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 手取川之戰
《織田信奈的野望》 · 春日御影 · 4.2萬 字
率領織田家北陸方面軍團的柴田勝家從其領地‧越前出兵加賀,在渡過手取川后於名爲水島的地方紮營。
她準備等破曉時分冒雨行軍,比越軍早一步進入能登島山家的主城‧七尾城,企圖先行壓制能登,然後再與越軍展開決戰。
儘管安土的信奈不斷派遣使者告誡她:「在我抵達前千萬不要進軍」然而心意已決的勝家說:「就像木津川河口時那樣,爲了讓公主大人發揮您的智慧、才幹以擊退無敵不敗的越軍,無論如何都必須讓您先具有和越軍作戰的經驗纔行。公主大人是個透過失敗獲得教訓而變強的人。如果要超越那位軍神‧謙信,就必須準備相稱的祭品,那就是我這個織田家最強武將了」。
「公主大人,本人勝家就算一命歸天,也會陪著平手爺、松永久秀、齋藤道三他們一同在夜空看顧著公主大人您的天下布武之戰的。」
營帳裏面的勝家說:「加賀此處已是敵方領地。在這座本陣裏面也滿是越軍忍者。儘管燒掉公主大人的來信很可惜……不過萬一這些信被偷走的話,情報就會泄漏了」用蠟燭將信奈送來的信件燒光,接著朝摠見寺買來的「信奈黃金像」合掌一拜,換上輕薄的睡衣鑽進了被窩。
從越前趕往加賀的這段時間不斷下著異常大雨,勝家與將兵們都已經身心俱疲。
要渡過暴漲的手取川遠比打仗還要困難。
手取川是一條名符其實的險惡河川。過去源義仲翻過俱利伽羅山進軍上洛時,就是受到暴漲河水阻礙,只能讓將兵們手拉著手過河以避免被大水沖走,所以纔得到「手取川」這個名稱【注9:「手取」有牽手的意思】。這條河流就是如此兇險。
「……公主大人應該已經從安土出發了吧。看著連日下雨,恐怕是趕不上了吧。和美濃、近江相比,越前的路面未經整備,而且原本美濃、近江、畿內等地也不會下這麼久的雨呢。」
不過沒關係,我會在戰場上面迫使上杉謙信拿出所有戰術的。預祝公主大人武運昌隆!──勝家抱著同樣在摠見寺買到的「信奈抱枕」閉上了雙眼。
就在此時,勝家「呀」地輕輕尖叫一聲。
揉。
突然有個人在勝家背後揉起她有如蜜桃的雄偉胸部。
「呀啊啊啊啊啊?知、知道我是柴田勝家還敢如此放肆?是猴子吧?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只有猴子了!」
「哼哼哼。不愧是勝家。正是本大爺,相良良晴。你被我抱住揉胸過後就記住了這雙手的觸感啦。」
「等等?真的是猴子嗎?儘管主帥營帳四周都是越軍忍者,可是光憑你一個人應該沒辦法潛入我休息的營帳吧!」
「哼,是五右衛門帶我潛進來的。」
是的。
渾身溼透的良晴突然摸進勝家就寢的營帳。
「雖然信奈率領的三萬大軍行進速度受到連日陰雨影響,不過只要我獨自行走忍者用的野獸小徑,就可以經由長濱趕上你了!既然那個女惡鬼不在,我更可以好好享用勝家的胸部啦!!!!看招~我揉我揉。」
「肚子餓了。」
半兵衛哭喪著臉點頭同意。
「我不會放棄的!本大爺如今全身充滿了力量啊啊啊!一切都是爲了信奈!事到如今,已經無法靠戰爭突破織田家包圍網了!所以我自豪的花言巧語就是織田家的最終兵器啦!」
「這絕對不是因爲我年紀大。絕對不是那樣,絕對不是的。」
太好了!每次都站在猴子那邊的長秀這回終於幫我說話了!──勝家確信自己獲得了勝利。
「義元!你來做什麼?現在是軍法審判,不是宴會耶!」
「我管你!猴子,據說人在死前纔會顯露本性。那就是你的本性嗎!我現在就要殺了你!」
「犬,不要胡說啦!!!!就是因爲這隻猴子來到織田家,公主大人才會被他迷住,光秀才會反抗公主大人,整個織田家纔會被弄得亂七八糟的!原本彼此不共戴天的信玄和謙信之所以會同時加入織田家包圍網,也都是因爲她們在天巖戶開啓時看到猴子奪走公主大人的脣啊啊啊!」
「閉嘴!儘管我現在就想砍了你的頭,不過你姑且也是織田家的重臣,我會把你交給軍法審判的!」
一益和信澄傻眼地說:「小良竟然有打造『桃花後宮』的野心」「猴子你真是貪心耶!甚至還趁天巖戶開啓後人氣攀升的大好機會顯露出那種男人野心!」而長秀則是板起臉說:「公主不可能同意這個計畫。你竟然趁最重要的公主和明智大人不在時擅自制定這樣的計策,這是在踐踏公主武將們,特別是我們公主心意的惡劣行爲。零分」。
勝家拿著鞭子一邊喘氣一邊逼近良晴。
「長秀!這個傢伙背叛了公主大人的心意!不能這麼放過他!否則會成爲諸將與家臣團的壞榜樣啊!」
今川義元從十二單衣中跳了出來,帶著一身便裝逃開了。
「很好,滿分喔。」
「沒錯,只要先拉攏會極力反對這個計畫的織田家首席家老,讓你變成我的愛人!我就可以達成這個野心了!就算你滿足當個武人、永不戀愛,最後爲了對信奈盡忠而死在戰場,你的內心應該還是有個想要談一場戀愛的少女心!勝家,今晚我不但會讓你如願以償,而且還會救你一命喔!你沒有必要發動自殺攻擊!因爲我也會一併拉攏謙信的!把到謙信後,我會要她解除越軍的軍備!這樣就不會發生戰爭了!」
「哇啊!?慘、慘了,貼太緊結果逃不掉!得、得趕快把手從勝家的胸部拿開!巨乳果然是最棒的!要是信奈的胸部也這麼大……」
因爲豪雨中難以行軍的關係,他們沒有帶上大批人馬。
「喂喂,等一下,你不要趁一團亂的時候突然說要當那種東西啦!」
隔天早上,召開軍法審判的勝家被弄得越來越糊塗。
勝家的羞恥心壓過憤怒,讓她嚎啕大哭起來。
最近有了孩子的尾張貴公子‧津田信澄。
穿著十二單衣的她展露了風雅脫俗的氣質。
「那是因爲反正就快戰死沙場了,沒必要在就寢處也裝出男生口氣啊!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啦!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啊?真的很低級耶!」
「……勝家也應該當良晴的愛人。就像良晴說的,你們兩個感情不好會使織田家出問題的。」
「就連那個討厭戰爭的今川義元也親自參與桶狹間的決戰!少瞧不起公主武將了!」
穩穩坐在五花大綁之良晴大腿上的天下知名僞將軍‧今川義元。
「說的沒錯。光源氏六條院計畫既可惡又過分,我一定會反對的。那就把相良大人趕出這座營帳,請公主大人自行發落。這個男人沒有當援軍的資格。」
「嗚嗚。雖然這是利用公主武將這種戰國制度的禁忌手段,但的確只有這個方法能夠解救陷入眼前困境的織田家了。不知道爲什麼,日本全國人透過天巖戶認識的良晴先生似乎比本人還要有男子氣概,在女性間的人氣竄升得很快呢。」
然而,戴著老虎頭套、模樣可愛的前田犬千代卻握住勝家的手臂阻止了她。
「我很理性!如今第二次織田家包圍網已經完成。爲了讓瀕臨崩壞危機的信奈實現天下布武的大業,我要在這裏啓動『光源氏六條院計畫』啦!」
透過天巖戶投射在空中的良晴先生戲劇性影像看起來比本尊帥氣百倍。天巖戶投影掌控人心的力量超乎想像,效果類似未來的『電影』還有『電視』──半兵衛推測出這段時間良晴莫名有人氣的原因。
勝家將手擺上刀柄,怒吼著威脅良晴。
「阿市忙著照顧小孩,所以我就一個人來了。到這裏之後才發現事情原來這麼不得了啊。猴子也真的是來者不拒耶。你應該早點定下來啦,哈哈哈。」
一堆沒找她們前來的將領通通湧進勝家的本陣。
太過分了,竟然這麼不會看場合!勝家柳眉倒豎。
勝家非常憤怒。
「怎麼樣啊~在場的各位!這就是光源氏六條院作戰計畫!至少目前可以即刻讓毛利併入織田家喔!上杉謙信也對我有意思!只要拉攏了難攻不落、終身守貞的毗沙門天‧上杉謙信,還可以煽動從未有過花邊新聞的武田信玄,讓不服輸的她主動找上我喔!」
勝家你擋不住我的。看來在戀愛方面是我贏啦。哼哼哼。你我之間有著壓倒性的經驗差距。就算公主武將想跟我比拚,不過女生果然還是女生啊──就在良晴得意地竊笑時。
「柴田大人且慢!如果你和良晴大人都死了,只會讓敵人坐收漁翁之利的。零分。」
「呵呵呵。各位還真是殺氣騰騰呢。難得來到這裏,還真想遊覽金澤一番呢,親、愛、的。」
「當然啦,笨猴子。不咬緊牙關的話小心痛到心臟停止喔!讓你嚐嚐公主大人被你奪去雙脣的怨恨吧!去死啦!!!!!」
「義、義元妹妹?不要丟下我啊!難道我、我不是什麼光源氏嗎?難道我只是因爲天巖戶的關係出名才受到他人吹捧,其實我自己沒人愛嗎?」
「哼哼哼。你的語氣總算像個女孩子囉,勝家。」
「那你又爲什麼跑來偷襲我這個織田家首席家老啊?」
「嗯~反正我也不可能被相良良晴騙走,只要能贏的話就好了吧?只是我大顯身手的機會減少了。」
「對啊,勝家。沒有戀愛經驗的你根本不懂相良良晴這個風流計策的精妙之處啊。」
「笨、笨蛋!會被營帳外面的人聽到啦!這個得意過頭、充滿妄想的白癡計畫是在搞什麼啊?你要當光源氏?就憑這張猴子臉?你打算背叛公主大人的純愛嗎?不要這麼做啦!」
「哼哼哼。勝家,因爲你是最反對這個計畫的人啊!看我解決這隻踐踏公主大人心意的死猴子──你會吵著這麼說來殺我吧?所以我纔要先下手爲強啊!只要把你拉攏過來,信奈就會不得不同意我偉大的計畫了!」
「別這麼說嘛。就是因爲你不聽勸告要展開自殺攻勢,所以我纔會特地前來說服你的耶?這可是我聽過今川義元提議後設想出來的偉大計畫喔!雖然沒有那個意思,如今我多虧了開啓天巖戶的關係變得很受歡迎了!這可是我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成爲戰國光源氏、橫掃四方的大好機會!我要把追到手的各國公主武將全部當成愛人並安置在安土城本丸裏面的四座御殿!正妻是將軍‧今川義元,候補則是有天下人‧信奈、和信奈爭奪我的十兵衛、毛利家的宰相‧小早川小姐、武田信玄,即勝千代,而且上杉謙信好像也對我有點意思耶!梵天丸還小暫時不能追,不過可以花個五年栽培她迷上我!如何?只要用這招的話就不必再打仗了!中國地區、越後、甲斐信濃都會被我的愛統一了!再來就是把剩下的公主大名全都追到手!這樣就可以終結戰國時代了!寫作平安樂土、唸作安土,本大爺的安土猴山時代就要到來啦!!」
「猴子啊啊啊啊啊!你是織田家的害羣之馬!如果你堅持對公主大人的專情,我還能網開一面,但是既然你露出了本性,我就要殺了你!」
「光、光源氏?六條院?先別管那些了,不要摸我的胸部,呀!不要把手指掐進去啦!」
纔剛完成土木奉行這項重責大任的丹羽長秀開口說道。
「好。既然長秀都這麼說了,我就不砍他的腦袋了。請公主大人處置也有道理。反正最後一定會要他掉腦袋,不過是晚幾天的事而已。」
看來是良晴用「大家一起阻止勝家送死吧」這番說詞找來附近的武將吧。
「嗚嗚。儘管諸位將領強行趕到此地,但卻因爲路況不佳無法調動大軍。織田的北陸方面軍仍然維持兩萬的數量、沒有增加。恐怕只要越前、加賀持續豪雨阻礙行軍,信奈大人率領的三萬援軍就無法趕上了。」
「就跟你說會被軒猿聽到,猴子你不要這麼大聲啦!」
好一陣子沒揉勝家的胸部,原來又變大啦──如此喃喃自語的良晴眼睛閃閃發亮。
監督安土城落成慶典的繁忙工作,再加上雨中強行進軍,讓她有了黑眼圈。
「呼……啊……啊……不行,渾身使不上力……不、不要……」
良晴那種彷佛認定「公主武將只要落入情網就會乾脆地放棄自身一切使命、熱情、野心」的態度徹底激怒了勝家。
「別、別開玩笑了!!!!你在戲弄公主武將嗎!!!被你追到手後就會拋家棄軍,毫無抵抗地投降織田家?纔沒有那種軟弱、墮落的公主武將啦!雖然我們都是女兒身,不過還是對生於武家的命運懷抱著信念與驕傲而戰!就算要投降,那也是與敵人交戰並敗下陣後的事情!」
「各位請聽我一言!我已經想到打贏謙信、突破包圍網的唯一良策!半兵衛和官兵衛已經知道內容了!還請各位一起說服勝家吧!」
永遠的美少年‧信澄大人竟然當了父親?──據說有很多傷心不已的女孩子因此而出家了。
「住口!就是因爲你對這隻笨猴子灌輸那些無聊的風流韻事,他纔會失控成這樣的!」
最後還有一位在這場緊張的軍法審判中獨樹一格、綻放異彩的神祕公主武將。
「勝家,用腦袋仔細想想!就算你發動自殺攻擊,織田軍也打不贏謙信的!以爲沒有計畫的話,只要突擊越軍輸掉就可以讓信奈找到勝算,那你就是個笨蛋!那不過是浪費生命而已!身爲天下第一好色男,我絕對不願意失去你那對國寶級的胸部!沒錯,你比義元還大!而且不要把犬千代也一起拖下水啦!我可不要聽『要和犬千代一起白白送死』這種雙關語啊!【注10:死得沒有價值、白死的原文是「犬死」】」
「哇哇哇哇!吵死了!去死去死去死!!!!」
「唉呀唉呀,本宮不懂你說什麼呢。」
「不、不要啦!!!?你、你幹什麼,你到底在想什麼?你知道我討厭男人吧?而且你不是和公主大人兩情相悅?你瘋了嗎?」
「是的。最輕應該也會把他放逐到高野山。現在就先鞭打一頓趕他出去吧。」
官兵衛也板著臉點表示贊同。
「嗯嗯。雖然身爲最大受害者的公主大人會對猴子做出最後處置,不過就這樣把他放回去也難以消除我被他在寢室揉胸之恨!猴子,我要對你處鞭打百下之刑!」
良晴從背後緊貼著勝家,用有如破鑼的洪亮嗓音激昂地發表如此演說。
「好啊,要殺就殺!不過呢,勝家。要是殺了我的話,你也會被盛怒的信奈殺掉喔!這樣一來織田家就會滅亡了!」
「噫?啊?」
大家都和良晴一樣,只帶著少數手下快馬加鞭冒雨而來。
半兵衛和官兵衛傷腦筋地彼此點頭,義元則是高興地說:「唉呀唉呀。你決定要採用本宮的策略嗎?」而信澄等人則是當場傻眼。
因此,原本只有勝家、犬千代參與的「處分良晴的軍法審判」變成了超乎預期的大事。
「今川義元,你也是共犯!光源氏、六條院什麼的,一定是你灌輸不學無術的猴子那些東西吧?打仗打不贏公主,就想靠色誘勾引猴子篡奪天下嗎!所以我早說過該把這個女人在桶狹間殺掉嘛!」
