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 島津四姊妹
《織田信奈的野望》 · 春日御影 · 5.6萬 字
島津義弘在木崎原之戰結束後決定接受南肥後球磨領主‧相良義陽投降並饒她一命,但必須以另一位「相良良晴」的首級作爲代價。
原本應該如此。
然而,就在義弘準備砍下良晴腦袋的前一刻,相良義陽迫使她打消了這個計畫。
「如果你殺了良晴,我也會跟著自殺!只要我一死,相良家就會成爲甲斐宗運叔叔的了!」
相良義陽是否會陪著良晴一起死,還有她爲何會袒護良晴到這個地步,這些問題島津義弘都不關心。
只不過,倘若相良家的南肥後領土落入甲斐宗運手中,這對島津家就是個大麻煩了。
北肥後的阿蘇家與南邊的相良家是靠著攜手合作才得以勉強保持獨立的小大名。阿蘇家即使擁有戰無不勝的無敵修羅‧甲斐宗運,但卻無法使其地位獲得飛躍性提升,其原因就在於阿蘇家國力不強,無法連番征戰以及長期遠征。
但要是甲斐宗運併吞了相良家的領土,狀況就另當別論了。若是與大友宗麟決戰的前夕,整個肥後國在甲斐宗運的指揮下與島津家發生衝突的話,那將會是個不容小覷的敵手。
「那是什麼意思,相良義陽?你想唬弄我嗎?」
「你知道我和宗運叔叔在對方國內的神社獻上誓狀吧?」
「那不是和平誓約嗎?」
「叔叔的確是這麼想的,而我們也的確在誓狀裏面載明不對彼此開戰。不過,我瞞著叔叔擅自在獻給八代神社的誓狀裏面多加了一段『遺囑』,內容是如果我在未婚、沒有生下繼承人的情形下過世,相良家將不會交給不肖的妹妹‧德千代,只給她名義上的當家之位。而相良家的一切事務將會全權交給鄰國的甲斐宗運處理。倘若德千代也沒有生下子嗣而過世,則會由甲斐宗運擔任相良家的當家。」
騙人!歷史悠久的相良家當家怎麼會把自己的家門、領土交給鄰國的宰相處置?就算你再怎麼厭惡親人,那也太誇張了!──島津義弘聞言大表疑惑。
不過,相良義陽只是微笑著說:「是真的。對我而言,宗運叔叔是比任何人都值得信賴的同志啊」。
「你如果殺了良晴,我也會跟著一起死。屆時島津家將被迫與吞併相良家、控制整個肥後國的甲斐宗運交手。宗運叔叔肯定會不斷髮動攻勢,直到消滅島津家爲止吧。」
島津義弘並不害怕與甲斐宗運一戰,她甚至希望能夠與號稱從未嘗過敗績的甲斐宗運來場堂堂正正的戰鬥,並讓他吞下生涯首場敗仗。如今在木崎原完成了「釣野伏」戰術的義弘有預感,自己能夠做得到。
然而,這個問題關係到島津家的整體方針。
島津家的家長是大姊‧島津義久,二姊‧義弘頂多只是負責輔佐義久,不能因爲她的獨斷專行而與甲斐宗運開戰。
「……如果你此話爲真,此事我一個人無法定奪。儘管時間寶貴,但也只好召集島津四姊妹舉行會議,由我們姊妹決定如何處置你們了。會議將舉行到與會者達成共識爲止。只要所有成員意見一致就不得取消決議。你們兩人也必須以當事者的身分出席。會議的結果將會決定要不要當場砍下你們的腦袋。」
真不愧是相良義陽,爲了活命耍了一堆伎倆呢。看來你不是一個不考慮後果就跟我們島津家起衝突的笨蛋啊──島津義弘拋下了這句話,並命令侍童說:「將這兩個人護送到薩摩」。
「然後就中了我的釣野伏之計被抓來這裏了嗎?相良你是笨蛋嗎!既然是未來人,應該可以看穿島津的新戰術吧!」
「沒想到竟然在這種奇妙的場合再會啊。我本來出使大友家坐船前往豐後,不過卻因爲諸多因由漂流到義陽那邊了。」
如今才急忙衝進屋內的小妹‧島津家久是負責規劃戰術的「島津殺手」。
「你、你、你說什麼?戀、戀、戀愛?難道你也受到傳聞中那場天巖戶開啓的影響嗎?真真真真的是成何體統啊!」
然而,因爲織田家派出的使者「相良良晴」不知爲何也在相良軍中,導致事態演變成複雜的外交問題──
「對奉惡人爲師的我而言,真想把你養在身邊當成學習對象呢。」
「我們只能在被俘的情況下眼睜睜看著四姊妹會議做出結論嗎?身爲俘虜的我們應該沒什麼機會發言的。不過要是有機會的話就要充分利用啊。」
不過薩摩並沒有能夠和她談戀愛的對象。
「姊姊,你是島津家的當家,是應該早日生下繼承人的;但是千萬不可迷上最近流行的談情說愛啊。愛情會使修羅軟弱的!最近島津家沉迷愛情的公主武將越來越多了,家久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啊。散播那些沒志氣戀愛故事的相良良晴也要負責啊!」
「家久!你想跟我唱反調嗎!?話說回來,只要我方伏兵事先被敵人察覺,你設想的釣野伏之計就會導致全軍覆滅,這就是這項戰術的致命缺點啊。即便最後成功了,也是我事先向敵軍散播假情報的關係啊!」
「我很想成爲一位所有九州修羅都畏懼三分的大惡人耶。」
靠著悍勇名震九州的武神。
義弘經常提醒嘴巴壞又倒楣的歲久要早日找到丈夫,不過卻對年紀尚小、幾乎可說是小孩子的可愛小妹‧家久抱持著相反的態度。她相信年幼的家久一旦墮入情網的話,肯定會與不是好東西的對象私奔。
「要是義弘沒討到老公的話,我也不好意思找夫婿耶~~」
她露出了絕對不會在戰場上面出現的慌張表情。
有著天賦才能的年幼戰鬥狂。
在島津家的專才培育下,家久從懂事開始就抱著種子島火槍長大,最後成爲了腦中只有戰爭的戰鬥狂少女──原本應該是這樣的,不過她現在也來到想談場戀愛的年紀了。
「應該爲了達成平定三州的夙願而繼續進攻日向,與企圖建立『神之國』的大友宗麟交鋒;還是要與失去盟友‧相良義陽而化爲復仇之鬼的甲斐宗運在肥後一絕雌雄?」島津家面臨了這項重大抉擇。爲此,「島津四姊妹」齊聚在內城的大廳。
而且還俘虜了肥後的相良義陽!
「姑且先向你道個謝吧。不過,這樣你就無法活著回到戀人兼主公的織田信奈身邊喔?呵呵。」
接下「單靠三百名士兵與三千名伊東軍決戰」這項危險任務的義弘,她在木崎原所用的同歸於盡必殺戰術「釣野伏」就是家久想出來的。
她是位被島津家上下奉爲武神、英明果敢又重視情義的公主武將。身爲義久左右手的她掌管著島津家的軍事。
「此事萬萬不可。這個男人可是對天下霸主又是自己主公的織田信奈出手的大野狼耶。你還太小,無法馴服這種危險的男人當家臣的,這樣太危險了。早知道應該先處決他纔對啊。」
「哪、哪裏有姊妹會通婚的啦!」
「至少義弘是弟弟的話,我們就可以生小孩了。」
「怎麼連姊姊都這麼說啊?這個傢伙可是織田家的重臣、相良義陽的軍師!而且還是向島津家舉白旗投降的俘虜耶!請你們認真思考一下啦!應該即刻斬下敗軍之將的首級纔對啦!」
對於自己身爲修羅之國的國主卻待人太好,義久對此感到有些不妥,因此她在自己的寢室裏面掛了世界各地大惡人的肖像畫供她每天膜拜,而且還經常在腦海裏計畫著諸多惡行──像是「如果是宇喜多直家大人的話,他會毒殺還是槍殺那個人呢」「如果是項羽大人的話,想必會坑殺俘虜、燒光整座城鎮吧」「如果是足利尊氏大人的話,肯定二話不說就把大和御所一分爲二,使得日本全境陷入戰亂,而且還會強行搶走三神器吧」「如果是松永久秀的話,就會在茶器裏面填入火藥當成炸彈吧」。
身爲小妹的家久儘管身材纖瘦,但胸前還算有料。
義弘抵達內城後依然對號稱「未來人」的良晴保持警戒。如果面對的是甲斐宗運。由於宗運既是修羅又同是武人,所以不管他再強悍,義弘也不會感到畏懼。然而,她卻無法猜出自稱未來人的良晴到底會耍什麼花招,所以纔會如此小心翼翼。
義久與義弘面面相覷表示:「歲久,不用因爲沒有胸部就對男人那麼苛刻嘛」「對啊,看男人的品味和武力是兩回事喔。歲久你要是不改改那個嘴巴不饒人的習慣,這樣可是會找不到老公的喔」然而歲久卻表情僵硬地回答:「我不是說過別再提到胸部嗎!胸部像櫻島蘿蔔般大而無用的姊姊們纔不懂男人有多愚蠢啦!」
「島津四姊妹有各自的個性與思維,而且四姊妹會議在所有人達成共識前不會做出結論,所以我也沒辦法預測;不過至少士兵們的性命應該是安全的。島津家沒有惡劣到會殺光投降的俘虜。況且她們應該也沒有笨到會殺了我,而使得宗運叔叔兵力倍増。姑且不論滿腦子武藝的義弘,島津家的當家‧義久並非是只懂打仗的公主武將。不過,要特別留意負責籌劃計謀的三姊‧歲久喔。」
「咦~~不可以嗎?義弘?」
儘管她生於戰鬥民族的島津家,但卻不擅長打仗,而且還是個不願離開薩摩一步的繭居族。不過另一方面,她卻有著能夠撫慰人民的仁德之心,相當受到妹妹與家臣愛戴。
「哼,開個玩笑罷了。瞧你慌成這樣。」
「不過話說回來,相良義陽。織田家的使者‧相良良晴與你有何關係?你應該和織田家沒有往來纔對。爲什麼要如此袒護那個男人?」
「怎麼這樣,義弘。我不能老是要你扮黑臉啊。你都已經被人稱爲『武神』了。根據歲久的調查,男人們會害怕好戰的公主武將而不敢上門提親喔。你成天打仗,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夠找到真命天子啊?青春苦短,這樣你會錯過結婚良機喔,義弘。」
「慢著,義弘姊。先不說與織田家斷交,我們應該慎重對待相良良晴纔是。要是殺了這個男人,相良義陽也會跟著自盡吧。這樣甲斐宗運就可以根據誓狀的遺囑獲得義陽的領地,並率領肥後全國兵力進攻島津了。然而,打倒伊東後,我們現今的敵人應該是大友宗麟纔對。就算我方沒有動作,意圖染指日向的大友宗麟肯定也會出手的。得再想想其他辦法纔行啊。」
「別、別開玩笑了!相良良晴!你竟然在京都時對還是孩子的家久伸出魔爪!當初不應該讓家久參拜伊勢神宮的!甲斐宗運已經無所謂了,我一定要殺了你!」
優秀的姊妹們與以德爲政的當家:
可是相形之下,不知道爲什麼只有歲久的身材與小女孩差不多。
「不過啊,沒有愛情的婚姻實在是讓人提不起興趣呢。要是我們家可愛到不行的義弘是男人就好了……」
儘管義弘對敵人很嚴苛,不過卻拿大姊‧義久沒轍。
更重要的是歲久的胸部小得不像島津家的女兒。
因爲每次都會被身爲妹妹的義弘阻擋下來。
歷經木崎原一役,終於徹底擊敗了宿敵‧伊東軍了!
「那麼義弘姊,就讓相良當我的丈夫,這樣如何?」
家久你先慢著──義弘眼中噴出怒火。
義弘是個只懂得戰爭的公主武將。光是聽到「戀愛」這個詞就感到慌亂不已。
薩摩島津家的本城‧內城。
「我知道了。就是要我別妄想不付出代價就能讓所有人安然回到肥後,必須有所妥協對吧?」
之前在木崎原時已經在良晴面前露過臉的二姊‧島津義弘。
歲久也擺出嚴肅表情說:「家久太沉迷京都文化了,這樣不好」。
良晴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了被斬首的命運,不由得對義陽的心思縝密感到敬佩。
「啊~~?相良你在這裏做什麼啊?你變成相良義陽的家臣了嗎?織田信奈怎麼啦!?」
「可是──」
「丈丈丈夫!?」
不過,她從來沒有實現過那些惡行。
「……那這個男子不就與你毫無瓜葛了嗎?我實在不懂,爲什麼你不拋下他?如果爲了保護他而死,相良家的嫡系血脈便會就此斷絕了。我無法理解你的想法。」
義久等其他姊妹的五官深邃,足以被譽爲「薩摩美人」,但唯獨歲久的容貌像京都人那樣缺乏起伏。
「是看穿啦,不過你的姊姊‧島津義弘強得非比尋常,光靠我的未來知識對付不了她啦。就算腦袋知道,但如果沒有實際體驗就無法得知,武將的強悍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義久、義弘繼承了島津家代代公主的體質,兩人都是巨乳翹臀。
「請等一下,你又來了。不可以坑殺俘虜喔,姊姊。」
義久拍著大腿笑說:這麼一來,相良良晴的確是個犯下「對主公出手」此等十惡不赦大罪的大惡人吶。由於他是未來人,因此並不會在意這個國家的道德觀吧。
島津義弘聽到這個回答,臉頰變得越來越紅。
「敗壞好不容易得來的名聲有什麼意義啊。嚇唬修羅的工作交給我就可以了。」
這場會議也是如此。
島津義弘傳來的捷報令內城兵卒士氣大振。
「哼哼。活下去纔有希望嘛。相良良晴,你在島津義弘面前表現得太乾脆了。島津義弘可是個聽到要殺便殺就會毫不猶豫揮刀的修羅啊。這是因爲,她認爲聽到這種要求卻不痛下殺手反而失禮啊。在這樣的九州,你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喔?」
「對,丈夫啊。只要將相良納入島津家門,這樣就沒什麼好抱怨的吧?」
今日被家久揪著脖子的良晴只能搔著鼻頭自嘲說:「真是難堪啊」。
惡人即吾師──把這句話當成座右銘的島津家當家‧大姊島津義久。
當被歲久這麼一罵,她只能發著抖,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對,誤會啊!」
「織田家的相良良晴。我只是爲了決定怎麼處置你,所以纔去詢問姊姊的意見的,只是這樣而已!我有預感,一旦島津家與素有『天下愛情騙子』稱號的你扯上關係,就一定會風紀敗壞而致使國力衰退的!」
「你所說的求生之計原來就是和宗運交換的誓狀啊。宗運自己也不知道那回事吧?你的膽子還真大耶。」
「竟然爲了一個昨天才見面的男人而毀掉整個家門……難以理解」紅著臉的義弘一邊喃喃自語,一邊騎馬離去。
因此歲久老是被揶揄說:「沒存在感、沒胸部、沒運氣」「那種小孩子的屁股會讓她生孩子的時候很辛苦吧」。
「那一定是騙人的。男人都是色猴子,沒有例外的!」
家久不擅長應付嘴巴很毒又對自己很嚴厲的歲久。
「各位姊妹,你們怎麼看?要命令相良家的主將‧相良義陽切腹?還是砍掉軍師‧相良良晴的腦袋?島津家今後該如何與統治畿內的天下霸主‧織田家相處,這可是遠比面對甲斐宗運還重要的課題喔。嗯,這個時候項羽大人會怎麼做呢?他應該會毫不留情坑殺所有俘虜吧?要坑殺他們嗎?」
三女‧島津歲久負責外交、諜報、軍師的職務,也就是所謂的參謀。她不會站上前線,而是以「智庫」身分從後方支援島津家。
「如果是平時的我,就會爲了活下來而展現丟臉的一面;不過要是今天以你爲代價求生,就算因此保住一命,我的人格也毀了。既然和甲斐宗運有過約定,哪怕要賠上這條命也不能讓你死掉啊。」
家久曾經以參拜伊勢神宮爲藉口前往愛情故事聖經「源氏物語」的舞臺‧京都觀光。當時良晴奉了信奈之命接待過她。
「他搭乘的船隻遇難而漂流至八代港,我昨天是第一次見到他。」
「不用我說你應該也知道,義弘是個很主觀的義將,絕對不會爲利害所動。有機會說服的對象就是負責利害折衝的三姊‧島津歲久,或是揹負著島津家存續重責的大姊‧島津義久了。」
「我?當你的家臣?」
「你年紀還小,談戀愛對你來說還太早了」──這都是頑固的義弘對她施壓的緣故。
「結結結結婚那種事情隨便啦!現在應該是下令處斬相良良晴,並與織田家斷交的時候纔對。這個自稱未來人的男子對日本的歷史干涉過頭了。誰知道薩摩的未來會被他搞得多混亂啊。」
與其他三位光鮮亮麗的姊妹相比,總是待在舞臺後方的歲久顯得很沒有存在感。
「嗯,當然不可以。否則姊姊就會名敗德失。就算這裏是修羅之國,在戰場上面堂堂正正殺敵與處死投降俘虜可是兩回事啊。要是他們企圖判亂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是啊。另外在九州這裏,『犧牲自己拯救他人』的想法就等同於死亡。下次多想想能夠讓我們都活下來的辦法吧,良晴。」
「原來是這樣啊,真不愧是義弘姊!既然你輸給島津了,就來當我的家臣吧,相良!」
因爲周遭的人老是嘲諷她說:「這也沒有那也沒有」所以歲久嘴巴不饒人的程度已位居四姊妹之冠了。
「家久,你還是一樣笨耶。醒醒吧。這個傢伙已經是耽溺於織田信奈肉體的色猴子了,纔不會對你那種瘦小身材感到滿足,肯定會外遇的。」
不愧是代表島津家之「武」的武神,滿腦子只有打仗的義弘似乎不擅應付這類的話題。
「什麼嘛!相良說他還沒有和織田信奈發生關係啦!」
哼哼。家久抽動小巧的鼻頭露出高興的神情。
「如果當時只有我一個人被抓,我就會想盡一切辦法回到信奈的身邊啦。話說我們與五百名相良軍士兵會有什麼下場啊?」
內城位於現今的鹿兒島中央,座落於高地要衝。該處可以將櫻島盡收眼底。這座簡樸的要塞毫無奢華裝飾,純粹只是爲了戰爭而造,非常符合戰鬥集團‧島津家的風格。
更麻煩的是,相良義陽也不知道爲什麼極力袒護良晴,揚言只要良晴一死就會跟著自殺,而肥後的相良領地便會隨即落入甲斐宗運手中。
「話說回來,相良良晴真是醜得像只猴子耶。織田信奈竟然會迷上這種沒情調的男人,看來她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要是織田信奈敢攻進九州的話,就用釣野伏對付她,讓她成爲火槍的靶子吧。織田信奈已經和相良良晴生過小孩了對吧?已經不是處女了吧?那她什麼時候死掉也不會後悔了。我絕對不是因爲沒有男人緣才嫉妒織田信奈的喔!」
