瞄準宗茂的頭部準備反擊。
正當島津歲久的部隊好不容易從混亂當中重整陣形,並準備從左、右兩側包抄立花軍時──河川對岸的山丘上突然發出轟天巨響,就在「國崩」驚天一擊下,地上被炸出了駭人火柱。
在根白坂西側佈陣的島津義久一臉茫然地望著立花軍與島津歲久、家久兩軍在高城前方沙洲上的激戰。
「去死吧去死吧。爲了扭轉公主大人的命運,讓我們一同共赴黃泉吧」聲嘶力竭大吼的立花道雪眼中泛著淚光接著說:
立花宗茂也策馬朝著島津義弘急馳而去。
闖到宗茂座騎前方,高橋紹運以刀爲盾,彈開了島津軍所有槍彈。他就像一面互大盾牌守護著宗茂。目睹紹運的精湛神技,歲久與家久全都看得出神,一瞬間忘記自己置身於以命相搏的戰場上。她們總算明白,半身不遂的立花道雪經常衝到最前線卻還能存活下來的原因了。那就是這位不苟言笑的男子以一把利刃化身爲盾保護著道雪啊。
島津義弘露出銳利眼神,一直線朝著宗茂一人直衝而來。路上碰到的所有敵軍都被她砍倒。她的攻勢快到無法看清楚,動作不帶絲毫猶豫,既乾淨又俐落。義弘的刀只需一擊就能夠砍中敵人要害了。她只有在戰爭結束後纔會流淚,爲死去的雙方修羅哀悼。她在戰鬥時絕對不會有片刻遲疑,會全心全意專心打倒眼前的敵人。或許對島津義弘來說,那就是戰場上的禮儀吧。
「過去立花家的公主發起謀反,老夫意外地接收立花山城,並準備決定立花家新任當家。這個時候老夫突然靈光一閃,體認這到就是老夫的天命啊!是宇佐八幡神、八幡大菩薩賜給我讓公主從預言中獲得解放的僅有機會啊!」
無論遭遇什麼樣的猛烈攻勢都持續前進的立花軍修羅這個時候軍心受到動搖。
「山田!高城火槍隊!瞄準那個頭戴日輪頭盔的年輕修羅,發動十連射!」
只有歲久軍開始崩潰,纔有可能引誘三萬大友軍渡河。
臥在地上的歲久也跟著一起開槍。
「好嚇人的火柱。燒起來啦,宗茂。日向戰場陷入一片火海……完成預言的時刻終於到了!」
沒想到九州還藏有武藝如此高超的武士──一想到這裏,自己就抑制不住全身的鬥氣。
「別擔心,歲久。我還有一招專砍怪物的祕密劍法──儘管原本是用來對付甲斐宗運的絕招,不過現在不得不用了!立花宗茂大人,一決勝負吧!」
「島津的祕劍──若是沒有事先提醒,就可以用那招出其不意砍下我的腦袋了。島津惟新大人,您會後悔的!」
「我不後悔!在此戰中初次亮相的不只有你而已。看我與東鄉重位一同鍛煉出來的體舍流必殺祕劍。『薩摩示現流』──!」
義弘將手上的刀收回鞘中──並高高舉起另一把長度猶如斬馬刀的「大太刀」。
而且義弘看起來絲毫沒有打算防禦。那個姿勢似乎代表她完全不考慮揮刀之後的事情,心中只有一擊必殺,企圖用全身力量將宗茂的頭盔、盔甲、座騎一分爲二。至於其他的事情──自己的性命則完全不列入考量。這是拋棄自我,以一命換一命的剛劍。島津家爲了研究如何打倒使用暗器與自創陰險劍術的甲斐宗運,將他們祕藏的年幼劍術天才‧東鄉重位送到京都修行,而東鄉重位則是將風靡九州的體舍流與東國的劍術融合成這麼一套專殺修羅的祕密劍法。砍倒宗茂之後,義弘自己也無法倖免。然而,不這麼做的話,家久與歲久都會被這位「西國無雙」率領的立花敢死隊擊敗的。
「我的剛劍乃『初見者必死』。宗茂大人,覺悟吧──!」
義弘所舉的大太刀比自己的武器還長。這就是武神之劍。儘管義弘毫不在乎自身安危,渾身上下充滿破綻;但也不容對方靠近。若是能讓她的第一刀偏掉──不,她不可能砍歪的。騎在馬上的宗茂打算賭上微乎其微的可能,用自己的刀招架義弘的剛劍。但結果不言而喻,不是被她的刀直接劈成兩截,就是刀奇蹟似沒斷,但義弘的大太刀仍將佩刀壓著頭盔一起往下砍,使宗茂的腦袋從中被剖開。
啊啊,若是我手中握著「長光」或許就有可能擋下了──宗茂對自己的不成熟感到懊悔。宗茂的確是爲了犧牲自己而來到這個戰場的,不過將「長光」作爲遺物交給誾千代的時機太早了。初次上陣的自己經驗果然不夠,天真的感傷造成了失敗。義弘眼看著即將揮下的刀,那是以捨棄防禦的古怪架勢揮出的強悍剛劍。宗茂無從得知那是什麼劍法,不愧是專殺初見者的招式。宗茂體悟到自己即將命盡於此。明明只差一點就能夠抵達高城川了。
「……請原諒孩兒宗茂不肖。永別了,岳父大人,老爹。」
然而──
義弘並沒有揮下那把大太刀。
「雖然這麼做很卑鄙……但我的女兒只差一步就能抵達終點了,可不能讓你殺了她啊!」
有位不速之客闖入了義弘與宗茂的對決。
高橋紹運朝著義弘胯下的膝折慄毛砍了過去。
「女兒!?她是你女兒!?」
「老爹!?」
「不要別開視線!聽著,你要看清楚武神的祕藏刀法!再會了!」
義弘騎在膝折慄毛上,將大太刀朝上高舉及肩,維持示現流獨特的「蜻蜓架勢」,只用腳踹開紹運的刀。如果她立刻施展初見者必殺的示現流,高橋紹運恐怕會被劈成兩半吧。不過這麼一來,這招也會被立花宗茂看見。大喊著「義弘姊!」的家久雖然開槍支援,但面對會施展「斬彈」的紹運而言一點用也沒有。另一方面,義弘即便佔了上風,也無法同時砍死兩位修羅。因爲只要砍了一邊,另一人就能看穿示現流刀法,到時候自己也會遭到反擊而喪命。必須先用體舍流砍倒其中一人才行。不過,對武功如此高強的敵人而言,對方也熟悉的體舍流會有效嗎?爲了保護家久和歲久,應該先砍父菊還是女兒呢──義弘猶豫了一下。一對一的對決結束了。不,是紹運不惜捨棄身爲修羅的面子與名聲、踐踏決鬥規矩,闖進了兩人之間,破壞了這場戰鬥。家久召集島津火槍隊朝著紹運與宗茂父女發動掩護射擊,結果仍被「斬彈」擋下。由於擔心流彈誤中義弘,他們無法採用過於密集的射擊方式。
就在此刻──
道雪已經來到能夠一擊將騎馬之義弘砍成兩半的距離了。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紹運啊!成爲棄子保護宗茂是我的責任啊!還沒完,我另一半的身軀還能動啊!」
他是從大和御所到這裏和談的關白,同時也是擁有島津家主君血脈的人;卻被官兵衛當成奴隸粗魯對待。不只被戴上鐵面具、項圈,還被拖著到處跑。官兵衛甚至還將身爲人質的近衛拉到最前線,塞進「軍師專用四輪車」的後座展示給島津方看,還向島津方送出寫著「想要回近衛就遵從我方要求!」的恐嚇信。
誰也無法阻攉她。
啊啊。
官兵衛心想:我真的有像個真正的軍師──成爲一道清澈平緩的流水嗎?
(我死得稍早一點,不過要是當成與半兵衛的十年壽命交換,這樣就算扯平了。就用我西默盎的首級在此結束大友與島津的戰爭吧。儘管會從此消逝人間,但只要相良良晴活下來的話,他一定可以阻止毛利進軍的,半兵衛與織田信奈都會得救的。至於加斯帕爾,他的存在倒是讓人相當在意……這也用不著我操心,相良良晴肯定會獲取宗麟的信任,治好她的內心的傷口吧。)
搭著轎子上親自開槍迎敵的雷神‧立花道雪不斷大喊:「前進!前進!」朝島津義弘衝去。他拿著小太刀猛朝自己的側腹與無法動彈的那條腿猛刺。
「黑田官兵衛啊。看來你的『中策』也被破解了。你爲了拯救相良良晴與織田信奈而苦心策劃的孤注一擲計畫……失敗告終啦。」
「近衛前久,帶上我西默盎駕駛四輪車前往戰場吧。然後,在那裏將我這個蠱惑大友宗麟引發這場大戰的戰犯梟首示衆吧。」
官兵衛一邊在心中不斷默唸半兵衛的這段話,一邊扮演著背叛者的角色。她一路忍耐下來。即使在相良良晴面前,她也努力藏住了真正的感情。但這還是太痛苦了,所以她在前往高城的路上纔會將俘虜到的良晴安置在宗麟與宗茂身邊,和自己保持距離。若是她能撐過這種心如刀割的痛楚,在行軍過程中和良晴待在一起,也許所有事情都會完美地契合,併產生奇蹟了。
結果卻因此被關入地牢,給自己招來困在不見天日的地底、全身飽受折磨、幾乎面臨崩潰的另一種「命運」。
『良晴,放手。好痛。』
「呵呵,是啊,近衛。」
眼下,官兵衛手上只剩最後一顆棋子──近衛前久。
得知半兵衛命運的官兵衛爲了改變這個「死亡」命運隻身前往宇喜多直家的陣地。
『……我哪裏都不去。不會再擅自失蹤了。』
「這會是老夫此生的最後一擊。出招吧,使出你那個『薩摩示現流』吧。否則你會被我斬殺於此的!『千鳥』──『雷切』!」
近衛前久臉上沒有施粉,牙齒也沒有染黑。是他原本的面貌。
「這樣就沒有退路了。直到這副殘破的半截身子腐朽前,老夫都不會倒下、不會退卻啊!」
官兵衛無法保護良晴不受加斯帕爾陰謀所害。但是如果她親自戒護宗麟宅邸,會使良晴發現官兵衛其實沒有真的背叛織田家。這樣會在實行下策時產生障礙。因此,她纔會命令立花宗茂戒護宗麟館。
一步、兩步,立花道雪每前進一步,身軀就大幅晃動一次。不良於行的那條腿垮了下來,道雪便拿起小太刀插進自己的腳背,將身體固定在大地上。
良晴最後突破宇喜多直家設下的陷阱、救出了官兵衛。同一時間,在清水寺得知半兵衛覺悟的松永久秀和五右衛門聯手,取得東大寺私藏的蘭奢待,將半兵衛從死亡的深淵當中拯救出來。
年老的義將‧蒲池宗雪。
島津義久軍、島津義弘軍開始推進。立花宗茂與兩位父親對上島津義弘的激戰時刻。
就連島津義弘也不例外。
良晴來救我了。
『下次你再這麼亂來,我不會饒過你喔!』
『官兵衛小姐。身爲軍師者,必須使內心常保流水般的平穩,這樣方能維持自己的判斷力不受矇蔽。』
「比島津軍早一步奪取要地、根白坂、完全包圍高城、斷絕島津軍支援的可能,並提出以家久性命換取談和機會的『上策』。命令立花特遣隊從西邊山丘登場以封鎖釣野伏,並在兩軍對峙時打出『最後一步』迅速逼和的『中策』。看來兩者都沒能成功啊。你爲了『中策』所準備的『最後一步』也晚了一步。究竟是什麼原因延遲呢?還是說根本無效呢?雖然本官也萬分不情願……何不摘下本官鐵面具使出『下策』呢?」
官兵衛見證過許多次人類克服命運的瞬間,也有過許多次親身經驗。
──
那時也像現在這樣,心中感到恐懼萬分。
武神‧島津義弘雙腳落地。
戰場上揮舞兵器彼此廝殺的雙方修羅們一瞬間都被他所震懾。
「喂喂喂──!慢著──!不行不行不行啦!這樣會打不贏島津軍啦!啊、啊、啊啊啊……!兩軍都要崩潰了……!我西默盎挖空心思才完成的計畫還是在只差一步的時候失敗啊……!這就是我能力的極限嗎……嗚……嗚……」
命運並非註定不變的。未來是可以變動的。就算一個人辦不到,集合衆人之力也一定能成功。
「他不可能對你沒有感情的。你的死絕對會傷害到他啊。無論你演出再多那種別腳戲碼,那個男人也不會恨你的。不過,相良良晴拯救織田信奈的目標將會因此而達成啊。」
官兵衛自此知道,她的智慧在力量無窮的命運面前微不足道。
「戴著這種面具可沒辦法化那種悶死人的妝啊。不過,沒打扮就上戰場還是很突兀啊。上次這麼做的時候已經是與上杉謙信遠征關東的事情了……」
立花道雪拖著癱瘓的半邊身軀──靠著自己的力量站上大地。
「先等一下。我是女的喔。」
前鬼獻出自己成爲良晴的盾牌。
這樣雙方就勢均力敵了。
膝折慄毛隨即雙膝一跪,讓義弘站上大地。就算武神‧島津義弘再厲害,也無法在騎著馬的狀態下攻擊這位雷神,騎在馬上甚至對自己不利。義弘閃過一個念頭,唯有雙腳站在地上握刀全力進攻,這樣纔有可能打贏自段退路的雷神。膝折慄毛就是在這個瞬間感應到主人的想法,所以纔會忠實執行義弘要求的──
「唉呀,真是的。黑田官兵衛被統一九州與奪取天下的野心所惑而失控,還與南蠻人‧加斯帕爾勾結,背叛了織田家,甚至還抓住前任主公‧相良良晴與和談使者,即關白‧近衛前久,做盡暴虐惡行……這樣嗎?從你在牟志賀抓住本官後私下吐漏真相直到現在,本官還真是陪你演了好長的一段蠢戲呢。」
(只憑一個人無法克服命運,但只要每個人的想法、意志緊密契合在一起,就有可能發生奇蹟的。不過,那種奇蹟並非每次都會出現。很可惜,有時候也會因爲人與人互生齟齬,最終無法逃離命運的束縛──現在就是如此。立花一家肯定也抱持某種美麗的情操與不願妥協的堅持,那一定是必須對外人保密的事情吧。我西默盎也是如此。萬一被相良良晴、相良義陽、加斯帕爾發覺我的目的。更糟糕的,要是被鍋島直茂指揮的葉隱忍羣察覺到的話,事情就會非常不妙。敵我雙方沒有交換意見的機會……進而導致了今天的結果啊。)
結果──立花宗茂得知了「預言」內容,而官兵衛卻對「預言」一無所知,進而造成她沒有料到立花一家的突擊舉動。
「好。本官也得爲了自己學不乖,想要引誘宗麟,藉此讓她停戰的愚蠢失敗計畫負起責任了。結果大友宗麟根本不會傾心相良良晴以外的男性啊。」
「老夫之名乃向宗麟大人、道雪大人各拜領一字而成。道雪大人,老夫絕對不會讓您陣亡的!在下蒲池宗雪甘願爲了忠義而違抗軍師大人命令!全軍即刻渡河!擊潰島津軍!違背軍令的代價就用老夫這顆白髮蒼蒼的頭顱償還吧!」
真是不可思議。
官兵衛的中策是徹徹底底孤注一擲的計畫。過去山本勘助在施展「啄木鳥之計」與上杉謙信一較高下之前下了極大決心,今日官兵衛也做好了與山本勘助同等的「覺悟」。她決定以軍師身分揹負織田信奈與大友宗麟的命運而戰。然而,官兵衛所用的策略卻碰巧地與宇佐八幡神預言──與宗麟的末日相符。
「痛苦是一瞬間的事,黑田官兵衛。你如果也是個男子漢,就乾脆地引頸受戮吧。若是由本關白‧近衛前久砍下你這個戰犯的腦袋,或許就能夠制止這場紛爭。不過,戰況如此激烈,『下策』成功的機率只有三成左右吧……實在很難達到十成。下策果然是下策啊。」
在一片黑暗中亮起了一絲光明。
『囉嗦!要是我一放手,你又不知道會跑到哪裏去了!我不會再放開了!』
良晴被抓走了。
「……怎麼可能……!?」