「嗚嗚嗚!這隻猴子實在敏銳地讓人討厭。我要立刻殺了你!……啊啊?等一下,好痛好痛好痛!揉那麼大力的話……會變形啦……!就叫你住手啦!」
「這也是爲了拯救信奈,而且我可是繼承藤吉郎大叔夢想的男人,有著打造一國一城桃花後宮的野心啊!我因爲天巖戶的關係在好的方向被人誤解、變得超受歡迎,現在正是實現野心大好時機!如今被逼向毀滅的深淵,現在正是時候找回我穿越到戰國時代時立下的志向了!」
「別太在意,勝家。本宮只是來和相良良晴度蜜月的。」
「你這個人實在是太低級了!儘管上杉謙信不會派出刺客,但卻會運用軒猿積極刺探織田軍的情報!結果你卻大聲嚷嚷光源氏什麼的,這不就讓上杉謙信偷聽到你那無聊的野心嗎!這樣一來不光是我,你還會激怒謙信耶!」
多虧如此,害我的巫女服都溼了──開口的人是瀧川一益。
「等、等一下,勝家?會死人的啊!」
她說:「給我待在這裏等候明天的軍法審判吧」把五花大綁的良晴丟進馬廄。
「唉呀唉啊,冤枉啊。本宮纔不要被鞭子打呢,那我坐到旁邊加油好了。要加油喔,相良良晴~」
認真起來的勝家抓住了良晴的脖子,將無法抵抗的他摔了出去。
這位不是援軍,而是勝家的助手‧前田犬千代。
哼哼哼,你錯了。是信奈奪走我的脣喔──被綁住的良晴邪惡地奸笑。
唉呀,那還真是不小心呢──臉腫起來的良晴卻露出得意的奸笑。
「我要搶第一。犬千代也要當良晴的愛人。織田家的重臣、四天王、只要大家都成爲良晴的愛人一起相親相愛,織田家就可以永保安康了。」
「混帳!既然知道這點,就別搞什麼光源氏六條院計畫嘛!」
「猴、猴、猴子!我今天絕對不會饒你的!我要把你綁起來以軍法論處!」
「我整晚都在處理安土城的慶典還有指揮軍隊,但還是勉強趕上了。然而,我直到現在還是沒搞清楚摠見寺的石牆爲什麼會倒塌……相良大人的此次行爲愚弄了公主武將。十分。」
義元甚至還帶了樂隊過來。
「猴子,你是認真的嗎?是因爲織田家沒有勝算而瘋了,還是這纔是你的本性?至今爲止那些專情於公主大人的誓言都是爲了討好公主大人所演的戲嗎?還是你獲得公主大人芳心後就開始厭倦她,想要移情別戀嗎?我會根據你的回答判斷要不要當場宰了你!」
良晴在諸位將領面前再次嚷嚷著他的「光源氏六條院計畫」。
名震天下,織田家自豪的兩兵衛──竹中半兵衛、黑田官兵衛。
「不用擔心,只要有本人西默盎在,織田家就會贏了!柴田勝家,你不需要進行沒有意義的自殺攻擊,我和半兵衛早就把越軍過去所有的戰術、戰法研究透徹了!萬事俱備!哼哼~!儘管之前在小神學校時輸得一敗塗地,不過現在展現黑官一流的時刻到了!」
「因爲武田軍太慢,所以本公主便來這裏一趟了。小良又做了什麼壞事啊?真是的,好色到這種程度也太精采了。」
一向溫和敦厚的長秀也痛罵良晴說:「竟然在織田家陷入絕境的時候趁亂胡搞。真是愚蠢到極點」並制止滿臉漲紅、七竅生煙的的勝家。
勝家焦急地沉思(怎麼可能?半兵衛和官兵衛竟然勉強同意那個計畫?這樣下去會趁了良晴的意啊!)。
由於這段話的內容過於誇大,讓勝家忘掉生氣,整個人愣住了。
「勝家,無論如何對信奈盡忠,你還是女人。對父親早逝的信奈而言,那是不夠的。她還需要男人的愛,也就是本大爺啦。」
「噫噫噫,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長秀和一益牢牢固定住想要逃走的良晴。
看到勝家揮著鞭子的憤怒模樣有如仁王,半兵衛和官兵衛害怕地抱在一起渾身發抖。
「你不是對戀愛很在行嗎,半兵衛!這下子不得了啦!」
「嗚嗚。雖然就倫、倫理而言有些問題,但是以我、我自己的基準來看,這應該是最好的策略……正、正、正妻也好,小、小、小妾也好,只要能夠獲得良晴先生的愛,不、不、不都是一樣的嗎?」
「看起來你好像沒有所謂的佔有慾啊!你自以爲是個無慾無求的軍師嗎!大部分人類應該都會有佔有慾纔對!尤其是織田信奈,她根本是佔有慾的化身,絕對會很不妙啊!」
第一道鞭子甩到良晴背上──
啪!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要再忍耐九十九下,我就饒你一命,然後再把你趕出加賀!」
「勝、勝家,打三下就好啦。過去身爲尾張美少女軍團統帥的我要幫猴子說一下話。」
「不行,信澄!在茶店裏面和一羣主動貼上來的女孩子打情罵俏,糟蹋自己身爲君主愛人身分妄想打造『後宮』,這兩件事完全不同!信澄,你會把自己的妻子降格爲愛人,然後把很多女孩子娶回家當太太嗎?」
「……呃,聽你這麼一說,這種行爲真的不是人做的呢。猴子,我幫不了你,節哀吧……」
「信澄!!!!!我知道公主武將會很生氣,但你不是除了我以外唯一在場的男人嗎?救救我啊!!!!」
「我沒辦法幫你辯護喔,猴子,否則會被阿市罵的。原諒我吧。男人間的友情固然重要,不過世上沒有東西會比嫉妒到發狂的妻子還恐怖了……」
「總之我準備打第二下啦!這次一定要讓你痛到昇天,這隻色猴子!!!我已經生氣啦!!!!!」
「嗚呀啊啊啊啊啊!」
小九聽到這個計畫後一定會高高興興跑來當小妾吧。如果信奈氣到把小良趕到高野山的話,那後半輩子就只能當個海盜囉──一益喫喫笑著,半開玩笑地和勝家一起鞭打良晴。
「小良曾經在村上水軍當過海盜。如果被公主武將的束縛綁得喘不過氣,不如到海上歌頌美好的自由還比較幸福喔。」
「雖然我很感謝,但是不要鞭打我啦,一益!被小孩子這樣打,我心中某種不能開啓的事物好像要被打開啦!!!」
「兼續,那不是演戲。相良良晴自我膨脹了,他以爲獲得了我的心,竟然忘掉了對織田信奈忠貞的愛。我絕對不會原諒他的。」
除了直江兼續以外的在場者全都大感訝異。
就在柴田勝家與相良良晴就對抗謙信方針展開激烈爭辯,還有放逐良晴一事導致男性武士大量出走時,難攻不落的七尾城陷落了──不是因爲戰爭,而是內應所爲。
「請赦免我們的罪。還是您要賜我們一死呢?」
「各位,我犯了和武田信玄一樣的罪:靠著內應攻陷敵城,奪走了他人的國家。越中、能登已經納入我的版圖了。投降者就讓他們回家,願意和我同行的人就跟隨我上洛吧!」
這讓他們感慨不已。
這代表了一直煩惱謙信的北陸一揆軍終於由衷臣服了。
「再會了」紅著眼眶的勝家把良晴趕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
謙信在天神河原的主帥營帳接見開城投降的「內應」。
然而,謙信卻感到更加孤寂。
謙信白皙的肌膚因憤怒、恥辱而泛紅。
信奈不可能原諒在這個關鍵時刻突然展現打造桃花後宮野心的良晴。他的下場不是切腹就是斬首,運氣好的話也會被放逐到高野山──這個說法流傳在勝家麾下將兵之間。
北陸的一揆勢力是由紮根於當地的豪族國人與主體爲百姓的本貓寺信徒所結合的團體,他們多年來不斷地與謙信交戰。
因爲良晴那個過分異想天開的計畫,使得軍法審判現場化爲「對相良良晴處以百下鞭刑後放逐他」的血腥場面。
身爲成員的本貓寺信衆大多已經放下武器離開了,剩下一萬人左右、擔心遭到謙信報復的抵抗派信徒還有豪族國人此時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局面。
「我們沒有打算用這場叛行向謙信大人邀功,甚至應該說我們已經有一死的覺悟了。」
位居七尾城、懼怕謙信驚濤駭浪攻勢的上杉派家臣被逼入絕境,毅然決定「只能當上杉家的內應開城投降了」並殺掉不斷呼籲向柴田勝家求援來抵抗的織田派家臣,從內部打開了城門。
這不只是越軍人數從一萬倍增到兩萬這麼簡單。
我們今後會把性命奉獻給謙信大人、願意在戰場上面慷慨赴義──一揆軍領袖們皆如此嘶吼著。
小早川隆景不用多說,上杉謙信和武田信玄也對我有意思,梵天丸可以花五年將她培育成自己的人──相良良晴大言不慚地說出了這番話。
他們顫抖地跪伏在謙信面前說:
男人們如此喊道。
「光源氏那種傢伙只是個綁架、監禁幼女的變態。」「儘管身分差距很大,不過我們就是看在他對公主大人很專情纔會支持他的!」「一定是他和小早川隆景有私生子,所以纔會突然改變態度,想要用六條院什麼的來擺平吧。」
到最後,一部分男武士憤慨地表示:「我們要和相良良晴同生共死,纔不管那些公主武將咧!」一大夥人拱著津田信澄擅自離開,人數多達四千。這使得勝家手上只剩一萬六千名士兵。
儘管是情勢所逼,但這些內應仍犯下了足以讓謙信怒吼:「你們把我當成武田信玄了嗎!」就算當場格殺他們也不會讓人意外的行徑。
這場戰事以義將‧謙信最忌諱厭惡的叛行收場。
※
相良良晴被打得遍體鱗傷。儘管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五右衛門拿來祕傳膏藥讓他保住一命,但最後他還是被趕出了軍營。
我不再迷惘了。相良良晴不過是天巖戶這個奇蹟產生出來的幻影。織田信奈,會被那種男人迷住的你真是愚蠢。我發誓要猛攻手取川、踏平織田軍──謙信猛力把青竹棍往地上一砸如此大吼。
「留下來的勝家現在只能從水島拔營,開始朝手取川撤退。看起來她打算逃到越前了。只不過……織田軍的分裂實在是太完美了。如果這一切都只是爲了誘引謙信大人前往手取川北岸而演的一場戲,那就會有危險了。」
安土城盂蘭盆會的回憶已經化爲泡影了嗎?因爲我傾心相良良晴,讓他得意過頭、以爲他能夠奪走所有公主大名的芳心嗎?既然如此,當時不被那個男人奪走我的吻,直接窒息而死還比較好。
「不要再提起安土的事,兼續。」
這個時候,直江兼續向謙信報告關於織田家的最新情報。
不過,就算成功把我們引到手取川,我認爲他們也沒有可以擊敗越軍的手段。因爲從織田家領地通往手取川戰場的主要道路都因水災而中斷了──兼續如此陳述。
勝家抓狂地說:「開什麼玩笑,把所有猴子的支持者趕出去」而丹羽長秀只得代替她到處奔走以平息這場騷動,津田信澄則是失落地說:「啊啊,笨蛋,我竟然棄猴子不顧」而瀧川一益也一臉興奮地說:「我不要打仗了,我想再多鞭打人啊」結果兩人都戰意大減。
結果男人們與公主武將們甚至忘掉上杉謙信這個敵人,雙方在軍營內部四處引發激烈口角。
良晴在離去前悄悄對勝家這麼說道。
所有人都受到義將‧毗沙門天的慈悲心感動,低著頭不發一語。
七尾城與淺井家的小谷城、六角家的觀音寺城、尼子家的月山富田城,還有謙信的居城‧春日山城並稱戰國時代首屈一指的「五大山城」,位處於要害之地。對因爲身體關係而無法包圍城池長達一個月以上的謙信而言,這原本是座相當棘手的堡壘。
「諸位,我接下來將馬不停蹄朝加賀急行軍,將分處於三地的北陸織田軍各個擊破。消滅柴田勝家、消滅相良良晴、消滅織田信奈。燒掉那座織田信奈放了自己神像的傲慢安土城!」
「別再打啦,一益大人!!!!啊啊,五右衛門大人快來救我啊!爲什麼偏偏這個時候你不在啊啊啊?」
「我原諒你們殺害我祖父的罪、原諒你們殺害我父親的罪,也請你們原諒我父親迫害你們宗教的罪過。就算你們不膜拜我、不信仰毗沙門天也沒關係。每個人只要信仰自己所相信的神佛就好了。」
「謙信大人一直以來堅持不求回報的義戰終於一口氣獲得回報了。」
「我原諒你們。」
「你真是個笨蛋,笨到無藥可救了。」
君主遭到放逐,半兵衛、官兵衛、今川義元也跟著良晴一起渡過手取川撤離戰場──
之後輪到本貓寺投降後堅決不解散,仍持續應戰的北陸一揆軍領袖跪伏在謙信面前。
「雖然號稱一揆衆,但實際上卻幾乎都是武士。我不會再手下留情了」見到說出這番話的謙信所展開的猛烈攻勢,一揆軍終於投降了。
(上杉謙信打下能登、進軍至手取川的速度比想像中還快。信奈的部隊會來不及抵達,勝家,你會輸得很慘。這是我知道的未來。)
「兼續,兵力不強的織田家,其最大長處不就是以公主武將爲中心的家臣團相當團結嗎?但只因爲身爲織田家重臣的普通男子‧相良良晴想要當光源氏,就會破壞原本那股向心力嗎?」
那種男人果然不能信任,我被他唬弄了──謙信憤怒地說道。
頑固的北陸人民只願意歸依神佛,不信任武家。而高舉正義大旗、施予無限慈悲的謙信以毗沙門天的身分掌握了此處民心。
「你們要活下去洗刷自己的污名,還是要終生祭拜死者。我原諒你們背叛同胞、殺害同伴的罪。當時如果再晚一天,我將會發動全軍攻下七尾城。」
謙信彈奏著琵琶,用凜然的嗓音說道:
在遭到放逐前,良晴哀聲懇求說:「給我一點時間就好,讓我和勝家獨處一下」勝家臉色凝重地說:「這可是最後一次了……儘管用這種方式道別令人遺憾,猴子。我就聽聽看你有什麼遺言吧」並同意了。兩人在軒猿無法靠近的軍營深處稍微交談了一小段時間。
與敵方城內的通敵者合作,這是具有潔癖之謙信所厭惡的武田信玄拿手絕活。
以主將、勝家爲首的公主武將則是氣憤地認爲「公主大人太可憐了!」「低級!」「真不想看到他」「絕對絕對無法原諒那種人」。
公主武將們也不甘示弱地回嗆。
「說起來,柴田大人本來就對男人沒興趣嘛。」「她喜歡的是已經有了對象的織田公主大人。」「聽說那在未來語裏面叫做百合喔。」「所以她纔會趕走身爲情敵的相良良晴啊。」
無禮的傢伙!儘管越軍家臣企圖制止,不過謙信點頭說:「無妨」。
月光下,謙信坐在折凳上面彈奏琵琶。
直江兼續小心翼翼地向謙信報告相良良晴對勝家等將領大聲嚷嚷,使得埋伏在織田軍營的軒猿們能夠清楚聽見的「光源氏六條院計畫」內容。
從盛怒的勝家和半開玩笑的瀧川一益鞭打良晴一百下,將他打到半死不活後逐出軍營的作爲來看,這有可能不是爲了將越軍引出加賀所演的戲。然而,我不是很懂男女關係,所以無法斷定──兼續如此說道。
鬧起內鬨,再加上失去相良良晴這個至今支撐著滿是弱兵之織田軍的精神支柱,織田軍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當中。