儘管她年紀還小,不過卻是位戰術天才。
「也沒有姊弟通婚的啦!」
「對啊。這裏是九州,要處理的人是相良義陽。雖然她好像耍了一些小伎倆,不過這樣下去的話相良就會被砍頭了。我在京都受過你的照顧,所以這次我非得救你一命啊。」
「相良家嫡系血脈會不會斷絕對我而言不重要,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戀愛吧。呵呵。」
家久以爲,島津家這次靠著自己所想出來的釣野伏大勝多年來的宿敵,她總算可以獲得歲久的褒揚了。然而,期待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是、是的……」
家久低下頭,眼角溢出淚珠。
良晴在京都從沒見過,也沒想過家久會露出這樣的表情。我記得家久當時是笑著說:「姊姊們都很溫柔地疼愛我」向別人炫耀自己的姊姊纔對啊。
於是良晴忘了自己是島津的俘虜,情不自禁地打斷了歲久。
「就算是姊姊,這樣講也太過分了。今天這場仗功勞最多的人是家久吧?釣野伏的確是個極其危險的同歸於盡戰術,不過若非是天才的話,根本不可能想出這種計策的。你誇家久一下又沒關係啊。」
「這隻猴子是怎樣啊?敗軍俘虜請不要插嘴島津的家務事啦!既然相良軍找你這種可疑男人充當臨時軍師,我們會贏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實際指揮三百名島津軍的人是義弘姊,家久又沒有參與戰鬥啊。」
人家想親自擔任主將,可是義弘姊不準──家久嗚咽地說著。她不敢與歲久的視線交會,只是低著頭髮抖。
耿直的義弘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姊妹間這種尷尬氣氛,只能清了清喉嚨打圓場。
「那、那是得面對十倍敵人的誘敵工作。這對年紀還小的家久太危險了,我是這麼判斷的。」
「大家輕鬆點嘛。難得的慶功宴,今天就好好相處吧。」
義久拍了拍手,底下的人紛紛送上一道又一道的宴席料理。
「姊姊,要慶祝勝利前先決定如何處置相良家這兩人之後再說啦。」
因爲良晴挺關心身爲敵將的家久,一旁的義陽不滿地鼓起臉頰說:
「喂,你該不會真的想當家久的丈夫吧,良晴?對方可是個孩子耶?」
「如果我這麼做的話,信奈八成會攻進九州徹底追殺我吧。然而,要是這麼做能夠讓義陽活命的話,那我也只能接受了。」
「不行!難道你對小孩子有興趣嗎?那就是未來人特有,那個叫什麼露璃魂的病嗎?你這個叛徒!禽獸不如的傢伙!」
義陽不知爲何勃然大怒,猛踹良晴的胸口。
就當良晴昏過去的時候,聰明的歲久突然心生一計。
「猴子的婚禮啊……對了!兩位姊姊,你們聽我說。我們當下的敵人應該只有坐擁九州最強兵力的大友宗麟而已,所以當務之急是不能讓麻煩的甲斐宗運搶走相良家領地,不能給他藉口這麼做。一旦驍勇善戰的甲斐宗運兵力倍增,他就會成爲不亞於大友宗麟的強敵了。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反過來說,只要相良家領地落入我們手中的話,就可以將甲斐宗運牽制在北肥後了。」
「你很清楚嘛。我不需要家人,不過僕人很重要。只是生孩子就麻煩了。生孩子啊……光是想像懷孕產子的畫面就讓我起雞皮疙瘩耶。你真的不會襲擊我嗎?」
「你的個性就是這樣。比起當丈夫,我幾乎可以看到自己當僕人侍奉你的未來了。」
而家久則是有如滿腹委屈,默默坐在大廳角落一動也不動。
「兩位姊姊,回想一下這個女人所寫的誓狀內容。不管相良義陽日後會不會背叛島津,只要使轉讓相良領地給甲斐宗運的遺囑失效就行了。」
「良晴,抱歉了。現在死在這裏會比日後被殺更絕望啊。如果論謀略,島津歲久比我強;要是論帶兵,義弘比我行;論運籌帷幄,家久更勝一籌。就如你所說,我會打敗是正常的。要是我和島津一對一的話,或許還有機會打成平手吧。」
義陽與島津四姊妹的聲音越來越遠──
「是啊,相良義陽。我知道你最討厭家族、拒絕招門納婿。被迫嫁給俘虜自己的島津家男人,這應該是最大的恥辱吧。」
「如果假戲真做的話,良晴你一定會被織田信奈宰掉的。」
「喵啊!?爲、爲、爲什麼?相良要當我的丈夫纔對!」
於是島津家四姊妹便與家臣們急著準備良晴與義陽的婚禮,以求相良家歸順島津家一事能夠儘早成真。
「才、纔沒有呢!這一切都是爲了守護相良家啊!」
「就說別老是扯到胸部啦,姊姊!」
「是啊,無論如何,活下去纔是最重要的。不過良晴?你真的願意和我結婚嗎?你是天下第一愛情騙子吧?和我這樣高貴美麗的公主結婚,只要維持形式上的婚姻就滿足了嗎?」
完全不敢反抗歲久的家久已經無法默不吭聲了。即便想出來的釣野伏戰術擊敗了伊東、相良聯軍,但卻不受到歲久認可、無法站上沙場,就連在京都交到的朋友‧相良良晴也被搶走了。
「呵呵呵。營養都跑到胸部的女人果然不中用呢。首先要饒了相良一命,讓她歸順島津家。然後再派兵駐紮相良家領地,實質上統領該地。接下來嘛──身爲問題關鍵的誓狀,裏頭不是寫了相良義陽過世時沒有『丈夫』『繼承子嗣』的情況下遺囑纔會生效嗎?所以只要我們讓相良義陽結婚的話──」
「嗚……現在這個氣氛看來不是我可以反對的時候了……」
「別想太多了,義陽。我們只是形式上的夫妻,是爲了保命才結婚的喔?不可能成爲真正的夫妻啦。」
「啊啊,島津義久。你的胸部比我大。」
「義陽!?這樣好嗎?好不容易簽下的誓狀會就此失效耶?」
「你在開玩笑吧?我絕對不要找未曾謀面的男人當丈夫!島津歲久,你真的不是人耶!你這樣也算是單身少女嗎?你把其他人的少女心當成什麼了啊!?能夠面不改色想出這種惡魔詭計的你肯定終生都找不到對象啦!」
「明天一早嗎?事情太突然了,反而讓人覺得不是真的呢,良晴。」
「剛剛那陣痛罵原來是賞賜嗎!?」
(咦?難道是這樁婚事也算背叛了信奈,所以良心的苛責刺痛心扉了嗎?不對!這不是那種程度的痛!怎麼回事,我的身體怎麼突然出現這種異狀?糟糕,全身要沒力了!?)
「……歲久姊,你就那麼討厭我嗎……?」
沒錯,我就是討厭看到不懂愛的小鬼頭隨隨便便就脫口說出結婚這兩個字啦──歲久撇過頭去。
(是什麼突然發作的急症嗎?可是我至今應該沒有那類的……症狀啊……半兵衛……十兵衛……信奈……)
「呵呵,四姊妹的團結不是孤身一人的我能夠抗衡的。良晴,相良家註定會被島津家吞併吧?」
良晴剛剛好像有一瞬間露出下流的表情耶。真的得嫁給這隻猴子嗎?我開始後悔了──感到屈辱、羞恥的義陽臉色變得很難看。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和你生活一段時間後,我也會被調教成那樣嗎──」
「但是,如果被看出一丁點謀反徵兆的話,不管是老臣還是立下多少功勞,我們都會二話不說處決,別忘記這點了。特別是相良良晴,如果你這個傢伙膽敢對可愛的家久下手,你的腦袋就會立刻與身體分家,聽到了嗎?」
「我絕對不要結婚!要我增加家人?開什麼玩笑!而且對象竟然還是島津家的男人……光是想像就氣得發抖了!」
「對啊,你話實在太多了,得把你好好調教成我的僕人纔行。首先要稱呼我爲『義陽大人』,在寢室裏面要畢恭畢敬地趴跪在地。嗯,這或許是一段嶄新的人生吧。反正會變成這樣也不是我的責任,織田信奈要恨就恨島津家吧。真想看看織田信奈氣呼呼的模樣呢。呵呵呵。」
「……義陽。」
「你的意思是?」
家久在歲久開始發言的時候便一直保持沉默。她知道,只要一插嘴就會捱罵。
原本不可能接受被迫結婚條件的義陽在聽到對象是良晴後欣然接受了。
「不,家久。這個計畫很巧妙的。這場婚禮還有更深的涵意。就是要用這種方式搶走相良良晴來挑釁織田信奈啊,歲久。只要把相良良晴拉攏到島津這邊,高傲的織田信奈就會被我們激怒,接著便不會再次爲大友與島津的和平從中斡旋。又因爲大友進攻毛利的可能性消失了,織田信奈也無法派兵前來九州,只得直接與毛利展開決戰。這就代表了──打倒伊東家、統一三州的島津家,也就是我們獲得了能夠一統整個九州的大好機會啊。」
「咦?發生什麼事了?良晴的身體好像變透明瞭?」
「說的好,歲久!家久,我們以後會再幫你找個更好的夫婿。結婚對你而言還太早了。而且說到找丈夫,應該先讓嘴巴不饒人又沒胸部的歲久先嫁出去纔對。」
「這樣的話織田信奈就失戀啦。歲久破壞他人戀情的本事真的是天下第一呢~~我都想把歲久的肖像畫加進我房間裏面的惡人畫像收藏了。那麼『壞事不宜遲』,明天一早即刻舉行婚禮!得趕快讓家臣團做好準備纔行呢。」
「不行,結婚對家久還太早了。這是島津家戰略的一環,得聽從負責島津家謀略的我。絕對不是因爲我嫉妒妹妹會比自己早一步找到丈夫纔出手干預的喔。」
「當然啦!我的家臣被我痛罵時都會高興地痛哭流涕耶?」
義久拍了拍消沉的家久肩膀說:「氣氛別弄那麼僵嘛,家久做得很好喔。拿去,給你新米糰子【注:新米糰子(ちんこだんご)的日語發音與男性生殖器類似】」隨即賞了薩摩川內的名產糰子給她喫。
「對不起,我的知識完全派不上用場。島津四姊妹與薩摩隼人太強了。不僅上下完美合作,姊妹四人更是智勇雙全,毫無缺點。」
「……我知道了。如果現在不保全性命的話,那就沒有未來可言了」不過義陽卻低下頭來答應了這項歸順條件。
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我就快死了──良晴想出聲求救,但他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喉嚨完全使不上力。
他的心臟突然快要爆裂開來一般。
義久搧著扇子說:「如果是惡人松永彈正的話,就會說『今日誓言歸順者,日後必會背叛島津』~~」而義弘則是忿忿不平地表示:「輸給我們的傢伙有什麼好說的啊!」。
「我,和良晴?爲什麼?」
「所以你的結婚對象──就是相良良晴。」
「笨蛋!不要對我用來當成賞賜的痛罵充耳不聞,而且還提起其他女人啦!而且你說人生會完蛋是怎樣啦?會不會對你未來的妻子太失禮了!」
良晴的意識迅速遠去──
「好厲害啊,歲久。只要命令相良義陽結婚的話,倘若有朝一日義陽企圖背叛,就可以毒殺她,或是命她切腹自盡了。」
進一步警戒著良晴的義弘眯起眼睛,對他發出驚人的殺氣。
「歷經海上遇難,還跟我們交戰,而且還有四姊妹會議,這些事情導致他過分勞累,只要睡一會兒就好了」島津家藥師是這麼說的。
「良晴?你怎麼了,良晴!?」
對了,相良家會向島津投降,這是天命啊。是我讓敗北一事提前發生了。這麼想的良晴不禁低下頭來。
「太天真了,竟然兩個人都放過。九州修羅可不會這麼做的喔,歲久。如果不砍掉其中一人的頭,我們就無顏面對在木崎原與我並肩作戰的陣亡將士了。」
「好……我知道了……」
儘管兩人明明陷入困境,但義陽身上卻看不到一絲一毫悲壯情緒,反而像是在逆境當中找到了希望。或許這就是義陽之所以能夠存活於修羅之國‧九州的堅強之處吧。
雞米糰子!?──良晴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不過義陽隨即糾正他說:「那只是用新鮮的米做成的糰子啦」。
「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快完蛋了。信奈遲早會搭鐵甲船來討伐我的……痛痛痛!幹嘛捏我的臉啦!」
「糟糕,這個傢伙如果現在死掉的話,義陽也會跟著尋死的!那張誓狀還沒失效,至少得讓他活到完婚爲止啊!」
義陽朝歲久頂了一句。歲久冷哼一聲說:「你果然是個只會苟且偷生的女狐狸耶」之後便不再理睬義陽。
狀況急轉直下。
「沒關係啦,良晴。以後的事情以後再想。現在先努力活下去,並等候能夠從島津家再次獨立的機會吧。雖然把你這種下流猴臉男當成丈夫有點難以接受,不、不過呢,還好即便同姓,我們也不是同一族的。儘管情非得已,但也只好忍耐了。不過,光是想像洞房夜的景象就讓我有點想吐耶。」
良晴趕忙出言阻止:不行啦義陽。一旦你點頭同意的話,誓狀就失效了。之後我們可能都會被殺啊。
「沒錯,就是這麼一回事,義弘姊。只要相良義陽承諾歸順島津家還有成婚,我們就保障五百名相良軍與兩位相良的性命;要是拒絕的話,兩人就要斬首、切腹;不過屆時就得與甲斐宗運額外交戰了。然而,相良義陽無法拒絕這項提議的。因爲她一旦拒絕的話,相良良晴的腦袋就沒了。你們看,相良義陽的臉色已經鐵青囉。」
「良晴?快呼吸啊!」
「等等,你的意思是不把我當成女性看待嗎?真是失禮到讓人傻眼耶!被喻爲肥後太陽的我到底缺少什麼啦?啊,還是說因爲我太美了,沒辦法用下流的眼光看我,反而會冒出跪拜觀音神像時的莊嚴心情,想對我合掌膜拜嗎?你還真是可愛耶。」
於是義陽決定歸順島津家,也同意了與良晴的婚事。
良晴被丟進一個狹小的房間,獨自一人在那裏沉睡。
「開什麼玩笑,姊姊你是不是看錯了?」
「多麼美妙的陰謀詭計啊,歲久!不愧是找不到結婚對象而累積不少怨念的你呢~~!」
「對啊,到時候誓狀就無效了!甲斐宗運也會失去併吞相良家領地的名義了!」
「義久姊,請不要那麼說我啊!只不過是在薩摩、大隅找不到配得上我的人啦!」
喜歡辦喜事的義久搧著扇子對良晴笑說:
當良晴恢復意識時,他發現自己躺在內城的一個房間裏。
因爲認爲良晴可能一邊裝病一邊暗地裏和義陽策劃什麼陰謀,歲久將義陽送到了別處。儘管家久想要照顧良晴,也因爲「這樣太危險了」的理由被軟禁在自己房間了。
「只有這樣嗎!?」
「正是如此,義弘姊。我們會嚴正拒絕希望大友、島津和睦相處的請求。九州的事情就該由九州人決定,我們纔不管什麼天下霸主的權威呢。我們是宣示效忠大和御所,尤其對我們有恩之近衛家的名門望族。身爲暴發戶大名,而且還與天主教徒勾結,身爲賣國賊的織田家根本就不值得我們尊敬啊。」
義陽緊咬嘴脣、渾身顫抖。
「唔~~對象是義陽時,我反而沒什麼衝動耶。換成小早川小姐還是謙信時,我心中會有股不禁想要背叛信奈的悸動說。爲什麼會這樣啊?」
「歲久,你的意思是放相良義陽一條生路,讓她歸順島津家嗎?那相良良晴又該如何處置呢?」
當義陽發出錯愕的聲音時,家久也突然抖了一下。
就在良晴暗自接受了與義陽的婚事時。
「儘管不知道信奈會不會原諒這種事。但比起被當場處死,能夠活到明天就有機會。看來今後島津家應該會用各種方式出題刁難吧,我們要互相扶持一起活下去啊。」
家久不禁淚眼汪汪地站起身來。
「快點認輸吧,家久!還是說你算破壞我的策略嗎?不過是個孩子,你真的要跟頂多只在京都稍微照顧過你的相良良晴結婚嗎?你只是想搭救朋友吧?那現在這麼做的話不就沒問題了嗎?」
「爲什麼你看起來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啊?」
「既然知道的話還要我做啊!」
(儘管距離抵達大友宗麟身邊的目標越來越遠,不過這都是爲了保住義陽的性命。儘管曾經下過必死的決心,不過其實現在更應該努力求生,直到確定信奈有辦法避開本能寺的命運纔對,所以現在必須先和義陽結婚。只要與義陽合作,盡力使島津與大友維持和平,信奈那邊應該也有辦法脫離困境吧──)
「我還沒出嫁耶,哪是什麼嫂子啦,義久姊!」
眼前一片黑暗。
「這是什麼意思,歲久?」
「找到你了是也,相良氏!大事不好了!」
良晴若有所思(不知道是受到宗運還是修羅的影響,我這次好像太輕易放棄生命了。往後還是與義陽一起努力活下去吧)。
「給我閉嘴!」
「哼,這對你我都有好處吧?原本身爲九州少數望族的你和這隻猴子門不當戶不對,但只要聲稱你們是同姓的族人就沒問題了。儘管我不知道這隻猴子到底哪一點好;不過你是想要保護這個傢伙,而我們是想將所有心力用來對付大友家,不願與甲斐宗運發生衝突。這樣的話你沒道理不接受吧?」
「那個~~我呢?相良義陽小姐?我這個長女‧義久就沒有贏過你的地方嗎?我明明是當家耶,太過分了。」
「歡迎兩位加入島津家。只要不造反的話,這邊還算是挺不錯的地方喔~~雖然幾乎每天都得拚死上前線打仗、被有如煩人嫂子的歲久整天碎碎念,還有被櫻島噴出的煙燻到會有點難過就是了。呵呵呵。」
儘管良晴擔心家久的狀況,不過因爲義弘正死盯著他看,良晴也不敢向家久搭話。
「義弘姊!拜託你阻止歲久姊!求求你!」
噗通!