「我的弟弟還真愛亂來啊。直到最後一刻還要陪著自己的孩子與道雪爺爺……敵兵有十倍之多,這樣不是鐵定會潰敗嗎?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全軍渡河!傳話給黑田官兵衛,就說事情結束後我會切腹謝罪的,請她別出手干預!」
對不起,我違背那個時候的約定了──官兵衛低下頭來低聲說著。
每次都是這樣……我西默盎的計策就只有在這種時候纔會順利啊──官兵衛這麼心想。
在官兵衛的計畫中,如果上策、中策成功的話就不用多說了。倘若兩者都以失敗告終、導致和談不成的話,官兵衛打算宣佈自己受到加斯帕爾所騙,是引發這場聖戰的「元兇」,要爲這場戰爭「負責」。
倒在官兵衛腳邊,依舊戴著鐵面具的近衛前久低聲說:
我從一開始就已經做好計畫失敗的心理準備了。之所以不將我真正的想法告訴前鋒的三名指揮將領,而且還把相良良晴留在大友軍本陣,這些都是因爲他們會妨礙下策實行。就這麼做吧──流著淚水的官兵衛點了頭。
接著他拔出了據說曾經劈開雷電的「千鳥」。
一旦放棄立花山城與巖屋城的防禦,就形同於將筑前奉送給龍造寺隆信。不過,對官兵衛而言,那也在她最有希望成功的「中策」裏面。官兵衛的中策本該一切順利。大友特遣隊的出現,應該能使各自欠缺致勝手段的兩軍以電光石火的速度完成和解的。和談結束後,她就可以帶著大友軍從日向朝本州「大返還」,並於後方牽制住毛利軍,將織田信奈、明智光秀救出險境。
(更糟糕的是放出去準備「最後一步」的棋子還沒有回來。看來真的沒辦法,趕不上了。若不是立花一家發起那種令人費解的衝鋒,也許……或是當初不要用「國崩」掩護立花一家、坐視他們送死……不,現在說這些都沒意義了。現實不可能百分之百照著軍師規劃好的戰略走啊。)
『那跟我做約定!』
誰也沒有阻止官兵衛前進。
──
「黑田官兵衛大人。根白坂被島津奪走時,您的上策就被破解了。在立花宗茂大人出擊時,您封鎖『釣野伏』的中策也宣告失敗。島津軍還放棄了『釣野伏』戰術全軍渡河。貧僧因此決定立即帶兵過江與島津軍一決雌雄。從『氣』來看,大友軍恐怕必敗無疑啊……然而,在官兵衛大人的策劃下,大友軍還備有兩萬近衛兵沒有行動。請您務必讓宗麟大人順利撤離啊。往後的處置就拜託您了。不過,您爲了在上策、中策失敗時準備的下策恐怕會犧牲您自己,還請您千萬別採用那個策略啊。」
兩人的命運,改變了。
高橋紹運的親姊姊‧吉弘鎮信。
近衛前久拿起白粉、黑漿重新幫自己上妝。
半兵衛與官兵衛。
「立花道雪乃貧僧學生。那位蠢到不顧官兵衛大人穩固計畫跑去輕率送死的不成才弟子就交給貧僧收拾吧。」
相良良晴並未放棄半兵衛與官兵衛,直到最後一刻都在爲了拯救她們而四處奔走。
做好死亡覺悟的半兵衛在夢前川教會了官兵衛身爲軍師最重要的一件事。
谷瀨戶川北岸的大友前鋒軍也三路齊發,開始渡河,誓言與立花軍拚個你死我活。
近衛前久繼續說:
爲了達成使大友宗麟與島津家握手言和的艱困使命,官兵衛冒險使出了讓高城決戰陷入「膠著」狀態的奇招,下了這種極度欠缺斟酌的「賭注」。如今,她賭輸了。「雷神」立花道雪、高橋紹運、指揮近衛兵保護宗麟的「西國無雙」立花宗茂,以及官兵衛臨時拔擢爲前鋒軍指揮官的三位修羅武將。她將手上所有的棋子全數投入戰局,然而這些棋子現在都脫離了她的掌控,衝向了前線。簡直就像是冥冥之中註定好了這場魯莽的衝鋒。
然而──
既然這場戰爭的規模變得如此之大,若要雙方「和解」,就得付出一些犧牲。
加斯帕爾故意讓宗麟與良晴在牟志賀相遇,他賭在這場邂逅會使宗麟對「愛情」帶來的救贖之路感到絕望,進而開槍射殺良晴的「可能性」上。
然而,不知道是偶然還是必然,在山裏移動的特遣隊看起來就像是「日向森林在進軍」。在大友宗麟和相良良晴談到「預言」的內容時,官兵衛與相良義陽都在場。
不知道爲什麼,被關在書寫山地牢的記憶此時又湧上心頭。
當然,大友軍士兵也對軍師突然親自來到最前線的行動大感不解,沒有輕舉妄動。
『我不會離開。再也不會一句話都不說就消失了。』
近衛疑惑地說:「你是女的!?果真如此?那豈非要堂堂關白斬殺女人嗎!?你怎麼突然這麼說啊?況且你若是女人的話,爲什麼本官的美貌對你沒有用啊!?」。
(這樣的話,相良軍團引以爲傲的「兩大軍師」就少一人了。不過,若是之前被關在牟志賀的相良義陽能夠繼承被關在書寫山的我就沒關係了。在牟志賀的牢裏與義陽單獨談過後,我確信了──比起當個軍師,相良義陽有著副將應有的才智與資質。她將相良良晴當成弟弟關愛的熱情是貨真價實的。她應該能充分彌補我西默盎離開後留下的空缺,同時療愈相良良晴因失去我而受到的內心創傷吧。)
「……我不記得自己有扮成男性耶……大概因爲我是個小孩吧。哼哼。我已經沒有悲慘的感覺了。既然看起來像個男孩,就儘管殺吧。這真是最符合二流軍師的下場呢……擤」官兵衛吸著鼻子這麼說著。「好了,走吧,近衛前久」她隨後讓軍師專用四輪車開向河岸。
「島津惟新啊!怎麼可以對敵人看傻眼啊,蠢蛋~~!」
「南無八幡大菩薩啊。請賜給老夫這把老骨頭最後的力量……!請讓這條萎縮的腿再一次恢復生機吧!」
原本應該只要在高城被包圍的島津家久切腹,好一點的話就是送到大友家當人質就能夠了事。家久也是抱著這樣的覺悟進駐高城的。不過,這樣兩家就不可能握手言和了。島津四姊妹非常團結。一旦家久喪命,剩下的三名姊姊就絕對不可能放過大友家,必定會堅持戰到其中一方毀滅爲止。另外,那三人也不可能輕易答應將家久當成人質交給大友家的條件。這場談判將會曠日費時,這樣就無法及時救援織田信奈了,所以官兵衛纔會爲了在必要時使用下策一直扮黑臉到現在。將大友家、島津家、信奈、相良良晴等人的恨意都攬在自己身上。
連實質率領黑田官兵衛底下一萬士兵的副軍師‧角隈石宗也拋下官兵衛的指示開始調動部隊。
好想在最後一刻再見竹中半兵衛一面。
是毅力?抑或是執著?
摘下面具、在臉上化了白臉黑齒妝的近衛前久一站上四輪車前頭,島津軍士兵就不敢攻擊這輛大友軍師搭乘的四輪車。即便處於戰國亂世,島津家依舊尊敬著擁有過去他們主公血統的近衛家。
那個時候,半兵衛已經打算在臨終前將一切託付給官兵衛。
「……咦?」
此時,眼前化身爲兇猛惡鬼的道雪,在義弘眼中就有如傳說的雷神,讓她看得出神。在這位年老修羅所引發的奇蹟前,已經不需再分敵我了。
「相良良晴……會把我當成叛徒嗎?會確實拋棄我嗎?如果那個傢伙對我西默盎還留有一絲感情,那隻會傷害他自己罷了……」
官兵衛一開始就沒有相信加斯帕爾向她展現的「二流之人」未來,就連加斯帕爾使用的正多面體可信度都受到她的懷疑──明明是可以預知未來的寶物,卻看不見良晴干涉的未來。其中一定有什麼機關。不,就算正多面體是真的,官兵衛也不再會有那種「二流之人」的未來了。
苦笑的近衛前久摘下了鐵面具,彷佛沒受過傷似地站起身來。
在播磨──原本應該壯志未酬、病死於進攻三木城途中的竹中半兵衛額外獲得了十年壽命。
與軍師專用四輪車一同被拋下的官兵衛掩面哭泣。
黑田官兵衛讓軍師專用四輪車渡過了河,抵達位於沙洲上的最前線戰場。
近衛前久問了一句「做好心理準備了嗎?」,接著從點頭回答的官兵衛身後──
後方突然傳來喝住官兵衛的話音。
那是令人懷念的聲音。
就跟那個時候一樣──是囚禁在書寫山地牢的官兵衛被救出來時的聲音。
「等一下,官兵衛!我不是說過你再擅自亂來就不會饒你嗎!」
是幻聽──官兵衛心想。
不可以回頭。一旦回頭的話,就會有許許多多寶貴性命因此消逝的,所以官兵衛強忍住回頭的想法,拚命地壓抑這股衝動。
然而,有個人從後面摟住了她的腰,硬是讓她轉過身來──
「不要自顧自扮演成惡官,也不要自作主張去送死!別違背當時的約定啦!」
是相良良晴。
爲什麼來了?
「島津家沒有見過你,就算憑你的腦袋阻止得了大友方,也沒辦法停戰的。唯有送出一開始煽動宗麟出兵日向的元兇,即加斯帕爾的首級,這樣才能阻止島津軍啊。然而,加斯帕爾已經先猜到你的下策而離開宗麟、前往高千穗了,所以現在只能用我的腦袋啦。」
你是笨蛋嗎──官兵衛猛槌著良晴的胸口。
「你爲什麼在這裏!?還拋下了宗麟與義陽,爲什麼!?」
「義陽姊已經去找宗麟了。她一定能保護好宗麟,所以我纔會來見你的。我們兩位Sagara Yoshiharu的相遇的確有意義的。」
※
半刻鐘前。
就在官兵衛讓四輪車準備前往戰場前線使用「下策」的時候。
在大友軍的本陣──先前被宗茂摔在地上動彈不得的良晴正一邊琢磨著宗茂最後這番話一邊努力站起身來。凝視著眼前的戰場後,他終於明白了一切。
黑田官兵衛所準備的下策就是將自己塑造成「戰犯」,並讓近衛對她斬首處刑,藉此強行結束這場戰爭,可說是徹徹底底的下策。
立花一家爲了打破預言,不惜在日向犧牲他們的性命。
官兵衛不等中策的「最後一步」完成就實行了下策。近衛前久取下了鐵面具、官兵衛搭乘的四輪車渡河,這就是最好的證據。良晴也明白了她這些舉動的意義。如今兩軍已經進入總體戰,如果爲了等待「最後一步」生效而旁觀下去,島津姊妹與立花一家將會一個個戰死。到那個時候,什麼最後一步也沒意義了。兩軍會纏鬥到毀滅彼此爲止,一切都將爲時已晚。
聽完後,官兵衛悔恨地咬牙切齒說:「糟糕!原來是這樣!就像我爲了改變半兵衛命運而直闖宇喜多直家陣地一樣,立花一家也做了同樣的事啊」。
「有可能是那樣……只要把義陽姊帶到前線的話,就會害你死在亂軍之中。讓義陽姊在她死去之後活著留在我身邊。她應該是這麼打算的吧。」
「原來如此,事態竟然演變成這樣。若是我沒有在抵達牟志賀時被抓,進而接觸到宗麟的話──」
「你的弟弟沒有一個人恨你,也沒有責備你,就像宗茂她們一樣。義陽姊遵守著爺爺的遺言一直冷落德千代,強迫自己疏遠妹妹,還將德千代放逐到深山許多年。然而,德千代既不憎恨,也沒有埋怨義陽姊,因爲德千代已經感受到義陽姊的心意了。失去弟弟的痛苦如此折磨著你。比起與德千代分隔兩地的義陽姊,眼見弟弟們死去的你應該更難過吧。不過,鹽市丸、鹽乙丸、大內輝弘、大友親貞,誰也沒有恨你啊。」
「那宗茂爲什麼會突然離開本陣、衝進戰場呢?」
家久、歲久、義弘、義久。島津四姊妹全都停下動作,注視著四輪車上被近衛踢倒、即將被斬首的良晴。曾經在「開啓天巖戶」時見過良晴長相的修羅們、立花道雪、高橋紹運以及立花宗茂,所有人都同時喊了起來。
「……吵死了……不要再對我說出那種溫柔的話了。來得及,一定來得及。相良良晴,雖然我沒有從頭到尾做得很好……沒有半兵衛陪伴的我什麼也做不到……但是請你再相信我西默盎的頭腦一次吧!」
「現在回想起來,你在牟志賀阻止少女兵殺我,並命令宗茂整個晚上看著宗麟與我,就算來到戰場,也把我安置在最安全的本陣,這些行動其實都是爲了保護我啊。然而,我在剛剛纔終於察覺到下策的真相,比聰明的宗茂晚上太多了。」
「……真的嗎……?」
站在官兵衛左側的良晴對她道歉:「抱歉,官兵衛。我太低估『日向森林開始進軍時,宗麟將會面臨末日』這段預言的影響力了。對我這樣的未來人而言,所謂的神諭、預言都只是毫無科學根據的迷信罷了。既沒有理解到那種預言對戰國時代人們會造成多大的衝擊與影響,也沒能發現宗茂對預言如此困惑、憤怒、悲傷的原因。在本貓寺事件中,我早就該學到教訓,應該知道預言的力量緊緊束縛著這個時代人們的心啊……如果能早點將預言情報告訴能夠用塔羅牌占卜的你,你就可以事先準備萬全之策了」。
「他活下來的可能性只有一個,就是在德‧西默盎打出的『最後一步』於戰場上『生效』前出現能夠開啓新戰局,藉此拖延時間的人。德‧西默盎的最後一步威力強大,足以扭轉整個局勢。然而,她的計畫過於龐大了,造成某些地方出現小差錯,結果就是最後一步來晚了數刻。在那之前,時限就到了。」
宗茂做出這個選擇是爲了一償道雪、紹運的宿願,以及拯救受到預言束縛、飽受折磨的宗麟。
「近衛大叔,如果沒有拿出慫恿宗麟建立天主教王國之主謀,即加斯帕爾的首級,就無法讓已經開戰的島津軍團停手啊。就算殺了官兵衛,造成的衝擊也不夠遏制陷入瘋狂狀態的島津軍的。但有一個例外,那就是我的腦袋啊。如今家久、歲久、義弘還有歲久已經化爲修羅……不過,只要你把我當成『密謀奪取戰國日本天下的未來人』將我處刑。當我的人頭落地時,她們應該就會清醒過來吧。當然,她們不可能相信我有那種野心,但一定會聽進我這番一生一次的任性諫言吧。」
「官兵衛啊,你好像長高了呢。」
後面的話,良晴就沒聽到了。
在這個瞬間,他們忘記了眼前的戰爭。
「永別了,原本可能成爲本官兒子的未來人,相良良晴。」
「宇佐八幡神的預言!?」
「……真是的……這個弟弟實在是笨到讓人傻眼耶。相良良晴,你是我的──」
光是聽到這些事,聰明的義陽就立即理解了一切。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如果能早點察覺到官兵衛真正的用意就好了。爲什麼我會被騙,以爲官兵衛真的失控了呢?應該早點發現大友宗麟追求的是什麼纔對。宗麟追求的不是道理,更不是虛假的一夜情。宗麟只是……想獲得別人原諒。不相信上帝存在、充滿理性的宗麟之所以會熱衷天主教,僅僅是爲了尋求赦免罷了。
「嗯,我知道。我相信你喔。那就開始吧。」
官兵衛不禁從寶座上跳起來,緊緊摟住了良晴的脖子。
「這個世界固然有殘酷的地方,不過絕對不僅是如此喔。宗麟,還有很多美麗事物等著你來發掘。就算你在現實中找到『不祥預言應驗的證據』,但那只是錯覺罷了。不過,是你自己把預言內容強行套在已經發生的事情上。不要拘泥在詞句上面,你應該做的絕非是接受那三位老婦人對你下的詛咒,而是相信人們一心想拯救你的期望啊。」