面對最強的軍神,勝家的軍隊卻如字面所述,有一半憑空消失了。
就算是義將‧上杉謙信也不可能饒過我們的性命吧──衆人都因爲恐懼、絕望而顫抖不已。不過,他們卻抬頭仰望謙信說:「至少最後請讓我們瞻仰您的尊容吧」。
「呼呼。總覺得莫名地興奮起來耶。給我叫好聽一點啦。」
「贊同相良良晴的部分男武士擅自離開戰場。那些渡過手取川、前往越前的士兵總數有四千人。柴田勝家手上只剩下一萬六千名兵力。他們受到內部突然分裂,還有男武士對女武將嚴重不信任的影響,士氣相當低落。另外,儘管織田信奈也帶了三萬兵馬預備從安土出發,不過北國道路因爲連日豪雨而中斷,需要多花幾天才能與柴田勝家會合。佈置在北陸的織田軍分散成柴田勝家、相良良晴、織田信奈這三個軍團,如今正是將他們各個擊破的大好時機。」
在這個瞬間,越軍吸收了多年以來認爲「我們的神在本貓寺,不是毗沙門天」「謙信不可能會原諒身爲殺父仇敵的我們。我們會被她滿門抄斬」而頑強抵抗謙信的一揆軍,而這些人都是足以長期與越軍抗戰的強者。
謙信的父親、祖父都是在與一揆軍交戰時死去。
他在勝家耳邊又說了幾句話。
那是靠著因爲天巖戶而出名的相良良晴親自勾引所有戰國女大名,並將她們安置到安土城御殿,藉以達成不戰而平定天下的目標。是個充滿自以爲是妄想的計畫。
「本公主也越打越開心呢。看招看招!」
因爲年幼君主在圍城戰中病歿,所以能登國主‧畠山家就此滅亡。
「我原諒你們。」
內應們紛紛害怕自己的卑劣叛行會觸怒義將‧謙信,憂心自己會被處斬。
「謙信大人?您的嘴脣在發抖。在安土發生了什麼事嗎?」
以男人爲多數的步兵都說:「只要是男人都會這麼做」「就算當上一國一城之主,男人本來就有打造後宮、網羅美女的天性啊」「只是大部分人都在途中認清自己能力有限而放棄了」「相良良晴是個直到最後仍不放棄夢想的大傻瓜」「但是那樣就對了!」「女人們的心胸真狹小!」「那些傢伙只是愛嫉妒嘛!」「相良良晴纔是男人的楷模」對良晴報以同情,開始對身爲長官的公主武將做法感到不滿。
「夜襲?相良良晴?我記得他和柴田勝家感情不好吧。」
「謙信大人,您會原諒殺害您祖父、父親的北陸一揆軍嗎?」
「這件事聽起來的確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呢。」
「儘管這是不配爲武士的卑劣叛行,但是如果我們不下手的話,就會被織田派的人殺掉了。」
「另一方面,儘管從能登這裏通往加賀的部分道路被水淹沒,不過對多次遠征關東的越軍而言不成問題。」
然而,在「毗沙門天上洛」的號令下,越軍不斷髮動猛烈攻勢,支城一座座淪陷,而七尾城也成爲了孤立無援的孤城。
她與人類身分的距離又更遠了。
從越中魚津城出發的越軍進入了能登,在七尾城旁的天神河原佈陣紮營。
她如此說道。
「宇佐美定滿、直江大和,我終於和一揆軍和解了。往後這些人都會相信我是毗沙門天的化身。他們會崇拜我、向我尋求靈魂的救贖。我成爲真正的毗沙門天了。」
這次上杉謙信的做法與過去不同,她毫不留情地碾壓過妨礙她上洛的敵人,也沒有像往年出征時在雪季來臨後班師返回越後。過去假裝服從這招已經不管用了。
上杉家諸將對此表示:
越前全境還有加賀在這幾天降下了有史以來最猛烈的豪雨。
織田軍內部出現了男女之間難以修復的鴻溝。
無論謙信有再多的「慈悲心」可以原諒惡行,不過那份慈悲應該也有限度吧。
一揆軍害怕「謙信不可能原諒我們的,總有一天會被她所殺」因而不斷地與謙信抗戰。
謙信贏過本貓寺了。
白色。肌膚有如白雪般潔淨透徹,雙眼鮮紅。這位大人簡直就像是從月亮降臨於大地的天女──男囚犯們紛紛在人生最後一刻吐露出由衷的讚歎。
那是在責備自己?還是在斥責背叛者?抑或是對人世間的罪業感到痛心呢?
她顫抖的聲音裏蘊含著悲痛與憤怒。
「我們背叛了同樣接受畠山家俸祿的同伴。」
「……那個人說的愛,結果只是這種東西嗎?」
更代表毗沙門天化身的地位超越了原本宰制北陸民心的本貓寺住持之神性。
聽完這些話後──
※
「謙信大人,相良良晴潛入加賀織田軍的陣營夜襲柴田勝家,盛怒的勝家鞭打他一頓後將他逐出了軍營。因此,織田軍裏面有大量士兵跟著他一起離開了。」
當豪雨停止後,一萬六千名柴田軍在隨之而來的濃密夜霧裏抵達手取川的北岸。他們沒有渡河,而是就地紮營。
原本以爲勝家會橫渡手取川,不過她卻突然鼓舞將士說:「不要讓越軍越過手取川!」並擺下了「背水之陣」。
位居越前的信奈爲了與謙信決戰而率領的氐萬主力軍受到豪雨阻撓、行軍速度大幅延宕。接到這個報告後,勝家點了點頭說:「不能讓氣勢當紅的越軍毫髮無傷地與公主大人正面衝突。我們必須穩住手取川北岸、死守該地」。
多次遠征關東,已經習慣在大雪山嶽地帶強行軍的越軍移動速度太快了。他們和織田軍不同,不會受到雨水、泥濘地形影響。
「柴田大人,爲了追擊理應渡河的我軍,越軍應該會利用這片濃霧於手取川附近現蹤吧。」
勝家身邊有丹羽長秀。
「七尾城倫陷後不過數日。按照兵法常識,他們頂多纔剛剛抵達俱利伽羅山頂而已。」
「不,上杉謙信最擅長夜間行軍、霧中行軍。一般人在月光下的夜色裏視線不佳,無法指揮大軍。然而,對擁有超乎常人知覺的上杉謙信而言,夜戰才能夠發揮她的實力。我聽說在第四次川中島之戰時,將武田軍逼到絕境的反奇襲戰術,其關鍵就是她可以在夜間大霧中行軍的關係。」
「就算謙信自己能夠在晚上看清楚,士兵們也沒辦法像她一樣吧?她是怎麼調動軍隊的?」
「謙信會騎著白馬、圍著白色僧侶頭巾帶領部隊在霧中行軍。那件白色頭巾會反射月光,
被當成指標。」
「真是難以置信,那簡直是把自己當成標靶啊。謙信不怕遇到埋伏嗎?」
「她相信毗沙門天不會被卑鄙伏兵的槍彈箭矢擊中,甚至認爲只要被擊中,自己就不是真正的毗沙門天了。」
「簡直亂七八糟。或許謙信的運氣真的很好,不過那就像是賭骰子時一直押中一樣。然而,賭博是不可能一直贏下去的。」
儘管公主大人在桶狹間也做了一場豪賭,不過在那之後她就沒再實行有如賭博般的奇襲戰術了。公主大人知道,人的運氣本來就是時好時壞。無論再怎麼幸運,一生當中也無法只憑運氣不斷獲勝的。不可能每把骰子都會賭贏的。而且要是賭錯的話就完了,所以纔會稱爲賭博啊──勝家點頭如此說道。
「那是人類的理論,柴田大人。對毗沙門天而言,那應該不算賭博吧。槍彈箭矢絕對不會擊中謙信,她相信那就是神的意志、毗沙門天的意志。」
「本貓寺一族擁有就算中槍也不會死的體質,因此纔會被信徒奉爲活神仙。然而,失去那股力量後,她們就變回普通人類了。上杉謙信也是如此。只要讓她恢復成普通人,我們就可以獲勝了。」
「不過呢,柴田大人。上杉謙信與靠著特殊血統坐上神明之位的本貓寺一族不同。謙信只憑著自身的意志力成爲毗沙門天。可怕的是謙信將自身提升到神之領域的心靈與鋼鐵意志。儘管在方向性上與我們拒絕依賴神佛守護、只願以人類身分終結亂世的公主不同,然而她的意志力與公主不相上下,甚至可能還超越了公主呢。」
那我就在那層堅厚的鋼鐵意志上面開個洞吧──勝家咬牙切齒地說道。
天色漸漸亮起。
目標只有一人。
勝家策馬衝了過去。
勝家站起身來,命令侍童:「把馬牽來!」。
東側、西側、正面,兩軍士兵在各處激烈交鋒,大地爲之震撼。
勝家的盔甲、頭盔上突然多了幾道裂痕。
這位有如雪之妖精的纖弱少女就是上杉謙信?
謙信的動作相當隨心所欲。
「那種程度的兒戲是碰不到我的。能夠在單挑時傷到我的只有一個人,武田信玄。」
天亮了。
(就算我們實力相當,抑或是謙信技高一籌,也無法扭轉武器性能造成的差距。沒錯。我磨練槍法就是爲了這一刻到來啊!)
那是將擺在馬背上的瓶子甩出去後以長槍擊碎的自我流派技巧。
上杉謙信的武功簡直是另了個次元的產物。
然而,就在來不及眨眼的瞬間,謙信做出了驚人的勇敢判斷。
「碎瓶大斬擊!」
上杉謙信應該會接受挑戰,不過恐怕你很難保全性命呢──長秀輕輕拍著勝家的肩膀。
「想要交男朋友的話,就先把那個愛幫別人打分數的習慣改掉吧。還有,如果活下去的話就趕緊找個對象吧。聽到了嗎,萬千代!」
當初謙信聽到相良良晴那場可惡的騷動時憤怒到了極點,然而她如今卻面無表情、絲毫沒有顯露任何感情,只是專心用全身感受戰場的氣息。
謙信的動作相當輕盈,彷佛沒有施力,但卻使勝家的身體承受了驚人衝擊而被震開。
柴田勝家軍非但沒有打算渡河,甚至還自斷退路般擺出了背水之陣。這點出乎越軍士兵意料。
是越軍的夜間行軍。
她毫不留情地砍倒、刺穿、掃倒所有擋路的敵人,一邊大喊:「跟我一決勝負吧,毗沙門天!」。
混戰中的雙方士兵同時朝左右分開,在謙信與勝家之間讓出一塊空地。
驚人的指揮能力。
如果沒穿盔甲的話,此時勝家應該會被打斷肋骨而昏過去吧。
「柴田大人和我應該都忙於平定天下的事業,無暇顧及自己的生活吧。這場仗,我們兩人缺一不可的。」
不顧直江兼續勸阻,上杉謙信騎著白馬衝到發狂的柴田勝家面前。
她在瞬間甩出了三槍。
儘管白霧瀰漫導致視線不佳,但只要接近對方就不成問題了。
同時她以十字槍的槍柄輕輕朝勝家腹部一敲,勝家就連人帶馬往後倒去。
這一切與川中島之戰時對武田信玄嚴陣以待之八幡原發動反奇襲時的情況相同。
她的槍法與使用鹿島新當流的明智光秀截然不同。
跨坐在馬上的謙信輕輕扭動身軀,以一紙之隔──薄如髮絲的間距閃過了勝家的長槍。
柴田勝家手執朱槍衝上前去。
他們原本應該在快如電光石火的夜間行軍後奇襲對手,但卻被勝家軍猜中行動反遭伏擊。參謀‧直江兼續提醒謙信說:「這應該是相良良晴告訴柴田勝家手取川戰事發展的關係吧?」不過謙信不慌不忙地回答:「他也告訴我未來會發生的事,沒問題的」。
見到該名少女從白霧中現身的奇特外貌,勝家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我們都被公主大人那種怪人耍得團團轉,連戀愛的餘力都沒有。我無時無刻都在注視著公主大人;但是我不會後悔,因爲我每天都過著充實的耀眼人生。儘管缺少了愛情,不過倒也落得輕鬆愉快啊。」
與勝家的朱槍相比,那把十字槍就像是玩具。
「雖然我們個性、能力是兩個極端,不過都可以幫上公主的忙吧,長秀?我非常羨慕既聰明又善體人意、擔任公主大人侍童的你。因爲我負責守護的人是信澄啊。」
用的不是武家的武術。
「你是在弱兵羸將的織田家中唯一富有英勇盛名的柴田勝家吧。我接受挑戰了。」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勝家想朝著謙信的方向打碎瓶子,她的身體也會千瘡百孔。
在勝家長槍敲中瓶子前,不發一語的謙信突然令自己的馬緊貼著勝家的座騎。
無言的進軍。
「那是軍神?那就是越軍?那是同時具備信仰之力與武力的最強軍團嗎?我沒辦法用自己的常識來評斷他們啊。」
雙方長槍的長度差距太大。
大量瓶子碎片會朝著謙信全身飛去。
「北陸人的氣質與畿內人不同,即使公主令本貓寺投降、宣告人類時代來臨,他們還是繼續追求著神明。這個時候剛好出現了一位曾是仇敵的毗沙門天願意赦免他們呢。」
不過你的奇襲沒有成功喔,上杉謙信。我早就知道你會偷襲手取川了。儘管有些不甘心,但一切都如那隻猴子所料啊──
不只軍力倍增,士氣更有如沖天之勢般高漲,每個人都堅信謙信就是軍神‧毗沙門天,一心一意在濃霧當中前進。
沒有一擊命中。
如今的越軍已經吸收了一揆軍這個多年來的仇敵,人數倍增。
以騎兵隊爲首,漆黑的軍團有如潮水般向前湧出。
勝家甚至不知道頭盔和背甲的第二、三道裂痕是在何時被打出來的。
毗沙門天無敵不敗。
將織田信奈當成最後的勁敵、寧願捨棄不奪領土誓言也要以戰國最強大名身分阻撓信奈的毗沙門天。
「光耍嘴皮子是打不倒我的,柴田勝家。拿起你的長槍放馬過來吧。」
然而,越軍人數不可同日而語。
柴田軍的前鋒部隊一下子就遭到擊潰。
「柴田大人。爲了公主,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長秀,能夠在背後支撐拓展至此的織田家武將只有你。然而,只會打仗的武將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人。要在你我之間選一個消失,當然是選我比較好。請你顧好本陣,我會盡可能活下來拖住她的。」
「我也很憧憬柴田大人您在戰場上面揮舞長槍時勇猛掃蕩公主大人敵手那種不屈不撓的精神呢。」
她激動地大喊:
這天在手取川的戰場上,織田家的最強武將發揮出有如鬼神的強悍戰力。
勝家終於理解,爲什麼越後的男武將會如此崇拜謙信,還時常爲了獲得她的寵愛而彼此鬥爭,甚至化爲神兵捨命替她作戰了。
最後,她終於看見正悠哉眺望著戰況的毗沙門天。
勝家策馬狂奔而去。
「呵呵,真是沒禮貌。我還沒到要擔心那種事情的年紀呢。三分。」
既然上天賜予這個人能夠獲得幸福的一切資質,爲什麼她卻沒有走上那樣的路,而是背道而馳選擇成爲神──勝家不禁如此心想。
難以置信的速度。
只知道就算持槍從正面刺向謙信也無法命中她。
兩人的攻擊距離大相徑庭。
勝家使出了自己領會的戰鬥絕技。
謙信與熟讀兵法、靠理論打仗的武田信玄不同,也跟將種子島火槍技術發揮到極限、組織出最強火槍部隊的雜賀孫市不一樣。
或許她不屬於任何流派。
濃霧另一頭傳來琵琶的樂音。
越軍將士誰也沒有輕舉妄動。
嬌小的謙信單手提著既短又細的十字槍。
每戰必勝。
此招無法閃避。
「長秀,本陣交給你了。我要到最前線直接與上杉謙信單挑。」
看不懂,看不懂那到底是何種流派的技巧。
她就是在川中島將武田信玄逼入絕境的軍神?