「你們忘了嗎?我說過只要殺了良晴,我就會自殺喔?只要良晴能夠得救,我可以不惜一切歸順島津家喔?」
「這並非單純的疲勞是也」這座城裏面有個唯一知道良晴正在面對什麼危機的人物。
那就是潛入良晴寢室,現今正倒吊在天花板上的蜂須賀五右衛門。
「五右衛門?你怎麼會在薩摩?」
「在下其實也搭上了前往豐後的船,消除了氣息、藏在自擠人也無法察覺的陰影裏。然而,沒能登上相良咻的小船是在架一身最大的溼誤咻也。」
「喔喔是這樣啊。雖然聽不太懂後半段在說什麼,總之大致理解了。不過呢,要是你能夠在我遇難時帥氣登場並把我救回去的話就更好了。」
「那個時候相良氏的小船速度太快,追趕不及是也。實在慚愧。」
「不過真虧你能夠找到被島津俘虜的我耶。」
「在下聽聞有個假相良義陽漂流到肥後,還與島津交戰失利被抓,所以才急芒趕來薩摩咻也。」
黑田官兵衛等人已經順利抵達豐後,目前正在與大友宗麟交涉──不斷咬到舌頭的五右衛門告知良晴豐後的情勢。能夠使用詭異的預言術、精通東西祕教的神祕傳教士‧加斯帕爾。那個加斯帕爾還想把信奈培育成東方的救世主「祭司王約翰」或「傳教人約翰」。這些事情都是良晴第一次聽到。
「你說他可能企圖讓信奈與奧斯曼帝國衝突,進而引發世界大戰嗎?」
「這是弗洛伊斯大人的看法,那個傢伙的真正目的仍不得而知。他素個城府頗深的人,經歷、姓明、長相都像是假的,根本摸不清楚他刀底是什麼人咻也。」
「與大友宗麟交涉還順利嗎?如果無法讓大友避免與島津衝突,就沒辦法阻止毛利進軍了。」
「她身邊那個南蠻傳教士非等閒之輩。如果沒有相良咻哄騙公主武將的三寸不爛之舌就很難交涉下去了。現在不是待在遮裏的時候咻也。」
「……你應該知道,我天亮後得和相良義陽完婚吧。那是爲了讓相良家成爲島津家屬國的政治婚姻啊。」
「到時候就大事不妙了,相良氏。一旦明天早上舉行婚禮,相良咻就會從這歌世界消失的!」
「咦?我從世界上消失?什麼意思?」
五右衛門開口:那位南蠻傳教士對黑田氏解說「相良氏消滅計畫」的內容在下也聽見了。
「消滅我的計畫?」
「因此,在迫於無奈而決定與義陽結昏時,相良咻有一瞬間差點消失咻也!現在相良咻已經開始宵失了。」
「那是怎麼回事?和義陽結婚就會消失?我不懂爲什麼會這樣耶。」
「我方成員只有我跟五右衛門,辦得到嗎?」
「而且期限還是明天早上。太陽已經下山是也,只剩半天了。」
「……如此一來,我就不可能無怨無悔接受自己即將消失的命運了。在木崎原時,因爲我認爲自己在戰國時代所做的一切能夠成爲回憶留在大家的心中,所以纔會甘願被島津義弘斬首的啊……」
「人偶本身只是用來當成契約正明的,不過因爲放入相良的頭髮後經過很腸一段時間,已經形同相良咻的分身惹。」
相良氏,現在問題不在那裏是也,等竹中咻在的時候再梭。目前先思考如何對付南鰻傳教士的陰某吧──五右衛門把話題拉了回來。
「島津家原本就是近衛家負責管理九州領土的武士後裔。換言之,本官就是島津家的宗家。就算是不願聽從織田家那些鄉下武士號令的島津,在我面前還是抬不起頭來吶。本官一抵達內城就受到熱烈款待喔。那個島津義弘一看到本官,就因爲感動、興奮而臉色鐵青暈了過去呢。呵呵呵。這樣纔算是高貴的關白。所有武士都應該是這副模樣吶。」
「子孫與不可能見到的祖先奇蹟似相獄,雙方都被血緣影響而深受對方西引惹。」
「如果不想與島津扯上關係,只要向義陽本人說清楚就好了是也。」
「可惡,那個傢伙還真聰明耶。而且還擁有預知未來的法術。我還有勝算嗎?」
「幸運的是,島津家四姊妹都是單身女子。用男人的魅力勾引四姊妹,讓她們迷上你吧。唯有少女的愛情才能夠壓過修羅之國的武士規矩和武家利益吶。利用這個晚上奪走四姊妹的芳心吧!」
「當這個人偶消失時,相良氏也會跟著消失的。」
「……只要殺了義陽,相良咻就可以活下去喔。四百年的時間足以抹平發生在過去的小小錨盾。相良咻將會生爲其他相良族人的厚裔咻也。」
「這下子只能請島津四姊妹取消婚禮了。可是這是四姊妹會議的決議。必須說服她們每一個人,然後經過全體同意才能取消的。」
「沒錯。相良咻容易受到這個世界的女性喜愛,這項優勢反而會成爲若點遭人利用咻也。」
「聽你這麼一說,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好像還比較大耶。」
即使歷史一時之間會產生些許矛盾,但經過四百年後也能夠獲得解決。如果義陽沒有生下後代而死去,相良良晴終究仍會生於血統與義陽相近的家庭,像是義陽的妹妹‧德千代的家族。世界就是用這種方式,透過時間來調整『人的誕生』命運的──五右衛門的意思大概是這樣吧。
「不論是誰都不能用暗殺手段啦。不過這下子麻煩了。有沒有能夠讓義陽活下去,自己又不會消失的方法啊,五右衛門?」
根據五右衛門描述,加斯帕爾的計畫是讓良晴與義陽見面,雙方會受到彼此血緣吸引,進而產生家人的感情。如果是在和平的世界,兩人的關係會很安穩。然而,修羅的世界‧九州卻充滿了無盡的戰爭與陰謀。
「如果是關西人的話,我應該更擅長講相聲吧……不,等一下。也就是說,這就是接續到我出生之處的地方嗎?可是我學到的歷史裏面沒有公主武將耶。提倡天下布武觀念的武將是身爲男性的織田信長,而非織田信奈,所以我纔會以爲這裏是與我世界極度相似的平行世界耶。結果並不是這樣啊。以前我都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耶。」
「那義陽就是我的祖先了?可是義陽說過她一生都不打算嫁人啊。」
「那遮樣如何?如果現在沙了那個南鰻傳教士,也不是沒辦法阻止相良咻消失的。」
「因此,雖然兩人都落入島津家手中遮點出乎夾斯巴爾意料,但就結果而言仍在他的季畫中咻也。」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在下竟然無法察覺!?」五右衛門也喫了一驚,立刻跳上天花板戒備。
「我們很難說服非常信賴那個傢伙的大友宗麟。唯有相良咻纔有辦法解決惹。」
不過這樣下去的話,相良氏明天早上與義陽結婚後就會完全消滅是也──鮮紅雙瞳靈光一閃的五右衛門低聲說道。
「島津義弘看起來太純真了。不過也很頑固就是了。」
「因此相良義陽所挑選的伴侶會是個能夠吸引她的男性──」
因爲她講得很快,語句含糊不清;不過陪伴她已經很久的良晴還是聽得懂。
「她喜歡上你了吧,你又胡說什麼讓人家迷上你了嗎?」
良晴無比震驚。
「唔──真要說來,她妹妹‧德千代讓我感覺不像初次見面的外人……不過德千代與義陽是姊妹,應該差不多吧?」
「怎麼可能?她是我的祖先耶。」
然而,受到家族內部紛爭而厭惡家人的的相良義陽並不是個願意藉由招納夫婿來延續家門的公主,所以之前都沒有履行「生下繼承人」的義務。
「這個東西與其說有了靈魂,感覺上比較像是使用人發做成的阿菊人偶【注:都市靈異傳說中一種頭髮會不斷變長的日本人偶】耶。」
五右衛門一聲不響跳到良晴枕頭邊,從懷中拿出一個草扎人偶給良晴看。
「正是。也就是生於未來世界的相良氏與活在這個世界的相良氏。」
再加上即便沒有正式丸婚,只要與義陽結合也會有同樣節果,因此就算相良咻懼怕信奈公主而拒絕昏事,要是有與義陽結合,結果還是一樣的。不過在那之前,哪怕是臉被她『親』一下也會完蛋咻也──五右衛門如此嚇唬良晴。
「纔不是!織田信奈派到島津的使者就是本官!那個女人竟然如此大膽,竟敢使喚關白。總之本官就是因爲這樣纔來到薩摩的!至於目的就不用多說,是爲了調停島津家與大友宗麟而來的。」
臉頰被親就完了,這樣的條件太嚴苛了。就算不想接吻也可能會發生意外耶──良晴沉吟著。
「啊,對喔。這跟一般的戰死不一樣吧!?如果一開始就不存在,我至今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還有我在戰國時代經歷的人生都會從大家的記憶消失,這樣不就沒辦法迴避本能寺之變了!?」
直接殺死相良咻會影響預知未來的法術運作,所以他只能採用迂迴首斷惹,因此相良咻才能活到現在。說幸運也算幸運吧──五右衛門這麼說著。
「……唔。爲什麼我被指定爲她的夫婿時義陽沒有拒絕呢?雖然她罵得很兇,但也沒有真的拒絕,反而意外地立刻接受了。」
「那相良氏就會消失。屆時天下布武又該怎麼辦?本能寺之變呢?」
「順戴一提,許多有茲格成爲義陽夫婿的相良族人都曾經謀反,結果都被宗運殺惹。」
「你不但說了一堆難懂的未來語,而且有很多還是初次聽到咻也。在架還以爲相良咻是畿內人呢。」
寢室門無聲無息地拉開,英姿煥發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立於大和御所貴族們頂點、無比尊貴的關白‧近衛前久。
「對對,就是這樣。就是這種口氣。竟然能在九州最南端的薩摩聽到這個聲音……呃,這、這個聲音不就是近衛大叔嗎!?怎麼可能?堂堂關白爲什麼會跑來薩摩啊?」
「啊,對喔。五右衛門的忍術是將身體化爲兇器嘛。」
如果真的有的話,我倒是希望她能夠獲得那樣的未來啊──良晴由衷地希望。
「嗯。就算本家直系血脈斷絕,子孫血脈還是能存於分家吧?」
「不就是我嗎!?」
「掌控大友家的南蠻傳教士如今恣意妄行,這是九州,甚至是整個日本的危機。就連大和御所也岌岌可危。因此相良良晴,本官這次纔會前來助你一臂之力的。」
「相良氏中了那個邪術南蠻傳教士的詭計了!」
好不容易平復激動的情緒後,良晴繼續說:
不過還有一個法子──近衛笑道。
「呵呵呵。好久不見了,相良良晴。應該前往豐後的你爲什麼會成爲島津的俘虜呢?」
「義陽會選擇她有好感的男性嗎……甲斐宗運對她而言就像是父親,而且他也有妻室了。對宗運來說,義陽就像是女兒一樣。若是侍奉相良家的家臣不屬於相良一族,就會因爲身分問題而無法成爲她的夫婿了。」
「這是在下與相良氏締結契約時用頭髮做的人偶。」
「是啊。如果要我在自己與義陽的性命間做選擇,那答案只有一個,況且她還是我的祖先喔?我不可能取她性命吧。」
「不,在下最好藏身暗處不要現身比較好。否則會遭人懷疑的。」
這次你的性命也蒜在「所有果實」裏面喔,相良咻。「變成從未出生」代表了自己的志向也不會蟬存在這個世界上,也就是相良咻從一開始就沒有遇到任何人。你願意從信奈大人、竹中咻、黑田咻的記憶中消失嗎?──五右衛門眯著眼睛詢問。
「就會是那些與相良家內部紛爭無官的男性。如果又是同姓,就可以升稱他是同族,誰都無法反對遮門婚式惹。」
如今織田家遭到東西方兩面夾攻,無法加派更多武將到九州,所以良晴纔會懷疑信奈到底派了誰到薩摩來,結果原來那位使者是公家貴族‧近衛前久。
「相良氏,你旺了嗎?蜂須賀流忍術不會醫靠超自然力量。我們與信濃的戶隱流不童。」
「我四百年前的祖先,也就是義陽的丈夫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這的確是不可能發生的矛盾。相良良晴這個人的存在會成爲無限迴圈。世界如果要解決這個矛盾,就只能消除產生矛盾的要素……」
「其他活著的人也因爲身上流著相良家的血而受到義陽疏遠,就連妹妹‧德千代都受到那種待遇。這麼一來,義陽所選擇的對象──」
「以這個時代來說就是在相模國東邊,一個叫『港未來21』的地區。那是塊靠海的巨大海埔新生地。我的父親曾經以建築技師身分參與那裏的開發喔。順帶一提,我家位於充滿未來感的摩天大樓區與橫濱車站之間,到處都是尚未開發、雜草叢生的空地,風景單調到彷佛晚上會跑出狸貓,和大樓區差別很大,會讓人有種『城鎮是人類產物』的體認呢。」
「相良氏似乎是那個不善打仗卻很會苟且偷生的公主武將之直系紫孫咻也。」
「真、真的是近衛前久!?爲什麼你會在薩摩的內城?而且還挑這種時候過來。難道你拋下織田政權逃走了嗎?」
「我與小妹‧家久在京都時有點交情,不過其他三人都是初次見面。想說服她們也不知道從何下手啊。」
一旦相良家遭遇到嫡系斷絕的危機,尚未生下繼承人的義陽就勢必得爲了留下子嗣而結婚。
「如果時間充裕的話還有其他辦法可想,但現在只能趁今晚讓她們改變心意了。」
良晴心想:聽你這麼一說,的確有聽過這回事。
「這代表了相良氏的存在正逐步消失,因此人偶也跟著縮小了咻也!」
五右衛門繼續大舌頭地解說加斯帕爾「相良良晴消滅計畫」的全貌。
「……這證明了我正在消失,那又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正是。夾斯帕爾應該會避免本能寺之變發生,不過相良咻會被衆人遺忘惹。即便織田信奈活惹下來,也會變成『處女王』,並遭到加茲八爾利用的……」
「果然這裏不像畿內那麼輕鬆啊……」
「勾、勾引!?怎麼可能,我又不是宇喜多直家啊!?」
再加上相良家的仇敵‧島津相當強大。即便有未來人‧相良出手相助,也已經在相良家與失去過往實力的伊東家合作時陷入無法輕舉妄動的不利局面了。
「正因爲如此,那個南蠻傳教士纔會發下豪語說很快就有結果了。」
「我是義陽的直系子孫!?」良晴聞言立刻跳起身來大叫。
「還真是個難題呢。更何況相良氏現今還被囚禁在這個房間裏。」
「這是什麼?」
「這麼說也對。就算我的確是肥後相良家的子孫好了,但等級頂多就是分家的分家這樣,沒有資格拿來炫耀的。不過很難想像那個討厭家人的義陽會生小孩耶。」
「喔,好久沒聽到五右衛門這種慌張的口氣了。京都也有人用這種講話方式喔,就是某個黑齒的麻呂。」
或是在下帶你們逃出內城?──五右衛門提出這類的建議,不過良晴搖了搖頭說:「如果只有我和義陽還行,但還有五百名相良軍士兵被俘,不可能這麼做,否則他們都會被殺的。而且義陽更不可能贊同的。儘管她經歷過家族紛爭而緊閉心扉、不願與人交流,但還是個溫柔的人啊」。
「這代表了我會被世界消除嗎!?加斯帕爾說我會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世界上,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在下菇且因爲職責關西提出了此種建議,不過相良咻的回答應該還是跟網腸一樣吧?」
不過現在的情況非常不廟。相良咻如果與義陽成爲夫妻,就會產生巨大矛盾咻也。即『相良咻的祖先就是相良咻自己』──五右衛門握著逐漸縮小的人偶如此說道。
「五右衛門,儘管我住在橫濱,祖先來自九州,但我沒聽過我們家是肥後相良家的末裔耶。況且我記得相良本家已經在江戶時代斷後,只能過繼其他家族的養子來延續家門耶。」
「噹噹噹當然可以正常溝通咻也!」
「更何況在架認爲,單憑夾茲帕爾是無法避免本能寺之變的。因爲那個傢伙薪中沒有相良咻的『愛』啊。」