另外,宗茂持有的「永不彎曲也不會折斷」的名刀「長光」現在仍插在本陣的地上──
唉,趕不上,沒來,我等的人還是沒到。黑田官兵衛不斷地祈禱,繼續等著或許已經失敗的「最後一步」。然而,抱緊良晴身軀的德‧西默盎終於耗盡時間。如今只能砍下相良良晴的首級,暫時動搖敵我雙方。這是拖延時間的最後手段,官兵衛已經出盡所有的牌了。
「這是當然的。你並非命運的奴隸,你有能力靠著自身意志選擇引導你的「言論」與「信念」。我在牟志賀不願成爲你的情人,並不是想否定你,更沒有認爲你的價值低於信奈啊。」
「相良良晴,準備要實行下策了。黑田官兵衛受到南蠻人‧加斯帕爾欺騙,擁戴大友宗麟,獨斷展開了這場高城之戰,還蔑視大和御所姬巫女大人要求她促成大友、島津和解並馳援織田信奈的諭令。本官雖然遭到黑田官兵衛囚禁,卻在此時降臨戰場、親自誅殺官兵衛,以此作爲兩家言和的證明──這就是官兵衛以防上策、中策失敗而準備的下策。官兵衛一直在扮演壞人,就是爲了這個時刻到來啊。」
本貓寺之所以和織田家開戰,背後的原因之一即「大阪本貓寺將陷入火海」的預言。
「別抓人語病!不要用那種話糊弄過去啦!」
他以猶如哀號的聲音如此喊道。
快衝過去!將這輛四輪車開到能夠讓立花一家與島津義弘聽見本官聲音的距離!現在得立即實行『下策』纔行!島津義弘與立花道雪都已經進入對方的揮刀範圍,眼看著就要出手了!──近衛前久拔出了自己的刀,在箭雨當中如此高喊。明明他卸妝後的聲音很低沉,爲什麼把臉塗白後聲音就會變尖呢?良晴對此感到不可思議。
良晴將預言內容大略告訴了官兵衛。
弗洛伊斯臉色凝重地詢問加斯帕爾。
如果大友軍能夠突破、擊敗湧向沙洲的島津軍、獲得奇蹟似的勝利,宗茂就能夠在高城川捐軀,完成將宗麟從「殺弟兇手」輪迴解放出來的使命。或許就可以阻止大友家走向衰敗。
「……真肉麻……別說了……相良、良晴。你要──」
島津軍與大友軍根本沒有什麼誇張的深仇大恨,沒有必要發生如此慘烈的殲滅戰;但爲事情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只能說是各種微不足道的齟齬不斷累積,最後形成一股將人們命運拖進悲劇結局的強大力量。
並迅速將預言內容說給義陽聽。
「義陽姊,官兵衛快死了!宗茂也會死的!我得去阻止官兵衛啊!」
時間已經刻不容緩。良晴騎著馬直奔而去。
「別那麼見外,不用提什麼恩情啦。我和你沒必要講究那種麻煩的東西啦。大友軍的奇蹟大返還就拜託你了,官兵衛。情勢已經刻不容緩了,請你一定要阻止毛利家波濤洶湧的攻勢。只要『西國無雙』立花宗茂活下來,這樣就能展開大返還了。如果是你就做得到。黑田官兵衛,你可是天下第一軍師耶。一切就交給你了!」
「要哭,等這場戰爭結束後再哭吧。宗麟。對不起,我得走了。」
「在認識你的人當中,會因爲你沒有保護好弟弟而出言責備的人。宗麟,就只有你而已。」
「但是官兵衛卻把我送進大友軍本陣了!官兵衛將微小的希望寄託在我身上。那個傢伙泄漏了真正想法啊!」
「……你不要死,不可以死。爲什麼要看穿我的背叛是在演戲啦。加斯帕爾說過,當本州展開最後關鍵決戰時,我西默盎應該會在九州趁機作亂、謀取天下才對!你應該也知道這件事的!所以我以爲只要裝成企圖稱霸九州的惡官鬧事……就可以騙過加斯帕爾,甚至連你也不會察覺到真相的……」
※
看到宗麟模樣而跟著一起哭的誾千代一邊啜泣,一邊敲著兩塊石頭爲良晴送行。
下策──成功了。良晴這麼心想。
「那麼……要是戰場上有能夠爭取那數刻時間的人……」
同一時間,高千穗──
「這不是遺言喔。你爲了讓中策成功的最後一步還沒有確定失敗呢,或許只是晚點成功罷了。當近衛宣佈要砍下我的腦袋、讓戰場上出現短暫的空白後……或許中策就可以勉強生效了。儘管機會很小,但我還有可能活下來的,所以不到最後一刻千萬別放棄啊。」
因爲島津軍有武神‧島津義弘在。
「哼,明明裝成冷酷的叛徒,卻在很多地方心軟了呢。說起當個僞惡者,我可是官兵衛的前輩呢。就算我開口阻止,你也一定會去找官兵衛吧,良晴?」
相良良晴垂著頭跪了下來,在近衛前久腳邊等著「那個時刻」到來。
就在這個時候。
良晴的意識從這一小段過去回到了「現實」。
「相良良晴。你也要走嗎?要拋下我一個人留在這個殘酷世界嗎……」
「真的嗎?沙勿略大人和加斯帕爾大人經常都拿我和織田信奈比較,而且──」
良晴還沒有從宗茂造成的傷害中恢復過來。他一邊咳嗽,一邊將義陽扶起來。
宗麟彷佛摘下了面具,打從心裏哭了。這是良晴第一次見到宗麟「真正」的表情。
「……到頭來……相良良晴,我還是沒能償還你那個時候的救命之恩……反而還──」
「官兵衛,你可是指揮部隊的軍師,應該還有其他事要做吧。就算近衛以諭令強迫兩家停戰,但少了你的話,誰來指揮大友軍朝毛利家展開『大返還』呢?這個角色只有你做得到,所以該被殺的是我啊。」
「是真的。你並不孤獨啊。你身邊還有立花道雪、高橋紹運、立花宗茂,以及許許多多爲你而活、爲你而戰,甚至願意爲你獻出性命的家臣。就算我沒有遇過他們也能夠確定這點。道雪爲了拯救你遭受雷擊而半身不遂,但他沒有後悔,他還有另一半的身軀,還能將健康的半邊身軀獻給你。我認爲道雪對自己奇蹟似活下來感到高興,所以纔會用完好的半邊身軀擬定了那個打破預言的計畫。他根本不在意預言內容爲何,他只是想要相信宗麟,想讓你知道,他們有多麼爲你著想啊。」
宗麟一邊啜泣,一邊輕輕放開良晴的手。不能再拖住良晴了,時間即將耗盡了。
「……呿。真是說不過你。」
「還不住手!兩軍的各位將領與修羅們聽著,停下戰鬥!本官乃大和御所姬巫女大人派來的使者!藤原氏一族之長,關白‧近衛前久!這次有一位不肖之徒妨礙了兩家和平,此人正是來歷不明、意圖成爲本官養子、覬覦著關白之位與日本天下的相良良晴!這名男子妄稱可以幫助尾張的公主大名‧織田信奈坐上天下霸主寶座,藉此獲得罕見的賞識與地位。當他名氣日益興盛之時,便拋下沒有利用價值的織田信奈來到了九州、籠絡島津四姊妹與大友宗麟,引發了這場大戰,可說是天理難容的十惡不赦之人。此人趁著本州大亂之際在九州獨立,囚禁了本官,打算自立爲關白以打造全新國家,而且還企圖重現從日向進軍畿內後掌握日本統治的『神武東征』!就連佔據天孫降臨之地‧高千穗的南蠻人‧加斯帕爾都不過是這名未來人‧相良良晴掌中的傀儡啊!所有罪證都由黑田官兵衛調查清楚了!爲了守護大和御所與姬巫女大人,本官將即刻對這名男子處以斬首極刑,同時喝令兩軍停戰和談!」
「義陽姊不也是沒有聽我規勸,執意前往響野原嗎?」
「……太過分了……聽到這麼溫柔的話……我……」
做好白臉黑齒妝扮的近衛前久直挺挺站在官兵衛右側。由頑強修羅們守護的這輛四輪車渡過了谷瀨戶川,一口氣衝到大友、島津兩軍激戰的沙洲。
良晴其實很想多陪一下被悲傷、罪惡感擊垮的宗麟。或許是因爲他在牟志賀只想用「道理」說服宗麟,如今的他只能懊悔地心想:宗麟追求的根本不是道理正確與否。不過幸好,義陽也在本陣這裏啊。
官兵衛在寶座上呻吟:「我的演技太差嗎?既然了騙過相良良晴,我本來很確定也能騙過加斯帕爾的;不過看來加斯帕爾也察覺到了吧。加斯帕爾會乾脆地將特遣隊指揮權讓給立花道雪……不是因爲他中了我的計……而是他早就預知立花一家會爲了打破那什麼預言而自願犧牲……」。
加斯帕爾派遣天主教徒士兵到神社各處搜查。
「這也沒辦法。官兵衛最警戒的就是比任何人擁有更多家族愛的義陽姊。她擔心,如果讓宗麟與義陽姊接觸,使宗麟改變心意的話,或許事態發展就會大幅偏離官兵衛的計畫了。」
「……相良良晴,你也是想拯救我的人嗎?」
宗麟坐在椅子上掩面而泣,受良晴所託照顧宗麟的義陽則是在一旁喃喃自語說:
就在兩人交談時,官兵衛與良晴、近衛搭乘的軍師專用四輪車正全速奔向高城前的沙灘中央。
苦笑的良晴若有所思(義陽姊說的沒錯,我真是個笨蛋呢),拍了拍懷中官兵衛的頭。
但就算來不及,那也不是你的責任。我這條命本來就註定會爲了幫助信奈達成天下布武而犧牲的,現在只是剛好有這個機會罷了,不是你的錯啦──良晴撫摸哭個不停的官兵衛的背,不斷安撫著她。
「相良良晴。我現在感覺到的,這份感情。大概,是不該有的。因爲,你接下來──」
「扮壞人很辛苦吧,官兵衛。你每次都這樣。自己攬下最差的工作,結果招來別人誤解。這是天性吧,你人太好了。以一位軍師來說,一廂情願認定我絕對不會對你的『背叛』起疑,這樣的想法很糟糕喔?你曾經爲了改變半兵衛的命運孤身去見宇喜多直家,我怎麼可能真的認爲你會成爲『叛徒』呢?」
已經沒有──能夠拯救良晴先生的人嗎?
「相良良晴!要是你死在這裏,半兵衛會大哭喔!而且還是因爲我西默盎的失敗害你背了黑鍋……」
「慢著!你們兩個別亂來!」
「我又不是武士,纔不會切腹【注】咧,那很痛的耶。我只是被砍頭而已啊。」【注:日文中「被逼著切腹」的意思即爲「背黑鍋」。】
「應該有一樣足以匹敵十神寶、三神器,甚至力量還遠在其之上的古代寶物沉眠於高千穗啊」他對著前來監視自己,防止他以調查爲名燒燬神社、破壞佛寺的弗洛伊斯露出微笑。
(不行啊,宗茂。你打不贏她的!無論武藝多麼厲害、鬥氣多麼強大,最強之人之間的激烈戰鬥最後必定會由武器的優劣決定勝負啊!哪怕被喻爲西國無雙,只要你沒有「長光」,就無法擋下義弘的必殺一擊啊!)
所以至今她一直扮演著「遭到加斯帕爾所騙而化爲惡官、背叛了織田家,並展露出統一九州與奪取天下之野心」這樣的別腳戲碼。
「我再說一次喔,官兵衛。拿我的腦袋讓下策成功吧。」
「……宗茂、道雪、紹運。你、你們竟然這麼做。都是因爲我被預言束縛……害得立花一家將以這麼悽慘的方式死去啊。」
官兵衛終於被弄哭了。良晴趕忙在她耳邊悄悄說: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喔,軍師官兵衛。
宗茂在牟志賀的那個夜晚「偶然間」聽到了預言、得知了自己的悲慘命運;但仍願意爲了將宗麟從預言當中解放出來而趕赴死地。
※
「大友宗麟大人沒能在牟志賀殺掉相良良晴。照我的預測,相良良晴會拒絕宗麟大人的誘惑與求愛,並被因此絕望的宗麟大人所殺;但結果卻出乎我的意料。或許是德‧西默盤看穿我的意圖,動了什麼手腳吧。然而,拒絕宗麟大人求愛的相良良晴仍然無法阻止大友家進軍。德‧西默盎也不會料到,立花一家打算打破預言而犧牲自己,所以高城戰場目前應該陷入了激戰。想要強制停下這場大友、島津兩軍的戰爭,就得有人成爲祭品。在這種情況下,想必德‧西默盎會自願成爲這個角色……然而德‧西默盎與島津家關係薄弱,此時正適合相良良晴自願交出首級啊。要在沒有殺意、沒有計畫殺害他的事實限制下……不經我的手殺死他,這實在耗費了我不少時間。他如果老實地返回未來就好了。我不想奪去他的性命,但是沒有辦法。相良良晴倒下,我成爲織田信奈新軍師的時刻終於來臨了。」
「『現代源氏』之死,這可是會在島津四姊妹心中留下沉痛傷痕的無情下策。然而,眼看著立花一家與島津姊妹即將面對面交手。如果讓他們繼續打下去的話,所有人遲早都會陣亡的。唯有這個方法才能夠阻止他們啊。」
「我原本以爲德‧西默盎真的有可能被我的預知未來話術所騙,掀起這場戰爭以變更自己的命運……看來我徹底被那位小小日本軍師擺了一道呢。」
宗茂在赴死之前將它送給了妻子‧誾千代。
良晴自從抵達九州時,便時常隱約有種「我或許會死在九州,再也遇不到信奈」的預感。自從漂流到八代後,他就接連遭逢各種危機──在人吉城被甲斐宗運突襲;在木崎原與武神‧島津義弘激戰。不相信未來還有命運的義弘毫不猶豫決定砍下他的頭;搶先良晴好幾步的加斯帕爾將良晴逼入絕境的陰謀,遭逢可能變成「良晴從未出生」的消滅危機;響野原;還有在牟志賀與宗麟的一夜。他能夠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然而,或許這些遭遇就是爲了成就此刻也說不一定。
「爲什麼……你會發現我一開始就不是被加斯帕爾控制才進攻日向的……還發現我將棘手的加斯帕爾調離宗麟身邊,其實是爲了湊齊讓兩家坐下和談的條件……你明明那麼遲鈍!又那麼笨!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精明起來啊!」
「但是鹽乙丸他們都死了。我的弟弟一定都很恨我的。」
「宗茂想用自己的生命做交換,擊敗島津軍,藉此扭轉宇佐八幡神的預言。雖然我之前已經意識到她的覺悟,不過直到她行動前一刻仍不知道她想怎麼做。立花一家發動突擊,就是爲了打破過去自稱宇佐八幡神使者的老婦人對大友宗麟宣示的毀滅預言。宗麟雖然要我別泄漏這件事,但是如果先告訴你的話就好了。無奈自從在牟志賀被抓住後就一直沒有機會和你接觸啊。」
無法從恐懼、悲傷情緒振作起來,癱坐在南蠻椅上的宗麟卻死命地握住正要離開的良晴之手。
「不可能的,弗洛伊斯。大友軍與島津軍都在爲了爭奪高城激烈戰鬥,應該沒有還保留兵力在一邊旁觀的人吧。」
聽到加斯帕爾「勝利宣言」的弗洛伊斯突然「啊!?」地睜大雙眼說:
「不對!還有一個人!還有一位能夠引發奇蹟的人!」
「……是哪位呢?」
「大友家──還有主帥‧大友大人在啊!」
「哦?你說宗麟大人嗎?」