身材纖細的毗沙門天‧上杉謙信沒有穿戴盔甲,只圍著白淨的僧侶頭巾跨坐在白馬上。她輕聲對部隊下令:「衝鋒」。
「織田家首席家老、越前國主、北陸方面軍司令官,柴田修理亮勝家在此。」
她可以用這招使碎片砸向目標。這是隻有她纔有辦法領會的大絕招。
兩萬名身著漆黑鎧甲、默默等候毗沙門天號令的越軍武士,還有一萬六千名擺出背水之陣、全體不惜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柴田勝家軍。雙方在極近距離互相對峙。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白色濃霧當中。
上杉謙信。
勝家大喊著「還沒完!」隨即刺出第二槍、第三槍。
手取川之戰就此展開。
「……咕哇!?怎……怎麼可能?」
她都以些微之差避開了。
「聽起來真不吉利呢。二十分。」
既然那位毗沙門天已經說出「我要消滅柴田勝家、入侵織田家領地與織田信奈一決死戰」這番話,那還有什麼好懷疑的。
「關東管領‧上杉謙信領受足利義昭將軍命令前來征討逆賊‧織田信奈。」
然而,勝家卻感覺不到槍尖命中敵人的手感。
「上杉謙信!公主大人是我的夢想。她要掌握戀情還有天下,不會放棄任何一方。無論遭受打擊還是戰敗倒下也不會氣餒,必定會帶著傷痕再次起身的。我憧憬這樣的公主大人。上杉謙信,你過去一直不願爭奪天下、談戀愛。難道如今成爲毗沙門天的你對人類世界還有眷戀嗎?」
勝家不斷地衝鋒、砍殺敵軍。
要獲得這位武神「這名武將有資格與其交手」的認可,只有化爲惡神‧阿修羅戰鬥這個方法了。
在這場混亂當中──
但也和忍術不同。
勝家刺出的朱槍理應比謙信的十字槍更快貫穿對方的胸膛。
「這些傢伙的眼神不是武家該有的!本貓寺之戰結束後,儘管織田家戰勝了本貓寺;然而接收了這羣人的不是公主大人,而是上杉謙信啊!」
謙信明明看起來沒有閃躲,但刺出去的長槍卻沒碰到她的身體。
「你以爲只要把我拉進射程範圍,我就不敢打碎瓶子嗎?你上當了!」
就在勝家大喊一聲「贏了!」正想刺出長槍擊碎空中的瓶子、讓無數碎片貫穿自己與謙信的身軀時──
「天真,軒猿早就調查過這招,我已經摸清楚你的手法了。」
勝家的槍頭再次落空。
謙信早她一步用十字槍刺中空中的瓶子並將其甩開。
勝家感到死期將近。
她隨即轉身掉頭,勉強與謙信拉開了距離。
倘若此時稍微想著「失敗了?」「招數被破解了!」而感到猶豫,勝家的腦袋恐怕就會被回身一揮的十字槍砍下來吧。
「柴田勝家,如果這種程度的把戲是你的壓箱絕活,我會在下一擊結束這場對決的。」
謙信一滴汗也沒流。
她依然保持冷若冰霜的撲克臉從容不迫地騎在馬上。
勝家卻因爲一瞬間的攻防而氣喘吁吁。
身下的馬也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越想越覺得武田信玄真是個怪物。她是怎麼擊中這個傢伙的啊?)
不過,謙信沒有給她猶豫的空間。
(才短短交手幾回,我的身體和馬匹就快要不行了。上杉謙信只是個如此瘦小的女孩,竟然擁有這種非比尋常的強悍武力,難怪她會被人當成毗沙門天崇拜啊。)
謙信緩緩策馬前進。
勝家做出了決定。
(猴子離開前曾經透漏幾個『祕密』。就讓我──利用其中一個吧!)
「還早呢!我要把柴田勝家這個名字永遠烙印在上杉謙信身上!再喫我一招!」
謙信怒髮衝冠,從那具小小身軀散發出強烈殺氣。
要同歸於盡的對手是謙信纔對,不能在這裏倒下──勝家重新打起精神。
沒有敵意、不帶殺氣、不具攻擊性。
瀧川一益慘叫一聲。
過去曾經有過撤離金崎時那場有如絕望深淵的撤退戰。
如果她沒有被甩下馬,恐怕就會被因決鬥遭到干擾而被勃然大怒的謙信用短刀貫穿胸口了。
報上名號、斬殺敵軍、化身爲阿修羅儘量多打倒一點越兵,要將上杉謙信的視線、嗅覺、知覺再次引到我身上。
還有勝算。
「我找到唯一的突破點了。只要不帶敵意、惡意、殺意,用彷佛抱著嬰兒的方法輕輕抱住你,力道就不會被反彈了。剛纔我就是用這種方法抓到你的。這是連武田信玄都辦不到,只有我纔有辦法做到的偉業啊。」
「那是柴田勝家大人!」
男女之愛和我對君主的忠誠,兩者沒有優劣之分。
已經沒有時間感傷命喪自己手下的人其人生有多麼短暫,也不再因爲身爲公主卻對必須當個武將上戰場的矛盾命運感到迷惘了。
勝家仰望著不知何時已經放晴的藍天。
不可能!
「抓到你了。抱歉啦,白雪公主。」
她脫口說出接下來的打算。
「不能對小勝見死不救!開槍、開槍、開槍!」
我還能動。
「那就試試看吧。」
勝家將最後的瓶子高高往上一拋。
瀧川一益放著勝家獨斷專行,自己則是躲起來找機會狙擊謙信。然而,這個計畫失敗了。
站起身來的勝家揮刀砍倒衝過來的越軍士兵。
「你打算等我靠過去再用短刀刺我吧?那種小伎倆行不通的。」
勝家依然相信。
(真的。我有時候會想拋棄一切身爲公主武將的命運和野心啊,猴子。我不想,殺害這個孩子。)
「一益?一益在哪?你不在這裏嗎?可惡,四周都是士兵!」
「現在正是關鍵時刻,柴田勝家。我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個人,這全靠此刻決定!」
知道勝家與謙信的對決突然遭到瀧川一益率領的種子島火槍部隊干擾而中斷的越後兵朝著勝家殺了過來。
她心想:儘管那個時候我取笑被壓制在地上哭喊著不想死並拚命抵抗的今川義元,不過那個傢伙的求生意志或許意外地強呢。
面無表情的謙信再次策馬朝勝家衝去,她用肩膀撞向勝家。兩人又緊貼在一起。
在心臟停止跳動前絕對不會放棄希望。
現在的情況正好與桶狹間之戰相反,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嗎──勝家露出苦笑。
「火藥與子彈都受潮了。」
正當勝家與謙信雙手施力,正準備奪去彼此性命的時候──
勝家的額頭流出鮮血。
如果這個孩子和我不是生於戰國時代的武家,我們現在一定──
(她終於大發雷霆了。現在謙信腦中只想找到我。)
原先的凜然態度也軟化爲天真少女應有的語氣。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混戰再度展開。
謙信,快來吧。
(然而,同樣的招式對謙信不會管用,已經不可能打贏她了。看到那個純真少女的面容時,我遲疑了,無法就這樣默默折斷她的腰。那是我失敗的原因。這份遲疑導致全軍陷入了困境。看來身爲武將的我還是個女孩子啊。我的死期將近,死前還是沒有嘗過戀愛滋味。但是我乃柴田勝家,是織田家的首席家老。我沒有絲毫後悔,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也不會退縮。)
──勝家要讓謙信以爲她打算這麼做。
只是被輕輕摟在懷中。
「還沒完。只要我還活著,就沒人擋得住我!否則就會被猴子取笑了!我要堅守身爲公主武將的覺悟!」
然而,麻煩的是越兵對上杉謙信那位武將絕對忠誠的心。
謙信沒有料想到這招。
謙信抬起頭來,瞪大赤色雙眼注視著比自己還高的勝家。
(猴子曾經告知我說:上杉謙信能夠將所有碰到她的攻擊完全反彈回去。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理,不過這就是上杉謙信強悍的地方。因此,我那些憑藉氣力施展的武術完全對謙信不管用。他勸告我千萬不能與她單獨對決,那我就反其道而行,用觸摸嬰兒的心態──)
爲什麼?
她準備了另一個策略。
可是。
相良良晴比其他人早一步提出負責殿後的要求,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讓信奈得以生還。
那些傢伙是什麼人?是什麼時候藏在那裏的?勝家瞪圓了雙眼如此怒吼。
「唔,上杉謙信。你在說什麼啊?」
遠處可以看到上杉謙信正在搜尋突然從馬匹上消失的勝家。
然而,即便雙方沒有距離,但勝家也親身體會到不可用短刀之類的武器攻擊謙信。
「……啞彈?都是啞彈嗎?」
「你抱住我到底想做什麼?」
憐憫與躊躇。
啊啊。
額頭還流著血,勝家感到頭暈目眩。
「連日豪雨與這片濃霧弄溼了種子島火槍。種子島火槍很怕起霧啊。」
(看來又被一益救了。不過很可惜失去馬匹了。那個傢伙竟然在這個戰場上面到處亂跑!事後一定要好好罵她一頓。前提是要能夠活下來再會啦,不過……)
勝家冷不防從馬上摔了出去。
「不可能,我可以把攻擊反彈回去。如果是空手的話,那股力道肯定會完全反彈到你身上的。」
「我準備折斷你的腰骨。」
失去座騎,長槍也掉了。
她準備在更高的位置擊碎瓶子。由於謙信身材矮小、槍柄也比較短,這樣勝家的朱槍就會先碰到瓶子了。
當時相良良晴展現了覺悟,還有他對信奈的愛。那個時候的勝家爲此深受感動,同時也對自己的動作晚了良晴一步而感到羞愧。
勝家喘著氣提起武士刀。
難道相良良晴對公主大人的愛比我對公主大人的忠還要深厚嗎?
勝家不帶殺氣地單手輕輕環住謙信的細腰,將她拉向自己──
是的,這是我的任務。
馬鞍上還有另一個瓶子。
學過甲賀忍術、徹底消除氣息與殺氣,藏身於白霧的十五名種子島火槍部隊瞄準騎在馬上被勝家抱住的謙信同時發動狙擊──
看來她被摔出很遠的一段距離。
「喂,笨蛋啊啊啊!讓我分出勝負!不要干擾我啦!」
即便化身爲阿修羅不斷斬殺他們,越兵們既不退卻,也沒有停下腳步,還是拚命衝過來企圖拿下勝家的首級。
勝家心想(她被嚇到的樣子真可愛),不禁露出微笑。
因此,勝家看到了一絲光明。
因爲她被馬震到空中,讓短刀以些微角度擦過勝家,所以只打中她的頭盔。
「沒關係,那就一起死吧。臨死前是被我這種公主武將抱著,真是抱歉啊。」
「糟糕,祕密行軍反而壞事了!」
兩者都是重視他人的情感,本質上沒有任何差異。
勝家笑了。
(不要氣餒,一切還沒有結束。我真的不願意讓笨到不行的「那個傢伙」與謙信生死相搏。不想害那個傢伙的困難計畫失敗而使他後悔,所以我纔會向謙信挑戰的。就算打不贏也要爭取時間。不過──那個傢伙一定會趕上的。我要盡力活下去撐住這場戰局!得把上杉謙信牽制在這個戰場上!得讓謙信的精力、知覺全部投注在我身上!)
「到時候我會用短刀刺死你。和我貼得這麼近,你不可能有機會活命的。」
「你們這些尾張、畿內的人不懂霜雪霧氣風雨,不知道要畏懼大自然。沒有與天地爲敵、不曾與天地戰鬥。因此,你們無法獲得天地幫助的。」
感官異常敏銳的上杉謙信直到最後才察覺到一益隱匿的種子島火槍部隊。
「散發殺氣的短刀速度絕對比不帶惡意的擁抱快。在我的腰骨折斷前,你的心臟會先停止的。」
「我不會躲也不會逃!本人乃織田家首席家老‧柴田勝家!放馬過來吧!」
(看來只有在集中精神單挑的瞬間,謙信會忘記自己是一軍之將。這是因爲她注意力過分集中的關係啊。謙信那種超凡的集中力在戰場上面或許是有如神明的卓越能力,但也是她的缺點!)
勝家沒辦法就這麼默默結束對決。
「誰管你啊。小勝啊,你應該活下來到武田戰線幫忙啊!否則本公主會很傷腦筋的。不要擅自跑去送死啦!小的們,開槍,砰!」
「呿,頭盔裂了。頭還有點暈……混帳!」
「如果不願投降的話,就算您貴爲公主,我們也只好拿下您的首級了!」
「柴田勝家在哪裏!想殺我的人竟不帶惡意觸摸我的身體,這是侮辱!」
「慢著一益,不要再幹擾我……哇啊啊!」
計畫失敗的同時,一益隨即朝勝家座騎的尾椎迅速丟出手裏劍。
種子島火槍部隊一發子彈都射不出去。
斬殺、刺殺從四面八方源源不絕湧上來的漆黑越兵,貫穿他們的鎧甲,擊碎他們的頭盔。
「請您向謙信大人投降吧!」
「……!?」
因爲她正全神貫注地與勝家對決。
「我一步也不會後退!死也要在這個戰場上繼續戰鬥下去!」
咚!