「多謝了。那就立刻命令島津放了我和義陽吧!只要讓義陽和五百名相良士兵回到人吉城,我就即刻啓程前往豐後。」
五右衛門表示:這個草扎人偶從不久前便開始迅速縮小。
「沒辦法,儘管我一抵達內城就立刻提出這個要求,不過島津家卻以不得無償釋放俘虜的理由拒絕了。修羅世界的規矩挺嚴格的吶。尊奉我爲宗家,違反武門規定,這對島津來說是兩件事,她們不會妥協的。斡旋調停她們和大友的事情也陷入膠著了。」
「說的也是。而且你很會咬到舌頭,很難說能不能與薩摩人正常溝通啊。」
「你會不會覺得她有股莫名的親切感?」
「話說回來,相良氏。橫濱是哪裏啊?」
「加斯帕爾爲了讓我與義陽相遇,使用了名爲十神寶的寶物將我送到了肥後嗎?不過爲什麼這樣就可以消滅我啊?」
「……怎麼可以讓信奈變成十字軍國家的傀儡啊!」
喔喔,相良氏冷靜下來的速度好快。你變堅強了呢──五右衛門點頭表示讚許。
「這下真的不妙了。」
呵呵呵。看來你需要藉助本官的力量吶,相良良晴。
「就是藤吉郎大叔被流彈射死的時候嘛。當時因爲看到大叔死掉而大受打擊,又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已經記不得了。這個人偶到底是拿來做什麼的啊?裏面有特殊力量嗎?拿著它就能夠找到我嗎?」
「要一天晚上應付四個人?怎麼想都不可能吧?」
「如果只有你的話的確不可能,就讓本官來幫你吧。對方有四人,我們分別負責兩人,務必在今天晚上打動那四姊妹吧。憑你那副猴臉應該很難讓非常重視形式的島津家名門少女動心,因此就靠本官風雅麻呂的實力來彌補你那張醜臉的不利之處吧。呵呵呵。」
近衛露出黑色的牙齒笑著這樣說。
「咦咦咦?你?想要勾引女孩子?要怎麼做?」
「他絕對不行是也。要是讓黑齒麻呂做這種多餘的事情會有反效果的。要在架宰了他嗎,相良咻?」
「慢著慢著,五右衛門!他好歹也是關白耶?」
「相良咻,在架一想到這個難人追求女性的畫面就覺得噁心。那副打扮簡直就素妖怪。」
「不過那副模樣在平安時代算是美男子耶?」
「呵呵呵。喂喂,不懂貴族優雅之美的可憐忍者啊,我在京都也算是大名鼎鼎的『少女殺手』喔。雖然最近因爲織田信奈盯得很緊暫時收斂了一些,不過只要我拿出真本事的話,那可是無人能出其右的喔?」
「他一定在胡扯。」
「不過五右衛門啊,這種誇張到極點的自信應該還是有點根據的吧?雖然我完全不知道有什麼根據就是了。」
「肯定是利用身分與關白地位霸王硬上弓的,還是殺掉他算惹。」
「喂!你們把我當成什麼了,別那麼不解風情好嗎!」
交給我吧!只要我們合力虜獲四姊妹的芳心,一切問題就解決了!不用感謝本官,幫助受桃花劫所苦的年輕人也是本官這個以『少女殺手』出名的貴族領袖工作啊──近衛前久滔滔不絕自顧自地說著,又露出了自信滿滿的笑容。
看到這副笑臉就好想殺人──面對恨到發抖的五右衛門,良晴連忙出言緩頰。
「我還不想被信奈宰掉,更不想爲了那種目的向島津家四姊妹求愛。我會單純拜託她們取消要我結婚的決定的。我不會干涉近衛大叔的做法,只不過家久得由我說服,畢竟她只是個孩子嘛。這樣可以吧?」
五右衛門瞪著眼睛憤慨地說:「此計漏洞百出咻也。在下不認爲咻羅之國的公主武將會因爲杆情影響而改變翼見。」
「別這麼說嘛。大叔的計畫雖然有很多問題,但總比坐等被消滅要好吧,五右衛門?總而言之,必須得扭轉現今的局勢纔行啊。」
「雖然話說得沒錯,但你們絕對會失敗是也。」
「喂!什麼『大叔』啊,相良良晴!現在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喔!」
順帶一提,良晴沒有偷看家久的日記,所以他不知道日記內容。
「嗚。眼睛沒辦法直視他是也。」
「太驚人了!」
「我們之後再向諸位公主稟報!」
他的實力還真是不得了啊。還以爲他的武器只有蹴鞠,沒想到劍術高手的名號竟然不是他自己取的啊──良晴對此感到震驚不已。
「別擔心,家久妹妹!你絕對不是喪女!」
「嗯。相良,偶速島津家久,躲官照。」
「愚蠢的傢伙。真正美麗的是化過妝、用貴族口吻說話的我。以京都人的審美觀來看,現在的我滑稽到了極點。你們這些戰國武士不過是遺忘了風雅王朝文化之美罷了。」
良晴靠著近衛前久的美男子威力脫離被軟禁的狀態,在薩摩武士恭敬地帶領下來到家久的房間。
「家久還是個孩子,不能讓近衛去說服她;不過家久應該會認真接受我的意見吧。不過,她跟姊姊們相處不太融洽這點倒是令我意外……她現在還好嗎?」
「我知道那個女人生理上無法接受我這種美型過了頭的男性。正所謂人有各有好,世上偶爾會出現那種擁有獨特審美觀的女性。既然織田信奈已經顛覆了我恢復古代王權的理念,並朝著稱霸天下的夢想邁進,要是再被她用那種理由討厭的話,我會很困擾的。不過呢,個性純幞的島津四姊妹就沒問題了。」
「相良良晴,你經常譏笑本官是黑齒麻呂,但可不要被本官真正的模樣嚇到囉。呵呵呵。就讓你知道你那副醜陋猴樣是不可能當我養子、繼承關白之位的吧。」
「咦?相相相相良良晴?爲、爲什麼你會在我的寢室?你的身體沒事了嗎?」
「相良良晴,我好羨慕你喔!」
「騙人啊啊啊啊啊啊!喂!?這位模樣莊重的型男是誰啊?而且還散發出曾經殺過人的特有野獸氣息耶!這已經遠遠超過朝倉義景了耶!」
近衛突然雙目圓睜。好耀眼!成爲美之化身的他背後竟然綻放出燦爛光芒。良晴快要被照得睜不開眼了。
「……!」
「你在吵什麼啊,相良良晴?」
「人家是說『我是島津家久,還請你多關照!』啦!」
躲在天花板的五右衛門害怕地說:「好可怕……好可怕是也……」。
雖然相處不久,不過良晴仍然與家久在京都度過一段時日。
「我已經盡力配合本州腔調了,你連這一點薩摩方言都聽不懂嗎?」
良晴只能依稀記得在京都初次與家久見面的部分經過。當時,家久心想:「這裏就是源氏物語的京都啊。我該不會也能在這裏遭逢美妙的邂逅吧……」並感動到溼了眼眶,不過卻遇到京都民衆送上「茶泡飯」而大爲光火【注:據說京都人會以奉上茶泡飯的方式暗示送客】,打算獨自一人向京都宣戰。從信奈手上接過招待家久任務的良晴連忙趕到家久的住處制止她。
島津家創造的最強戰鬥機器‧島津家久,她所富有的異常殺傷力可說是戰國第一,甚至還稱霸了整個日本的戰史。換句話說,良晴可說是驚險撿回一命。然而,他本人卻對家久心動不已,還說:「島津家久妹妹外表清純,氣質又威風凜凜,與她的薩摩腔對比更顯得可愛耶」完全沒發現自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近衛朝著狼狽的兩人冷哼一聲。
「多麼高貴的男子啊!請您對我們下令吧!」
「沒想到相良大人是關白大人的莫逆之交!請您慢走!」
『有點弄錯了,我是第一次碰到會稱讚我可愛的男生耶,真不愧是被稱爲今世源氏的人物耶。』
我曾經與前代將軍‧足利義輝一同在冢原卜氏、上泉信綱門下學過殺人劍術,誅殺過無數松永、三好派來的柳生忍者,最後是透過能夠除去血腥男子漢氣息的風雅貴族化妝,這才消除了這股肅殺之氣吶──近衛有點失落地說著。
如果近衛過去與織田家敵對時將那身麻呂裝扮封印起來的話,或許信奈早就被第一次織田家包圍網打敗了──良晴這麼想著。不過,近衛前久卻惱怒地咋舌說:「真是難堪,在這麼多人面前展露素顏。我竟然做出如此丟臉的事情啊」這讓良晴察覺到:他的審美觀與一般人相差太多了。信奈在近衛眼中大概也不是美女吧。
「相良良晴,高貴的藤原氏血統魅力、文雅的麻呂用詞,以及黑齒白麪,這些都能夠虜獲各位公主的芳心吶……雖然很想這麼說,不過對象是不重風雅、只看武功的修羅公主武將,用這身公家貴族打扮就有點勉強了。」
「這、這個美男子是誰?」
「你應該不會利用關白權勢,對忠誠無比的義弘霸王硬上弓吧?雖然我說過不會干涉,但我也不想成爲惡官的共犯喔?」
插圖004
「是嗎?」
家久強忍著淚水立刻寫下日記──
「桑女?你是說『喪女【注:日語,意指不受歡迎的女人】』嗎?我都不知道戰國時代已經出現『喪女』這種聽起來讓人心酸的詞彙了耶!不得了!難道是因爲公主武將習俗造成錯失婚期的女孩越來越多的關係嗎?要是再觸怒準備開戰的家久,這場招待會就毀了!京都甚至會因此化爲灰燼的啊!」
「不可能,他不可能是相良良晴!」
「屬下遵命!」
恢復真面目的近衛前久嘴上說著「礙事」一腳踢破房門,對著手持長槍聚集而來的島津士兵大喝。
「對啊,嗯。應該不行吧。」
「相、相良氏,你這樣太沒志氣了!」
「爲什麼?」
「我覺得身體在發熱耶?」
「無禮之徒,你們不知道我是誰嗎!我乃藤原家之長,關白‧近衛前久!我在此下令,不得監禁我的莫逆之交‧相良良晴,讓他在城內自由行動吧!」
抱歉了五右衛門,之後我會補償你的──良晴合掌一拜。
若非這個傢伙是個有榮譽感的貴族,信奈或許早就在什麼地方被他暗殺了……良晴爲信奈的好運感到寬心。
家久起了殺意!良晴危險了!不過──
『織田家家臣團之一,相良良晴。他是個目中無人又沒禮貌的猴臉男。推測武力值爲十三、外交值三十、魅力五、內政與統御力不明。這個沒禮貌的傢伙竟然敢說我不可愛。我要雪恥,要發兵攻打京都、拿下這個傢伙的首級!』
「同樣的話不用講兩遍啦!」
「你只有在生氣時纔不會用方言呢。」
「你就是薩摩的開掛一族‧島津四姊妹戰力最強的島津家久,也是負責戰術規劃的殺手級人物嗎?你還真是好戰耶,只要有人送上茶泡飯就可以讓你氣到準備打仗啊。」
家久的臉頰瞬間變紅,嘟著嘴若有所思(一開始這麼說就好了嘛),並把日記裏面那些危險句子用墨塗掉了。
「不過流傳在京都孩童之間,關於我和織田信奈在比睿山斗劍的傳聞是假的。再怎麼說我都是藤原家的族長。無論多麼敵視對方,我的劍也絕對不會砍向女人的。」
「還挑剔什麼!你不要那張臉的話就跟我交換啊!」
「雖然我放心了,可可可可可是你怎麼知道她們都是處女啊?」
「抱歉抱歉。我不是來夜襲的,只是來拜託你阻止明天早上我和義陽的婚禮的。」
「喵啊!?什麼嘛,不是的話早點說啊!」
良晴來夜襲?喵啊!?──家久一醒來便慌慌張張起身說:「突突突突然跑來夜襲,這樣太刺激了!我我我我我還還還還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啦!」隨即在身邊的榻榻米上插滿日本刀,一副準備戰鬥的姿態。也因爲她太激動了,用語變回了本州腔。年幼的家久是島津四姊妹裏面唯一一個本州腔說不好的人。然而,一旦她激動起來時,薩摩腔就莫名消失了。
一開始就對上最終魔王嗎?你還真有自信耶。不過現在的你一定行!──良晴不禁點頭回應。
接著她又在空白處偷偷補上:
五右衛門似乎無法忍受黑齒麻呂談論這個話題,她遮住雙眼慌慌張張地說:「你你你你要是敢看在下的眼睛就砍死你!」隨即鑽到了天花板上。
就算對方是男性也難逃魔掌呢。超越極限的美貌就是一種武器啊──良晴感到既羨慕又噁心。
「相良良晴,我準備用眼神命令島津士兵解除對你的軟禁。你去說服和你素有交情的家久,要是還有時間的話就去找歲久吧。我來攻陷最大的難關‧島津義弘。放心,我不會佔有她的肉體。對方是處女,要是出手的話事後會很麻煩的。」
「和那個時候相比,我的本州腔已經更流暢了喔。」
「呼。原本打算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別人面前卸妝、停止使用貴族用語,做出這種如同野蠻人的行徑的;不過這纔是我真實的面貌。忍者與可悲的猴臉相良良晴,感覺如何啊?繼承高貴藤原家血脈的貴族之王,就算卸了妝還是如此美麗的。你所在的未來,大概會把我這種外貌的男子遵奉爲美的化身吧。」
「喔,原來薩摩的女孩子會『喵啊喵啊』地叫,真可愛耶。」
「喂,相良良晴?家久桑女嗎?」
※
「可惡,好屈辱啊!!!」
兩人獨處時,在歲久面前會緊張害怕的家久又變回以前的模樣了。良晴若有所思(太好了)地笑了。
良晴好色的個性這個時候剛好救了自己,也救了京都。
「卸妝?」
見到近衛前久的素顏,五右衛門咬到了舌頭,而良晴則是因爲過度震驚而變成了猴子。
就在從天花板探出頭說:「他腦袋壞掉了」的五右衛門,以及歪著頭問說:「真正的模樣?」的良晴面前,近衛前久首次擦去牙齒上的黑色染料、抹去臉上的白粉與畫眉,露出了原本的長相,而且還解開束起來的頭髮,讓髮絲一路垂至腰際。
「你纔是一堆莫名奇妙的話咧。京都那些人老把我叫成鬼,我在薩摩可是被譽爲美女耶。害我快沒自信了……看來我果然是戰士與薩摩隼人,沒有談戀愛的資格啊。很好,那就開戰吧!我最喜歡戰爭了!我喜歡暗夜襲擊、喜歡拂曉出擊、喜歡火槍的煙硝味、喜歡武將單挑、喜歡釣野伏、喜歡舍奸【注:日本戰國時代島津家所採用的一種戰術】,光是想到爲了殲滅那些企圖在九州建立天主教王國之賣國賊而發起的大戰,我就感到雀躍不已啊!」
「是啊,沒想到我們會以這種形式再次見面呢。這副島津家俘虜的德性實在很難看啊。」
「對啊!可惜後來因爲忙著打仗,沒時間再讀『源氏物語』了。好難過喔~~少女心都要枯竭了~~」
「這是人類見到壓倒性美貌的生理反應,抗拒也沒用的。雖然我也覺得噁心,不過你還是放棄抵抗吧,相良良晴。」
「哼。面對擁有正統高貴血統的我,這羣薩摩隼人武士毫無抵抗力啊。好了,趕緊在朝陽升起前完事吧,相良良晴。」
「嗚喔?這這這這是!?太、太俊美了是也?」
「呃,你先把這一堆插在地板上的日本刀收起來吧?談不成戀愛就要開戰,這種修羅想法不適用於京都喔?」
「你真是不懂風趣耶。只要虜獲她的心就夠了。況且她們都是年紀尚輕的處女,那種粗暴的手段反而會造成反效果的。」
「哼,殺害女性那種骯髒工作就該交給忍者和僧侶,那不是風雅的貴族領袖該做的事情啊。」
家久被京都人當成鬼怪看待,所以才戰戰兢兢地問良晴說:「我可愛嗎?」結果卻被良晴全力否定,高傲的家久這下子哭成了淚人兒。
「抱歉喔,我以爲以前看幕末題材的大河劇時已經聽慣薩摩腔了。看來那還不夠正統啊。真正的薩摩腔似乎是外人聽不懂的。」
「您就是關白大人?」
哭腫雙眼的家久此時正窩在棉被裏睡覺。
「啊、啊、啊。好像有某種感情要覺醒了……唔喔!?」
「你以前不是曾經煽動睿山,而且還僱用杉谷善住坊企圖暗殺信奈嗎?」
這時良晴還不知道,『桑女』【注:日文原文爲もじょ,發音與喪女相同】在薩摩方言是「可愛」的意思。
家久參拜伊勢神宮、參訪京都時的旅行經歷都詳細記載於她親筆所寫的「家久上洛日記」裏。身爲戰鬥狂,個性卻開朗奔放的家久對良晴來說就像是自己的妹妹一樣。
「不過我來到戰國時代後第一次看到這麼帥的人耶!你以前那副麻呂打扮是怎麼回事啊?是故意打扮成那副滑稽模樣的嗎?!再說這個傢伙其實是超級大帥哥的劇情發展到底有什麼意義啊?」