「是的!如果大友大人親自率領兩萬近衛兵從山丘上衝入戰場──一旦動用那羣沒有損傷的兩萬兵力,戰場的情勢將爲之一變的。爲了擋住這支預料之外的兩萬兵力,島津軍勢必得重整陣形。如此一來,就算只有一點時間,西默盎小姐與良晴先生就可以再撐一會兒了!」
不過,加斯帕爾搖著頭否定了那個「奇蹟」表示:宗麟大人從未親自上場作戰。很遺憾,她沒有那種勇氣……她從不信任家人、家臣,甚至是她自己。宗麟大人不會有動作的,所以高城之戰將會以「陰謀陷害兩家並企圖奪取九州之主謀」相良良晴的首級換取停戰的。不過,如果我在現場的話,我的腦袋會更有效的。
「加斯帕爾大人。看來您早就算到這一切,纔會假借要帶領特遣隊而離開戰線,又乾脆地將兵權交給立花一家吧。您已經知道立花一家會爲了扭轉預言而在決定在高城川犧牲。你根本就明白預言的全貌。儘管我不清楚你是用觀測術還是其他手段辦到的,總之您連立花一家……道雪大人與紹運大人其實知道大友大人預言一事也掌握到了吧。」
「是的。改變信奈大人命運最大的阻礙‧相良良晴消失後,大友與島津兩軍就會達成停戰協議,德‧西默盎將會繼承相良良晴的遺志展開大返還,並迅速進攻毛利家的領土吧。這麼一來,在本州遭逢險境的織田信奈將會得救,我的目的就達成了。不過,我在高千穗這裏尋找日本寶物的事情也不是謊言喔。」
加斯帕爾大人,您的頭腦的確精明得有如惡魔,絕對不會被感情矇蔽雙眼。您是一位完美的「觀測者」。不過,正因爲如此──弗洛伊斯回答:
「您並不瞭解,也無法理解人類感情的力量。大友大人在山丘上看著立花一家全體爲了打破自身預言一個個犧牲的模樣──看著不畏與信奈大人的愛情在九州畫下句點也要阻止島津與大友『互相殘殺』而前往戰場赴死的良晴先生背影──宗麟大人她──正在和自己的命運搏鬥。不是爲了保住自己的命,而是把她即將失去的人從死亡的命運中解救出來──拿起劍、衝向戰場。即便無法相信神,即便無法相信神佛,甚至也無法相信自己,人類還是能獲得與自身命運拚戰的勇氣的。那位大人迷失的心如今正激盪不已。受到宇佐八幡神詛咒而沉眠至今的九州女王如今覺醒了。是立花一家、良晴先生、西默盎小姐喚醒了她。這是獨自活在這個世界,既沒有同伴也沒有同志的您無法理解的。那就是──」
那就是人類感情的力量──弗洛伊斯堅定地如此說道。
※
宗麟的本陣。
相良義陽對眼前的狀況震驚到說不出話來。立花宗茂、立花道雪以及高橋紹運在高城前的沙洲上與島津軍激烈交戰。雙方的戰術「釣野伏」與「反釣野伏」都被破解,三萬大友前鋒軍與全體島津軍正面展開你死我活的殲滅戰,而搭乘四輪車抵達戰場的近衛前久還宣佈相良良晴是「挑撥兩家交戰、企圖奪取九州」的戰犯,要將他斬首示衆──
「良晴這個傢伙。我已經耳提面命要他別輕易做出在九州犧牲的舉動了,結果他又不把自己的命當一回事了。他已經豁了出去,不管如何都要阻止兩軍廝殺嗎?不行啊,那個還沒來!雖然近衛的斬首宣告爭取了一點時間,可是我們在等的人還沒到。時間快沒了啊,大笨蛋!近衛兵聽令!即刻出陣下山、前往戰場!要拯救良晴,就只能靠這兩萬兵力啊!」
義陽騎上馬這麼喊著,然而「百合十字軍」近衛兵卻一動也不動。不對,是她們不採取行動。
「實在抱歉!指揮官,立花宗茂大人有令──」
「近衛兵是撤退用部隊,千萬不能輕舉妄動……」
「宗茂大人的想法應該是在實現預言前保留這兩萬兵力──」
「您說的對!但只有主公大人能收回宗茂大人的成命。」
那已經不是鬼島津,也不是武神,只是一位戀愛中的少女。
爲了姊姊而毫不猶豫選擇赴死的弟弟。
老夫即將命喪於此,那老夫也想見見宗茂愛上的對象──相良良晴大人,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沒那回事,宗麟。重要的不是想達成什麼,而是將會達成什麼。那些爲了你而犧牲的弟弟們應該也跟我想的一樣。我要忠於自己的心,從生至死堂堂正正遵循自己的想法。我早就決定不再逃避,也不再迷惘了。」
宗麟沒有回答,只能嗚咽落淚。
「但是宗茂已經事先察覺到良晴打算請近衛砍下自身首級──得知事情會如此發展的宗茂選擇上戰場與敵人同歸於盡!你們如果是近衛兵,就應該貫徹宗茂的意志啊!」
道雪立刻將家督之位傳給年幼的女兒‧誾千代,自居立花山城城主。
然而,道雪無論如何也無法砍死島津義弘這位公主、拉她一起陪葬。
像是派去周防擾亂毛利本國的大內輝弘。當初想保護他不受預言影響,所以沒有收他爲「弟弟」,但最後他還是戰死了。
竟然連立花道雪的身影都看不見了。
「……如果只有我被詛咒也沒關係,因爲我是大友家的嫡子;但是爲什麼我那些無辜的弟弟們也要遭受詛咒呢……!?」
庭院裏的小小誾千代正一邊揮動兒童用小剃刀,一邊大喊:「立花山城和立花家就交給我誾千代吧」。
就在這個時候,原本全身散發出鬥氣的島津義弘頓時迷失,忘掉她正與「雷神」對峙,彼此在爭奪一瞬間的勝機──她忘記自己正處於戰場了。
紹運一拳揍在道雪臉上。道雪默默地挨著紹運的拳頭。
道雪想起來了。
「我不會責備你,也不會強迫你的。因爲比起即將赴死的人,活下來的人會更痛苦。你比我還要痛苦好幾倍,卻爲了讓弟弟們的死不會失去意義而拚命活下去。不過,宗麟。你必須憑自己的腳站起來,用自己的腳走下去。這是爲了拯救你的弟弟。你沒有必要不斷懲罰沒能保護弟弟的自己。已經夠了,宗麟。現在正是你用自身意志終結『殺弟兇手』這個輪迴的機會。立花一家將這個機會給了你啊……」
宗麟在理性上一開始就明白這點了。
本官對其處以斬首極刑。
「雷神」立花道雪拔出「千鳥」,將自己的一隻腳掌釘在地上,使自己半身不遂的肉體勉強站立不倒。
「宗麟,我忍不下去了。光是與妹妹分隔兩地,還要爲了讓她遠離我而假裝憎恨她,這就讓我無比難受了。如果自己在戰場後方準備逃走時弟弟橫死眼前,這種事情會讓我受不了的。如果直到死前都得承受這種精神折磨的話,我更無法忍下去了。宗麟,從『二階崩之變』開始,你一直遭受這種痛苦嗎──從來沒有一天逃離這種苦楚嗎?」
然而,我的心唯有一道從未鍛鍊的破綻。
「……良晴大人……!近衛大人,且慢!」
義陽的背影看在宗麟眼中是如此耀眼,讓她無法直視。
癱坐在寶座上、臉色蒼白的大友宗麟握緊義陽的手說:
島津義弘這位妙齡公主暴露出她毫無防備的一面與赤裸裸的情感。
道雪膝下無男丁。
得知立花宗茂初戀對象‧相良良晴現身,還有目睹島津義弘忘掉現實戰場、轉頭望向相良良晴時毫無防備的嬌弱身影。道雪也被這兩件事迷惑了。
他在生命盡頭想做的只有這件事。
她的心已經不在自己身上。
不過倒有個當做自己兒子對待的對象。那就是剛改名爲高橋紹運的夥伴。自從道雪半身不遂之後,一直在戰場上守護道雪,一位不苟言笑的拔刀術高手。儘管兩人的年紀差距有如父子,不過高橋紹運的長相頗爲老成,就算當道雪的夥伴也不會令人覺得突兀。
立花道雪舉著「千鳥」,他的身體──緩緩地,朝義弘懷中──非常輕柔地,衝了過去。先前散發的鬥氣消失無蹤,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殺氣的道雪,以有如菩薩的輕柔動作──
「誾千代的年紀還小,你這個傢伙就不會覺得她很可憐嗎~~!公主大人如果看到那種亂來的做法,心靈也會承受不住的啊!」
義陽的身分是島津家派來的使節,沒有近衛兵的實質指揮權。
「二階崩之變」、宇佐八幡神預言,這些都是爲了激化大友家的家督紛爭、瓦解大友家的陰謀。指使老婦人的主謀或許還不是來自敵國,而是家臣團裏面的某人。在當時的大友家,力挺宗麟、支持宗麟廢嫡的派系在臺面下激烈互鬥。立花道雪之所以不願牽扯進派系鬥爭而保持超然態度,就是因爲他知道無論加入哪一邊都會玷污對大友家的忠節。道雪對此深深感到後悔。也因爲這份後悔之情,讓他決定獻上自己與家族的一切,只爲了將宗麟從預言當中解放出來。
「紹運,那個時候我不但變得半身不遂、沒有打破預言,甚至還對公主大人的心帶來沉重負荷;不過老夫無論如何也要讓公主大人從預言的束縛中獲得解放啊。」
宇佐八幡神的預言,這種東西不過是敵人爲了詛咒大友家而設下的計謀啊。
雙方手中皆握著刀、盯著對方眼瞳,只爲了掌握一瞬間的勝機。
可是她真正該憎恨的對象是……
「嗚……良晴,你爲什麼不叫我幫忙呢……」
就在戰場生涯的最後一刻。
若是道雪有那個心,他大可在往前一倒時即出刀斬殺島津義弘。
義陽孤身前往戰場。
「……他已經……沒救了。已經來不及了,義陽……你只是大友軍俘虜。就算隻身衝上戰場也什麼都做不到,只會白白犧牲罷了。你不可能抵達相良良晴身邊的。」
一瞬間,愛情迷惑了我的心。
如果就這樣死去,良晴大人也無法得救的。
在道雪面前,瞪大雙眼的武神‧島津義弘步下座騎‧膝折慄毛,踏進了「死」的距離尋求勝機。
她無法容忍那些冒用宇佐八幡神名義將弟弟們牽扯進來,甚至還害立花宗茂也被捲入其中的老婦人預言。
爲什麼我沒有辦法成爲義陽那樣堅強的姊姊呢──宗麟對自己的膽怯感到後悔不已。
靠著「千鳥」就可以輕鬆將她劈開。
她會被殺。
誾千代根本不知道內情。
「你爲什麼要乖乖被打!?像以前一樣打回來啊,老頭子!」
立花道雪逐漸倒下──他眼前的天地翻轉顛倒──卻依舊追尋著相良良晴的身影。然而,他看不見。當他的身軀落地時,視線與目標錯開了。眼中只見高城的一片藍天。
他沒有奪去島津義弘……奪去這位少女的性命。
「……義陽。相良良晴將你留下來獨自離開,一定是……避免你成爲他的『替身』。你是個眼見相良良晴即將被殺時會毫不猶豫代替他去死的姊姊。他這個當弟弟的想要保護你啊。」
就像甲斐宗運保護義陽一樣,宗麟也受到立花道雪、高橋紹運無微不至的守護與支持。
這位高橋紹運如今怒氣衝衝地衝進了立花山城。
太可笑了。
爲了斬殺敵軍修羅、奪取修羅性命而歷經無數致命修煉的無雙猛將「鬼島津」瞬時之間已不復見。
會讓人以爲預言應驗的事情都是偶然。
不過她的心一直畏懼著預言。
「……宗麟。就算無法調動近衛兵,我也要到良晴身邊。我還沒有幫上他任何忙,什麼事也沒做……我到底是爲了什麼才從響野原那場仗活下來的啊。是爲了讓良晴死在這裏嗎?別開玩笑了!我不會讓任何人殺死他的。不論是誰,有什麼理由,也不管良晴說過什麼,我一概不準!我要殺掉近衛前久、保護良晴,保護那個笨蛋弟弟啊!」
接著,宗麟看見了。
相良良晴乃煽動大友、島津兩軍,企圖奪取九州的戰犯。
當他意外成爲立花山城的城主、改名立花道雪的那段往事。
因爲無法忍受。
在眼前的戰場──在自己癱瘓的腳掌上插著刀、挺立於大地的立花道雪倏然倒下的景象。
不能讓相良良晴、道雪、紹運以及宗茂因爲這種愚蠢理由而犧牲。
我會因爲沉迷這份感情而死嗎?
不能讓他們就此喪命。
不斷折磨宗麟的自責──逐漸轉變成對那三名老婦人的憤怒了。
那就是──戀慕之情。
「哈~~!喝~~!」
經歷戰場上無數死亡的鍛鍊,我堅信自己的肉體已經凌駕精神,達到了無念無想的境地。無論對上多麼精湛的劍術,無論對上多麼強悍的敵人,我的肉體都能在思考之前行動、反應、斬殺。在慈悲、迷惘、悲傷,各種情緒產生前,劍就已經揮出了。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遺憾──義弘這麼心想。
爲了拯救弟弟,即刻決定要犯下殺害關白大罪的姊姊。
在這個戰國時代,戰敗的武士唯有死路一條。輝弘的下場只是驗證了這個鐵則。跟預言一點關係也沒有啊。
此時,近衛前久帶著獨特公家口氣的聲音傳進兩人耳裏。
(……不妙……)
爲了莫名其妙的預言拋棄女兒身,還得爲此犧牲性命。爲了捐軀而鍛鍊成男武士,通過致命的修煉,然後死去。
腦中只有看一眼宗茂愛上的男子──相良良晴的念頭。
關白‧近衛前久突然現身戰場最前線,並宣佈:「對相良良晴處以斬首之刑」。
一旦倒地,道雪就站不起來了。
看不見被拖到四輪車前方、遭近衛前久狠狠一踹、準備被斬首的相良良晴身影。
他的殺氣倏然消失,但不是爲了攻擊島津義弘。
誾千代太可憐了。
年邁的道雪用佩刀將自己釘在大地上,與島津義弘展開一觸即發的對峙。然而,他已經因爲腳掌大量出血而意識模糊。正當道雪想要瞧一眼隨著四輪車同時出現的良晴時,他的身形晃了一下,隨即往地上倒去。
「……紹運啊。老夫並沒有相信那則預言,但還是繼承了立花家,而且還將從我手上繼承這個位子的孩子,是一位公主。老夫得到了讓弟橘媛投水的機會。當然,這件事不能讓公主大人知道啊。」
這麼多年來,大友宗麟原來就是一直抱著這種「害死了弟弟」的絕望過活。
「之後再由我們護送主公安全撤退……」
眼前一片空白。
那不可能是神明的旨意的。
不用說。
「這……」
「這是當然的啊!立花與橘只是恰巧讀音相同罷了!絕對不是一樣的!在赤八幡劈雷那次也是這樣,你每次都衝過頭,想法太激進了!」
然而,半身不遂的立花道雪並沒有踏入義弘懷中,斬殺心神被愛情所惑的島津義弘。
老邁的道雪實在無法對年紀差距有如孫子的誾千代說出這番難堪的話語。
義陽此時終於徹底明白。
「大叔!我跟了你這麼久,你將家督傳給誾千代的原因我已經猜到了!你打算扭轉『宇佐八幡神預言』,將還只是個孩子的誾千代培養成『弟橘媛』,要在日向的戰爭中讓她投水對吧!你以爲那個孩子才幾歲啊!再說她是女的耶!南無阿彌陀佛!」
(相良良晴大人!?怎麼可能!?不對!良晴大人是英勇之士,絕對不是有那種企圖的小人!大家都中了加斯帕爾的奸計了!)
宗麟無法忍受自己的軟弱。
我到底在喊什麼呢?