勝家拿起已經鈍掉而無法使用的刀,對準極度疲勞而顫抖不已的右腳,將自己的腳掌釘在大地上。
「嗚……好痛!這樣子想逃也逃不了了。哈、哈哈……我還真是個笨蛋啊……」
爲了迎戰策馬大喊「其他人滾開!柴田勝家的命是我的!」直衝而來的上杉謙信,勝家拔出了最後的武器──脅差短刀。
「謙信!如果我是個少女,那你也是!我要把你拖回地上!」
馬上的謙信揮動十字槍,帶著溼潤的紅色眼瞳喃喃說:「不用再受苦了,我會一擊解決你的」。
「太精采了,柴田勝家。我爲越兵闖入單挑的無禮之舉致歉。」
「哈哈。我們這邊的小巫女也在途中跑來礙事,抱歉啦。不過她本來就很擅長打偏嘛,我不覺得她能夠擊中你。還請你不要對一益生氣啊。」
「如果那個人沒來干擾的話,我已經被你緊緊抱住而死了。我不習慣被人溫柔抱住,但這也是天命。毗沙門天不會容許我用這麼幸福的方式死去的。」
「……真是太好了。就算發過誓終身守貞,如果最後抱住你的人是我,這樣應該就會讓你留下遺憾吧,白雪公主?」
「柴田勝家,你是織田家最強的勇者、輔佐織田信奈的真正忠臣,你確確實實是名勇士。你或許有機會打贏我,不過你的溫柔還有那一絲憐憫之情決定了勝負。你就早一步歸天吧。第六天魔王還有毗沙門天會隨後跟上的。」
眼看著就要喪失意識,但勝家在聽到這句話後突然怒目圓睜。
「……慢著!不對!事到如今你不要再扮演毗沙門天了!用你自己的身分說話吧,上杉謙信!不論是公主大人或是那個傢伙,我都不會讓他們因爲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而死!我也是如此!我絕對不會認同什麼毗沙門天的宣告啦!」
勝家勉強用短刀擋住馬上謙信刺出的十字槍,用力將槍頭架開。
「……怎麼可能?我的刺擊竟然被擋下了?柴田勝家你……!?」
「在金崎時、在天巖戶開啓時,猴子都守護公主大人直到最後一刻。無論發生什麼事,不管遭逢多大的困難,那個傢伙仍然不斷抵抗命運。要怎麼運用這條性命?要怎麼活下去?這不是由毗沙門天或是神佛,而是由我自己決定的!你也應該如此纔對,上杉謙信!」
「相良良晴背叛了織田信奈!你不是判他死罪而放逐他嗎?」
「……啊啊。好像有這麼一回事。真糟糕,我的意識有點模糊了……」
負傷累累的勝家因爲失血而逐漸流失體力。
「本公主的忍者刀竟然斷了?完全沒看到是什麼時候被打斷的啊!」
誰都無法碰觸到她的內心。
集結三人之力勉強擋住了謙信的必殺一擊。
無論對手是一個人還是四個人,對抹去感情、超越恐懼、與軍神‧毗沙門天化爲一體的謙信而言都是一樣的。
「在我們細心規劃下,讓柴田大人演了一場鞭打良晴先生百下、將他打個半死的戲──這是『三國志演義』的『苦肉計』。良晴先生,對不起對不起。我猜測謙信大人非常喜歡源氏物語,應該不會對三國志演義之類的戰爭故事感興趣。看來我僥倖猜對了。」
「當她在川中島與武田信玄對峙時──她的體內仍殘留著上杉謙信的心。就像與我一對一單挑時那樣,有著慈悲心、有著憤怒情緒。然而,眼前這個傢伙已非公主武將,也不是上杉謙信。毗沙門天本尊已經覺醒,如今祂將沉睡於體內的所有力量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了!」
「對我們川賊來說,所謂的道路不是土地,而是河川!手取川因大雨而暴漲,反而加快我們的行軍速度啦!」
勝家眼前的景物豁然開朗。
「別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啦!特別是一益,你不要亂開玩笑!聽到都覺得恐怖了!我明明就快昏過去了,但卻因爲想起猴子的夜襲而驚醒了!」
當她面對四名織田家公主武將的聯手攻擊時,名爲上杉謙信的孤獨少女轉頭走入毗沙門堂深處,取代了謙信的,是軍神‧毗沙門天。
「柴田大人要是真的打了一百下,良晴先生恐怕就會死了吧。她是在爲你著想啊。」
戰爭關鍵就在於土木工程,當我們採用未來的二乘四建築工法迅速建造船隻時,就註定勝利是我們的了──官兵衛興奮地如此說道。
「我們這羣單身漢不可能棄這些如此惹人憐愛的公主武將而去嘛!」
「雖然本大爺用此生難得的精采演技惹惱了勝家,不過結果卻在途中對勝家的胸部興奮起來而做過頭了,差點以爲就要被她殺了……被勝家鞭打的背到現在還在痛啊,而且一益怎麼在中途突然加進來了?劇本不是這樣寫的啊!」
「彌補個頭啦,笨蛋!!」
「……要死的話,你先教犬千代變成巨乳的修行方式再死。」
畏光的謙信視覺因而弱化。
來自越軍的背後。
她並非打算做出死亡的覺悟。
勝家取回意識後閉上雙眼。
「打不中她?我們四人同時出招,她卻一點擦傷也沒有!」
「戰功在勤。」
十字槍再次進逼。
霧氣已完全散去。
「吵、吵死了。不過是個幼女,別談什麼人生大道理啦!還有不要用『小勝』這種隨便的名字叫我!你是什麼時候幫我取這個小名的啊。叫我勝家!」
然而,當謙信一出招,整匹馬竟然飛出去摔在地上。
「這招『手取川泛舟』之計怎麼樣啊!我們漂亮實現了相良良晴亂來的提案了!這樣我就超越山本勘助了!揚起黑官一流旗幟的時刻到啦!哼~!」
誰也無法撬開毗沙門堂的大門。
「勝家!久等了!相良良晴軍團突然登場!總數四千名的特遣隊成功繞到越軍後方了!」
然而,那把十字槍卻被三名闖入者擋了下來。
川並衆紛紛高興地大吼。
「猴子!你快來啊!上杉謙信快要不是人類了!你還沒到嗎!!!」
謙信看穿來自四面八方的所有攻擊,在馬上側身閃避、前進躲開,或是執槍而刺、策馬急奔。
白霧已逐漸散去,耀眼的太陽正升上藍天。
能夠與這位軍神單挑後依舊存活,甚至還令毗沙門天負傷。武田信玄到底做了多麼嚴苛的訓練啊?還是武功以外的某樣東西保全了信玄的性命呢?
「小勝,人命不是可以那麼輕易拋棄的東西啦。你太死腦筋了。做人應該要柔軟一點啦。至少該在死前談場戀愛吧。」
不再有糾葛、躊躇與迷惘。
勝家自己也是直到最後一刻才得知「計畫」的全貌。
「抱歉了,謙信。我知道你因爲那種令人悲傷的原因才成爲旱鴨子,但我還是在計畫裏面利用了這個弱點了。你無法將用兵如神的戰術拿到海路或水路上。不,你應該做得到。因爲你是個稀世的戰爭天才。不過因爲你怕水的關係,所以在遇到海路或水路時會產生些微破綻……對不起……」
一益驚覺自己是下一個目標,立即滑到馬匹側邊攀住馬腹。
「可是爲了讓那些任性的女孩能夠活下來、繼續胡鬧下去,我們男人得成爲她們的盾牌纔行啊!」
「公主武將們很喜歡哇哇大叫、很愛嫉妒,又常常打我們男人,都不是什麼好傢伙!」
至少要擊中她一次。
勝家睜開沾滿鮮血的眼瞼。
連那個武田信玄也以樣。無論她多麼渴望、付出多大的犧牲,卻還是做不到。
「就我西默盎看來,她只是單純覺得好玩吧。」
本應守在本陣的丹羽長秀舉著長刀。
「長、長秀?犬千代?你們怎麼可以跑到最前線來對付謙信!一益,你……做了什麼好事啊!」
「我們拋下本陣指揮全軍推進至此。柴田大人已經牽制上杉謙信到這個地步了,『最後計畫』成功了。再加把勁吧。五十分。」
「看來趕上了呢。『手取川泛舟』之計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了,猴子!這都多虧了勝家她們撐到現在呢。」
「我有同感!抱歉來遲了,本公主把本陣的兵力帶到前線來了!」
「……好驚人的氣勢。要是稍微大意的話,恐怕我們四人都會被瞬間殺掉吧。」
「爲什麼!爲什麼我每次預測都會稍微失準,而半兵衛的預測每次都那麼正確啊?」
「這個傢伙竟然閉上眼睛……糟糕!她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咚!
謙信再次睜開紅色眼瞳,眼中一切情感已然消逝。
「……勝家,現在要死還太早了。等告訴我怎麼讓胸部變大後纔可以死。」
這四名公主武將終於得知爲什麼上杉謙信會被當成毗沙門天的化身崇拜了。
爲了要打敗無敵不敗的上杉謙信,她們在這場仗裏制定了好幾項計畫。
「本公主纔不是幼女。別看這樣,本公主也有一段過去,是個堂堂正正的大人啦!」
爲了讓這個「計畫」成功,勝家等人必須將越軍引到手取川北岸,並儘可能牽制住他們。在「最後計畫」完成前儘可能爭取時間。
必殺的十字槍用肉眼難以辨識的軌跡劃了過去。
「……我的槍頭被砍斷了。」
謙信已經不必再閃躲敵人的聯手攻勢了。
「鎧在胸。」
「對呀。如果失去織田家最大的巨乳,小良一定會難過到出家吧。儘管那個傢伙心向著信奈,但手指卻一直對小勝的胸部虎視眈眈呢。」
「沒辦法,那個人應該會嘆息地說:要是無法拾起所有果實的話就是零分吧?」
下一擊不再只是出拳打落對方。
她要投出手上最後這把短刀,企圖來個同歸於盡。
「那場戲害得我好慘啊。話說勝家也不是在演戲。她知道這個計畫的全貌時,是在鞭打完後準備放逐我的前一刻耶?」
相良良晴背叛了織田信奈,背叛了謙信的心。
「越後自豪的軒猿情報網太強了。儘管事先和丹羽大人等人串通好要藉著軍法會議的名義演一場戲,但是不擅說謊的柴田大人肯定會馬上被軒猿看穿,於是纔沒有告知柴田大人真相,讓她以爲真的被良晴先生夜襲而大發雷霆。」
身材嬌小卻揮舞著粗大朱槍的前田犬千代。
「不是隻有上杉謙信纔會仰賴天候!特別是在河川這個方面啊!」
她的精神恍惚,身體搖搖晃晃的。
所以她不再依賴眼睛,而是憑藉著空氣流動還有聲響看穿四名公主武將的攻勢。
抹滅感情、屏除思考、消滅希望。當她將充滿內心的少女「上杉謙信」挖空後,她便成爲了無敵不敗的軍神‧毗沙門天。
「勝家大人,我們同時進攻,不要給她喘息的機會!」
以川並衆爲首的男人們紛紛意氣風發地登上陸地。
「唉呀唉呀,種子島火槍受潮是本公主失算。抱歉啦。本公主對北陸的氣候不熟悉嘛。只好用這個方式彌補囉。」
「我們不過是模仿相良老大在墨悞使用的『二乘四』快速建築工法而已!」
謙信將十字槍的槍尖對準勝家。
「織田家四天王其中三人加上擅使朱槍的豪傑‧前田犬千代,織田家最自豪的四名以一擋千武將到齊了。謙信大人,我們會拖住你一段時間等候時機成熟的。八十分。」
「──運在天。」
「真的嗎?原來是這樣~得送茶器給一益纔行。」
四名公主武將通力合作包圍了謙信。
「哇哈哈哈哈。中招了吧,上杉謙信!」
勝家拔起腳掌上的刀,跳上了一益牽來的馬。
「她的速度越來越快!簡直沒有極限啊!」
相良良晴率領的特遣隊忽然從越軍背後現身,他們搭乘船隊航行於暴漲的手取川順流而下,總數超過四千。其中包含操控船隻的川並衆,還有以津田信澄爲首,先前離開軍營的男性武士。
謙信雙脣顫抖地說:「別干擾我!既然提出了單挑要求,竟然還拿出種子島火槍,甚至還讓四名主將對付我。愚蠢,你們太卑鄙了!」接著閉上了雙眼。
勝家聽到了那道聲音。
「太棒了!老大誇獎我們了耶!」
「笨、笨蛋!啊啊真是的,萬一連你們都被殺不就完了嗎!不要離開本陣啊!身爲關鍵王牌的『那個傢伙』還沒抵達吧?」
「真有一套,竟然事先猜中本公主的絕招,撒沙遮眼了。」
勝家大喊:「長秀,現在的謙信不是人類。四人一起上也拖延不了多少時間!」然而此時長秀已經被震下馬了。
勝家驚訝地心想(不可能,謙信竟然散發出如此驚人的鬥氣,不斷做出快到肉眼跟不上的動作。爲什麼她的身體還撐得住?就算靈魂被毗沙門天佔據,她的肉體還是個人類少女吧。)
「欲死者必生、欲生者必死。無論如何你們都難逃一死。」
謙信一手揮著十字槍接住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另一手將犬千代硬是推下馬來。她的動作理論上是如此,不過誰也沒辦法用肉眼看清楚那是怎麼做到的。
嬌小的犬千代第一個落馬。
甚至可以說,織田信奈手下這些生死與共的公主武將們施展的華麗聯手攻勢反而增強了沉睡于謙信心中的毗沙門天之力。
「嗚嗚。若是與越軍正面衝突的話,我方必定會慘敗。就算想要兩邊夾擊,使用正常行軍方式就會被謙信大人察覺。於是我們便以遭到柴田大人放逐的良晴先生爲首,將四千名逃兵分散成小部隊,讓他們扮成獵戶走山中小徑,與趕工建造船隻的川並衆會合,之後再趁著手取川河水暴漲搭乘船筏,順著暴漲的手取川激流泛舟而下,並在柴田大人與越軍激戰時突然從越軍背後出現。這樣就形成了川中島夾擊時的情況了。」
毗沙門天已經完全甦醒。
放棄種子島火槍、拔出忍者刀的瀧川一益。
「這都素川並衆趁夜晚大霧從手取川上游激流泛舟而下的功勞咻也。不論素操控船筏的技術,還有在三週內建好船隻的速肚都很完美咻也。」
「沒有女孩子的世界將是一片黑暗!如果世上只有男人的話,活著也沒有意義啊!」
「上杉謙信!不要小看男人這種生物的蠢勁啊啊啊!讓你知道男人這幾千年來都是聽女人話的奴隸啊!」
「明明有越後的男武士追隨,你卻什麼都不懂嗎!你的家臣團跟我們是一樣的啊啊啊啊!」
「更別說我們的主將,他可是天下第一好色男耶!!!!怎麼可能把公主武將丟在戰場上面自己逃跑呢!」
當勝家放逐良晴時──良晴避開軒猿耳目對她偷偷講了一段話。她沒有弄錯那段話的意義。
(勝家,我要將手取川當成『墨悞』。不是建城,而是『啄木鳥』。模仿信玄引誘越軍的工作必須要由織田家最強的武將負責。)
看著繞到越軍背後的特遣隊,勝家苦笑著說:幹得好啊,猴子。
可是勝家卻無視後面還有一句話。
(聽好了,千萬不要用單挑拖延時間。這是信奈的命令。)
既然要我當誘餌,就別再感情用事說這種多餘的話啦。如果沒有無視那道命令,我們現在早就全滅啦,笨蛋──勝家又笑了。
勝家苦苦支撐戰局,換來久候多時的終極策略──「手取川泛舟」計畫得以成功。
於是兩萬越軍被前方一萬六千名柴田勝家軍,還有後方四千名相良良晴軍包圍了。
在川中島時,山本勘助也用了啄木鳥戰術讓武田軍包夾謙信。
然而,當時謙信事先看穿了啄木鳥戰術,分出了特遣隊勇敢奇襲武田信玄在八幡原率領的主力軍。趁著前往妻女山的武田特遣隊回到八幡原前的短暫時間孤注一擲,企圖要打倒武田信玄。
不過這場仗就不同了。
同樣是夾擊,上杉謙信受到相良良晴的背叛與單挑時溫柔抱住自己的柴田勝家激怒,再加上四名公主武將通力聯手的華麗攻勢,讓她不得不封閉內心、全神貫注打倒眼前的敵人。因此上杉謙信被打個措手不及,奇襲計畫徹底成功。
越軍從未陷入如此險境。
如果謙信沒有回應勝家的挑戰,仍然從容不迫地待在本陣,就算良晴採用手取川泛舟這種奇策,她也能夠透過其優異的感官能力察覺到特遣隊正在接近。
不過,謙信將精神全部集中在與柴田勝家單挑,隨後更是非得解放隱藏在體內的所有力量以對付四名公主武將,進而導致感情、思路都被阻斷了。
此時,驚覺沒有阻止謙信失控是一大失誤的直江兼續震驚地呆立在本陣喃喃自語說:「他們竟然利用暴漲的手取川發動奇襲!?他們用盡各種方式動搖謙信大人的心就是爲了讓這個夾擊計畫成功嗎?相良良晴自命爲光源氏,甚至不惜真的被打到半死不活也是爲了這個目的嗎?這就是織田家團結的力量嗎!」。
良晴輕輕揮開勝家的手,笑著說:
有位公主拍了良晴的背爲他送行。
「……奇怪。謙信應該不可能逃跑……」
「那個傢伙已經不是上杉謙信。她的身心都被毗沙門天佔據。不論你怎麼吶喊,都已經傳不進上杉謙信的耳朵裏了。」
織田軍,不對,相良良晴打出了最後一張王牌。
還有人稱「傻瓜公主」的織田信奈爲了對抗日本傳統習慣,想出了用茶器代替土地的獎勵制度,將土地、武士分離,建立了以「職業士兵」爲主體的正規軍。爲了維持正規軍的龐大支出,就必須持續擴大貿易,而信奈也透過控制堺町這點解決了這個難題。
毗沙門天正在奮力抵抗。
不過,因爲種子島火槍受到連日大雨和霧氣影響而受潮,那個陣型無法徹底發揮實力,只要強行進攻就可以獲勝了,不過──兼續有點迷惑。
「我懂她的想法。那我得親自衝到謙信的面前了。」
「啊啊,謝謝你,義元。勝家因爲得奪去她的性命才感到猶豫;不過我是去拯救她的性命、去撿起那顆果實。就算這麼做會對未來造成什麼影響,我也不會感到遲疑的。多虧你一席話,我總算可以拋開迷惘往前衝了。」
還要拯救賜予你們正義、慈悲的人,上杉謙信!