「嗯嗯。那這次我就以『武士流』做法來追求四姊妹吧。用樸素的原本樣貌、不假修飾的率直言詞來追求她們吧。這種方式對不知風雅的鄉下公主武將比較有效。今晚本官也得暫時卸下這副優雅的化妝了。」
「相良,雖然沒過多久,不過那個時候的事情卻令人懷念呢。」
「喵啊喵啊!(淚眼汪汪)」
「相良良晴,那個人是夢想著要成爲公主武將的軟弱之徒,而我是在關東這個舞臺與上杉謙信一同揮刀奮戰之人,別把我和他相提並論,太侮辱人了。」
「哼。今晚時間不多了,也該讓你知道憑你那副醜臉是不可能當我養子、繼承藤原家的了。還有,千萬不能將我真面目的事情告訴織田信奈喔。」
※
「啊──!我明明沒有那種癖好,可是爲什麼一看到近衛就心中小路亂撞耶!?這是怎麼回事啊!?」
「我說了啊?是你自己擺出準備打仗的樣子耶。」
「偶樹?躲官?」
「去死、去死吧,相良良晴!」
「嗚嗚~~竟然被京都第一個遇到的男孩子親口說我不可愛!太屈辱了!」
「看眼睛就知道了,我可是宮中大名鼎鼎的『少女殺手』啊。我們只要在這個晚上各自說服兩人,就能在明天早上婚禮開始前推翻決議了。雖然我也可以獨自處理;不過就算是我,一個晚上也不可以應付四個人的。好了,你打算怎麼做呢?」
「對了,想出釣野伏戰術的是家久對吧。這招讓我在連戰連敗的經歷上面又加了一筆決定性敗績呢。你果然是戰爭驕子,是天才啊!」
「喵唔。良晴在天王寺被雜賀孫市擊敗、在木津川河口被織田信奈的鐵甲船粉碎、在東國率領武田騎兵隊時被伊達政宗俘虜,而且還在手取川被上杉謙信大敗而逃。我就算贏了老是打敗仗的良晴也沒什麼好驕傲的喔?哈哈哈。」
雖然想起來理所當然,不過我真的連藤吉郎大叔都比不上呢。太閣秀吉果然是偉大的戰國武將啊──良晴搔了搔頭想著。
「之所以拜託你取消明天早上我和義陽的婚禮,這是有原因的。」
「……難、難道你想說自己的結婚對象非我不可嗎?能、能不能讓我稍微考慮一下……那個、這個……」
「其實一旦與義陽結婚,我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喵啊!?」
良晴對歪著頭露出「這是什麼意思?」表情的家久仔細解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相良義陽是良晴的祖先!?」
「如果祖先與子孫結婚,那子孫就會成爲自己的祖先,對世界造成巨大混亂。用未來語來說的話,就是因果律那種東西吧?如果事情演變成那樣的話,那位子孫──也就是我──就會自動被這個世界消除的。」
「相良剛剛昏倒而且還差點消失,就是這個原因嗎?」
「我已經做過覺悟,就算與島津軍力戰而亡也不會後悔。然而,如果我連存在本身都被消除的話,我在這個世界的所作所爲都會跟著消失,並從大家的記憶裏面除名,留給我的只有無比的悔恨。那我在戰國時代所做的一切都會變得沒有意義了。」
我不要那樣!──家久激動地大喊。
「相良你在京都真的很照顧我,我也把你當成朋友看待。這次就由我保護相良了。」
「謝謝你!近衛大叔已經去說服義弘還有義久了。雖然做法有點問題,不過時間緊迫,就只能睜隻眼閉隻眼了。既然家久願意站在我這邊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說服歲久?這樣應該就可以勉強趕上了。」
一聽到歲久的名字,家久小小的肩膀抖了一下,並垂下頭來。
良晴心想:真不敢相信家久竟然會露出如此害怕的表情啊。
「……歲久姊討厭我,我不要出面比較好。」
「歲久討厭你?不可能,你想太多了。歲久的嘴巴的確比較壞,但你是在家人的呵護下長大的耶。只要好好溝通的話一定沒問題的。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姊妹四人的眼睛都很像,有點好笑呢。每個人的眼神都像老鷹一樣銳利呢。哈哈哈。」
「……不對。歲久姊今天也沒有稱讚我。本來今天完成了釣野伏、擊敗伊東軍,還以爲這次終於能夠獲得她的稱讚了。我只懂得打仗,可是我已經不知道應該朝什麼目標努力下去了。不論我怎麼做,歲久姊都只會罵我。嗚……嗚嗚……」
愣在原地看著這幅景象的義久猶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似地開口了。
嗯,那我就說了。我很快就會講完,然後你就要忘掉我的事,趕緊到歲久姊那邊說服她停辦婚禮喔──家久吸著鼻子這麼說。
或許原因是出在獲得拔擢、傳授年幼家久兵法戰術的男武士家庭教師‧新納武藏身上,使她的外貌有如惡鬼,內心卻滿是少女情懷,可說是薩摩罕見的雅士。
漸漸地,島津家中開始私下流傳:「島津家的麼妹是個不成才的浪蕩子」。
隨後家久竟驟然死去。
家久感覺到自己臉上毫無血色。
諸位姊姊都已經成爲公主武將,並在戰場上面大顯身手,而家久卻仍只是個還在愛玩年紀的孩子。
「……歲久姊討厭我的血統。」
「妹妹啊,這樣不太好喔。」
「沒事嗎,家久?」
不過相良的性命已經所剩無幾了,就算如此你仍然願意聽我訴苦嗎──家久用哭腔如此回答。
他既不熟悉家久,也不熟悉歲久等人。
就在這個時候,因口無遮攔而著稱的三姊‧歲久看著與馬匹苦戰的家久脫口說了:
就在四姊妹得到父親‧貴久賜予的假日,正在騎馬比賽時。
就在這個關鍵時刻,「天下霸主」從本州來到了此地。不是死在本能寺的織田信長,而是繼承了織田政權的木下藤吉郎──豐臣秀吉。
「是啊,別在意。我比較擔心你喔。你的事情就交給近衛大叔處理吧。」
「……抱歉。我說的太過分了。忘掉這件事吧,家久。」
她發不出聲音。不對,是因爲受到的衝擊太大,聲音哽在喉嚨裏。
家久對資質駑鈍的自己被算入「島津四姊妹」這點一直感到不對勁。
因此,與其說是戰國武將,倒不如說是優秀教育家的日新齋熱心地教育長子‧貴久以及四名孫女,教導了他們家族和諧的重要性。
被敬愛的姊姊們──義久、義弘這麼一笑,家久不禁「嗚嗚嗚」地落下眼淚。
多愁善感的家久還是個孩子,她的內心一直有著這樣的迷惘,深怕有一天會被哪個家臣拿這點來責難。
因此家久與三位姊姊的年紀相差甚遠。
四姊妹往後也絕口不對他人提起此事。
接著她開口說了:
小妹‧家久「深黯軍略戰術巧妙」。
某一天。
賽馬事件後過了沒多久,家久就像變了個人似地,全心埋首學習兵法。
在連番悽慘的撤退戰後,島津家終於向秀吉投降,而家久則是前往秀吉的陣地請罪。
三位姊姊精湛地駕馭胯下的愛馬,不過年幼的家久的馬術不佳,又因爲馬匹太大而屢次快要落馬。
「……抱歉了。良晴,現在明明不是讓你做這種事的時候啊。」
日新齋是這麼評論四位年幼的姊妹的:
良晴忘了自己即將消失的危機。
從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開始,家久就開始害怕著歲久。
還說她必須加上事前用假情報擾亂敵軍的策略,這項戰術纔算是完成。
「咳咳!」
※
當家久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在馬上咬著嘴脣泣不成聲。
大姊‧義久「身懷才德統領三州」。
新納武藏相當疼愛家久,因此他很煩惱,認爲盡是傳授充滿殺伐之氣的戰爭知識給如此年幼的公主對她的將來不好,所以也會在教導戰術之餘講解「源氏物語」之類的故事,藉此鼓勵她對風雅事物產生興趣。
他的出發點與利用「三矢之訓」教育三名兒女家庭和諧的毛利元就相同,不過島津家的人特別容易引發內亂,因此日新齋對四姊妹的教育格外用心。他尊重每個人的個性,不批評缺點,而是特別培育她們的長處。
「沒關係的。我絕對不會面對哭成這樣的女孩還會不知好歹的大喊:『快救救我』的。」
「我沒有告訴過相良。其實我的母親和三位姊姊的母親不是同一人,我是父親大人的寵妾所生的。一般來說應該會被送去其他家門當養女,就像低賤母親所生下的光源氏被降低臣籍、離開宮中這樣……」
「家久,你不想說也行。今晚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二姊‧義弘「雄武英略技冠羣英」。
義久、義弘、歲久各自成爲了長於統率的將領、擅於軍事的武神、工於謀略的軍師。年紀輕輕就嶄露了頭角。
「家久,不要難過。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方便的話跟我談談吧?」
家久生命裏充滿謎團的最後一刻。儘管秀吉大軍就在眼前,他還是發起了自殺式戰鬥行徑;以及統一九州的悲願成空後隨即死去。良晴感覺到似乎在這些事蹟中發現了畏懼自家姊姊的家久其內心的傷痕。爲了得到姊姊的稱讚、認同,以及愛,家久認爲自已必須不顧性命地戰鬥──沒錯,她是這麼想的。
眼中泛淚的她痛心地斥責歲久說:
「家久,快點用力吸氣!」
「爺爺說我有兵法戰術的才能,那我就該爲戰而生、爲戰而亡,靠我的軍事才能達成島津家『統一三州』的悲願。這麼一來,歲久姊一定會稱讚我的。我在那天下了這樣的決心。」
(我和義久姊姊們的出身不同。雖然我很喜歡母親,但我卻這麼差勁,會不會是因爲體內島津本家血統稀薄的關係呢……)
她的身材也很嬌小,完全比不上義久與義弘。
然而,家久對歲久的畏懼卻已經成爲了無法抹滅的陰影。
他的死因不明。有人說是秀吉陣營毒死他。不過,戰國時代的醫學並不昌明,沒有留下毒殺的證據。
「血統?你們不是親姊妹嗎?」
因爲他看到了家久抱著自己纖細的身軀蹲坐在地,彷佛在躲著什麼的樣子。
那是她絕對不想聽到的話。
四位姊妹中,三位姊姊是貴久的正室所生。
「沒辦法嘛。家久胯下那匹馬的母親和我們的馬不同,人也是一樣的,不要因爲我們姊妹裏面只有你資質差而感到在意喔,家久。」
儘管島津屬於名門世家,卻因爲長年內鬥而紛擾不堪。
不過,比起對歲久的畏懼,「我和姊姊們出身不同,母親不一樣」這樣的自卑與內疚更是徘徊在家久腦中揮之不去。
他輕輕將手放上了家久那彷佛一碰就要崩潰的削瘦肩膀上。
他的評論非常精準。
戰國時代的島津家經歷許久的同族內鬥而衰弱。最後總算由四姊妹的祖父‧島津日新齋復興了島津家。接著四姊妹的父親‧島津貴久接手當家的位子,並取得種子島火槍技術,領先全日本成功自行生產火槍。眼看著即將達成一統島津家昔日領土「薩摩、大隅、日向」三州的夙願。
當我提出釣野伏時,她痛斥這種粗糙的自殺戰術只會讓島津的子弟兵白白送死。
而且他的死因至今仍是個謎。有人說他遭到毒殺,也有人說是急病猝逝,但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完成必殺「釣野伏」戰術的島津家不斷髮動排山倒海的攻勢,不過最後還是沒能統一九州,也沒有消滅宿敵‧大友宗麟。
「不管是人或馬,都不該由血統決定一切!家久是我們的妹妹吧,歲久!向家久道歉!」
幼小的心靈被劃上一道終生難以痊癒的傷痕。
良晴摸了摸家久的頭後,她終於冷靜下來了。
她說我還不夠成熟,必須由她擔起這個重責大任。
良晴這才發現,主將親自擔任誘餌、衝進十倍敵軍懷中的「釣野伏」戰術是因爲家久特有的自殺戰術傾向,在「爲島津家而戰、爲島津家而死」的前提下誕生的。
良晴不知道應該再說些什麼。
彷佛急著在有限的生命裏不斷趕赴戰場,家久在戰國曆史留下輝煌的功績與傳說後便英年早逝了。
根據良晴知道的歷史,島津四「兄弟」裏面,最年輕的島津家久是最先辭世的。
看來這只是她一廂情願罷了。
歲久姊卻不認同這樣的做法。
義弘姊也駁斥了我想親自擔任主將的要求。
「……蹭!」
「喵啊!」
就在他們發動北上攻勢、即將戰勝大友宗麟的前夕。
其實姊姊們不愛她。
就像心臟被火槍擊中似的衝擊。
然而,看到不惜想出自殺戰術也要投身戰場,以及擔心不受歲久疼愛而害怕哭泣的家久,兩位家久的形象便在良晴的心中合而爲一了。
歲久用著彷佛看到什麼可怕東西的眼神凝視著家久。
不過,她完全沒有想到,竟然會是從親姊姊口中聽到這番話。她原本深信,就算彼此母親不同,姊姊們還是將自己當成親妹妹般溺愛。
然而,只有年紀差距頗大的家久遲遲追不上三位姊姊的成長。
儘管大姊‧義久想說些什麼,但卻欲言又止。
三姊‧歲久「洞悉利害無人能敵」。
良晴原本隱約感覺到眼前的這位少女‧家久與自己知道的天才武將‧島津家久是不同的人,擁有截然不同的命運。她的個性過分開朗,年紀太過幼小,不可能落得那種不幸的下場。
「……家久?」
家久是貴久年老之後由側室所生。
(如果我沒有在京都遇見家久、沒有認識這位彷佛與戰爭無緣的戀愛少女,我就會先去解決自己的問題吧。但家久是我的朋友,不能放著她不管啊。)
而且──而且──
「即使是我這樣的人,姊姊們仍然願意把我當成妹妹看待,我一定得回報這份恩情纔行。我只有打仗的才能,因此爲了不讓自己逃離戰場,我定下了『擅離戰場者死罪』『未能取下敵人首級者死罪』的軍令並想出形同送死的『釣野伏』戰術,而且也做好了覺悟,萬一計畫失敗,身爲主將的我就擔負起責任戰鬥至死;但是……」
就連呼吸也辦不到。
※
家久在「戶次川之戰」徹底粉碎秀吉軍的前鋒,斬殺了長宗我部的信親‧十河存保等赫赫有名的武將。然而,正當秀吉的主力大軍踏上九州,當地豪族反而通通倒戈,而家久也無力維持戰線,連決戰都沒打便被迫撤退了。
連在這種重要時刻都想撿起眼前的果實嗎──感覺五右衛門可能會如此斥責自己,但或許她會意外地露出笑容稱許自己呢。
「我知道了。我和你約好一定會過去。來揚個鼻子。」
只有年幼的家久不同。
比起兵法戰術的課程,她更喜歡聆聽京都的風雅佳話與愛情故事。
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義弘立刻策馬趕到家久身邊,摸著家久的背安撫她說:「怎麼了,家久?快用力吸氣!」但家久依然「……啊……啊……」地發著抖、喘不過氣。義弘則是連忙朝背上用力拍打。
怎麼可能──良晴懷疑起自己看到的景象。
「但是我仍然天真地想著,只要用我的戰術粉碎伊東軍,就可以獲得歲久姊的褒揚了。結果卻只是美夢一場。」
僅僅爲了我這個軟弱的小小夢想,敵我雙方不知有多少士兵死在木崎原。這都是採用釣野伏的結果。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如果三州不夠,那統一九州就能夠得到歲久姊的讚賞嗎?她會愛我嗎?還要打幾場仗纔夠?還要讓敵我雙方士兵流下多少血?然而,不論經歷多少場戰鬥,也沒辦法替換掉我體內的血。如果不換掉這些血的話,我一定不可能成爲島津家的女兒的。或許在戰爭中爲島津家而死,姊姊們就會正式承認我是她們的妹妹吧。
那個開朗的家久現在卻強忍著哭聲。
良晴輕輕抱住瘦小的家久。