因爲,所謂的預言不過就是幾句話而已嘛。
「……弟弟,立花家,公主。湊齊所有條件的『犧牲品』……就只有誾千代了。當然,誾千代死去時我也會跟著自盡的。要讓燃燒的戰場降下白雪啊。」
「你的盤算在改名時就被我猜到了啦!」
「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只有老夫的性命還不夠,公主大人已經因爲預言失去了『弟弟』,要讓她的心擺脫黑暗,就得用『弟弟』纔行……原諒我啊,紹運。」
「誰會原諒你啊!就算大叔拜託我,我也不會容忍這件事的!這樣實在是太糟糕了!」
經常維持冷靜、從不顯露感情的紹運氣到漲紅了臉,一把楸住道雪胸衣襟怒吼:
「那就讓我的女兒來吧!用我那個纔剛改名爲高橋統虎的女兒吧!那個傢伙的年紀比誾千代還大,有上戰場打仗的優秀資質!要把那麼小的誾千代培養成獨當一面的修羅得花很久的時間!趕不上日向爆發戰爭的時機啊!但是統虎能夠立即做到的!那個傢伙是文武雙全的天才!我這個歹竹也是會出好荀的!」
「什、什麼?要用統虎!?」
「沒錯!誾千代一直以來都被當成女孩子,就算她突然自稱男性也沒有說服力!所以就由立花家招攬統虎爲誾千代的『女婿』吧!她纔是真正的『弟橘媛』啊!」
高橋統虎──高橋紹運的親生女兒。儘管年紀還小,卻已經在拉弓、使劍方面展現出一流才能。她與南蠻兵器「國崩」並稱爲「大友家終極兵器」,而且還不以自身才能爲傲。除了在嚴格的訓練場,這位公主武將隨時都展現出悲天憫人的情懷。
有一天,當統虎在路上散步的時候,被一隻巨大猛犬咬住手臂。
近侍紛紛慌張地大喊:「公主!」「快砍死那隻狗!」但統虎只是微笑說:
「刀是用來殺敵,不是用來斬殺貓狗的喔。」
並輕輕撫摸咬著自己手臂的猛犬頭部,而那隻狗也被感化了。
「如果只是去送死的話,誾千代也做的到;但若是想真的在日向實行大叔的計畫,我們就得抱著必死的決心,親自上陣擊潰敵人啊!如果故意打輸的話,大友家就完了!唯有能夠同時達成犧牲自己與粉碎敵軍這兩個目標的統虎,纔是天生該成爲弟橘媛的人選啊。」
「嗯。的確如此。如果只是送死,公主大人與大友家的力量將會嚴重衰退,結果還是無法扭轉預言……但要是弟橘媛沒有投水,即便大友家再怎麼繁盛昌隆,公主大人到死都會被預言囚禁,心中的傷永遠不會癒合的。能夠用一條命換來兩項成果的修羅……或許就只有統虎了。紹運,你說的有道理。」
然而,道雪並未對此事點頭。
紹運之女‧統虎是一位稀世天才,同時天生就擁有純潔的心靈。正因爲她的才能過分耀眼,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會有著大好未來,所以更顯得難以割捨。就算這位公主生於修羅之國‧九州,揹負著面臨無止境戰爭的命運,也一定能夠獲得幸福的。道雪還看過天主教傳教士讚美統虎是「猶如天使般完美」的人。儘管道雪不怎麼喜歡聲稱這個世界上的神只有上帝的天主教徒,但這個時候的他也不禁同意了傳教士的說法。
「大叔,我不會拒絕喔。因爲我一旦拒絕,就會毀掉你所有的計畫啊。」
「……至少……至少對她做一場『測試』吧,紹運。」
「測試?」
究竟有什麼活動呢!──誾千代興奮地在走廊上跑來跑去。
「統虎已經處於胸部開始發育的年紀了。即使身體逐漸成長,她的內心狀況我也不得而知。測驗的結果……五五對開吧;不過我實在太疼她了,一直不讓她與外面接觸。從沒看過她和男孩子玩在一起的模樣呢。南無阿彌陀佛……」
受「愛情」所惑,島津義弘的身心一瞬間陷入毫無防備的狀態。她將用盡力氣倒向自己的立花道雪的動作解讀成「完全消除殺氣、企圖搶奪先機」的行動,隨即往後一跳。
(你就是「西國無雙」。)
這些感情在一瞬間傾泄而出。
預言。
忠義。
「……嗯,原來如此。大叔真難得會說出這種有道理的話耶。我知道了。如果統虎的心還不是『少女』的話,就讓她成爲誾千代的丈夫,是這樣沒錯吧?」
「統虎,事情就是這樣。道雪大叔說他無論如何都要你繼承立花家,我最後也被說服了。我跟他約好,只要你的胸部被抓住卻不會心跳加速,就要把你交給他了。」
道雪依然抬頭仰望天花板,不敢看向改名爲宗茂的統虎臉龐。
違背了父親的命令。
紹運瞬間放掉斷刀,跳回道雪身邊以備義弘反擊;但是紹運現在身上一把武器也沒有了。
已經。
只能感覺到風的流動。
然而,這裏是修羅之國‧九州的戰場。
「呿!斬掉太多子彈,刀子鈍了!」
劍尖直指島津義弘,拔腿奔去。
然而,統虎只是難過地低語:「嗚,好可憐……」絲毫不見動搖。年紀輕輕就具備慈悲之心與修羅的膽識,真的是年少英雄啊──道雪確定了統虎的資質;不過他心想,接下來的意外舉動或許多少會嚇到統虎。
「但是呢。你的名字『統虎』不太吉利了。在立花家時,你就改稱『宗茂』吧。」
命運之子‧統虎被召喚到了立花山城。
已經無力起身。
於是就這樣。
舉起斬馬刀擺出「蜻蜓」架勢的島津義弘一言不發地重重踏出右腳,逼近了紹運準備揮下「示現流」的第一刀──
「呵呵。道雪大人,別開我玩笑啦。您在做什麼呢,好癢喔。」
「這纔是對你的測試!統虎,喫驚狼狽吧、臉紅害羞吧!哇哈哈哈哈!」
「嗯。這樣啊,胸部嗎……」
擋在面前的,島津義弘──武神。
初見者必死。
有生以來第一次。
「……沒辦法了。從今天開始你就是立花家的『男丁』了。」
「你爲什麼要東張西望啊,大叔!我不能讓你被殺啊!」
義弘的斬馬刀朝宗茂腦門劈下。
弟弟。
「道雪大人,本日承蒙您邀約,實在不勝感謝。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呢?」
道雪看出紹運的內心其實不想讓統虎通過試驗,希望她不合格。
(唉。宇佐八幡大菩薩啊,事情竟然演變成這樣了啊。)
立花道雪與島津義弘,兩人都同樣在這個戰場上找尋相良良晴的身影;但他們的立場卻迥然相異,令人唏噓不已。無法靠溝通解決的劍戟交鋒、性命相博。對九州的修羅而言,那就是生爲武士逃也逃不掉的命運。
就像是火槍的子彈。
島津義弘已經沒有餘力思考,更不能繼續想著相良良晴。這裏是戰場,立花一家正擋在眼前。如果再不行動的話,她會被殺的。
「我知道了。儘管變成男人,但還是不想拿掉父母賜予的胸部,所以叫『胸部繁茂』【注】這種諧音名字或許比較好呢!道雪大人,不對,現在應該改稱岳父大人了。感謝您的貼心!」【注:「宗茂」的「宗」發音與「胸部」相同。】
紹運的話中透露出一絲迷惘……那是他身爲人父的真正想法。
如果現在這隻手握的是「長光」。
他的腿被小太刀封住了。
道雪突然瞪著統虎大喝:「老夫要對你做個測試!」──這個舉動是用來震懾統虎。同時紹運在庭院拔刀斬殺一位犯下大罪的死刑犯。『嗚阿!』罪犯的慘叫響徹整棟房子。
統虎尚未得知自己的命運。
沒錯,的確有用意。往後你要努力精進,以成爲公主大人的「弟弟」而努力──瞪著天花板的道雪用呻吟般的聲音對統虎這麼說道。
「不要過來,宗茂!!!!沒有『長光』就無法擋住這位武神一擊的!快逃啊!!!!快衝向高城川!!!!!!」
宗茂,抱歉。老夫站不起來了。
「這個傢伙跑來當我們家女婿是怎麼回事啊──!想搶奪家督之位嗎──!」對事情如此突然而感到訝異的誾千代開始大吵大鬧,甚至對宗茂使出了頭錘。
但是統虎把道雪當成自己的親生祖父仰慕,她相當信任道雪。
兩位父親。
若是在那個時候,進行「摸胸」試驗的那天。宗茂有了少女情懷。老夫和紹運會爲此多麼感慨,會流下多少男兒淚呢──如今已經記不起來了。
道雪教給宗茂的弓術、紹運傳授的斬彈刀法,所有的修行都是從感覺風開始的。
初戀。
不需多言。
爲了犧牲,僅僅爲了這天在戰場上奉獻生命而活到現在。
「再說我們都不懂女人的想法。到底要怎麼樣才能看得出來呢,大叔?」
統虎只是當道雪在跟她玩,笑了出來。
看不見。
是良晴的聲音。
不過,島津義弘的心思其實仍然還在相良良晴身上。
進入房間的紹運面無表情地低聲說:「……膽識夠優秀,合格了。」隨即對統虎下了一道命令。
「呃,好的。既然老爹都這麼說了……雖然有點捨不得離開高橋家……但兩位的決定一定有其用意。我明白了。」
紹運還有道雪都來迎接她。
真是一段漫長的回憶,又或著是從生死的夾縫間漏出的一絲曙光呢?
另外,如果可以的話,還請您守護相良良晴大人的性命……!
在劍碰到義弘喉嚨前。
宗茂聽到了聲音。
就連這最後的願望也沒能實現。
統虎純真的心靈──尚未成長爲少女。
紹運就像是要護住道雪似地倒在他身體上,同時喊道:
就算被猛犬咬傷,她還是會這麼笑著。統虎就是這樣子的女孩。
紹運則是將不折不彎的名刀「長光」當成餞別禮,交到了立花家的女兒……不,是兒子的手上。
「這個傢伙是怎麼回事啊!?她的眼中什麼也沒有……這就是所謂的無念無想境界嗎!肉體凌駕了精神,行動比思考還快!這位公主武將……就是島津武神嗎……!南無阿彌陀佛!」
道雪如此大喊。
紹運完全反應不及。
但是。
(快心生動搖啊。心跳快加快啊。就算還沒成爲少女,就算沒有羞恥心。你只要感到慌亂就夠了,只要心跳加速就好了。紹運已經爲了你在合格條件上做出那麼多讓步了!他之所以突然斬殺罪犯,就是因爲他不想讓你合格啊!這樣子測試就不會通過了!)道雪祈禱著,大手一伸就抓住了統虎的胸部。
「咦?我和誾千代大人都是女的耶!?該怎麼說呢,有點奇怪耶。哈哈哈。」
南無八幡大菩薩啊,請再賜予老夫些微壽命……讓老夫在臨死之前……看一看……那位給了宗茂屬於少女片刻幸福的人……相良良晴大人的容顏啊。
原本要射向道雪的小太刀改而甩向紹運的左大腿。
如果再打下去的話,就來不及援救相良良晴大人了。這是誤會,是加斯帕爾的陷阱。相良良晴大人不可能是幕後黑手的。得趕快阻止近衛前久大人才行。萬一勸阻不了他,就算會淪爲反賊,我也要──
他只看見了藍天。
道雪的意識回到了戰場。
誾千代。
突然之間。
示現流的第一刀。
唉,還是不行。
各式各樣的感情快要壓垮了宗茂。
鬼島津揮下的一擊必殺之刀,初次見識的人是擋不住的。
「看不見內心嗎?嗯,我明白了。」
「是的。如果統虎的心已經是一位『少女』的話,她就不適合擔任公主大人的弟弟。因爲已經太晚了。誾千代還只是個孩子,她的心靈還沒有固定的性別。還是能在教育後成爲公主大人的弟弟的。」
然而,島津義弘曆經了無數致命的修煉與戰場,其肉體早就凌駕了精神。
「喔喔,心跳沒有上升,臉也沒變紅!你有當男孩子的膽識與素質啊!立刻來當立花家的女婿吧!」
命運。
「這也是沒辦法的。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不能反悔喔,紹運。」
不可能有那種人,也不可能有那種武將的。
立花宗茂。
就算後悔,人生也不能重來。
「我們看不見內心,卻可以感覺到心臟跳動。讓她接受測試,如果心跳加快,她就是個少女;反過來則非。已經沒有其他的辨識方法了。」
肉眼無法看見。
當島津義弘的肉體意識到立花道雪踏入「死亡」的距離時,便完全脫離受到動搖的心靈掌控,自行跳開,勉強閃過了迎面而來的立花道雪。接著,她的肉體繼續無視自我意識動了起來。她保持單手舉著斬馬刀的姿勢,另一手拔出小太刀準備朝倒在地上的立花道雪展開「反擊」。
「主公的弟弟!?我嗎!?雖然這是一項不簡單的重責大任,不過我會努力的!」
高橋紹運侵入速度超越人類極限的島津義弘懷中,同時以人類無法辨別的速度拔刀刺向義弘腹部;但就在義弘腹部被貫穿前,她抬起一邊膝蓋、壓下同側的手肘,將直刺而來的刀夾在中間刀,應聲折斷了。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心裏面詛咒神佛。
她縮手抽劍、往橫一擺,勉強架住了義弘的攻擊。
彷佛要震碎雙腕骨頭的衝擊。
兩腳陷入土裏。
但是她無法徹底擋下來。
撐住義弘重擊的刀身彎曲了。
承受不住壓力。
眼看著就要斷了。
就算刀身奇蹟似沒斷,這樣下去也只是連著頭盔和腦袋一起被劈開。
不知不覺間,宗茂的身軀被壓得往後仰。
她看見島津義弘原本彷佛沒有生氣的空洞眼神恢復了感情。
「……我的示現流第一刀被擋下了……!?」
衝擊、畏懼、尊敬,以及言語無法形容的悲傷,將義弘那完全受到修羅肉體支配的感情喚了回來。
然而。
兩人正在高城的沙洲上以命相搏。
這是生爲修羅的命運。
「立花宗茂大人,您不愧是『西國無雙』。然而,這是沒有用的。那把刀那把劍已經不行了。」
大友軍本陣裏面──誾千代恐懼地看著宗茂被島津義弘壓制。她拚命抱住長光的劍柄,想要將劍拔起來。
「公主大人!請救救我丈夫,請救救宗茂吧!宗茂需要這把長光!只要有這把傳說名刀,宗茂就能夠戰勝島津義弘了!相良良晴……那個未來男子誇獎過宗茂!她也很憧憬您!可是……不管是相良良晴、宗茂、父親大人,大家都要死了!請您……請您派出近衛兵!求求您了!可惡~~拔起來!快拔起來啊啊啊啊啊!」
「咕咕!咕、咕、咕~~!」
跟著誾千代一起,以滿是傷痕的嘴喙猛啄長光的飄飄高聲鳴叫。
是即將結束。
聽到這番話時,宗麟彷佛感覺到耶穌說中她一生中將三次對弟弟見死不救的薄情無義與軟弱,一直對此感到恐懼。「二階崩之變」時的鹽市丸,與毛利元就戰爭時的鹽乙丸與大內輝弘,和龍造寺隆信展開「今山之戰」時的大友親貞。事實上不只三人,還死了四位弟弟。
「以你的體力沒辦法徒步過去的。宗麟,上馬吧!」
幾乎所有的事情發展都一如軍師大人所料,只不過──騎在犬童背上直奔而來的五右衛門道出另一項驚人消息。
若是再打下去的話,只會讓安穩待在佐嘉城,對這場戰爭作壁上觀的「肥前之熊」龍造寺隆信坐收漁翁之利的。
接著她找到家久等人,和姊妹們會合。
「家久!歲久!姊姊!我們渡過了高城川!已然成爲背水之勢了!將陣形換成鶴翼陣──!」
初次接觸天主教時,聖經裏觸動宗麟心絃的一節──耶穌即將被捕前,預言門徒‧彼得將會背叛的那段話就在此時湧上腦海。
預言──不再重要。
卻因爲我的怯懦,他們即將死去。
島津義弘終於徹底回過神來,重新握有對身體的控制權了。
就在這個時候,隨著立花道雪失血過多而倒下,爲了殺敵而經過精心鍛鍊的島津義弘無意識地朝著道雪的脖子揮刀。在四輪車上等著斬首時刻到來的相良良晴看到這一幕大喊:「不好。沒趕上,失敗了啊……!」
「……武神‧島津義弘真可怕,我們終究無法到達高城川。但是……公主大人……公主大人竟然騎上馬了。她高舉長光朝我們而來。相良良晴大人還活著……啊啊。雖然他還年輕,但那無疑是九州男兒,是戰士的神情。真像相良義陽大人……紹運,宗茂。這是夢嗎?老夫失血過多,是因爲意識模糊而看見幻覺了嗎?」
多虧宗麟帶領近衛兵衝鋒,爭取到原本不足的時間。在最後的最後,一切事物總算完美契合了──良晴再次摸著官兵衛的頭,並抱起她說:「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你的計畫趕上了吧!真是黑官一流耶」。
她相信我。
「黑田官兵衛還留有最後一步棋,她正等著那步棋完成。我的弟弟也用自己的首級爲代價幫她爭取時間。只要這兩萬近衛兵衝下山丘,島津軍勢必得重整陣形應對的。儘管只能稍微拖延一點時間,不過還是能暫停這場混戰!幫黑田官兵衛爭取到機會的!」
「宗茂,沒有長光的你竟然能承受武神的必殺一擊,真是辛苦你撐下來了。你真的是西國無雙啊。往後你就和相良良晴大人、黑田官兵衛大人一同幫助公主大人吧……」
宗麟的耳邊彷佛響起沙勿略所說的那段話。
大家都活著。
三次棄弟弟於不顧,害死他們的宗麟終於結束這段被詛咒的生活了。
一位騎在馬上的人對宗麟伸出了白皙的手。
所以,就在第四位弟弟死去的前一刻──雞鳴了。
收刀入鞘的近衛前久凝視著北岸,突然尖聲高喊:
我。
『預言是您自己心中發掘出來的。』
而且宗茂還未能抵達高城川。弟橘媛在投水之前,就會先被島津義弘劈開腦袋。
不過,要是島津與大友一直僵持在這裏的話,就會像「川中島之戰」的甲越兩軍一樣遭受到難以復原的沉重打擊。肥前的龍造寺隆信就能夠一口氣征服整個九州,本州織田信奈的天下布武之戰也會土崩瓦解的。
一支連島津歲久都沒有注意到的極小型「部隊」舉著白旗從西邊山上朝高城而來──當然不可能有人發現,因爲那支部隊連人都不是,而是十幾頭熊。熊羣身上不需施加僞裝,自然而然就能融入森林。
直到剛纔,義弘與同樣散發出鬥氣的「雷神」立花道雪一直盯著彼此的動作找尋勝機。然而,從道雪突然倒地的瞬間開始,她就沒有了記憶。經過千錘百煉的身體徑自動了起來,目標只有斬殺眼前的雷神。在那之後,她的行動都是下意識進行的。義弘只勉強記得她擊碎了高橋紹運的劍。等到回過神時,義弘已經舉著大太刀壓住立花宗茂舉起的刀,只差一點就會連人帶刀一起劈開她的額頭。宗茂是一位令人畏懼的修羅。義弘爲了斬殺甲斐宗運而鑽研的祕劍,連對付道雪和紹運時都沒用上的「薩摩示現流」必殺一擊。宗茂竟然只靠一把刀就擋下來了。實在是讓人很難相信這是她初次上陣。如果雙方用的都是體舍流,義弘的雙手早就被砍斷了;但令人惋惜的是,宗茂的武器並非其父‧高橋紹運送她的最強愛刀「長光」。雙方的差距就只有這點。
紹運。
宗麟如此哭喊著。
「唔,葉隱忍羣的追擊太緊迫逼人是也!多虧德千代大人派出犬童大人相助,真可謂死生一陷咻也!」
「怎麼辦,義弘!?現在連抽籤的時間都沒有了耶!?」
啊啊,我──
立花道雪、高橋紹運以及相良良晴,每一個人都即將死去。
宗麟。
所以,帶我前往戰場吧!