感覺上就像是織田軍和相良良晴在撬開封住謙信大人內心的毗沙門堂大門啊──兼續倒吸了一口氣。
「難道他想炸死謙信大人嗎!」
我不光要拯救你們將兵的性命。
彷佛一條巨龍,漆黑的越軍士兵化爲一道波紋開始緩緩旋轉。
「官兵衛小姐,現在不是興奮的時候。在川中島和車懸陣正面衝突後,武田信玄軍與越軍都受到毀滅性打擊。上杉謙信大人應該已經下定決心要徹底打垮織田軍、單挑織田軍主將並拿下其首級。就像她在川中島時一樣,當時武田信玄大人能夠活下來簡直就是奇蹟。可能是因爲信玄大人本身就是與謙信大人並稱的最強武人,也或許是──總而言之,奇蹟不可能再出現了。」
「嗚嗚。太危險了。無論良晴先生再厲害,我也不建議你這麼做……」
唯一獲准隨侍在謙信身旁的直江兼續注視著織田軍放棄一切機動性的古怪陣型,感到非常詫異。
「謝啦,五右衛門、一益。接下來我將走上通往毗沙門堂的路!謙信與武田信玄單挑時,是謙信自己去找信玄。信玄沒有成功撬開毗沙門堂的大門,所以我要反其道而行!由我自己去見謙信!」
良晴在座騎上面大吼,而勝家也回應說:
「因爲一直有你陪伴,所以公主大人才沒有變成魔王。就是因爲有你,公主大人才能夠歷經這多殘酷戰爭後依舊保有人類女孩的心。但是謙信沒有這樣的對象啊!」
當然,如果想維持如此複雜的西班牙大方陣,就需要擁有訓練精良的士兵,不可能靠戰前臨時徵召的半農步兵。
「吵吵吵吵死了!如果敢再碰我,下次我就直接殺了你!」
「謙信大人,這恐怕是專門用來抵禦騎兵的新式陣型。儘管那個陣型既沒有機動性也缺乏攻擊力,但就像是一座可動要塞。這或許是南蠻式陣型。」
「越軍堅信上杉謙信大人是真正的毗沙門天。他們可以爲了守護謙信大人捨棄自身性命,這是爲數兩萬的棄子。碰到他們的敵人也會被毫不留情地奪去性命。敵我雙方都會因此喪命的。這原本是戰國武將間不應該發起的殲滅戰。這種士兵們樂意捐軀的狀況只有在宗教戰爭纔會出現,因此謙信大人只有在走投無路時纔會使用車懸之陣。她應該在川中島被迫使用一次後永遠封印了這招纔對。」
這是用來跟騎兵的突擊速度、壓力抗衡,利用專門反制騎兵之長槍兵所組成的密集方陣,並在方陣的四角配置弓兵、火槍兵以支援長槍兵。
接著。
「請你撐住半刻。我去見上杉謙信。感覺上她一直守在毗沙門堂深處等候有人迎接她的那天到來。」
「用長槍部隊組成矩形密集陣型?沒見過那種奇怪陣型,兵書上面也沒有記載。既不是鶴翼陣也不是魚鱗陣,甚至還不是方陣、圓陣。這就是織田信奈的戰法嗎──」
「嘿嘿。本公主戲演得不錯吧,小良。」
直到毗沙門天這句絕不會戰敗的「神言」化爲謊言的瞬間,依附在上杉謙信心中的毗沙門天幻影纔會散去吧。
相良良晴單槍匹馬朝著車懸陣的漩渦中心衝了進去。
「勝家,你──」
「你還真是個固執的傢伙啊!」
火槍。
「是隻在川中島用過一次的那招嗎?看起來好像超大型的團體操。可是真有辦法把兩萬名軍隊指揮得像一隻生物嗎?」
良晴點頭說:「麻煩你了,官兵衛」。
半兵衛用她小小的聲音喊著:
毗沙門天,這位此生未嘗敗績的軍神已經被這些手段逼到退無可退了。
官兵衛在讀完從堺町買來的南蠻兵書後找到了這個在歐洲用來對付重騎兵的防衛陣型,即西班牙大方陣。
必殺的黑色漩渦。兩萬名死士構成的車懸之陣。
「不對不對!諸位越後士兵!我拿的是燈籠!不是焙烙啦!」
「開什麼玩笑!要是再追加鞭刑的話,我就要再揉你一次胸部!」
「這幅景象真是恐怖。陷入如此險境的越軍士兵簡直沒有受到動搖,手取川泛舟計畫應該是一百分纔對。或許我們面對的是最糟糕的情況……」
爲了渡過暴漲的河水而脫下十二單衣、換穿盔甲,一時之間還認不出來──不過那開朗的聲音裏洋溢著只有她纔有的清純可憐氣息。
「出現了!相良良晴來了!」
勉強保住一命的前田犬千代和丹羽長秀將滾下馬氣喘吁吁說著「動不了,全身的血好像都流乾了」的勝家抱了起來。
良晴也馬上發現了異狀。
相良良晴軍沿著手取川泛舟而下!
謙信發過誓不再使用於川中島造成敵我雙方慘重傷亡的「車懸之陣」。
「以後我會送你茶器喔。」
「你說什麼?」
在那片由織田軍忍者揚起的煙幕中──
「猴子,對不起。我之前痛罵你侮辱公主武將……明明就知道你不是那種人。我真的是太單純了。咳咳。」
「……我知道了,你就去吧。我發現了一個線索。你先前告訴我說:謙信身懷能夠將進攻者之殺氣、鬥氣完整反彈回去的獨特功夫。當我不帶殺氣輕輕摟住她的腰時──她展露出完全不是軍神的表情,那副表情彷佛就像是孩童……簡直就像是一直期待被人如此抱住這樣。如果那個時候我想殺她就一定會成功的,可是我不可能下手的。因爲謙信說:能夠死在我的懷中也是一種幸福的死法……所以我不可能,下手的。」
「咦?我們在造船的同時也順便學了南蠻式陣型嗎?」
一益從空中跳到良晴背上。摸著她的頭,良晴相當肯定(運氣站在織田家這邊了)。
淚眼汪汪的勝家抓著良晴的手臂說:
圍著白色僧侶頭巾的毗沙門天‧上杉謙信待在波紋的中央站立不動。
這是同時身爲武將和毗沙門天的上杉謙信大人才有辦法使用的禁忌手段──半兵衛盯著大地上逐漸擴散的巨大黑色漩渦顫抖地如此說道。
「不好!那是越軍被逼入絕境時纔會使用的必殺陣型『車懸』。那個陣型會以上杉謙信大人爲中心,越兵會形成巨大漩渦守住前後左右所有方位,並同時攻擊所有靠近的敵人。只要一接觸到就會被擊潰的。」
「西班牙大方陣是什麼?」
「……是啊,扶持謙信的越後男人都死了,宇佐美定滿、直江大和,就連宿敵‧長尾政景也死了。不過,我還活著啊,勝家。活人怎麼可能輸給毗沙門天那種幻影、輸給那種陳舊時代的亡靈啊。我會親手結束這場與上杉謙信、毗沙門天的戰爭。我們要和信奈一同開創人類的時代,難道不是嗎!」
「相良良晴。南蠻在數百年間都是由具有壓倒性速度、破壞力的騎兵獨佔最強兵種的寶座,這個和日本的武田騎兵軍團之所以會被稱爲最強部隊的原因是一樣的。然而,火槍的量產,還有西班牙採用的對騎兵方陣『西班牙大方陣』改變了這一切。現今日本能夠將西班牙大方陣用在實戰當中的部隊,就只有織田信奈的正規軍而已。儘管不足以贏過戰國最強的武田騎兵隊,或是謙信的車懸之陣,但還是能在受到最低限度損傷的情況下抵擋一定時間的猛攻。不過,今天因爲連日大雨、霧氣使火槍受潮,所以無法期待西班牙大方陣能夠發揮原本優秀的防禦力,因此只能撐個半刻。」
「呵呵~!不用擔心,都交給西默盎吧!特遣隊的各位士兵,展現你們祕密特訓的成果吧!舉起長槍!弓兵部隊、火槍部隊負責保護長槍隊!全軍轉爲『西班牙大方陣』!原本這是用來抵擋武田騎兵隊的祕密絕招,不過不得已只好現在用了。」
「不,儘管目前柴田軍的主將是柴田大人,不過謙信大人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迫使自己陷入這番大規模戰術的核心人物,也就是良晴先生的首級。因爲良晴先生現在正準備藉由戰術打贏無敵不敗的謙信大人。只要能夠贏過她的話,謙信大人就不再是毗沙門天了。所以謙信大人將會付出一切代價打倒良晴先生。」
「半兵衛,也就是說,謙信打算取走柴田勝家的首級嗎?」
官兵衛爲了勝利可以毫不猶豫採用各種南蠻技術的戰略思維和信奈完全同步。用來抵禦武田騎兵隊的西班牙大方陣,這個想法是織田信奈無視源義經以來的「騎兵最強觀念」、「土地至上主義」這些日本武士的常識,堅持著「兵農分離」、「長槍」、「火槍」這些先見之明持續不斷努力的成果。可以說是揹負著「尾張兵戰力最貧弱」這個不利條件的信奈爲了達成天下布武理想而苦思出來的解答。
「太慢啦,色猴子!!!!你纔是因爲被鞭打而記恨我,所以才故意晚到吧!如果之後我們都活下來的話,我要再追加一百下鞭刑!」
相良良晴單槍匹馬、一心一意朝著越軍的漩渦中心直衝而來。
「千萬不要迷惘,相良良晴。要是你在奪取她內心的瞬間想起信奈、光秀或是本宮而感到猶豫,那你就輸了。做事不考慮後果,將一切用來拾起所有果實,這纔是相良良晴吧。你要毫不吝嗇地奪取、撿拾。等到被起拾起而重獲新生後,白雪公主是否能掌握幸福,那就是她自己的人生、她自己的戰鬥了。」
「我是來見上杉謙信的!對現在的織田軍而言,能夠打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越軍很強!而且火槍也因豪雨、霧氣無法使用!再繼續背對手取川打這場總體戰的話,我們會無路可逃的。越軍贏了。不過,這樣子會造成兩軍合計超過一萬人的死傷!這個結果應該是違背了上杉謙信維護公義的精神吧!所以我來這裏救人了!」
越軍遭到兩面包夾!
相良良晴夜襲柴田勝家時提出的光源氏六條院野心。勝家鞭打、放逐良晴的苦肉計,相良良晴的特遣隊自手取川泛舟而下、重現山本勘助在川中島企圖以夾擊殲滅越軍的「啄木鳥戰術」。柴田勝家親自充當誘餌吸引謙信所有注意力,使泛舟計畫得以成功的膽識。勝家將謙信輕輕抱在懷中時展現出來的憐憫之情。織田旗下四名公主武將託付彼此性命,憑藉著信賴聯手作戰,抵禦住謙信猛攻直到良晴的特遣隊抵達。還有日本、唐國未曾有過,前所未聞的大規模防禦陣型。
「你扮演武田信玄擋在謙信面前當誘餌的工作做得非常好,勝家!只是我都再三提醒不要與她單挑,你還是不聽勸啊?不過竟然還能活下來,真的是太厲害了!你果然是織田家最強的人啊!」
犬千代騎馬將瀕死的勝家送到良晴等人身邊。
川並衆面面相覷。
「喂,勝家,還好嗎?你從頭到腳都是血耶!」
「這隻好色猴子!知道堂堂正正打不贏,就想用你的三寸不爛之舌拐騙謙信大人嗎!」
越軍的陣型改變了。
「不用擔心,#直江兼續#。毗沙門天不會戰敗的。」
將尾張兵戰力貧弱這個壓倒性劣勢轉化爲優勢,織田信奈達成了上述這三項條件。至此,日本陸軍在史上頭一回有了能夠組織歐式巨大防衛方陣的能力。
「相良氏,儘管煙霧對謙信無效,不過對越軍的步兵有效。就讓在架用忍術與陷阱爲相良咻開道吧。」
「不對,當公主在京都向她宣戰時,那個傢伙就幾乎被毗沙門天附身了!多年來她一直將自己一個人關在毗沙門堂,演著和毗沙門天對話的獨角戲……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她就無法上戰場。因爲在察覺到自己只是個普通人類女孩後,她就無法發動會害死那麼多人的戰爭了!我終於知道爲什麼我曾經有機會奪去謙信的性命,但是卻心生猶豫、沒有即刻下手殺她的原因了……公主武將有一半是揹負著以戰維生這種命運的武士,不過剩下的另一半卻是女孩子啊。不可能沒有揹負任何情感,只是麻木地在戰場上面殺敵的。你說的一點也沒錯……」
良晴在滿天箭雨當中孤身前進、拚命吶喊。
「這樣下去越軍與織田軍都會被摧毀的。怎麼可以爲了我一個人的腦袋就付出這麼多犧牲呢。謙信也不期望這場戰爭發生。她一直都對川中島之戰造成慘重傷亡一事感到後悔,不能讓她再背起更多負荷了。」
「慢著!他手上拿著焙烙!」
「良、良晴先生?雖然一開始就預設良晴先生是最後手段,不過謙信大人如今發動了車懸之陣,這樣子相當危險!等在裏頭的已經不是良晴先生所認識的上杉謙信大人,而是毗沙門天了!」
「上杉謙信。她被施了悲傷的魔法,做著毗沙門天這個永無止境的夢。我們的生命就像是一場稍縱即逝的夢,就如同小早川小姐『人生短暫如夢』這番話。正因爲如此,我們沒有必要一直沉浸在悲傷的夢境當中啊。」
因爲謙信的表情、聲音裏面沒有一絲感情。
「嗯。本公主也會用過去學到的甲賀忍術施放煙幕。雖然對肌膚不好,不過既然是爲了幫助小良,那就沒辦法了。」
位於車懸之陣的漩渦中心。
兼續顫抖地心想,毗沙門天已經完全奪走謙信大人的心了。
「呵呵~終於來了!是隻在川中島出現一次的車懸陣!把謙信逼入絕境了!我跟山本勘助一樣了不起,跟他一樣厲害了!」
「……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猴子,雖然你一定不會聽勸,但我還是要勸你別去找上杉謙信。」
長槍。
「我剛剛還很感激你耶,不要打壞我的心情啦!」
「這個怪陣型好像我們在深山裏面一邊被小孩軍師鞭打屁股一邊學到的那個擠饅頭遊戲【注11:一羣人勾著手背靠背圍成一圈往中心用力推擠的遊戲】耶。」
「良晴先生。我們會採用徹底防禦的陣型。儘管當時武田信玄大人使用防禦力見長的鶴翼陣來應付車懸陣,不過還是蒙受相當大的損傷。不過,官兵衛小姐準備了運用騎兵隊爲主力來抗衡武田軍、上杉軍的最新南蠻式防衛陣,這招可以抵擋車懸陣的猛攻達半刻。」
「謝謝。難怪像我這種一無是處的人可以在鬼屋裏面用公主抱姿勢抱著她。你告訴這個線索就很足夠了,勝家。」
「……她之所以會被逼成那副德性,也是因爲我耍的小聰明造成的。就算目的是爲了打贏她,但我還是用盡各種手段激怒謙信、傷害了她。」
她的心正在遭受攻擊。
「別客氣,不用道謝。如果能夠因爲這件事破壞信奈和相良良晴的關係、使得兩人分手的話,這場戀愛戰爭就是本宮徹底獲勝了。喔~呵呵呵!」
就在這場混亂當中,上杉謙信的身影突然從勝家等人面前消失。
就這樣來看的話,如今這個下令越軍組成車懸之陣、企圖摧毀戰場上面所有一切的謙信並不是謙信。
良晴單槍匹馬衝了進去。
無數箭矢襲向良晴。
面對壓倒性數量的箭矢,五右衛門等一干忍者爲了掩護良晴所施放的煙幕沒有任何意義。
良晴調轉馬首以閃避箭雨,依舊持續前進。
他心想:這種魯莽到極點的舉動對我這種既不是英雄也不是軍神的人太強人所難啦。我嚇得快尿出來了。
爲了援助遭到三萬北條軍包圍的唐澤山城而單槍匹馬衝入敵陣的謙信也和現在的我一樣害怕嗎?會哭著大喊不想死嗎?會爲了克服恐懼、爲了激勵自己,只好頑固地堅持「自己是毗沙門天化身」這個白日夢嗎?