家久不斷投身戰爭,並在九州統一的夢想化爲泡影后比其他家人更早逝去,其原因必定是家久對自己出身感到內疚,認定自己的血統使得自己不受家人疼愛的悲苦想法──良晴相信一定是這樣的。
「相良……」
「嗯,我在聽喔。把你想說的話,還有想說卻不敢吐露的心事部說給我聽吧。」
「我沒有怨恨歲久姊,也沒有怨恨不讓我出戰的義久姊;但是我想爲姊姊們盡一份心力。我想要獲得她們的愛,我想要被認可是島津四姊妹的一員,所以我要在與大友的決戰中無視規定打頭陣,成爲誘餌戰死。如果不那麼做的話,我就無顏面對爲了我在木崎原擔任釣野伏誘敵部隊的家臣了。」
「不要急著送死,家久。現在可是戰國時代,要死還不簡單;但是你願意帶著『不被姊姊所愛』的悔恨死去嗎?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留下的肯定只有後悔喔。」
「……可是我也沒有辦法對天生的血統做些什麼啊!」
「出身那些東西根本不重要。看著我,看看來自未來世界又來歷不明的我。如今的我靠著貧乏的未來知識、虛張聲勢的膽量還有厚著臉皮求生的意志坐上了織田家中國方面軍司令官的位子,而且還得到御所賜予的筑前守官位,只不過不知道有什麼用就是了;甚至還與天下霸主‧織田信奈墮入情網呢。」
血統這種東西與一個人的成就無關,沒有意義也毫無必要。決定自己人生的要素只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行動。你的姊姊們不可能歧視你的,要相信她們啊。
「家久,爲你帶來痛苦的不是你的姊姊們,而是盤據在你心中那股因自己出身而產生的愧疚感啊。」
「不對。」
「不會錯的,我都瞭解。畢竟說到血統出身──儘管在九州找到自己的祖先後立場有點改變──但我可是位居這個日本戰國時代最底層的人物啊。我曾經爲了這個原因稍微想過要不要逃離信奈。只要待在她的身邊,我就會爲信奈帶來惡評;但最後我還是沒有逃走。因爲信奈說過,她不在意血統還有家世。你的姊姊們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家久終於抬起頭來看著良晴的眼睛。
「哈哈,相良真的很像光源氏呢,只不過臉卻長得像猴子耶。」
「我是覺得沒那麼像猴子啦。」
「……相良。我真的──」
「真的?」
「……住口!你敢再說下去的話我就殺了你!」
「雖然命運充滿了不可抗力,不過自己的意志與行動也能夠造就必然的未來。你身爲島津家的第一智將想必已經料到了,在我知道的未來中,島津家會來不及統一九州的。戰國時代正迅速地步入尾聲。本州出現了龐大的天下霸主勢力。就算薩摩隼人一族再強大,這股勢力也不是你們可以用戰術、策略來應付的。島津家的悲願將化爲一場夢。因此家久──」
比起這些枝微末節,更重要的是歲久斥責家久時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完全看不出她正在扮演『藉由痛罵妹妹而感到愉悅的姊姊』,反倒是在責罵家久的同時也傷害著自己──
「你終於恢復精神了。我現在要準備去見歲久了。我要好好把賽馬事件問個清楚。你和歲久之間一定有什麼誤會的。」
「那個傢伙已經完全暈過去了,天亮前都不會醒來。他似乎是鹿島神道流的高手,但仍不是久經沙場之義弘姊的體舍流劍法對手。不過,那個冒牌貨挺有實力的,如果他使出鹿島神道流奧義‧一之太刀的話,義弘姊可能就有危險了。」
「不,只要是爲了姊妹們,你會甘願切腹自殺的。島津歲久就是這樣的人啊。」
一聽到這句話,歲久似乎相當震驚。
「你似乎很抬舉我,但我只是個腦中滿是如何擴大島津家領土念頭的女人。罵罵不成才的妹妹是我用來喘口氣用的消遣。我剛纔也說過,我今天和你是第一次見面,請別隨隨便便就評斷別人的人格啦。」
根據歲久不情不願透露的真相,其實「賽馬事件」都是由於歲久個人的感情失控造成的。
「家久最後迎接了你最害怕她的結局,比你更早就……」
「不對!我可沒說『不想讓家久去送死』這種話喔?如果我沒有出手補救釣野伏的缺點,那種亂來的戰術根本不可能成功的。我在木崎原之戰使用假情報讓相良軍撤退,就是因爲使用少量部隊充當誘餌的釣野伏戰術只要一遭到敵軍夾攻,不只戰術會失敗,甚至還可能造成我方全滅啊。」
這些不滿就在那個時候不小心脫口而出了。
「不要,我不想聽到自己的未來。」
「……你真是個奇怪的男人耶。竟然把家久的事情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
即使家久年紀尚輕,畢竟還是島津家的公主武將。她明明身材嬌小,卻意外地有力氣。想走也走不掉的良晴一臉困擾地說:
不過事後看來,這倒是件好事。因爲家久終於因此覺醒,對戰爭有了興趣,勉勉強強像個島津家的女兒了。
我纔沒有害怕家久呢──歲久一臉不悅地嘟噥著。
近衛大叔雖然看來很有能力,但行事卻過分輕率;不過這也沒辦法啊。如果他有巖倉具視的智慧,現在早就建立起近衛政權了──良晴不禁對現在大概已昏倒在地的近衛前久默默合掌一拜。
「……近、近衛大叔……因爲他的樣子看起來差太多了,無法相信那就是本人嗎……感覺過分正經的義弘有可能這麼想吧……」
睡眼惺忪的歲久咬牙切齒地幫良晴斟了第二杯茶。
「我當然不想消失,然而我看到家久哭泣的臉龐了。不可能置之不理的。既然所剩時間不多了,就應該優先解決此事啊。況且我很難想像家久要求中止婚禮時你表示贊同的畫面。你們兩個人都在畏懼著彼此,就像現在這樣。」
「你後悔在賽馬事件時說了那些話吧?」
撤回前言。
就在四姊妹舉行賽馬活動的前一天,歲久與義久、家久起了一場小爭執。
如果再放著家久不管,她就會變成一個廢人了。必須好好對她說教一番,讓她徹底反省纔行──歲久這麼說著。
「……太卑鄙了。竟然告訴我這種事情。」
「義弘和義久似乎很努力想幫你找個好老公呢。」
「如果家久又開始偷懶的話該怎麼辦啊?我負責被憎恨的角色不是剛剛好嗎?要是改由身爲家長的義久姊擔任這個角色會衍生出很多問題吧?儘管那個人一直很想努力成爲像個戰國大名家長的惡人,可是她根本不適合做那種事。義弘姊又是那種個性,沒辦法受人怨恨啊。」
「但是我和家久本來就是朋友啊。她真的是位純真開朗的好女孩耶。那樣的家久不可能被親姊姊排斥的。也就是說……」
歲久的話乍聽之下挺有道理,但其中卻夾雜著矛盾。
「對了,這纔是我來的重點。可不可以請你儘量不要在家久面前提起『血統』這個詞啊。」
「閉嘴!我絕對不會後悔罵了家久!之所以會叫年紀小又無能的妹妹負責規劃戰術、讓她那麼辛苦,只是因爲我是姊姊,有點照顧她的責任罷了!那個孩子想出來的全都是把自己擺在最前線給敵軍殺死的危險自爆戰術。要是直接拿來用的話,只會害我方人馬率先戰死罷了,這樣將領很快就會不夠用了!」
「給我聽清楚了,相良良晴。我將自己的智謀全部奉獻給了統一三州以及稱霸九州的目標,不可能沉迷愛情那種東西的。請回吧。」
「喵啊?相良你有那個時間嗎!?不要,這樣的話相良就會消失了。我會很傷心的!」
家久的臉頰緋紅,含糊不清地說:
「那是因爲義弘姊是無比強悍的武神啦!換做是家久,早就被你們相良軍蹂躪而陣亡了!你真的很愛管閒事耶!要消失的話拜託快點啦。」
無法認同這種想法的歲久說:「我和她都是妹妹,姊姊卻老是對家久偏心呢」。
「相良良晴!你爲什麼要露出這麼哀傷的眼神?別再說了!是我的錯嗎?你想指責我罵了那孩子,害她飽受折磨而落入那種悲慘未來嗎?」
爲什麼和兩個姊姊有著同樣血統的我是洗衣板,其他母親所生的家久卻在胸部這種對少女最重要的部位與姊姊們相似呢。
「家久沒有恨你喔,她只是想獲得你的愛罷了。」
當時的家久是個喜好風雅事物的不成才妹妹,這是衆所周知的事情。
「少裝得好像什麼都懂的樣子,真是沒禮貌耶!你不過是個今天才與我初次見面的外人,怎麼可能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拒絕。」
「對了,等一下。你爲什麼要那麼努力貢獻自己的智謀給島津家呢?你應該沒有家久那樣對自身血統感到自卑吧?」
看來我的活命手段都用光了──良晴嘆了口氣。
我還是想活下去啊。
他一定不會這麼做。
「現、現在多少懂一點茶道了啦。」
「是誰!你聽誰說的?難道是家久自己告訴你的?難道因爲你知道沒辦法正面打動有著美麗棘刺、用充分理論做好武裝的我,所以才用這種迂迴方式進攻嗎?太卑鄙了!」
「爲、爲、爲什麼突然提到家久啊!?」
歲久並非討厭家久。儘管她似乎對胸部話題頗有怨言,但那隻不過是所有少女都會有的心結,與家久個人沒有關係。
「抱歉。但是我覺得你在那起賽馬事件中或許是爲了保護某人,或是不想傷害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所以纔會做出某種犧牲,自願承擔那樣的痛苦吧。」
「啊啊,好啦。一言爲定。」
(賽馬事件應該是四姊妹的父親‧島津貴久在世時發生的事。就算家久是天才,要等年幼的她軍事才能發光發熱,應該還需要一段時日,怎麼想都不可能是最近的事。況且當時家久應該還是個孩子,胸部不可能就這樣變大的。)
良晴強忍著內心痛楚告訴歲久:
看到島津歲久眼中晶瑩剔透的淚水時,心中留下的只有悔恨。
「那兩個人只是因爲自己的胸部大了一點、身材好了一點就輕忽大意了!她們根本沒想像過自己有可能比我還要難找到夫婿啊!」
「所以你纔會到京都參觀吧?到源氏物語的舞臺巡遊聖地、參訪下鴨神社、到鞍馬山參加源氏物語講座。那段時間真的很愉快呢。」
「雖然我懂你話中的道理,也的確需要你這種立場的人;但這樣家久也太可憐了吧。從那天開始,她就一直很怕你耶。你能不能爲那天的話道歉,與她和好呢?」
「家久在你們四姊妹中是第一個──」
「爲什麼?」
在歲久動搖的神情中,良晴看到了可能性。
「我?擔下姊妹的罪切腹?我纔不是那麼蠢的人啦!我可是爲了活下去才擬定那麼多計畫喔?一旦死了,就連保護島津家都做不到了!」
「家久還因爲不懂茶道,向負責接待的十兵衛要了白開水呢。」
「我已經用未來知識看透你們的假情報了耶?但最後島津還是贏了喔。」
「那、那是因爲我對那句無心話語把家久逼成了戰鬥狂感到內疚……當然不是那樣!都是因爲我胸部太小的關係啦!一切都是我這個洗衣板身材的錯!薩摩的男人每次都只盯著兩位姊姊的豐滿胸部看!爲什麼只有我沒有那種身材?甚至比年紀更小的家久還小,這是怎麼回事啊?有沒有機會像櫻島火山噴發一樣突然變大啊。」
「騙人!有個傢伙假冒近衛前久大人名號,長相卻完全不對的冒牌貨侵入城裏想要夜襲,還好他找上的是最潔身自愛的義弘姊,結果被打個半死了!那個冒牌貨似乎也要求義弘姊中止你的婚禮!他是你的同夥對吧?」
「啥?中止明天早上的婚禮?不要,我纔不管你會不會因爲那種鬼才知道的理由而消失呢。再說我也無法認同你那套『和義陽結婚就會消失』的理論。想必你們肯定是爲了拖延時間,打算趁機耍什麼花樣吧?畢竟相良義陽是隻狡猾的女狐狸嘛。所以要消失的話請自便吧。」
因爲,島津歲久的人生結局是──
「……」
良晴一口氣喝光杯裏的茶,嚷著:「再來一杯」。
她震驚地渾身顫抖。
「我沒有那麼說。我很尊敬你,這不是同情。你是個可以爲了守護島津家其他姊妹獨自擔下所有罪責切腹自殺的人。」
「喂喂,可不可以放開我呢。時間已經越來越……」
等歲久用「我纔不管你會不會消失咧」的話一口回絕我的要求後再來談你的話題。這樣應該有守約吧──良晴這麼想著。
「你先和我約好,一定要把阻止婚禮的事情擺在我的問題前面,否則我不會讓你離開這個房間的!」
「……」
「可是……就算如此,家久……那個孩子……」
歲久說不出話來。
這下子我就走進死衚衕、無計可施啦。事到如今也不能隨便找來內心嚴重受創的家久向歲久求情。除非她們兩個人和解,否則歲久是不可能贊同家久意見的。儘管最後還是無法得救,不過這樣也好。
更何況年幼的家久胸部甚至比自己有料,這怎麼可能啊。
她的反應與料想中的差不多,這個話題三分鐘就結束了──良晴一邊喝著茶一邊苦笑。這裏是歲久的寢室。
「島津歲久,你的未來肯定會照著你的規劃走,而家久的未來也一樣。」
「……就算只有一天也好,真的很想談一次戀愛呢……」
「我聽說那起賽馬事件了。」
強行告訴她未來,儘管這樣的做法有點蠻橫;不過只要我消失,這場不愉快對談就不會存於歲久的記憶中,所以這次應該可以勉強容許自己這麼做。只是感覺很不舒服啊……良晴這麼想著,並再次肯定自己實在不願消失的念頭。
「不,我知道你這名公主武將是個什麼樣的人。反正只要我消失,我和你的對話內容就會從你的記憶中消失,那就來談談未來吧。」
「那能不能說說那起賽馬事件呢?反正我明天早上就會在婚禮時消失了。」
「再說,家久的母親和我的母親不同,這點已經無法改變了。爲了這種事情而消沉關我什麼事。那種驕縱的個性在這個修羅九州是活不下去的喔。義久姊太溫柔了,沒辦法苛責家久;義弘姊則是太寬容了,所以像個嫂嫂似破口大罵就成了我的責任。我反而希望家久能夠感謝我呢。」
「你很擔心家久呢。」
手上的茶碗也摔到桌上。
彷佛被強烈恐懼感纏身的歲久瞪圓了雙眼、摀住了耳朵。
良晴靜靜地等待。
「既然你都說到這種地步了,那就告訴我吧!相良良晴!島津四姊妹──有任何一人在這個修羅世界活下來嗎?」
家久緊緊抱住了良晴。
「嗯,你成功救了她們──用自己的性命作爲代價。聰明的你故意招引天下霸主的恨意,最後靠著切腹自殺成功保護了島津家。」
「求求你!別再說了!我不想聽!」
「要不是知道你是近衛前久大人的朋友,我纔不會讓這隻大半夜闖進少女寢室的猴子活到現在呢。真是的,莫名其妙,竟然讓擁有高貴血統的近衛大人與猴子混在一起,織田信奈到底在想什麼啊。你是九州的名門世家‧相良義陽的子孫,這件事更讓人覺得可疑。怎麼看都像是爲了與織田信奈成婚才編造出來的謊言啊。」
「咦?我不是來向你求愛的喔?」
「本來應該是戀愛領域的較量,怎麼變成了劍術對決啊!?儘管那的確很像義弘會做的事,但近衛大叔也感到猶豫,而不敢用一之太刀殺死對方吧……畢竟他是去泡妞的,如果殺死對方的話反而沒有意義了……然而,不管是多厲害的高手,島津義弘都不是可以放水後還有辦法打贏的對手啊。」
歲久低頭不語,只是不斷撫摸手上的茶器。
「……你真的很笨耶,相良良晴。幫我和家久修復感情又有什麼好處?你就那麼想和義陽結婚而消失嗎?」
然而,義久卻相當偏袒家久,表示:「她不過是個小孩子,眼光放遠一點吧」。
一旦我消失了,知曉戰國日本未來的人就只剩下那個加斯帕爾了。加斯帕爾干涉公主武將們的命運時會尊重她們的意志、生活態度還有志向嗎?特別是阻擋加斯帕爾野心的強敵──島津家四姊妹──他會善待她們嗎?