一看到五右衛門的身影,黑田官兵衛興奮地咬了一口良晴的脖子大喊:「成功了。最後一步成功了!趕上啦!」。
當義弘朝立花道雪一躍,高橋紹運與立花宗茂立即同時對義弘展開突擊,兩軍再次開戰。
他們明明還活著。
這次又多了一位成爲「弟橘媛」的立花宗茂。
「大友方與島津方全部停手!那位忍者是受黑田官兵衛之命前往肥前監視龍造寺隆信動向的探子!龍造寺隆信察覺筑前的立花一家暗中來到高城參戰,於是趁著大友與島津忙於激戰,開始發動控制北九州的行動!從那位忍者遍體鱗傷的狀況來看,此事無庸置疑!本官因此決定將日向分爲南北,耳川以北歸大友家,以南則歸島津家統治。以此爲條件,本官命兩家即刻和解!此乃姬巫女大人的意旨!」
就在這個時候。
我終於找回自己了──宗麟這麼心想。
宗麟要憑自己的意志終結它。
義陽。
正在這個戰場上展開殊死搏鬥的所有人都沒有料到的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比起親自上陣,像這樣等著你還比較難受呢。」
不能再重蹈覆轍。
『你應該做的絕非是接受那三位老婦人對你下的詛咒,而是相信人們一心想拯救你的期望啊。』
「喵啊!義弘姊!立花一家動作太快了,沒辦法掩護射擊啊!」
相良義陽。
近衛前久點了點頭,隨即高聲宣佈:
島津軍已是背水之勢。一旦轉頭撤退,她們就會慘敗給大友。四姊妹裏也會有幾個人因此陣亡吧。想要活下的話,就只能往前推進了。
「大叔,那不是幻覺啊。公主爲了拯救大叔和宗茂拿著長光,打算親自與島津軍戰鬥了!她趕來戰場,就是爲了將劍交給宗茂啊。公主已經不再受到宇佐八幡神預言束縛了!真是的!宗茂若沒有將長光留在公主身邊,事情也不會有如此發展。難怪沒人能夠說得準戰爭中何時會走運呢。南無阿彌陀佛!」
島津義弘後悔地若有所思(道雪大人倒下的瞬間,我的身體誤以爲那是道雪大人對我發動自殺式攻擊。我害怕自己因爲立花一家阻撓而無法擊敗大友軍,進而導致良晴大人必須砍下自己的首級以換取兩家和平。原本應該讓肉體再次凌駕於精神纔對,但是我卻因爲突然聽到相良良晴將被斬首的消息而大受打擊,內心一片混亂……本來我應該會被道雪大人、紹運大人、宗茂大人其中之一殺死,但是道雪大人不知爲何沒有趁著我露出致命的空檔時出手。紹運大人和宗茂大人如果持有「長光」,就可以擋住我的攻擊後反過來斬殺我。特別是宗茂大人還成功擋下放棄一切防禦的「薩摩示現流」第一刀……結果造成了對我們最糟糕的狀況,讓大友宗麟因此振作起來了。實在是無顏面對良晴大人。我太不成熟了……!)。
預言,還是沒有被打破……
我真心想相信的話──我一直追求的是──
「吼!」
「大友方在筑後的重要據點‧柳川城遭到突襲,被龍造寺家奪走了!撤回柳川城的蒲池一族也慘遭毒手咻也!」
宗麟握住了義陽伸出的手。
長光。
宗茂。
不對,不是那樣。
宗麟回到了現實。
她一直在等我。
立花宗茂扶起道雪說:「主公終於從預言當中解放,岳父大人和老爹的祈禱奏效了。但是,按照目前情況──雙方的大軍如果再正面衝突的話,雙方都會造成慘痛損失的」她緊咬嘴脣,表情恰好與爲了自己的不成熟而懊悔的島津義弘相同。
「由於大友家將在決戰中敗給島津家。對龍造寺隆信而言,他隨時可以拿下筑前。也因爲有我的密書,他能夠用正當名義接收豐前,所以龍造寺隆信必須先著手征服南肥前與肥後,阻止甫擊敗大友軍、聲勢如日中天的島津軍北上啊!首先,他應該會策動因盟友‧相良家遭到島津併吞而產生危機感的北肥後阿蘇家攻打相良家的南肥後‧八代!同時龍造寺隆信自己則是會碾壓割據南肥前的大友宗麟盟國,島原有馬家,奪取有明海的制海權,藉以防止島津在肥前登陸的!島津家如果想解救相良德千代、阻止龍造寺軍南下,就必須在此與大友家議和,轉而與龍造寺軍一決雌雄啊!大友家也無法坐視盟友‧有馬家被侵犯的!因此大友家與島津家只能選擇握手言和的!一旦兩家締結和約,我西默盎就會即刻率領大友軍趕往周防朝毛利加領地大返還啊!必定會出面阻礙兩家議和的加斯帕爾目前被我限制在遠方的高千穗,身邊還有弗洛伊斯看管,不在高城這裏!看吧!這就是黑、官、一、流!」
五萬大友軍,四萬島津軍。彼此皆傾注全力在這片沙洲上。已經沒有餘力施展「釣野伏」了。北九州霸主與稱霸南九州的薩摩隼人在這個戰場上展開了全面衝突。
大友宗麟拋下了寶座──拋下了南蠻椅子、踹倒百合十字旗,憑自己的雙腳在大地上奔馳。
立花一家、相良良晴、黑田官兵衛,當然還有島津四姊妹──
『鹽市丸、鹽乙丸、大內輝弘、大友親貞,誰也沒有恨你啊。在認識你的人當中,會因爲你沒有保護好弟弟而出言責備的人。宗麟,就只有你而已。』
我要戰鬥了。
「不得了!大友宗麟帶著近衛兵衝過來了!」
「嗚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我的錯。直到最後他們都仍無法獲得共識,沒有彼此契合……」
位於北岸本陣的大友宗麟軍──兩萬的近衛兵在宗麟與義陽的帶領下朝著沙洲展開波濤洶湧的攻勢。
以及相良良晴所說的話。
道雪。
她沒有捨棄我。
黑田官兵衛低聲說:「這下子束手無策了。我們要死在一起了呢,相良良晴」緊緊抱住良晴的身軀。錯失砍下良晴首級機會的喜悅以及知道織田信奈天下布武夢想即將瓦解的絕望,讓官兵衛的臉上露出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表情。
義陽的身材細瘦、肌膚白淨,但她的手強而有力。
兩萬近衛兵緊緊跟隨在她的身後。
她朝著戰場直奔而去。
「敵我雙方已經沒有大規模伏兵了,姊姊。換句話說,如今彼此都沒有戰術或戰略了。」
「所以呢?」
然而,就在大友、島津兩軍展開全面衝突的前一刻。
「呵呵──!成功了!這就是黑官一流的計畫!說到底,如果不先打倒對大友家虎視眈眈的龍造寺家,大友宗麟就會因爲離不開九州而無法向織田信奈派出援軍的!所以我纔會刻意要立花一家放空筑前守備,藉此煽動龍造寺的野心,誘使他提前發難的!怎樣啊,相良良晴!」
「大友宗麟出動了!?不可能的事情竟然發生了?那兩萬近衛兵的士氣看起來異常高漲。他們爲了救出立花一家與相良良晴,全都不顧自身性命!大友軍不但會在這場戰爭崩潰,島津軍也一樣不能倖免啊!」
「可是官兵衛啊,光憑龍造寺隆信攻入筑前的事實不足以構成島津與大友談和的理由吧!?這不是隻會使大友家被摧毀嗎!?」
宗麟突然意識到:宗茂才是──「第四位弟弟」。
當這陣雞鳴傳入宗麟耳中。
「別弄掉給宗茂的劍喔。你找到要守護的夢想了嗎?你明白了生命的意義,知道自己爲何而生?爲何而死了嗎?多舛的命運至今一直折磨著你,如今的你有與之抗衡的意志嗎?」
她握住了長光的劍柄,接著──
義弘瞬間拉開與宗茂的距離,跳上膝折慄毛拋下立花一家離去。
『今天晚上雞叫以前,你會三次不認我。』
「沒那回事!龍造寺隆信完全不信任妹妹‧鍋島直茂以外的人。那個男人不但疑心病重,而且又行事謹慎!我西默盎爲了讓他更加疑神疑鬼送了一封密書過去,約定此戰若由大友家獲勝,就割讓豐前中津十二萬石給龍造寺家!還特地放空筑前的防禦,向他證明此約定絕無虛假。這麼一來就加深了龍造寺隆信的疑心了!畢竟那個傢伙壓根兒不相信他人啊!他堅信會做出背叛之舉的人遲早也會背叛自己的!再加上龍造寺隆信預料這次會和他在『今山之戰』擊敗大友軍時一樣,宗麟率領的大友近衛兵會維持旁觀而不出戰,所以大友軍在此役仍會再次敗北!事實上我西默盎頂多也僅能將宗麟帶來高城,只是沒想到宗麟竟然會親自率兵進入戰場啊!」
當義弘聽到近衛前久宣佈要砍下相良良晴的首級時受到了巨大沖擊。她的表情確實有一瞬間從修羅變回了少女,因而對道雪露出了致命破綻;不過她的身體卻沒有被道雪的刀劈成兩半。至於原因爲何,義弘自己也一頭霧水。
黑田官兵衛之所以故意將鎮守筑前要地的立花一家召集到高城,這就是真正的原因。
……不對。大內輝弘曾經要宗麟別把他當成弟弟。
領頭熊身上坐著蜂須賀五右衛門。
有的。我不再迷惘,不再卻步了。
相良良晴。
於是她被拉到了馬上。
拔起了。
※
島津家久正在防守高城,五萬大友軍也離開牟志賀準備攻佔高城。
島津義久、義弘則是率領四萬大軍前往高城救援──
兩軍爆發全面戰爭已經無可避免了!
眼見局勢如此發展,肥前佐嘉城那位自命「九州霸王」的野心家‧龍造寺隆信終於展開行動。
龍造寺隆信在自己的鎧甲外罩上一張熊皮。就如同畿內人畏懼地稱呼薩摩人爲「隼人」一樣,南肥後人過去也有「熊襲」的外號。儘管龍造寺隆信並非肥後人,不過擁有在九州修羅當中也算是異常魁梧的他模仿熊襲披上熊皮後,看起來就像一頭真正的棕熊。
「哇哈哈哈哈!妹妹啊,甩掉大友的控制、稱霸九州的大好機會終於降臨在我頭上啦!動員龍造寺四天王與全體葉隱忍羣,準備一決勝負!這次一定要洗刷在『今山之戰』時戰勝大友卻不得不臣服他們腳下的恥辱吧!」
穿著一身黑衣,身影猶如融入黑暗當中的義妹‧鍋島直茂出言勸阻隆信。或許預感到將會有一場腥風血雨,直茂身後的黑貓喵喵地叫著──
「且慢,兄長大人。如果要行動的話,最好等高城的戰爭告一段落。大友若是打贏的話,我們什麼都不做就能取得豐前中津十二萬石領地了……況且,這一切還可能是黑田官兵衛的陷阱。那個人或許只是表面上裝成傳教士‧加斯帕爾的傀儡,實際上卻是爲了使大友、島津兩家講和以解救織田信奈困境才發動這場戰爭的。如果兄長大人現在發兵攻打北九州,就有可能加速促成大友、島津兩家和談的。官兵衛特地將宗麟本人帶上戰場,看起來不就像是打算在高城進行和平談判嗎?」
葉隱忍羣已經掌握到筑前的立花道雪還有高橋紹運祕密離開居城,並經由山路前往高城的情報。這明顯就是官兵衛的計謀。她打算要立花一家突然從高城後方現身,藉此封鎖家久的「釣野伏」戰術,同時在哥哥面前撒下「誘餌」使您舉兵起事啊──鍋島直茂雖然想說服龍造寺隆信,但隆信笑著說:「妹妹啊,你頭腦太好,想太多了。如今筑前守備空虛,現在正是進佔的好機會啊」。
「黑田官兵衛的確用了許多小伎倆想擾亂我。不過,誰想要管那個小女孩耍什麼小聰明啊!那個傢伙的戰術不是以鐵定會在最後關頭失敗出名的嗎!那個膽小鬼‧大友宗麟根本不會有勇氣堂堂正正面對精銳的島津軍啊!只要看到武神‧島津義弘在戰場上面瘋狂揮刀殺敵的模樣,她肯定會哭著逃跑的!任憑黑田官兵衛那個小滑頭如何掙扎,兩方也不可能達成和平共識的!島津軍對潰逃的大友宗麟窮追猛打,在耳川剿滅大友軍,這已經是不變的定局了!」
如果黑田官兵衛派間諜到肥前這裏,你就用葉隱忍羣殺光他們吧,妹妹!──龍造寺隆信雙目充血激昂地大吼。
「你應該也很清楚在『今山之戰』時大友宗麟有多麼膽小了!派自己的弟弟去送死,不敢進攻守在佐嘉城的我,最後竟然還逃走了!那個女人是不配活在九州的懦弱垃圾!我要展開行動了!」
「那麼請您背棄大友宗麟,奪取守備空虛的筑前吧。」
「不,筑前、博多港與豐前中津是黑田官兵衛撒下的誘餌,都是陷阱。大友家的氣數已經是日薄西山了。他們在高城之戰會失去大量勇將和智將,宗麟在牟志賀建國的夢想也跟著破碎。大友家會無法振作的,只能瑟縮在豐後啦!筑前和豐前想拿隨時都可以拿下!我們龍造寺家若想成爲九州霸王,就必須堵住精銳的薩摩隼人、堵住島津家啊!搶先壓制肥前經肥後到西九州的路!北肥後的阿蘇家已經在你的策反下放棄了大友,轉而誓言投靠我們龍造寺家。阿蘇家乃阿蘇神社大宮司【注】之後,他們無法認同宗麟提倡的天主教王國理念啊。」【注:掌管神社之人的職稱。】
阿蘇家的當家只是個平庸之輩,他的家臣卻有甲斐宗運。儘管甲斐宗運曾經和相良義陽結盟,訂立了停戰約定;不過義陽不久之前纔將當家之位傳給妹妹,宗運要擊潰相良家可說是輕而易舉啊。
「正所謂脣亡齒寒。看到共同割據肥後的盟友‧相良家歸屬島津家,阿蘇家已經開始著急了。大友家已經因爲親天主教派與反天主教派家臣的紛爭而分裂。他們判斷已經無法再寄望大友家,所以纔會決定投靠家臣團牢牢掌控在我手上的龍造寺家啊。」
「不過,萬一島津家與大友打完仗後轉頭從肥後迅速進軍肥前呢?」
「哼,妹妹啊。身爲大國的大友擁兵五萬,但島津方的四萬兵力卻是靠強行動員武裝領民做出來的灌水數字啊。畢竟薩摩大隅的人口本來就很少。從補給等觀點來看,他們能夠續戰的兵力不過就一萬到兩萬。況且他們儘管善於陸戰,但水軍的實力卻不行,不具有在有名海那種寬廣海域作戰的經驗。即便島津軍硬要搭船前往島原半島,單趟能夠運輸的兵力頂多也只有一千五百人;相對之下,我方靠著扣留平戶松蒲黨與長崎大村家的人質逼他們歸屬於我,早就做好了海陸兩方的補給線與兵力準備啊。」
「儘管大村家不會心生背叛兄長大人的莽撞念頭;不過鬆浦黨可是海盜,強烈傾向獨立,而且他們還支配大部分的肥前海域。萬一松蒲黨倒戈的話該怎麼辦啊?」
「哼,我早就沒收他們靠南蠻貿易得來的火器,如今他們只是補給部隊,就算想要背叛也什麼都做不了。這次我也預定命令他們負責海路的補給工作啊。」