儘管良晴想躲掉所有攻擊,不過當他發現到時,有條手臂已經中了一箭。
我果然和引發奇蹟的毗沙門天差太多啦──良晴不禁想對自己的平庸戰國武將資質嘲笑一番。
他心想:我可能在抵達謙信面前就變成刺蝟了。
然而,良晴沒有減緩座騎的速度。
「在安土那晚對你做了那種不上不下的事真的很抱歉──我不再迷惘了。我要貫徹相良良晴的生活方式了!」
當謙信聽到良晴的呼喊時,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過臉頰卻微微泛起一絲紅霞。
那是自幼侍奉謙信的兼續纔有辦法注意到的微小變化。
直江兼續必須痛下決心。
(沒時間了。再繼續這樣下去的話,車懸之陣會粉碎織田軍,而越軍也會損失大半。謙信大人將會永遠被毗沙門天帶走,誰也無法再打開毗沙門堂的大門了。我應該把希望賭在相良良晴這個敵人身上嗎?)
她不認識相良良晴。
但是相良良晴帶給了那個梵天丸希望。
而且謙信目睹天巖戶開啓時,臉上浮現了兼續從未看過的表情。
彷佛從來自未來的那位少年身上找到了自己求之不得的某種事物。
自己的義將人生是否正確?抑或是一場空?她想知道來自未來的相良良晴對這些問題的解答,想知道這些謙信有生之年絕對無法求得的答案。
兼續屏住了呼吸。
「你已經被許多人愛了。勝千代、宇佐美定滿、直江大和、長尾政景都是,還有組成這個車懸之陣、奉獻生命保護你的越軍將士。這些與你在戰場上面一同奔馳的人,他們對你的感情已經超越了崇拜偶像的心理、超越了信仰。就算你不再當毗沙門天,成爲了人類,誰也不會因此而拋棄你的。只是你不願正視他們罷了。」
「這是怎麼回事?啊,她還記得在安土的五十步約定嗎?不過毗沙門天應該把我看成是前來奪取謙信的心頭大患纔對。難道是越軍的某人推了她一把嗎?」
兼續賭輸了。此時她絕望地心想:一切都完了。
良晴將燈籠交給直江兼續說:「把這個當成盂蘭盆會的後續,拿著吧」。
「……啊。」
「是的。謙信大人其實很希望有人可以把她帶出車懸之陣,我一直都這麼深信著。」
良晴和兼續同時衝向謙信,將她抱了起來。
只要無法辨識,就跟不存在一樣。
「好過分,不要這麼做。這種……我明明無法與你結合……相良……」
那是我生活過的大地。
「別管我啦!我想要改變謙信大人的命運!謙信大人是織田信奈的宿敵。如果讓她活下去的話,往後一定會與織田家展開對決,直到其中一方倒下吧。但是謙信大人過去一直以義將身分不斷地原諒自己的敵人!即使支持自己的家臣一個個離去、留下她孤單一人,她還是貫徹著義戰精神直到最後一刻!請您用義回報謙信大人的義、用慈悲回應謙信大人的慈悲吧!」
謙信降到地面。
謙信在一片黑暗當中眺望耀眼的藍色星辰。
營帳裏面有上杉謙信與直江兼續。
不知何時,天氣放晴了。
釋放憤怒的情感。
一股劇痛襲上那顆小小的心臟。
跪伏在謙信背後的兼續突然抖了一下。
正因爲如此,她纔會對宣佈獨佔相良良晴的織田信奈感到憤慨。
干擾謙信視線的陽光被阻隔開來了。
「是啊,我只是個充滿煩惱的普通人,但我的確是活著的,擁有自己的意志與靈魂、過著屬於自己的生活,這點和你不同。所以我不會讓你得逞,更不打算把謙信的身軀交給毗沙門天的。」
相良良晴,我要將謙信大人託付給你。
謙信的身體突然像斷線傀儡般失去力氣、摔下馬來。
「你是相良良晴嗎?」
「好溫柔的光芒。你的臉好清楚。來自未來之人。知曉我此生一切經歷之人。你真的是個來自不同世界的人類呢。」
「我知道啦,兼續。謙信只有在安土度過短短一天的人類生活,她不應該落得如此下場。而且我相信,謙信還不會死。因爲拯救她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力量──」
「我想成爲人類──以人的身分被愛。」
謙信此時瞭解到毗沙門天的預言──爲什麼自己會在和織田信奈戰爭時死去的意義。
「謙信大人說過,您在安土時曾經與相良良晴締結『會在戰場上相遇時讓軍隊退後五十步』的約定。兩軍對壘時仍要遵守約定,這就是義。違反約定則是不義。可否請您履行約定呢?」
「那當然。世界上只有一個武將會戴著裝飾了『愛』字的奇特頭盔。引導躲在車懸之陣的毗沙門天遵守五十步約定的人也是你吧?」
「兼續說過,光靠義是不夠的。相良良晴,我──」
高掛天空的耀眼太陽突然被白雲遮住。
謙信挑起眉毛。
「天巖戶開啓時投射在空中的我確實是道幻影。或許看起來很像是毗沙門天的眷屬吧。畢竟男子氣慨被增強一百倍了。不過,真正的我不過是個普通的人類男子,儘管長得有點像猴子就是了。如果你的武力值有一百,我大概只有三,但還是碰得到你的。」
「竟然實現五十步的約定,真不愧是毗沙門天啊。我來了。不過毗沙門天,我不是來見你,而是來找上杉謙信的。讓我和謙信見面吧。」
「終於聽到你的真心話了。你真正的願望是什麼,謙信?」
只有這三人在場。
「當然。因爲這個狀況是你造成的,照理來說應該由你喚醒她。明明是織田信奈的戀人,但卻與謙信大人三度接吻,你到底在想什麼?應該還有其他方法可以拯救謙信大人的心吧。」
謙信的紅色眼瞳反射著光輝,及時停住了長槍。
(我掉到地上了?)
佇立在無窮無盡的沙丘上。
(我會將謙信大人送進安土,也是把一絲希望賭在她和相良良晴的二度會面上;不過相良良晴沒能在安土打開謙信大人的門。儘管如此,這場仗或許是拯救謙信大人的最後機會了。)
沒時間多想了。
「不對,這是因爲陽光太耀眼了,就算我想看也看不見……別再說了,相良良晴。別再抱著我了。要是再吻我一次的話,我就殺了你。」
對於想把自己拉回地上的相良良晴所懷抱的愛與恨,還有與織田信奈的對決、與武田信玄的勝負,所有的一切都還留在地上。
看到越軍士兵有如分開的大海讓出了一線道,良晴不禁感到詫異。
現在只能往前進。
做好覺悟與膽敢單槍匹馬前來奪取她的驚人男子面對面,謙信默默地點了頭。
「她生病了嗎?」
「義」正是毗沙門天的存在意義,也是她一切行爲的準則。
良晴看不見謙信揮出的槍尖,謙信也看不見良晴的臉。
我要代表來自未來的日本人回應你的義舉囉,謙信。
自稱是相良良晴的人,你這個人太危險了。此處是戰場,我也完成了五十步的約定。我會毫不留情地殺了你──謙信,不,毗沙門天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說出這番話,並舉起了十字槍。
良晴手上燈籠的溫和光輝,那道微弱光芒在突如其來的白色陰影中映照出良晴的臉。
「是啊,我就是要折磨你。你應該墜入凡間,以人類身分受盡折磨。我絕對不允許你『用死來逃避』。因爲我也覺得很痛苦,所以我們就扯平啦。」
謙信,不對,毗沙門天絕對無法違背「義」字。
(啊啊,他們兩人還是沒能再會。這道刺眼的陽光決定了謙信大人的命運。)
還有相良良晴。
「是我啊,你忘了嗎?」
兼續默默退後三步跪在地上,騎在馬上面對面的只剩下兩人。
「這樣是很不負責任沒錯,不過我只能拯救人命,沒辦法連靈魂都一併救到。能夠拯救靈魂的人,就只有當事人自己。」
當槍尖貫穿良晴喉嚨的前一刻,謙信看見了良晴的臉龐。
「抓到你了,謙信。來地上吧,你可以不用再害怕了。」
「你終於走出毗沙門堂啦,謙信。天空是因爲你一直躲起來纔會變成陰天嗎?簡直就像是天照大神呢。」
她看不清楚相良良晴的臉,也無法辨識良晴手上的東西。
太陽高掛空中,謙信的視線只剩下一片模糊。
「這樣的溫柔太不負責了。你是織田信奈的心上人吧?」
同性的公主武將打不開毗沙門堂的大門。她只拿到部分的鑰匙:武田信玄這把鑰匙。柴田勝家或許也算是其中一把。然而,無論如何還得有另一把鑰匙。原本宇佐美定滿與直江大和應該可以成爲那把鑰匙,不過如今這兩人已不在人世。
順帶一提,你應該也察覺到了吧。
「沒關係啊。這次五右衛門也不在,那邊戴著『愛』字頭盔的公主武將看起來口風也很緊。已經沒有藉口了。」
你所追求的事物其實早就在你的內心深處了。
兼續大喊「就是現在!」。
「那喚醒沉睡公主的工作可以由我來負責嗎?」
謙信「渴望」得到答案。
「無禮之徒。不會再有第二次了,相良良晴。」
「不要再說了。我真正想要的東西都拿不到。武田信玄和我同爲女性,而你則是織田信奈的人。我無法奪走你們。爲什麼?爲什麼我只能選擇如此孤單的生活?我明明不想成爲什麼神了!」
就算有「躲球阿良」的外號,良晴也躲不開她的攻擊。
(過去我也曾經來到這個天上世界。當失去父親、從親不知地區的絕壁上縱身投海時,我就在天界醒來,與毗沙門天邂逅,並從毗沙門天那裏獲得預言──以毗沙門天身分生活、在戰場上仗劍行義、用慈悲心原諒罪惡、戀愛時就會死去。但是,爲什麼呢。預言已經實現,我即將回到天上,但卻沒有見到毗沙門天的身影還有氣息。)
良晴衝過只有五十步距離的狹長通道,進入臨時設置的主帥營帳。
「你、你知道我的名字?」
良晴輕輕碰觸筆直舉著長槍、仍在發抖的白皙小手。
「終身守貞的軍神絕對不會被男性碰到的。」
一陣風吹起。
我還想活下去──謙信想著。
「我知道了。看來只要我沒辦法用這雙手碰到你,就無法撬開那扇大門吧。」
下個瞬間。
「是的,只要視覺受阻就可以輕易封閉心靈,所以我才能夠化爲毗沙門天。」
(竟然發生意想不到的狀況。天與地──拯救了謙信大人。)
「良晴大人。謙信大人的心臟停止跳動了!」
「……啊啊,夠了啦,別再演那種小劇場了。梵天丸還只是個孩子,不過你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耶?你要扮演毗沙門天到什麼時候,謙信?我已經和你在安土接吻了喔?你已經不是什麼堅守貞節的軍神了。對我而言,你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女孩罷了。」
(因爲我註定會愛上人類男子。完成使命,和毗沙門天一同返回天上的時刻到了。啊啊,真是不可思議。我竟然沒有絲毫後悔。)
「那就沒問題了,直江兼續。因爲謙信還沒對我說『我愛你』這句話喔?預言還沒有實現啊。」
「陽光太耀眼了,我看不清楚你的臉。白晝的世界對我而言一向是如此。」
那是結合了出招速度與異常軌道,肉眼無法跟上的攻擊。
「真的嗎?」
被良晴抱在懷中,騎在馬上的謙信無意間脫口說出:
「我沒辦法得到你。就算在戰場上無敵不敗,以義將之名成爲流芳後世的傳說,但還是無法獲得你的人。你想要折磨我嗎?」
「……相良、良晴。」
「這是用來裝飾安土城的盂蘭盆會燈籠。送給你。」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天有動靜了。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先救回她的性命再慢慢想吧!拜託你了,直江兼續。儘管你的戰力令人絕望的弱就是了。」
「……上杉謙信。這麼一來我又和你接吻了。」
「所有士兵退後五十步!替相良良晴開出一條路!在本陣四周立起布幕!織田使者‧相良良晴要與謙信大人直接對談!」
「不,當謙信大人確信預言實現的瞬間,她的意志力──停住了心臟。毗沙門天的詛咒仍然束縛著謙信大人的身體。她的身體原本就很虛弱。歷經無數戰鬥後,身心都已經到達極限了!」
沙塵暴中依稀可以見到兩名男子晃動的身影。
謙信認識這兩名男子。
宇佐美定滿。
直江大和。
把謙信培養成義將、讓謙信坐上越後國主位子、爲了謙信的義戰奉獻一生後死去的軍師還有宰相。
無法忘懷的容貌。
謙信察覺到,失去他們後,自己也未曾在夢中見到他們。
「已經夠了,虎千代。不對,是長尾景虎。也不對,現在應該叫上杉謙信吧。這是你的獎品喔。」
宇佐美定滿慵懶地笑著,丟來一個兔子布偶。
謙信緊緊抱住那隻布偶。
「一直孤獨地戰鬥很辛苦吧。抱歉啦。我們實在是太自私了,把自己的夢想強加在年幼的你身上。已經夠了,毗沙門天的夢結束了。從今以後你就恢復成人類女孩的身分追求自己的夢想吧。」
纔不自私,宇佐美。你爲我指引了人生,所以我才能夠全力活下來的。
她傳達出自己的想法。
就算不說出口,宇佐美也聽到了。
「嘻嘻。看來你已經完全是個成熟女人啦。回到地上穿件漂亮的衣服去跳舞吧。」
靜靜站在宇佐美身旁的削瘦男子,直江大和。
「大小姐,開啓毗沙門堂的鑰匙已經湊齊,大門開啓了。你不再是毗沙門天,詛咒已經解除了。將愛說出口吧。」
我的所作所爲真的能獲得原諒嗎,直江大和?