「真的很愉快。」
再也沒有餘力──扮演著會痛罵笨妹妹的姊姊。
「我死了無所謂。但是家久,她只是個孩子啊……難道……沒辦法做些什麼嗎……你是未來人吧?」
「我就是爲了做些什麼,所以纔會如此抵抗命運的。只不過現實是殘酷的。我連木崎原之戰的勝敗都無法扭轉。光靠我一人就只有這點力量。我無法獨自改變未來,必須仰賴他人的協助啊。」
歲久之所以相信良晴的未來預言,其中一個原因是他看穿了木崎原之戰開戰前被派去相良軍的假忍者,讓相良軍得以衝進島津軍的側翼。當得知自己的計謀被相良軍看穿時,歲久嚇得心臟差點停止。她聽說看穿計謀的是未來人‧相良良晴,而且良晴還表示他不是靠智力做到,只是因爲他知曉「未來」──
然而,就連這位良晴都無法輕易地改變命運。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歲久抬起頭來。她露出來的恐懼表情和家久非常像──良晴這麼想著。
「我懂了。聰明的你不是害怕家久、憎恨自己,而是看到自己的所作所爲導致家久沉迷戰爭的未來,所以纔會害怕家久,害怕傷害家久的自己,無法與她坦誠相待。你之所以不認同家久的戰術,而且還要額外加上自己的計謀,也是因爲不希望不顧自身性命的家久死在戰場上吧。」
你要是敢說謊的話就別想活了。剛纔那些預言不準透露出去。如果有我以外的人知道那些內容,我就立刻殺了你──歲久緊咬著嘴脣惡狠狠地瞪著良晴。
「我知道。抱歉了,因爲這次時間實在是太緊迫了。」
「相良良晴。沒時間對我說藉口了。去把我們四姊妹集合到義久姊的房間。在你的努力下,或許就可以找出愛管閒事的你想知道的答案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集合你們四姊妹,查明賽馬事件的真相嗎?」
「沒錯。儘管我認爲只要和義久姊單獨談談,你就會立刻找到答案了;不過如果我們四姊妹沒有齊聚一堂的話,你的時間就不夠用了。這是一場賭注。賭賭看義久姊有沒有向家久表明真相的勇氣──」
「你很信任義久呢。」
「是啊。她可是被評爲『身懷才德統領三州』的島津家大姊呢。儘管她在拿定主意前會不斷煩惱,還得用抽籤方式決定事情;但是我沒有看過其他像她那樣下定決心後同時會擁有無比勇氣與寬宏度量的人吶。」
提到義久的名字後,恢復冷靜的歲久露出了自傲的微笑。
「找到答案後,我會立刻說服義久姊和義弘姊,請她們取消婚禮。一定能趕上時間讓你活下去的。」
只要良晴解決了姊妹間因賽馬事件而產生的閒隙,義久和義弘也一定會看在這份恩情上撤銷這樁婚事的──足智多謀的歲久這麼告訴良晴。
「如果動作不快一點的話就來不及了,相良良晴。天就快亮了。」
不過,良晴在這個時候想起了某個不能置之不理的人。
這條鴻溝總有一天會將島津四姊妹帶向黑暗的未來。恐怕歲久與家久都會被那個未來吞噬吧。
「這是因爲自從開山祖師以來,島津家一直都受到狐神大人庇佑的關係嘛~~島津家有個傳說,家族在遇到危機時,稻荷神就會以狐狸姿態前來解救我們。雖然只是個傳說,不過當家必須天天向狐神供奉豆皮壽司喔。」
「相良義陽,即便得知此生都無法與相良良晴結爲夫妻,你還是願意拯救相良良晴嗎?」
「關係可大了,義久。我在京都接待過家久,已經和她成爲朋友了。」
「抱歉,說了些沒出息的話。我真的不想看到自己從出生到現在的生活都變得毫無意義,害怕再也沒有人記得我。」
儘管我完全不相信那個冒牌近衛大人的話,不過還是姑且把他的話轉達給姊姊知道了──正直的義弘抱胸點頭補充。
但是現在不同了──相良義陽一邊微笑著說,一邊撫摸著已經觸碰不到的良晴後背。
良晴本來不想在臨死前對這些公主武將們哭泣。
「島津義久,請您說出賽馬事件的始末吧。之後我會向島津家投降的。如果您希望摧毀相良家、讓相良家十八代歷史在此結束,那也沒關係。要我與島津家的男性結婚也可以。只要能夠拯救良晴的話,所有的一切我都會忍下來的。」
「但是?」
然而,良晴卻沒辦法捧住這杯茶──他的雙手已經變得透明,連握都握不住。茶杯穿過良晴的手掉到了地板。
「……天亮了。」
「別擔心,良晴,你什麼都不用怕,我會保護你的。我一直受到宗運叔叔庇護,在木崎原也被你保護了。這次換我來守護你了。」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他覺得在義陽面前的時候,即便自己難堪地泣訴也沒關係。
一味的溺愛只會使家久變得頹廢而死於戰場的。
「義久,請告訴家久賽馬事件的真相吧。這件事必須由你這位島津家的家長說出口纔行。」
良晴對想要撐住自己卻碰不到他的義陽說:
良晴還是在關注著家久她們的事情。「他到底要當濫好人到什麼地步啊」──歲久惱怒地對義久竊竊私語。
「沒錯。相良家與島津家不同,過去不斷髮生內亂。我失去了一位又一位的家人。唯一一位妹妹‧德千代也被祖父逐出了家門。我爲了追求人生意義,拚命依附宗運叔叔以求生存。然而,卻仍然沒有找到任何人生意義。我既沒有徵服他國的野心,而相良家也沒有『統一三州』那種遠大目標,更沒有像宗運叔叔那樣需要保護的君主。只要能夠看到領民的笑容就足夠了。之前都是如此。」
三大惡人最後一位是以女子身分燒燬奈良的大佛殿!不僅襲擊足利將軍、摧毀室町幕府!而且還將身爲主公的三好一家全數毒殺殆盡!隻身一人就達成了『天下三大惡行』的三冠王!而且還傳聞她縱火燒了大和御所,那個人就是松永彈正!她意外是個富有異國情調的美女!不過身材和我很像對吧?她似乎用那對大胸部和誘人的蠻腰媚惑了許多男性喔。這麼說來我也有成爲惡女的才幹呢。嗯哼。」
「歲久罵你的那番話不應該出自她,而是應該由我來說纔對。」
「相良的身體快消失了!?」
「我不怕死。雖然受了致命傷會痛,那不過是一瞬間的事。但是我擔心我這個人的存在被消滅,害怕我至今在戰國時代留下的各種足跡全部消失啊。」
「你不是來求情的嗎?我已經從義弘那邊聽說了喔?」
義久、義弘、歲久。
良晴舉起右臂,將從指尖開始半透明化的手露給義陽看。
義久隱隱約約理解了現況。
「那就說出『請取消我與相良義陽的婚事』吧。」
「逞什麼強,這樣不過是順序顛倒過來而已吧?」
「相良良晴,何不忘掉賽馬事件,先顧慮自己的性命呢?你不怕死嗎?不怕自己被消滅嗎?」
「是啊……我的身體越來越沒有力氣了。大限似乎快到了。」
除了義久以外的其他島津三姊妹似乎也受不了義久這個「惡人博覽會」房間的氣氛,紛紛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即便自己的存在即將消逝,但良晴還是爲了僅僅在京都見過一次面的家久與其姊姊們,爲了撫平她們的鴻溝而奔走。他明明是敗給島津家的俘虜,但卻因爲過於善良而自願這麼做,跟惡人有著天壤之別。相良良晴這種不願放棄任何一人的個性實在不適合成爲一位君主啊──
「我可以叫相良義陽也過去嗎?」
胸口湧上一股彷佛刀割的感受。
「唯有德千代不能交給島津。那是我的不肖妹妹,是我的妹妹,我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她的命。所以我願意把德千代以外的一切都給你們,不過不準對德千代出手!求你們別碰她啊!」
「你是認真的吧。」
義久端了杯茶給良晴。
「……我和你或許在某些地方很類似,所以我必須努力捨棄那種濫好人個性。擁有這種個性的人當家臣還可以,不過身爲主公之人終究得面對有所取捨的兩難局面。既然我身爲島津家之主,就不可能兼顧到所有人。你的想法不過是個天真的夢想啊,相良良晴。」
這三位姊妹非常溺愛年紀比自己小很多的麼妹‧家久。
義久感到迷惘。身爲島津家的當家在這段所剩無幾的時間內究竟該怎麼做?她爲此感到猶豫不決。
「這道牆上是聞名天下的三大惡人。惡人即吾師啊!
全身漸漸失去力氣。
「咦?在這種關鍵時刻還要聊家久的事嗎?相良良晴,這跟你沒有關係吧?」
「這點我懂,義久。那就是生爲君主的命運,但是請不要否定歲久對家久抱持的心意,否則總有一天會因此而失足的。」
義久回答:我不會摧毀相良家的,德千代的性命與相良家領土都會安穩無虞。我不會逼你與不喜歡的對象結婚。你我同爲女性,我不可能做出那種事的。
牆上掛滿了相貌醜惡的奸雄肖像畫。
家久躲在良晴的背後害怕地說:「相良?你不是來阻止婚禮的嗎?沒時間了吧?」。
「那麼,你在這樣的深夜集合了島津四姊妹,而且還帶了相良義陽過來,到底所爲何事?該不會真的要辦場夜間惡人觀賞會吧?還是要討論你明天早上和義陽結婚後就會消失的事情呢?」
「……沒事,自言自語罷了。你沒剩多少時間了吧?那就快說下去吧,良晴。」
「咦?你的枕頭邊有這個房間唯一和惡行無關的狐狸神像呢。你把稻荷神當成土地神祭拜嗎?」
「對面牆壁上掛的是歷史上傳說等級的惡人!朝廷之敵,足利尊氏與平將門!在我枕頭旁邊的是值得拿出來特別一提的天下第一惡人,即第六天魔王‧織田信奈!她燒燬了整座睿山!把淺井朝倉當成黃金骷髏!不僅引發了上京大火那場暴行!而且還切斷本貓寺的補給線,打了一場慘烈的槍戰啊!唉呀,九州修羅都將打打殺殺的戰爭看成一般衝突,邪惡程度完全比不上她呢。想成爲惡人的話,看來還是得向本州武將多多學習呢。」
「我好害怕自己留下的一切會跟著消失。一個人就算喪命,只要有其他人能夠繼承遺志,這樣就不算真的死去,所以我過去都不懼怕死亡;不過這次我卻感到害怕,害怕連那份遺志都無法留下。現在我終於瞭解,爲什麼人類會想締結伴侶、產下後代了。只不過爲時已晚……或許不論有多少障礙,我都應該和信奈結合、生下孩子纔對。」
「……良晴!?」
良晴突然想起了某位狐狸臉的青年貴族。
「良晴!?那是怎麼回事?你……真的快消失了嗎?」
「歡迎各位光臨。我的惡人修行也將進入正式階段了喔?感謝大家特地前來參觀諸位惡人的貴重肖像畫還有各式寶物喔。」
「是啊。當知道他是我遙遠未來的子孫時,我似乎理解了這一切。內部紛爭不斷的相良家子孫中竟然存在著我渴望的事物。原來相良家的血脈並沒有如此令人憎惡啊。人的命運不是由血脈決定的──相良教會了我這點。我覺得自己可以抬頭挺胸向叔叔報告:在得到機會守護良晴的志向時,自己也找到生存意義了。但是──」
連坐都坐不穩。
時間或許用完了──良晴心想。
「義陽?」
於是島津義久終於對家久說出了賽馬事件的來龍去脈──
這裏簡直就是邪惡王國!
「義久姊,如果他消失了,他說過的話與做過的事也會被抹去。我們所有人都會喪失關於他的記憶,就連今晚這場深夜茶會也等同不存在。如果事情真的變成那樣的話,他所預言的未來很可能會成真啊。」
「……原來如此。我和你無法結爲連理啊。這就是命運嗎……看來我的確沒辦法擁有自己的人生啊。」
不過,也不能因此而放棄讓她接受武將的英才教育。
「義久,以信奈爲首的那些人都是爲了破壞室町幕府的體制,想替充滿戰亂的世界帶來新秩序而戰的。儘管就結果而言,他們用了以下犯上的諸多手段,所以纔會被稱爲惡行的;不過那些人的本質不壞啊。當然,他們都有著各自的煩惱、缺陷,也稱不上聖人君子就是了。」
能夠讓義陽與島津四姊妹同席真的太好了。義陽果然比任何人都還要深愛著妹妹‧德千代,只是因爲某些原因而無法表現出來罷了──良晴感慨萬分。
「就算突然說你是我的子孫,我也沒辦法相信。況且我根本就沒打算和誰結婚,更不打算生小孩啊。本來還以爲對象是良晴的話就算了,結果你卻在我下定決心後說了這些話,這要我怎麼辦啊?」似乎還沒有辦法接受自己和良晴是祖先與子孫關係的義陽對此感到懷疑。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就好了。不過我說的話都是真的。」
勇將‧新納武藏對島津家忠肝義膽,武藝乃家中第一。他身上有如銅牆鐵壁的厚實肌肉還能夠擋開槍頭。儘管相貌兇惡,但他卻意外是個精通「源氏物語」的風雅人士。
「我在那場賽馬事件中傷害了家久與歲久,所以我覺得自己應該一生都得當個惡人。現在看來,我還是沒辦法做到那種地步呢。我輸給你們兩位相良了。」
這邊則是美濃的蝮蛇!以京山崎的賣油商人起家,放逐了主公、搶走其寵妾,還奪走整個美濃國的齋藤道三!儘管年輕時似乎是個美男子,不過老了之後,所做的壞事都反應在長相上了,堪稱是壞到骨子裏了。太美妙了~~好一個充滿肅殺之氣的大叔啊~~我也想成爲那樣的主公呢。
羞愧到滿臉通紅的島津義弘對良晴解釋說:「因爲姊姊個性太善良了,所以纔會強迫自己練習當個惡人,絕對不是因爲想做壞事纔會那麼興奮的喔」而良晴則是震驚地說:「信奈、道三、彈正都沒有她說的那麼壞啊……宇喜多直家大叔就姑且不論了」並讓他深深感覺到人言可畏。
沒辦法啦,姊姊你的個性和她差太多了──滿臉困擾的義弘清了清喉嚨吐槽回去。
「太陽還沒升起,還有半刻左右的時間。不要放棄,良晴。振作點,千萬別睡著了。」
總有一天一定要讓成長成美麗公主的家久站在京都盛開的櫻花樹下接受京都民衆讚歎,讓天下衆人都知道薩摩有這麼一位名爲島津家久的可愛公主武將──她們都如此期盼著。
於是島津家指派了短小精悍又渾身肌肉的男武士‧新納武藏作爲家久的家庭教師。
「良晴,舉行婚禮後你就會消失是什麼意思?難道是不願和我成婚才這麼詭辯的嗎?」
「你如果現在不說的話,我覺得賽馬那件事之後就會被瞞混過去的。」
「喔,你這番話說得真好,相良良晴。就是這樣。我很憧憬他們不畏世人評價的強韌意志,想要多學點這種精神啊。你看我很沒主見,而且又優柔寡斷,也很在意世人的評價;如果不靠抽籤的話,就沒辦法決定是否出兵打仗……我好想趕快退隱,把國主位子讓給勇猛的義弘啊。退隱之後,我就自稱龍伯吧。」
義陽向島津義久低下頭來。
島津義久的寢室有如一場「惡人博覽會」。
「雖然我打算這麼做,不過我想先談談那起賽馬事件。我希望你自己把那個時候的真相親自說給當事者‧家久聽。」
「你同意與相良良晴的婚事,就是想要共享他的志願對吧,相良義陽?」
「……義陽?」
賽馬事件後,家久與歲久產生了嫌隙。
欄杆外,在比櫻島遙遠的彼端,朝陽開始慢慢升起。
「失足?」
「狐狸啊……總覺得很懷念啊。」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良晴聽到了義陽的這番話。那是充滿著慈愛的溫柔話音。他想著:這正是義陽的肺腑之言啊。
至少他還能勉強擠出一點聲音。
她們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母親與家久的生母不同。
首先是奸惡無限!日本第一位將火槍用於暗殺的男人!人稱『公主武將殺手』!最喜歡背叛的宇喜多直家!他的笑容很爽朗對吧?但是可被他騙了喔~~
義久等人想把家久培育成連京都人都會讚不絕口的文武雙全公主武將。因爲她們都得將青春奉獻給統一三州、平定九州這些身爲島津家修羅都得面對的命運,所以才希望至少讓身爲麼妹的家久能夠見識到九州以外的世界、見識到京都那璀燦的世界。
※
「這位少年的個性跟我很像。他既沒有奪取他國的野心,也沒有徵服天下的企圖;不過他卻和我不同,已經靠著自身力量找到了人生意義。而那種東西似乎就存在於外頭的世界,以及人與人的關係中。然而,當接受了宗運叔叔的庇護而踏入鳥籠後,我已經親手割捨那些事物了。」
如果姊姊退隱的話,我也會跟進的。我是認真的,所以我已經自稱『惟新』了──聽到義弘這麼說,義久只好嘟著嘴回答:「我知道啦」。
「別擔心。義久一定會說出真相。歲久已經向我保證過了。」
「雖然我這個人愛管閒事又愛耍帥,不過我其實沒剩多少時間了。爲了要拯救所有的人,我纔會選擇這條最短的捷徑。當然,義陽的事情也包括在內。」
「義陽,聽我說。」
他想要在最後一刻維持帥氣的形象。
「不行,義久。我這個人天生倔強。你得先把賽馬事件的真相告訴家久纔行啊。」
「是的。我心想,如果是他的話,我們應該可以成爲家人吧。他在結婚後也絕對不會背叛我,甚至會守護我到最後一刻,他就是那樣的人。我想要守護他的志向;不過若是因爲我與他的婚事而無法保護他……甚至害他消失的話,我願意獻出我的國家──我深愛的美麗球磨川、人吉城、八代港、相良家當家之位、我的貞操,我願意把這一切獻給島津。」
這裏是怎麼樣,真的是少女的寢室嗎?真是低級到不行的房間耶──良晴帶來的相良義陽皺起了眉頭。
肌肉壯碩有如大熊!內心柔情好似少女!