「就猜到你會這麼說。哼哼哼。援助織田信奈、明智光秀的任務就交給我西默盎吧,別擔心。我會在日向前往毛利家領地的路上張羅補給的。不管是兵糧、武器、用水都會很充裕的。」
官兵衛這才驚覺,讓蒲池宗雪嫡子帶兵返回柳川城會造成這樣的結果。根據官兵衛的計畫,柳川城應該與立花山城、巖屋城一樣完全放空纔對。如果還留下不多不少的些微兵力,只會使貪心的龍造寺隆信興起奪城的歹念的。立花山城就是如此,由於城中一個人也沒有,因此疑心病重的龍造寺隆信反而不予理會。不過,殺的是敵人就算了,沒想到隆信竟然是謀殺蒲池一族,這點實在是讓人難以置信。
龍造寺隆信瞪著九州地圖,拿起雕成熊形的棋子,分別將棋子擺在北肥前的佐嘉城、歸順大友家的天主教大名──有馬家控制的南肥前島原半島,以及北肥後的阿蘇家上。
「Sim!雖然很對不起蒲池一族,但龍造寺軍的起事與他們對島原半島的進犯都在我西默盎的計畫中。不過,宗麟,你想怎麼做?」
「我、我纔不像宗茂大人那麼可愛。」
「大概是我灰汁卷喫太多的關係吧。」
「請留步,百武大人!唔,走掉了……主公!再這樣下去的話,龍造寺家臣團會四分五裂啊。主公您甘願犧牲一切也要成爲九州霸王的想法與覺悟,家臣們都很清楚。我們也明白您不畏懼做盡壞事、弄髒雙手,就算死後墮入地獄也無怨無悔的決心;但凡事也該有個限度啊。即使身在修羅之國,也不可違揹人情義理啊。」
一瞬間,騎在馬上、戴著南蠻墨鏡的甲斐宗運與飛在空中的五右衛門對上眼神。
「好的,我答應您!」
「德千代將犬童借給了忍者,代表她的戰力減弱了。我也要去肥後,即使會因此與叔叔交戰──想必叔叔也會希望我阻止他吧。」
「不過應該不會發生那種狀況吧。大叔就是經常自找麻煩。這次也一樣,在被你砍到前,他就因爲刺穿自己的腳失血過多而倒下了。我每次被迫當他的盾牌時都覺得自己快沒命了啊。南無阿彌陀佛。」
「相良良晴必須與我宗麟同行!如果沒有他,我拿不出前往戰場的勇氣的。」
嘿。你還真像個花樣年華少女般可愛耶。丟臉的是因爲愛女心切而破壞單挑對決規則的我和大叔啊。你這個公主武將實在是正直過頭了呢──紹運苦笑著說。
「好了,西默盎。朋友間的擁抱到此爲止!接下來是我的時間了!我說呢,良晴?你決定與我同行對抗龍造寺,就代表你選擇的不是織田信奈,而是我宗麟對吧!?好開心喔!這樣的話我們就是一對真正的情侶了吧!?」
兩度幫過我的俠義之士‧蒲池宗雪現在正於高城幫助大友宗麟打仗。不過,他的嫡男,蒲池家當家‧蒲池鎮漣將父親與弟弟留在戰場上,自己回到了柳川城。宗雪就算了,我可不欠蒲池鎮漣半點人情啊──蒲池鎮漣還是我義妹‧玉鶴的丈夫。他接受與我共賞猿樂的邀請,已經在來到佐嘉城的路上了──龍造寺隆信冷笑說道。那是一張毫無情義的野獸笑容。
「事情就是這樣,官兵衛。你繼續擔任軍師,並代替當家‧大友宗麟率領大友軍前去阻止毛利家進軍。然而,若是不先解決興風作浪的龍造寺軍,就無法前往毛利家領地了。這場在九州東西側同時進行的兩面作戰,只要有一方失敗就會導致全盤崩潰的。我要參加與龍造寺軍的戰鬥。根據戰況,我有預感自己的未來知識或許能夠派上用場啊。」
在下將無法達成這次任務是也──連五右衛門如此厲害的忍者,此時也感覺到死亡的腳步將近。
這位是於「今山之戰」虜獲大友軍主帥‧大友親貞,身經百戰的勇者‧成松信勝。他過去曾經執行隆信的命令,砍下還在求饒的年幼大友親貞首級。信勝至今仍爲此感到懊悔不已,但是他依然對隆信克盡忠誠。
聽到歲久的尖酸口氣反倒感到莫名安心的良晴只能苦笑以對。隨後至今一直沉默不語的島津義弘開口說:
「良晴大人,無論戰況多麼激烈,我也絕對不會讓傾慕您的小早川隆景大人與吉川元春大人遭遇生命危險的。請放心吧」宗茂微笑著如此說道。良晴不禁苦笑回答:「先不論小早川小姐,如果把吉川小姐都算進喜歡我的人,她大概會生氣喔」。
嗯?條件?什麼什麼?一定是壞心眼的條件吧?──義久不知爲何開心地詢問,不過宗麟的「條件」卻出人意料。
「這是我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成爲九州霸王的機會了!是我忍耐多年終於盼到的唯一一次『幸運』!若是沒掌握這個機會,我死也不會甘心的!別管百武賢兼了!殺光蒲池一族!待柳川城投降後,就立即發動龍造寺全軍進攻島原半島!甲斐宗運準備攻打相良家領地八代,我們就配合他出兵擊潰有馬家吧!」
擁有匹敵百名修羅之力的勇者,受到隆信肯定而賜姓「百武」的百武賢兼。個性溫柔的他經常在戰場上穿著一襲黃金盔甲,並擔任隆信的貼身護衛。賢兼不會畏懼激動時連家臣都敢殺的隆信,是個有話直說的奇特武將。
鍋島直茂很想阻止露出瘋狂笑容的哥哥,但是她早就決定無論哥哥的命令有多麼蠻橫,她都會忠實地執行。(一旦犯下這種惡行,兄長大人就不再是人了),……雖然心痛,但直茂仍下定決心暗殺蒲池鎮漣與其一族。爲了哥哥「成爲九州霸王」的野心,直茂到底殺了多少人?累積了多少罪惡?她已經記不住了。我們兄妹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走錯路了呢?直茂肩膀上的黑貓再次喵喵叫了起來。
「的確……謀殺蒲池一族的舉動逾越了戰國九州的規矩,是無法容忍的行爲;不過換個角度看,這件事可以說是成爲島津家與大友家攜手合作對抗龍造寺隆信的理由。就算唯有惡人才能在亂世中生存,龍造寺隆信的所作所爲仍舊不可原諒。龍造寺軍擁有精銳的訓練以及冷酷無情的特質。沒時間猶豫了。兩家應該立即停戰和解,然後島津軍朝肥後進軍,與德千代一同援助有馬家。唉呀,話又說回來,我在這場戰爭的存在感還是一樣薄弱呢。鋒頭都被義弘搶了。」
黑田官兵衛派出的間諜──一路不停逃跑的蜂須賀五右衛門眼中反射著紅光暗道:「竟然被一隻黑貓發現了」闖過了一個又一個鍋島直茂設計成「忍者剋星之城」的佐嘉城陷阱,在穿著黑衣忍裝的葉隱忍羣高手追殺下奔入山中。葉隱忍羣逐漸縮小包圍網。無情的攻勢襲向了五右衛門。唯有突破這層結界,她才能夠逃出生天。一人、兩人、三人。五右衛門越過天際,穿梭在林木之間,揮動手上的忍者刀砍倒擋在面前的忍者。然而,葉隱忍羣的忍者沒有絲毫混亂,依然緊追不放。五右衛門即使擁有高超戰鬥技術,無奈獨缺地利,只能感到自己漸漸被逼入某條絕對死路。那究竟是何處?她沒有時間思考這個問題。
閉著一隻眼的家久嚼著補給營養的灰汁卷「喵啊」一聲點頭回應。從宗麟手上再次接過長光的立花宗茂則是宣佈:
「好了,我們走吧,家久。龍造寺隆信與全九州的修羅爲敵,目前正大肆作亂。他已經斷了自己的退路,準備搏命一戰。成則當上九州霸王,敗則淪爲一具死屍。那個傢伙的腦中就只有這兩個選擇。一旦和他正面衝突,我方必敗無疑,得善用戰術才能夠得勝啊。擁有足夠實力打倒那個惡鬼的修羅,家久,就只有你了。雖然我實在不忍心把年紀這麼小的你丟進與那個男人的戰爭……」
角隈石宗與違反軍令上場馳援立花一家的大友前鋒軍指揮官也一同宣誓:「軍師大人的指揮實在精采,用兵如神啊。貧僧等人絕不會再違背您這位天下第一軍師的命令了」。
大感震撼的義弘若有所思(這就是傳說名刀──雙刃直刀「長光」啊。若是宗茂大人手中有這把刀的話,我在那場戰鬥中或許就會化爲死屍了)。不過,宗茂正遭到大喊:「把家督之位還給我啦──!」還纏在背上的誾千代與她飼養的飄飄聯手攻擊。她的注意力都放在喪氣說著:「抱歉了,小早川小姐」的相良良晴身上,完全沒有注意到義弘對自己感到畏懼、尊敬的眼神。
立花一家與大友宗麟雖是主僕、君臣,但卻很像一家人呢──良晴如此心想。
四天王第一「智者」,擔任鍋島直茂副官的木下昌直。他原本是從京都流落到佐嘉的僧侶,對本州的情勢瞭如指掌。目前他負責本州與龍造寺家的交流,表現活躍。但是,因爲他不是隆信的直屬家臣,常常一不小心就被人排除於龍造寺四天王之外,所以很喜歡嚷嚷「有冒牌貨」這番話。
「如果想靠武力攻陷宗雪多次修建的名城‧柳川城得花上三年時間,那樣就會錯失時機了!若是用暗殺鎮漣的手段,一天之內就能拿到柳川城了!只要煽動甲斐宗運進攻相良家,同時我們跟著奪取柳川城的話,島津就無法透過陸路接觸柳川城了。之後只要再進攻有馬、壓制島原半島,掌握住制海權,島津就只能被困在薩摩大隅束手無策了!如此一來,肥前、肥後、筑後三國就是我龍造寺家的囊中之物了。掌控九州的西三州阻止了島津北上,九州豪族見狀後將會通通倒向我們的。既然擁有三分之一的九州,筑前、豐前也會輕易落入我的手中,壹崎、對馬也會前來歸順,這樣我就能成爲五國二島的太守了!屆時本州將會因爲織田信奈被消滅而天下大亂──我將會有充分的時間征服整個九州啊。」
「我會派遣葉隱忍羣的精銳追擊!絕不會讓那名間諜回到黑田官兵衛身邊的!兄長大人,我們的起事果然在黑田官兵衛的算計內。筑前與博多港放空守備,以及她約好割讓給我們的豐前中津都是『誘餌』啊。那個小姑娘打算將龍造寺軍的發難當成大友、島津講和的『最後一步』啊!如果打算延後起事日期,就只能趁著還有轉圜餘地的現在了!」
「哦。被稱爲鬼的你也能露出那種笑容啊……你的笑容和宗茂有些相像呢。」
「天花板上有忍者!兄長大人!」鍋島直茂大喊一聲,同時擲出手中的小刀。
「道雪,謝謝你。我已經靠自己的雙腳站起來了,這都是道雪的功勞……至今一直給你們添麻煩,真的很抱歉……要不是多虧你們幫了我這麼多,我早就無法振作了。」
不過,這個時候有兩位公主武將拉開了黏在良晴胸前的官兵衛。
「兄長大人?難道你真的打算殺了蒲池鎮漣?」
「您說的一點也沒錯,老夫不會再攔阻您了。公主大人,您真的長大了……」道雪淚流滿面,紹運則是笑著說:「公主大人真的不懂戰場有多可怕呢。南無阿彌陀佛」。
「我等身爲佐嘉武士,發誓過『武士道乃求死之道』,早就做好覺悟隨時爲主公犧牲性命!但是!這也太……這也太殘忍無情了!您嫁去蒲池家的主公義妹‧玉鶴大人該怎麼辦啊!?」
「那就別把我算進來,蠢死了。蒲池一族的大恩大德,我們用盡一生也還不完啊。主公卻打算謀殺他們,您這樣太糊塗了。要是做出那種無情無義的舉動,九州所有的修羅都會與您爲敵喔?再說四天王有五個人也太奇怪了,請將我除名吧。再會了!」
「這裏還是一樣有五人!主公!我們裏面有一個假的四天王啊!唔,誰是冒牌貨,就連在下木下昌直也看不出來啊!」
在龍造寺隆信展開這次獨立戰爭時,就決定先奪下位於北九州中心的柳川城,於是設下了酒宴邀頃對他有恩的蒲池家,並無情地哞殺所有與會者!因此龍造寺軍晚了樹日纔開矢進攻有馬咻也!──五右衛門口齒不清地報告著心地善良的官兵衛無法相信的事實。
※
往南,再往南跑。
於是五右衛門就趴在犬童背上,一路穿越日向山地,抵達了高城──
甲斐宗運隨即舉起柺杖刀往空中一揮。杖身瞬間伸長,甚至還像蛇一樣扭曲。那是一種邪門暗器,是初見者無法閃避的武器。五右衛門看不穿暗器的動向,她已經耗盡所有體力與精神了。眼前一片模糊,閃不掉宗運的攻擊。她這才意識到:鍋島直茂從一開始就打算將在下引到這條死路啊。靠著在空中扭轉身軀,同時卸下肩膀與腰部的關節,五右衛門勉強避開致命一擊,但背後仍傳來一陣劇痛,身體自空中落下──她已經無力選擇著陸點了。底下不是樹叢、也非岩石,而是萬丈山谷。萬分抱歉,相良氏──如此低語的五右衛門任憑自己直線墜落。
「就算是龍造寺隆信那種有如餓狼的男人,也很難想像會背叛對他恩重如山的蒲池一族啊!而且北九州中央的柳川城還被他攻佔了!?我原本只是利用龍造寺隆信,沒想到卻反而送給他一份大禮!?這……這是我西默盎的失策啊……」
龍造寺憤怒地下令:「閉嘴!如果不用這種強硬手段,就不可能奪下柳川城。若是拿不到柳川城,就無法戰勝島津的!我沒有錯!錯在拋下宗雪與弟弟,從戰場逃回來的卑鄙之人‧蒲池鎮漣身上!那個傢伙沒有在九州活下去的資格!妹妹啊,部屬葉隱忍羣!待蒲池一族進入佐嘉城後立即包圍他們!四天王啊,用你們的力量斬殺蒲池鎮漣與其族人!一個活口也別留下!」
「你說蒲池一族?雖然他們是大友家的家臣,但他們可是曾經兩度援助漂泊流浪的龍造寺隆信耶?他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啊!?這樣一來,龍造寺隆信就會與大友家、島津家同時爲敵耶!?」
立花宗茂與大友宗麟抱住彼此,爲這番短暫的分離告別,同時也立下了再會的誓言。
「原本在那場對決中,道雪大人就算處於半身癱瘓的狀態都能殺掉我。若是與行動自如的道雪大人戰鬥,恐怕我會被瞬間打倒吧。」
義弘急忙地撇開視線。
「呵呵。或許是吧。」
不過就在此刻,有五位披著熊皮的修羅闖進了這對兄妹密談的茶室──
甲斐宗運將搶先佔下島津從海路進軍肥前時必要的八代港,我則是壓制島津的登陸地點‧島原半島。失去海運能力的島津必須先打倒甲斐宗運才能走陸路前往肥前,在那之後還得通過固若金湯的柳川城,這樣子島津就束手無策了。大友家在高城之戰後必定會陷入衰敗,我還能順便侵吞大友的領土啊──削減人口原本就少的島津國力。這下子贏定了!