我假借義戰之名奪走了許多人的性命。
「宇佐美、直江大和,爲了替父親贖罪,我成爲了義將。原本應該是如此的。然而,我卻搶走哥哥越後守護代的職位,還奪走君主‧上杉家的越後守護,以及上杉家的家督和關東管領職位,更與姊夫‧長尾政景起爭執,最後害死了他。我無法回應他的求愛,反而用死亡作爲回報。我無法親手殺死長尾政景,看不下去的宇佐美只好弄髒自己的手。結果宇佐美也死了。我救不了那兩個人。直江大和,我甚至害你終生不娶。在川中島造成武田信繁與許多將兵死去,卻沒能打倒武田信玄,也沒能讓武田信玄殺死我。發過誓絕不侵略別國,但還是以武力奪取越中以及能登。最後還企圖奪走織田信奈的心上人,想要他待在我的身邊、想要獲得他的吻。」
「模仿嗎?而且還是模仿猴子?」
宇佐美定滿與直江大和。
不過,兼續還是認真地模仿猴子,一字一句都沒有漏掉。
當時聽到宇佐美定滿死去、直江大和死去時也沒流下的淚水一發不可收拾。
「原諒你曾經發誓不侵略別國,但卻以武力奪取越中、能登的罪。」
「原諒你期望與相良良晴接吻的罪。」
「這樣啊,看來天運是站在謙信那邊嘛。」
「謙信?生病?她沒事嗎?」
「長尾、政景?」
謙信跪倒在沙上。有兩隻手輕輕摸著她的頭。
然而。
「該道別了,大小姐。讓你的姊姊嫁給政景的人是我,不是你,因此我纔會決定終生不娶。大小姐沒有終身守貞的理由。你爲這個亂世彰顯了正義。此後請你一定要去追尋自己的夢。祝你有個幸福的美夢。這是我直江大和對大小姐提出的最後一個請求。」
儘管想請相良良晴在謙信大人醒來前留在這裏,但還是沒辦法說服他──兼續低頭致歉。
(她沒學到教訓,又想和我打野戰嗎?那隻眼鏡狸貓明明很弱,但是膽子卻很大呢。難怪太原雪齋想要她在自己死後當今川義元的左右手。)
突然有個眼神銳利的濃眉男子出現在謙信的身後,一刀劈掉了毗沙門天的影子。謙信認識這個男人。
無法形容的痛苦。
政景和生前相同,一副桀熬不馴的模樣。
信玄手上的軍配掉到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學得真別腳啊──謙信苦笑著說。
「麻煩你了。」
「……兼續,相良良晴還活著嗎?」
松平元康打算襲擊包圍長筱城的武田軍後方,於是率領了三河軍朝著設樂原進軍。
消逝了。
「相良良晴或許認爲自己只要見到醒過來的謙信大人,自己的魂魄就會被謙信大人勾走,再也無法回到織田信奈的身邊了,所以纔會在謙信大人醒來之前離開吧。」
「兼續,相良良晴不會用那種冷淡的語氣說話。麻煩你模仿他的樣子再說一次。」
謙信的政敵、爭奪越後國主之位的宿敵。不僅是她的姊夫,同時也是個毫不掩飾想娶謙信爲妻的慾望,到死一直追求著謙信的貪心男人。
像是呼應了那份悲傷,守護謙信崩壞的心靈──
謙信終於察覺到──是啊,這兩個人一直愛著我、珍惜著我。
「聽說相良良晴照顧倒下的謙信,才讓她撿回了一命。」
低語(謝謝你,相良良晴)的謙信回想起出現在自己面前,然後又離開人世的許許多多男子身影──
「狀況已經穩定下來了。靜養半個月應該就能恢復了。」
難以忍受的悲傷。
爲了擊敗謙信、讓她墮回大地,就必須有足以匹敵、甚至超越毗沙門天的強大力量,成爲古今無雙的名將才行。
「……啊……啊……啊啊。」
直江大和也是。
「……這樣啊。他又撿起一顆落下的果實了。那謙信或許已經從川中島的牢籠解放出來了……謙信本來應該會死在手取川之戰。相良良晴又改變未來一次了。」
「原諒你和姊夫‧長尾政景起爭執而害死他的罪。原諒你不回應長尾政景求愛,卻以死相報的罪。」
直江兼續讓謙信枕在自己的大腿上,淚光閃閃地說:「歡迎回來。」
織田信奈爲了不讓信玄掌握自己的動向拚命擾亂情報網。諸如忍者之間的暗中角力、織田設下欺騙武田間諜的陷阱等等,在安土熱鬧慶典的檯面下不斷展開各種不計其數的情報戰。
歷經五次川中島之戰,歷經漫長的痛苦、戰爭與犧牲後,她終於塑造出了「武田信玄」這一號人物。這次必定能擊敗上杉謙信、將她拉回地上。完成使命的時刻來臨、遵守約定的時刻到了──原本應該是這樣。
「是的,大小姐。你用正義、慈悲回應了各式各樣的罪惡。大小姐的志向將流傳到四百年以後的未來。」
「架構出那個奇怪防禦陣型的人是另一位叫黑田什麼的軍師。這好像是用來抵擋武田騎兵隊還有越軍衝鋒的南蠻陣型呢。」
因爲謙信一直頑固地拜託她,兼續只好照她的要求模仿起猴子的模樣。
隨後,那有如惡鬼的笑容消失了。
「原諒你沒有打倒武田信玄,也沒有被武田信玄殺死的罪。」
「原諒你想要搶奪織田信奈的心上人,想要他待在你身邊的罪。」
「謙信,我和你的戰爭真是漫長呢。如今終於結束了,你贏了。死去的我無法再碰到你。但是你還活著。只要還活著,就可以觸碰他人,也能拚命抓住想要的東西──你已經變成『人』了。」
「還活著,他已經回到織田軍了。我們做了交易。謙信大人突然倒下後,越軍的秩序仍然一絲不亂,漂亮地維持車懸陣型。捨棄機動力組成方陣的織田軍打不進來,這場仗是越軍獲勝了。越軍以送回相良良晴爲條件要求織田軍放棄手取川北岸、退回越前。越軍不會渡河追擊織田軍。下次的戰爭將由織田信奈親自指揮,兩軍會堂堂正正決戰──我和敵方軍師‧竹中半兵衛做了這樣的約定。我方少了謙信大人,不想發動殲滅戰;而對方則是想要與織田信奈率領的主力軍會合再進行決戰,兩者利害關係一致呢。」
「原諒你奪去哥哥的越後守護代之位的罪。原諒你奪走君主‧上杉家的越後守護、上杉家家督、關東管領職位的罪。」
「吵、吵死了。這麼一來武田就會第一個進京了。不過說也奇怪,對相良良晴而言,那應該是難得能夠殺死謙信的大好機會。他不是個爲了拯救君主可以連命也不要的男人嗎?」
離去了。
(再見了。宇佐美、直江大和、政景。我終於知道了。沒有其他人像我一樣如此被上天眷顧、受衆人所愛呢。)
「儘管她依然擊敗了織田軍,不過對謙信而言,遭到同樣的『啄木鳥』戰術算計應該會讓她無法善罷甘休吧,所以纔會被迫使出車懸之陣啊。」
竹中半兵衛和黑田某人,這兩個人簡直默契十足。這兩位織田家自豪的軍師或許會在下次的戰場讓我喫下生涯第一場敗仗也說不定──謙信這麼想著。
我一直在找尋的東西其實就在我的心裏。
長尾政景。
「那就再見啦。一直以來很謝謝你。我們將人生的一切用在養育你、守護你。你賦予了我們人生的意義。盂蘭盆會的燈籠差不多快熄了,時間要到了。」
消失了。
當謙信抬起頭時,兩人已經消失。
他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
「感覺如何,謙信?失去了宇佐美、失去了直江大和,無法獲得武田信玄還有相良良晴。難過嗎?痛苦嗎?悲傷嗎?那就是人類活著的滋味,那就是愛啊。如果能夠愛別人的話,我的心願就達成了。我啊,就是想看到你這張哭喪的臉,這張可憐兮兮的小女孩乞求愛情的哭臉。你的靈魂已經墜落到地上啦。」
「相良良晴和柴田勝家鬧翻後撤離戰場的騷動結果是一場戲啊。我本來就依稀猜到那是『苦肉計』,不過他們竟然演得那麼徹底啊。」
在武田四天王裏面有著「最強」名號的橋小公主武將‧山縣昌景穿著一身鮮紅色盔甲帶來一份獲得證實的重要情報。
淚水滾滾流出。
難以忍耐的悲痛襲上心頭。
「不敵越軍的織田軍拋下加賀敗走──這件事情已經傳開了。然而,土地是可以搶回來的,只要在下一場仗讓織田打敗越軍,越軍的不敗神話也會就此終結。而且越軍的進軍速度比織田信奈的援軍還快,柴田勝家軍和織田信奈軍有可能被分頭擊破。更重要的是,要是相良良晴被奪走的話,織田家的團結就會搖搖欲墜了。因此竹中半兵衛纔會舍名求實,還真是個了不起的軍師呢。」
「你已經獲得原諒了。雖然你使許多將兵在戰場上面死去,但你也費盡一生透過彰顯正義、慈悲拯救了更多人命,幫助了更多靈魂呢。」
進攻松平元康的三河領地、正在攻打長筱城的武田信玄入神地看著夜空喃喃自語著(如果擅長觀天象的山本勘助還活著的話,他對那些流星會有什麼看法呢?)。
「……直江兼續,謙信麻煩你照顧了。要是謙信死在這裏的話,或許就沒有下一次決戰了。所以呢,如果士兵戰死的話就算我的罪,一切由我來承擔吧。」
「……竹中半兵衛用越軍大勝保全了我們的面子,在得知我倒下後立刻搶回了相良良晴,而且還看準了越軍是義軍,不會追擊渡河時毫無防備的織田軍。真是個有膽識的軍師呢。」
「原諒你使宇佐美定滿弄髒雙手,同時害死宇佐美定滿的罪。」
「上杉謙信因此被騙到了手取川北岸,遭到了兩面夾擊。」
我真的能夠獲得原諒嗎?
理應永遠消失的毗沙門天幻影再次出現在空中,逐漸靠近在地上打滾的謙信。
※
「相良良晴離開前留了一句話說:謙信大人拜託你照顧了。」
「呵呵。信玄大人,您聽到謙信倒下時的狼狽模樣簡直就像是戀愛中的少女呢。真是讓人嫉妒啊。」
只有日本最強武將才能把軍神‧毗沙門天拉回地上。
爲什麼我一直遍尋不著,就是因爲我不願面對失去宇佐美還有直江大和的悲傷。一旦面對了這些現實,我的內心就會被悲傷撕裂。我將不再是毗沙門天,會變成普通的人類女孩。
「就是在謙信在川中島停下來的時間再次開始流動的意思。儘管是我勸她去找相良良晴,不過現在卻覺得謙信好像被相良良晴搶走了。這讓我感到胸口鬱悶啊。」
是的。雖然我很難過,不過這麼做一定比較好吧──謙信喃喃自語著。
「信玄大人,上杉謙信和柴田勝家、相良良晴在手取川展開激戰。最後以越軍獲勝收場。織田撤出加賀,被推回越前了。」
爲什麼這個男人會出現在我的眼前?爲什麼這個男人要消除毗沙門天的幻影?──謙信想著。
「這是什麼意思?」
謙信弓起身子,倒在沙丘上面痛苦地打滾,不斷地呼喊兩人的名字。
當信玄在圍攻長筱城的時候,派去京都、安土城鎮的大量忍者仍然不斷向她回報大量情資。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停止譏笑的政景咬著嘴脣,用謙信從未見過的寂寞眼神看著謙信。
松平元康在三方原徹底敗給武田信玄落荒而逃時因爲過分害怕而在馬上脫糞,這個丟臉的傳聞傳遍了東海地區。
謙信的感覺、感情遠比一般人敏銳。
「北方天空有流星啊。一顆、兩顆、三顆……」
然而,來自不同於這個世界時間軸的訪客,相良良晴──
宇佐美定滿也是。
「你的使命已經結束,毗沙門天。我會帶走你這個傢伙。就像宇佐美那個傢伙謊稱坐船出遊把我帶走那樣!」
「越軍將兵都知道謙信大人每個月都會發作一次大蟲病(生理痛),但只要靜養半個月就沒事了。因爲所有人都知道謙信大人有大蟲病的事情,所以不會有人起疑的。將織田軍逼回越前的越軍仍是無敵不敗的。」
信玄終於徹底理解,爲什麼她非得讓自己成長爲「名將‧武田信玄」,爲什麼不惜犧牲許多家族成員、家臣團也要持續爲了擊住無敵不敗的軍神‧上杉謙信而努力。
「原來如此……那是來自南蠻的……」
而是越軍本陣。
當謙信再次甦醒時,她已經不在天上世界,也不在沙丘。
最後,宇佐美定滿爲了防止越後分裂而暗殺他。宇佐美也和政景一同死去。
「儘管用了那個陣,不過卻沒有演變成川中島時的殲滅戰。相良良晴親自以使節身分前去會見上杉謙信,隨後上杉謙信因爲大蟲病發而昏倒。織田軍就趁越軍停止行動時全軍渡過手取川逃跑了。」
「兼續。我在安土和謙信度過那天時注意到了。謙信並不是孤獨的,她的心中住著許許多多的人。謙信追求的救贖與愛打從一開始就在那裏。我只是在最後厚著臉皮跑來開門而已。我所知道的『未來』已經改變了。往後請你靠自己的意志做決定吧。要過自己的人生,不要留下遺憾。你走過的路將會成爲我們的未來──請把這些話傳達給謙信吧。」
「原諒你讓直江大和終生不娶的罪。原諒你在川中島使武田信繁和衆多將士死去的罪。」
然而,武田的情報網是以真田忍者羣爲中心,行事相當周密,沒有那麼容易受騙上當。
是他奪走上杉謙信嗎?
本來應是自己要達成的使命,結果卻被相良良晴搶先達成了嗎?
信玄心想:我在嫉妒那位少年呢。
「我是女人,那個傢伙是男人。相良良晴透過天巖戶出現在謙信面前,最後成功打開毗沙門堂的大門。這樣的條件怎麼看也太不公平了。我只有用戰爭擊敗謙信這個辦法而已耶。哈哈。」
「信玄大人,請不要像個小女孩嫉妒那名少年。信玄大人至今已經五度在川中島和謙信交戰。您傾注了所有心力,而相良良晴只是在最後一刻補上剩下的拼圖而已。」
「相良良晴很強。儘管他一拿起武器就會輸,不過卻會在不知不覺間奪走公主武將的芳心。明明有著織田信奈那位比鬼神還可怕的戀人,做事卻往往不顧後果。與其說他是天下第一騙子,還不如說是天下無雙的愛情騙子。我也是個年輕少女,再怎麼樣都無法憎恨那個傢伙。他就像是我的弟弟啊。說了他這麼多好話,這樣還能夠贏過他嗎?」
「呵呵。信玄大人會贏。您不是要在打勝仗後於勢多豎旗嗎?回到地上的謙信也會爲了與信玄大人打一場賭上天下的戰鬥而等著您的。當信玄大人和謙信分出勝負、結束兩人的戰爭故事時,這個戰國亂世便會就此終結了。」
「在川中島時是等不及的謙信單槍匹馬先衝進我的本陣,下一次就輪到我衝過去了,就如同相良良晴所做的事情一樣。」
「是的。不能讓夢想淪爲一場夢。要奪取目標,自己就得先伸出手纔行。」
信玄點了點頭。
今晚就爲謙信慶祝一番吧。
這也是爲了超渡川中島逝世者的靈魂。
「昌景,會議到此結束啦。喝酒吧。叫上所有的四天王,逍遙軒、真田、猿飛都要,把他們通通叫來。準備紅豆粥。今晚的下酒菜就用越後的鹽,應該沒有受潮吧?」
很少笑的山縣昌景露出了微笑。
「沒有,畢竟那是上杉謙信送來的重要禮物。已經有細心保存起來避免溼氣影響。沒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