「宗茂,你不會死吧?你們立花一家已經打破束縛我的宇佐八幡神預言了吧?」
「不可!我不會讓奪下柳川城的大好機會溜走的!就算那些傢伙締和,只要先控制島原與八代,我們就勝利了!快殺了那名忍者!如果讓那個傢伙在肥前跑了,就追到肥後去!」
最後的最後竟然預測失準,犯下如此致命的錯誤,官兵衛幾乎要癱倒在地。不過,兩位公主武將的「回應」搏住了她。
「相、相良良晴大人!我、我雖然打扮成男人,又、又有妻室;但、但是如果不嫌棄的話,您可以將我排進戀人的末席……」
整整一天一夜,她不喫不喝不斷地在山中奔馳。
單槍匹馬作戰的高手,江裏口信常。隨時保持有如身處戰場的戒心,二十四小時都在思考如何在戰場上犧牲性命的他感情起伏相當激烈,動不動就會嚎啕大哭。儘管過去他曾經多次聲淚俱下地對隆信的暴行提出勸諫,不過這次他的激動程度非比以往。
「吼!」
「別說了,那把劍已經給了宗茂。戰場上沒什麼『若是』『如果』的。真要那麼說的話,若是大叔沒有自己去被雷打中而受傷,你就得與四肢健全的大叔單挑了。」
「甲斐宗運嗎……要對付那頭怪物,就必須動用到我或是立花宗茂大人的力量;不過立花宗茂大人得代替受傷的立花道雪大人擔任大友軍前鋒,所以就由我和甲斐宗運一決雌雄吧。與立花一家對決時,我犯下了可恥的失態。聽到良晴大人要被砍頭的消息,害得我心慌意亂、迷失了自我。不過,下次戰鬥時,我的表現一定會不辱武神名號的。」
在這段期間,葉隱忍羣仍無情地追擊。究竟殺死多少敵人?記不得了,數也數不清。五右衛門自己也受了無數的傷。被淬毒手裏劍所傷的左手已經因爲麻痹而無法動彈。只得一邊在樹枝上跳躍,一邊用苦無替左手放血排出毒素。逃出了肥前、進入筑後,再抵達肥後──然而,日向的高城依舊遙遠。必須再度翻越險峻山脈。空腹、失血不斷地消耗五右衛門的體力,使她感到一陣暈眩。葉隱忍羣的氣息已然遠去。再撐一下,再加把勁,就可以從肥後到達日向是也──五右衛門用盡最後的力氣朝天空縱身飛去。
犬童氏──意識逐漸模糊的五右衛門念著熊的名字。
黑貓「喵」地叫了一聲。
「主公大人、相良良晴大人,以及各位島津的薩摩隼人,祝你們旗開得勝。我一定會阻止毛利軍的攻勢──這次與義弘大人交手的經驗讓我在修羅的鍛鍊上獲得成長了。我將會代替受重傷的岳父大人上陣,絕對不會玷污相良良晴大人賜予的『西國無雙』名號的!」
「這樣龍造寺家會信譽掃地的」「我們四天王」「這下子」「只能爲了主公大人」「成爲他的盾牌了」除了擅自離席的百武賢兼,四天王都做好了覺悟,彼此擊拳打氣。就在這時候──
然而,一隻「熊手」伸出來接住了五右衛門。
咦咦?原來是這樣喔?就只有這個條件?──義久失望地垂下肩膀,而良晴則是點頭同意。當然,良晴很想早日趕回信奈身邊,不過對過去一直深陷黑暗,如今總算鼓起勇氣向自身命運宣戰的宗麟而言,和龍造寺戰鬥是她無法避免的最後一道關卡,所以良晴毫不猶豫答應了宗麟的請求。
「……請你答應我。即使上場打仗,也不能比我先死喔。」
「但是要我宗麟配合島津軍、龍造寺軍戰鬥有個條件。」
未來不是固定的,但信任與懷疑的力量能夠改變未來,所以我相信你喔──良晴笑著回答。
擁有與隆信相仿的壯碩身材,長相怪異如熊的圓城寺信胤。他經常在戰場上擔任隆信的替身。
「九州竟然有實力如此堅強的忍者集團……這樣看來……相良氏……」
弓折矢盡、渾身是傷的老將‧蒲池宗雪來到官兵衛面前跪下痛哭:「吾兒沒有參加此次戰爭,途中即帶兵折回柳川城。或許他當下就有不祥的預感。一旦放空柳川城,就會使龍造寺隆信起了奪取柳川城的貪念──相信他已經有了這樣的覺悟吧」。
「公主大人,不用在意。老人就是一種會把自身目標擅自寄託在年輕人身上的任性生物啊。在下立花道雪能夠在有生之年看到公主大人的英姿就感激不盡了。」
島津義久一邊在近衛前久準備的「和約」上畫押一邊如此說道。
犬童咬著一封相良德千代送來的信。五右衛門心想:原來是黑田氏請德千代大人派犬童氏在此等我啊,但是她已經沒有力量攤開信紙,意識也逐漸遠去。犬童將五右衛門背在被上,自己則是率領德千代的「朋友」熊羣衝下谷底。甲斐宗運見狀面無表情地說:「馬蹄無法奔下山谷啊」隨即轉頭離去。
「吼。」
「不不,紹運大人的『斬彈』也很精采。若是長光在您手上,恐怕我就會──」
「好了,趕快準備出發吧,官兵衛。去戰勝龍造寺,讓你的宏大戰略獲得成功吧。」
「多虧了官兵衛,這次我充分鍛鍊了忍耐力……現在總算拆掉木枷、雙手恢復自由了。姊姊來當你的軍師吧。而且比起過分正直的你,說話刻薄又多疑的我更適合負責代替歲久啊。」
當良晴接受宗麟的請求、表明參加對抗龍造寺之戰的意願後,義陽隨即握緊良晴的手說:
慢著,那邊那個臉色難看的臭女人,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啦!──正在接受腿傷治療的島津歲久破口大罵,不過義陽充耳不聞。
官兵衛不禁紅了眼眶,將臉埋進良晴的胸膛。
「主公,您瘋了嗎!就算是在修羅之國‧九州,也應該遵守最低限度的道義吧。萬萬不可暗算對您有恩的蒲池一族啊。」
「……兄長大人如果打算阻止島津北上、營造三國鼎立之勢,我們就必須打倒三個對象……南肥前‧島原半島的有馬家,南肥後‧球磨八代的相良家。只要擊潰這兩家,就能一手掌控有明海的制海權。這樣水軍實力薄弱的島津家就無法透過海路進入肥前了。不過……還有一條能夠抵達肥前的陸路,而控制那條通路要衝的就是筑後的柳川城。」
「大友軍則是從日嚮往周防北上,藉此阻止毛利軍上洛。西默盎,大友軍全權交給你掌管了,和立花一家、大友家自傲的修羅們一起奮戰吧。在這場高城之戰中漂亮促成雙方和解的你一定辦得到。」
「哼!黑田官兵衛派來的間諜嗎!妹妹,別讓那個傢伙活著逃出佐嘉城!就算逃了出去也要追到底!」
「相良良晴,你到底在想什麼?你的妙招就是大剌剌跑進戰場,趁別人還在一頭霧水時突然宣佈準備接受砍頭處刑嗎?那種做法真的讓人打從心底傻眼耶。我絕對不能把家久交給你這種傢伙啦!」
「沒錯,佐嘉城的東邊接鄰筑後的柳川城。我要將柳川城從蒲池一族手上搶過來!」
「呵呵──!良晴,你的身上好像有灰燼的味道喔?我聞我聞!」
「好,拜託你了。我會代替負傷的歲久上陣。甲斐宗運已經在進攻相良家領地的路上對吧,五右衛門?那德千代就危險了,得儘早出發纔行。」
「相良良晴,柳川城的事情是個不幸──但只要擊敗龍造寺軍,我西默盤在九州的計畫就會全部完成了。應該如此。你能再相信我一次嗎?」
「唔,你們五個人是龍造寺四天王。搞什麼!不準擅闖我和妹妹的茶會!」
「不是那樣的,主公大人──更正,我的姊姊。是您憑著自身意志打破了預言啊。」
大友宗麟和宗茂、紹運一同攙扶爲了讓自己站立拿刀自捅而身負重傷的立花道雪,同時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但就在這個時候,五右衛門看見了。她見到一大批修羅正在肥後山邊棧道行軍。那些修羅擋住了她的去路。是甲斐宗運率領的阿蘇軍。他們看起來正準備要攻打相良家。甲斐宗運的主公在戰場上遭到阿蘇家謀殺,但他還是老實地向阿蘇家盡忠。他不久前纔在響野原身負重傷,沒想到沒過多久就康復到可以操槍上馬的地步了,簡直就是個徹徹底底的怪物。而且他精通自行鑽研的邪門歪道殺人技術,就連忍者的體術也對他沒有半點效用。
「我要與龍造寺隆信戰鬥。他是背叛我家臣‧蒲池一族的敵人,也是在『今山之戰』殺死我弟弟的仇人。更何況有馬家是天主教徒,是大友家的盟友。要是提倡攘夷的島津軍突然加入戰局的話,就很難得到他們的信賴,也無法主導聯軍的,所以宗麟我得親自前往不可。」
「如果那位忍者的目的地是高城戰場,途中必定會撞上甲斐宗運的進軍路線──最壞的情況下,我也會在那裏殺死那個傢伙的,兄長大人。」
咦?包含相良良晴在內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良晴的左右兩臂都被人摟住。
大友宗麟與立花宗茂連珠炮似地喊著。兩人都專注在自己的話上,根本沒注意到對方「同時」做出了相同舉動。
「我宗麟生平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做愛!我已經不孤獨了,這都是你的功勞,相良良晴!你要成爲我的戀人,往後都在身邊支持我吧!」
「很抱歉,在下是個行爲不檢的男人,更正,是女人!明明在這場戰爭犧牲了那麼多人……但、但是,我們又得邁向下一個戰場了!傳達心意的機會只有現在了!您、您是我的初戀!光是讓您摸到我的胸部,就讓我的心跳個不停,因爲我愛上良晴大人了。」
「……咦?宗茂,你在說什麼?你想橫刀奪愛嗎?還有讓他摸你胸部又是怎麼回事啊?」
「咦咦?主公大人,不對,姊姊您纔在胡說什麼啊!?您不是早就在牟志賀被良晴大人甩掉了嗎!?」
「那個時候我還不懂真正的愛嘛!現在不一樣了!先等一下?讓、讓他摸你的胸部到底是怎麼回事啦!?宗茂,你……原來是會搶走自己姊姊情人的壞心眼弟弟嗎!?再說你姑且還算是個男人啊!是男武將吧!」
「姊姊您才應該節制一點,別因爲良晴大人在戰場上陪著你,就擅自把他當成情人了!那只是姊姊一廂情願,是誤會!這麼做會造成良晴大人的困擾啊!良晴大人其實現在很想回到信奈大人身邊喔;但是他忍住了這股衝動,特地多陪姊姊打一場仗耶!您怎麼可以再對良晴大人提出更多任性要求呢!」
「良晴的決定就代表他的回答啊!」
「不對!良晴大人很專情的!他已經有織田信奈大人那位正妻候選人了。如果您真的堅持的話,就請排到戀人隊伍的最後面吧!」
「我說良晴啊!你跟織田信奈分手了對吧?那姊姊跟弟弟你到底要選哪邊?你應該不會選弟弟吧!?」
「他們纔有沒分手啦!良晴大人,姊姊就是這種人,她一定會和織田信奈大人起糾紛的。搞不好還會使大友家與織田家開戰的!然、然而,在下宗茂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剛好是位有妻室的男武將。只、只要織田信奈大人沒有看穿我其實是女孩子,就算待在您身邊,或是同、同牀共寢也、也不會被懷疑的。這、這也是某、某種緣分吧。」
「啊、等等。我完全不懂你們在說什麼耶。總之先請兩位冷靜一下……大家只是剛剛打完仗,情緒還沒有平復而已,也就是所謂的『吊橋效應』,沒錯。三天後你們一定會恢復冷靜的。」
官兵衛和義陽的冰~~冷眼神正盯著良晴。
「呵呵──!你果然是這種男人嘛!你又做事不經大腦,用一堆不負責任的言行讓小老婆變多了,相良良晴!在牟志賀與宗麟度過一夜後,還不知何時揉了宗茂的胸部!?猴子,你真是隻色猴子耶!我西默盎已經沒辦法幫你辯解了!」
「這樣下去搞不好還會破壞大友家與織田家之間原本良好的同盟關係耶。不過在那之前,大友宗麟與立花宗茂才剛建立的美麗姊弟情誼就會先崩解了──我已經說過那麼多次,如果他在男性需求方面忍不住時交給姊姊處理就好了嘛。唉呀,有個蠢弟弟還真是辛苦啊。」
剛剛結束一場大戰,正在把酒言歡的大友軍與島津軍的修羅也紛紛大笑說:
「這個時候當然要選我們主公啊,相良良晴。」
「宗麟大人好不容易爬出悲傷的深淵振作起來了。你要是敢弄哭她的話……」
「道雪?紹運?你們打算妨礙我這個主公的戀情嗎?叛徒~~!」
「咦?義弘?要、要怎麼負責啊?這個時候該怎麼辦纔好啊?」
「不、不對,其實不是那樣的。我自己……當時也大喫一驚,那個──」
紹運先生?我沒有喜歡男性或小男孩喔。再說宗茂是女孩子,那麼做只是在唬人吧──良晴暗自吐槽。
「對啊!她可是爲了主公拋棄女人身分,甚至不惜捨棄生命的偉大武將啊!」
道雪身上散發出一股驚人鬥氣,彷佛只要良晴婉拒,他就會大喝:「你這個笨蛋~~!」不由分說直接砍死良晴。
那、那個時候別說保護你,我還因爲心神被擾亂,差點就被道雪大人殺死了──義弘差點就要脫口這麼說,不過她還是把這些話吞回肚裏。道雪那個時候爲什麼沒有揮刀,而是看著良晴的臉倒了下去,義弘這個時候才終於明白了箇中原因。
「唉呀,這次和之前在木崎原被你抓住時不同啦。我堅信官兵衛的最後一步肯定會成功喔?所以只是在幫她爭取時間罷了。雖然來不及的話我就完了。真多虧了義陽姊及時帶來宗麟還有她的近衛兵,真可謂九死一生啊。」
「謝……謝謝你們,岳父大人,老爹!我還以爲你們會因爲我妨礙了姊姊的戀情而斥責我……」
「嘿嘿嘿。」
「哎,你在木崎原那次之後又想在高城重施故技,用自己的腦袋換取事情收場;但是在對抗龍造寺的戰爭中,你別妄想還能拿自己的性命與其他人的目標等價交換了。對方是冷酷無情的霸王‧龍造寺隆信。下次再發生相同的事,我就無法保證你的安危了。而且這次也是……」
「呃,退路被斷了!?」
「……嗚嗚嗚……道雪……道雪竟然背叛我了……我要再燒一次宇佐八幡宮……」
「啊~~!我不要這個露出嫵媚表情搶我情人的假弟弟了!你乾脆跳進高城川算了!」
「如果拒絕宗茂大人的心意……相良良晴,你就不配當個男人!」
立花一家造反了!?──淚眼汪汪的宗麟哭喊:「絕對不行!身爲弟弟卻搶走姊姊的情人,這種事太奇怪了!」她抱著宗茂大吵大鬧,差點撲倒宗茂;而宗茂也出言反擊:「姊姊,我絕對不會退讓,也不會客氣的!」。
「我不要!姊姊你才該跳!」
不對!誤會啊!良晴轉頭想逃,沒想到坐在轎子上的立花道雪與高橋紹運就等在他的身後。
「來吧,良晴大人!和宗茂道別前,今晚你們就在此共度良宵吧!你們都是男人喔,所以別客氣了!生下來的孩子就當成誾千代與宗茂的!還是說找誾千代來代替宗茂會比較好?這樣立花一家與相良家就共結良緣了,可喜可賀啊。沒想到老夫還能活著見到孫子。快點,趁老夫還有一口氣前快讓老夫抱孫子吧。哇哈哈哈哈!」
「先等一下~~!竟然想同時睡夫妻兩人,怎麼可以~~!相、相良良晴!本姑娘誾千代絕對不要你這個傢伙的種~~!飄飄,去解決良晴吧!」
「知道會有什麼下場了吧,小鬼!」
「唉呀,幸與不幸都串連在一起呢,相良良晴大人!哇哈哈哈,我家的『女婿』可是『男人』,不能當別人的老婆啦!男人在戰場上締結了堅定的友情呢──這在戰國時代很常見!不用客氣啦!」
「嗯哼。她們兩人一得知彼此都對相良良晴有意思,非但沒有發揮互相禮讓的精神,反而還大打出手……實在是太難堪了……家久,我們姊妹絕對不可以變成那樣。必須手牽手相親相愛才行喔。」
「別擔心別擔心。家久可是有義弘跟著呢!好了好了,趕快簽署約定吧。」
「你們兩家在高城的戰爭就此落幕!不過現在沒有喘氣的時間了。你們即刻兵分二路,前往各自的戰場吧!」
「真是的,當麼妹的不可以這麼任性。不過,你就是這點可愛……真是傷腦筋啊。」
看到這種笑容,在下還是很想宰了他是也──五右衛門摀住了耳朵,心裏浮現出一股很久沒有的厭惡感。
「她們纔剛結拜爲姊弟,竟然馬上就吵起來……不過兄弟姊妹就是這樣吧,越吵架感情就越好。」
「哇──慢著,誾千代!就說我不是露璃魂了!」
「我不會放棄他喔?」
於是豐後大友家與薩摩島津家的和平協定,又稱「薩豐和議」終於簽訂完成。
呵、呵、呵。終於達成讓薩摩、豐後和平共處的使命了!本官可是親自站在前線帶領大友軍喔!看到了沒,相良良晴,這就是身爲關白之人應有的威嚴啊!──近衛前久露出染黑的牙齒得意地發出刺耳笑聲。
「但是看到眼前這對姊弟的醜陋爭吵,讓人頭都痛起來了……唉,這都是良晴大人的錯。良晴大人,您應該對自己說的話和造成的結果負責啊。」
有如置身事外、毫無存在感的島津義久露出邪惡的笑容,拍了拍義弘的肩膀說:「要成爲真正的惡人,果然還是該橫刀奪愛、搶走相良良晴啊。如果我突然殺出來成爲真正的勝利者,大家一定會嚇一跳吧」。
「知道會有什麼下場了吧,小子!」
「嘿,忠孝與愛情是兩回事喔,宗茂。哪怕主公是情敵,姊姊是對手,這都不用客氣的。我們在這件事上一定挺你!你是個好孩子,所以喜歡上的男人也一定是個好男人啊!就照著你的想法去做吧!南無阿彌陀佛!」
「哎,雖然與我們無關,不過在某些男武將間似乎流行一種叫衆道(男同性戀)的關係。只要被當成衆道就不算外遇了吧?沒想到宗茂竟然也會有春天啊。人生真的是難以預料呢……南無阿彌陀佛。」
「……不對,我沒說過那種話。」
「不,我挺宗茂大人喔!」
「是啊,道雪老爺爺突然倒下,狀況一下子就變得很誇張呢……我完全看不清楚義弘和紹運,以及宗茂的動作。真不愧是他們,我還很著急到底事情會怎麼發展呢。」
「喵啊。那義弘姊要放棄良晴,讓給我這個妹妹嗎?真不愧是島津家二姊耶。」
義弘制不住心中忐忑不安的情緒。
「宗茂大人如今終於嚐到戀愛的滋味了!實在是可喜可賀啊!」
(希望家久與龍造寺軍交戰鬥時不要因爲和我相同的原因陷入險境。無論以薩摩隼人的方式多麼鍛鍊身心,還是有個破綻……一種無法鍛鍊的東西……那就是愛戀之心。每位公主武將無論經過什麼樣的死亡訓練、上過多少次戰場,都無法拋棄對戀愛的憧憬啊。「西國無雙」立花宗茂如此,我也不例外──家久,我很擔心你啊。)
義陽一臉傻眼地說:
老爺爺,你是不是出血過多而意識不清啦?──儘管良晴想這麼問,不過看到道雪身上散發出駭人的恐怖鬥氣,他只得乖乖閉上嘴來。
她又眯起眼睛喃喃自語說:「好想趕快離開,得立刻趕回德千代身邊啊」而島津義弘與島津家久兩姊妹也有點不知所措。
「公主大人請閉嘴!竟然想從織田信奈大人手上搶走對她如此專情的戀人,簡直是豈有此理!相對之下,宗茂這個好孩子就不會妨礙信奈大人的戀情了!老夫在這個瞬間明白了!宗茂扮成男武將迎娶誾千代,也是爲了這個時候做準備啊~~!此乃宇佐八幡大菩薩的保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