擁有這兩種相反才能的新納武藏是最適合教育家久的人選……原本應該是如此的。
但新納武藏將年幼的家久當成自己女兒溺愛。純樸天真的家久似乎有著容易受人疼愛的資質。
家久觸動了新納武藏與長相不符的少女心,讓他遲疑地心想:「如果讓這麼可愛的小公主變得只會成天打仗,那也太可憐了……」因此他逾越本份,將「源氏物語」的風雅世界教給了家久。
義久三姊妹很寵愛家久,她們的想法也跟新納武藏一樣。雖然她們有稍微向新納武藏提出抗議,但也沒有真的責備他的意思。
於是家久對風雅文化有了興趣,成爲了典型的大名家麼子。
然而,薩摩是戰鬥民族‧薩摩隼人的國度。
島津家內最終還是開始流傳「家久是個不成才妹妹」的耳語。
「果然生母就是不同,她體內的島津血脈大概比其他姊姊還稀薄吧。」
還出現了這樣的惡評。
這則傳聞傳進了四姊妹‧父親‧島津貴久的耳裏。於是家久在家裏面的地位開始受到動搖。
她原本就是第四位公主。除非擁有優異才能,否則沒有理由留在島津本家裏頭。
再這樣下去的話,家久有可能會被送出去當養女的。
這樣不行!義久和歲久、義弘召開了三人緊急會議。
「……該怎麼辦纔好……嗚,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啊。什麼『生母不同』啊!我要殺了膽敢說出這番話的放肆之徒!」
身爲武人的義弘極度憤怒,她相當心疼家久。
「先冷靜一下,義弘姊。我們必須讓家久對學習兵法產生興趣纔行。必須證明家久如同日新齋祖父大人所言,擁有兵法戰術的才能啊。」
「是啊,歲久。只要證明她有才能的話,就可以取消送去當養女的事情了。我們得讓家久成爲那樣的人才行。」
「原來如此,看來我太沖動了……實在慚愧。」
「義弘姊,我們姊妹必須分擔彼此的問題。這件事就交給我和義久姊處理吧。」
義弘不禁再次體認到家久正如祖父大人所言,是個戰術天才。然而,這項戰術卻過於偏激,簡直沒有顧慮到使用者的安危。
三女‧歲久立即代替姊姊說出了那句應該出自義久口中的話。
「……就算我對姊姊說明,你大概也無法理解吧。我不會將現在的想法告訴你的。我會一直深藏在自己內心的。」
「看,你又哭了。這樣不行喔,姊姊。島津家即使會遇上危機,那也是未來的事,所以不要再哭得像個小孩子了。」
但是就在賽馬活動當天。
「你是個比少女還要少女的風雅人士。你和我不同,應該是透過家久的細微表情察覺到她的感情吧。還有,你死掉的話會讓我很困擾的。不過,你說的不好預感是指?」
但直到此時,義弘才發現──應該是由掌管島津家武藝領域的她來斥責家久纔對。
然而,因爲我們的不成熟,導致家久受到了終生難以抹滅的傷害──當義久發現這點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義久姊不可能說謊。
她想再一次相信三位姊姊不認爲自己是「血統不純」的妹妹。
義久不想傷害家久。
義久難得地果斷下了決定。
「……我沒辦法老實地相信姊姊這番告白,這樣的我或許真的不配當島津家的女兒……」
好啦好啦,我向你保證,所以請別那麼做。好不容易讓家久有了幹勁,要是又變回以前那樣的撒嬌鬼,這樣做就沒意義了。更何況,她也不可能完全變回以前那樣。那個孩子的心靈已一經受傷了──
「不,義弘姊。人口稀少的島津正處於慢性兵力不足的困境。就算一時之間能夠打勝仗,但是卻無法獲得徹底勝利。島津缺乏了能夠扭轉兵力劣勢的「戰術」──能夠爲島津軍補足這項缺憾的人,就只有被祖父大人評爲戰術天才的家久了。」
當若有所思(怎麼辦、怎麼辦?我的身體就像石頭僵硬,什麼也做不了)的義久著急地僵在原地動彈不得的時候。
「如果不做到這種程度,就無法在修羅之國‧九州獲得最大的勝利。爲了爭奪日向,島津家與伊東家交戰一百五十多年都未能分出勝負。如果不讓主將與士兵豁出性命,就無法統一三州、平定九州。若是沒有達成這些目標,島津遲早會被來自本州的天下霸主吞併的。這些都是家久大人說過的話。那位公主大人實在是戰爭的天才啊。」
「……從賽馬活動那天晚上開始,家久大人開始認真學習兵法了。然而,她的臉上卻充滿了悲壯表情……老夫有不好的預感。結果那個預感成真了。」
我們三位姊妹誰也沒察覺到家久是如此煩惱自己的「血統」,因此在這層意義上,三個人都犯了錯。但如果我早一點斥責家久「你應該多多練武」的話,事情也不會演變成這樣了。過了幾天後。
我在此時以最糟糕的形式成了真正的惡人啊──義久對缺乏判斷力、勇氣的自己感到懊悔。
但是義久姊太溫柔了,這些話也可能只是爲了包庇歲久姊。
他是家久的家庭教師,是位身材短小的薩摩隼人。
義弘不斷拍著騎在馬上無法呼吸又發著抖的家久的背,同時不斷地責備自己。
「家久大人執意親自領兵。因爲這支誘餌部隊即使戰勝也會傷痕累累。戰敗即會全滅、戰勝也會因爲這項家久大人的戰術而導致半數士兵陣亡。家久大人無法只在後方眼睜睜看著士兵這麼死去啊。」
家久心中其實一直對自己生母與其他姊姊們不同而感到苦惱,並拚命否定姊姊可能用這種眼光看待她的疑慮。總是堅相信著三位姊姊的愛是真心的。
擅於謀略的歲久似乎對島津家未來即將面對的殘酷命運有所預感。
「你要是不和我約好,我就把今天這件事的真相都告訴家久!我要告訴她真正的壞人是我纔對!」
「不行。家久還是個孩子,不能讓她做那種形同自殺的事情啊。」
「姊姊。現實很殘酷的。出生比我們晚的家久如今年紀還小。在尾張的織田信奈已經嶄露頭角的這個時候,天下局勢正迅速朝著統一方向進行了。已經沒有時間慢慢等家久長大了。」
「家久,對不起。這就是事情的真相。原本訓斥妹妹的責任應該是在我這個大姊身上,但是我卻沒有那麼做的勇氣,結果害得你和歲久都過得那麼痛苦……」
「嗯,既然這件事與戰爭有關,看來還是得由我武神‧義弘處理──」
於是歲久獨自一人揹負了所有的罪業。
於是以工於謀略的歲久爲主,她和義久兩人計畫了某項「對策」。
「家久,聽我說。我不會亂說,也不會演戲騙人的。我在這件事表現得太窩囊了,所以一直不敢出聲;但我改變心意了。畢竟我也是你的姊姊啊。」
「我們老是調侃家久大人是不成才的妹妹。」
那是一本理路清晰,看不出是年幼家久所寫的實戰用書籍。
「不要衝動。你已經切腹一次,沒必要再死一次。你不是爲了向我報告此事而來了嗎?」
當天晚上,義久的寢室。
「不行!我不允許你那麼做!你一定要比我們先找到丈夫、生下小孩!我不會讓你孤單一人的!你這個妹妹絕對不可以比姊姊先死!」
「……抱歉。我說的太過分了。忘掉這件事吧,家久。」
「義弘姊不會演戲,所以不行。這種謊一下就會被拆穿了。姊姊你到時候一定會覺得家久太可憐而哭得唏哩嘩啦的吧。」
義久在衝動之下喊出了腦中浮現的第一句話,那是她一直想對暗地裏誹謗家久的家臣所說的話。
然而,不管怎麼努力,她還是無法出聲。
歲久輕輕擁著不斷哭泣道歉的義久微笑著說:
歲久露出淺淺微笑。那種溫柔的表情彷佛訴說著她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說出這段無情話的人肯定會被家久討厭。儘管這是個沉重的任務,不過這也是三姊妹一直以來溺愛家久造成的,一定要有人接下這個重擔纔行。
『沒辦法嘛。家久胯下那匹馬的母親和我們的馬不同,人也是一樣的,不要因爲我們姊妹裏面只有你資質差而感到在意喔,家久。』
「主將拿自己當誘餌,與十倍數量的敵人交戰並敗走,之後再與伏兵一同夾攻追趕而來的敵軍並將其殲滅。一言以蔽之,這就是釣野伏。無論勝敗,擔任誘餌部隊的士兵多半會負傷或陣亡啊。」
就連義弘讀起來都很輕鬆,讓她簡簡單單就掌握了書中所寫的全部內容。
「這樣是無法湊齊三百名士兵的。不論是士兵還是騎兵武士,誰都不會認同這種瘋狂戰術的。」
從家久態度急遽轉變而大約察覺到發生什麼事的新納武藏前來拜訪義弘。
我不懂武藝以外的東西,思考速度都比姊姊、妹妹晚一步。那本來就是常有的,我也不以爲意。
「家久打算親自率領這支誘餌部隊與伊東交戰?」
義久在關鍵時刻猶豫了。
※
義久覺得自己應當立刻前去關心家久,不過此時義弘已經衝向呼吸困難的家久身邊照顧她。而自己只能悔恨地心想:我又晚了一步,什麼都沒做到。
在活動裏面由其中一人用馬匹譬喻,將那段難堪的話──也就是家族的流言──說給家久聽。
至今默不作聲、只是看著會議進行的義弘終於開了口。
當義久在賽馬活動說不出話、無法斥責家久時。
「家久,等一下!」
「不管是人或馬,都不該由血統決定一切!家久是我們的妹妹吧,歲久!向家久道歉!」
「將三百名士兵推向最前線,引來十倍人數的伊東軍,然後再用釣野伏戰術消滅他們,這就是家久大人設計的戰術。她認爲此舉雖然會使自己犧牲,卻能爲一百五十年來的紛爭畫下句點、完成島津家『統一三州』的悲願啊。」
這都是爲了讓家久提起幹勁,好讓她發揮出戰術方面的才能。
「義久姊是維護島津家和諧不可或缺的人物,而義弘姊是貫徹島津家武力不可或缺之人選,年幼的家久就更不用說了──所以這是我最適合的角色了。」
不過這句話卻將包庇了自己的妹妹‧歲久進一步拋離了。
※
「義弘大人。」
「義弘,雖然這項任務很艱鉅,但這也是下一任島津家當家必須面對的試煉啊。」
「武藏,這是……」
「唉呀,不好!?刀是鈍的!?義弘大人,請您砍下老夫的首級吧!」
義久、歲久、義弘,三人都不知道事情會演變至此,也從未想像過會有這種結果。因爲她們從未在意過這種事,或是用那種眼光看待家久。
「我們錯了。」
「不,三百名志願兵已經募齊了,義弘大人。」
「義弘。就讓我說那些話吧。就當成是惡人入門修行的一環吧。身爲島津家的大姊,有時候也得當個壞人。現在就是這個時候了。」
「姊姊你沒問題嗎?而且覺得你很不適合扮黑臉耶……和我相比,你在另一種意義上要這麼做太困難了。」
「我是即將繼承家督位子的大姊,個性也是最沒問題的。」
新納武藏用短刀朝自己腹部一刺,但是他有如鋼鐵的腹肌卻擋住了刀尖。
三百名自願成爲敢死隊的薩摩隼人集結於此。
「家久大人卻做好了不惜在戰場上面捨命的覺悟。」
但是「血統」這個話題在此時對家久造成的混亂與震驚遠超過三姊妹的預料。
家久想相信義久的這番話。
「可是我們現在應該先暫時觀望家久的狀況吧?或許她與我們三位姊姊不同,是個大器晚成的孩子啊。」
新納武藏並不高,卻渾身充滿驚人肌肉。
她們決定了選定某天讓四姊妹共同參加賽馬活動。
看著可愛到令人無法自拔的家久,義久原本預定要說的話頓時哽在喉嚨裏。
「往後島津家的戰爭會越來越慘烈的。爲了三位姊姊,家久大人打算把自己當成火槍子彈那樣的拋棄品。她認定那就是血統稀薄的麼子所該扮演的角色。或許過去是因爲她認爲自己受到義弘大人等三位姊姊愛護,所以才能夠壓抑住那樣的想法吧。」
「義弘大人,由於在下過分溺愛家久大人,使得她疏於習武,責任都在我的身上。家久大人實在太可愛,讓老夫一時糊塗了!結果卻讓各位島津姊妹遭受這種痛苦……恕老夫以切腹謝罪!」
「歲久,你難道打算爲了我們姊妹而犧牲自己嗎?你想不斷重複今天這種事嗎?爲了保護我們──自己一個人孤獨死去嗎?」
由於一直對歲久姊那些話感到害怕,不知不覺間還開始懷疑起其他姊姊──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愧的家久大感不解。
「姊姊,這樣就好了。戰國亂世正加速走向盡頭,島津家遲早會面臨滅亡危機的。爲了那一刻到來,島津家需要有個受人厭惡的對象,得有個可以在必要時刻扛起所有罪責並將其捨棄的人物啊。」
家久不太會騎馬,不斷與馬匹苦苦奮戰。那些動作與表情都惹人憐愛。
「自殺戰術?修羅的戰爭的確是不要命的,但是我從沒聽過那種極端的戰術啊。」
於是被歲久搶先一步的義弘只能愣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事態急轉直下。
義久實在無法對家久說出那番在寢室裏面練習過無數次的『惡人』之言。
「……唔……我可能真的會哭……抱歉了。嗚嗚。」
義弘在新納武藏的引導下騎馬沿著宅邸後方的河岸走,接著她瞪大雙眼看著眼前的景象。
「家久大人想出一個以犧牲自己爲前提的自殺戰術。她大概從以前就有那種想法吧。」
「歲久,那就應該相信家久,再等──」
但如果沒人來說這句話,家久就會被當成不成才的女兒趕出島津家了。
原本的計畫是由義久使家久怨恨自己,但歲久卻毫不猶豫地擔下了這份重責。
義弘一時之間無法反應過來。
如果換作是我來指責家久疏於練武,她應該就不會這麼受傷了。如今因爲是由和武藝無緣的歲久做了這件事,反而不會讓家久認爲自己是因爲不學兵法而捱罵,而是認爲自己的存在受到否定啊。
「覆水難收,就讓這一切當成是我做的。只要讓家久發揮戰術家的才能,這樣就打平了。如果她知道那起賽馬事件是由我們姊妹三人策劃的,難保家久不會再無法振作。知道了嗎,姊姊?」
新納武藏將家久寫下的「釣野伏」戰術指南交給了義弘。
將「家久的血統不純,缺乏島津家血統,所以才能不及三位姊姊」這番話告訴她。
「她是一位即便犧牲性命也要幫助姊姊的勇敢姑娘。」
「但是我們不能讓未曾嘗過戀愛滋味的年幼家久大人這麼死去。」
「我們──」
「是日本最強的薩摩隼人。」
「爲戰而生、爲戰而亡。這是我們薩摩男兒的工作啊。」
「我們願意在戰場上面爲家久大人奉獻生命。我們必定會保護她,絕對會贏得勝利的。」
發出猶如野猴的悍勇呼聲,男子們高高舉起長槍。
義弘知道了家久有多麼受到家臣們愛戴。
她對衆好漢們說:「我有個條件」。
「我絕對不容許妹妹比姊姊先死。我也不想讓家久死去,所以與伊東的這場決戰就由我指揮。在戰場上面殺敵是我的職責。諸位,如果你們同意的話,就與我一同戰鬥、一同殞命吧!」
在場所有人無一不點頭接受。
當木崎原之戰開始前夕。
在作戰會議上,對義弘堪稱是蠻橫奪權行徑的家久憤慨地大吼:「爲什麼不讓我當主將!?」而歲久則是指責說:「這項戰術簡直破綻百出。如果敵人只有伊東軍還好,但如果相良軍與甲斐宗運軍從肥後趕來援助伊東家的話又該怎麼辦啊?島津的伏兵會被敵方援軍從背後襲擊的。必須用我的計略阻止肥後勢力的行動纔行」家久聞言喪氣地說:「難道我幫不上姊姊們的忙嗎?」。
在這場會議中,歲久對家久超乎想像地嚴厲。原因之一固然是爲了不讓家久發現賽馬事件的真相,但最大的原因是歲久也察覺到釣野伏的構想是建立在家久的犧牲上。當歲久在會議前一晚從義久那邊看到講解釣野伏的指南書時,她只能緊咬嘴脣無聲地落下淚來。
說著:「我只懂得戰鬥,所以需要你的智慧。家久,還有將性命奉獻給家久的薩摩隼人。只要我們同心協力,就可以拯救他們脫離覆滅危機的」的義弘拉起歲久的手鄭重拜託她說:
「請你制定一套必勝的策略吧」。
於是歲久想了一個又一個用來完善釣野伏戰術的策略──策動龍造寺家對付北肥後的阿蘇家,藉此牽制九州最強的修羅‧甲斐宗運;而且還派出假使者到南肥後相良義陽的身邊,利用假情報來擾亂她,使相良軍無法抵達決戰之地。儘管相良義陽對親屬很嚴苛,但卻完全信任甲斐宗運。只要甲斐宗運無法親自參戰,他就不希望義陽被捲入島津與伊東的戰爭,一定會出手阻止義陽。儘管重視信義的義陽仍會出兵,但只要聽到僞裝成甲斐宗運使者的間諜所傳遞的訊息,最後必定會尊重宗運的意思而撤軍的。
然而,那場理應成功的諜報戰卻受到來自未來的相良良晴從中作梗,以意料之外的失敗收場。五百名相良軍趕抵戰場,破壞了家久的釣野伏戰術。如果當初是由不具壓倒性武威的家久當主將,薩摩隼人們即便戰到最後一兵一卒,也會在擁有壓倒性兵力的相良軍、伊東軍夾攻下遭到徹底蹂躪吧。
在最後一刻,伊東軍主將被義弘的響亮名聲所惑,能夠打倒武神‧島津義弘的想法讓他衝昏了頭,在關鍵時刻爲義弘帶來了勝利。
義弘心想:大姊‧義久統整一團亂的作戰會議,平等信賴家久的戰術、歲久的謀略以及義弘的武勇,正是她的決定造就了這場勝利。
現場還有一位頑固至極的公主武將。
「是『不可以比歲久姊先結婚』嗎?」
正當義弘大喊:「天花板有賊人!」站起身來準備拔刀時──
「……真是讓人羨慕的姊妹之情……家庭紛爭結束了,島津家將會煥然一新吧。」
「噫?憑憑憑憑什麼要我當這隻猴子的妻子啊?」
天亮了。
臉頰與眼睛紅紅腫腫,卻還是以黑齒畫眉白臉之貴族裝扮示人的關白‧近衛前久半爬半拖進入了義久的寢室。
※
「重點是我不能嫁給良晴。這樣的話得立刻找人嫁給良晴,像是找讓人不爽的家久當良晴的妻子……等等,爲什麼我得想出這麼屈辱的辦法!?開什麼玩笑啊!」
(可是我逃走的話,相良氏就會消失了。)
「呵呵。多謝大人。」
「……義弘姊,你都看到相良良晴即將消失的模樣了吧?和義陽結婚就會消失的事情是真的。」
「姊姊,難道你只是爲了這個理由才反對嗎?笨也該有個限度吧!」
「你怎麼臉紅了?難道連你都──」
「我有證據,你看他現在就快要消失了!對了歲久,你去當良晴的妻子!不過條件是你必須尊我爲大嫂,凡事得畢恭畢敬,要像個奴婢一樣侍奉我!」
「聽好,島津四姊妹。特別是最守規範的義弘。相良義陽你也聽著。這次本官當特使下鄉來到薩摩,但卻未能完成任務。再加上相良義陽的恭敬態度打動了本官,於是本官再三考量下就此決定──願意收養相良良晴爲本官的猶子【注:類似養子的收養關係。猶子可享有繼承權,但不必更改姓氏】!」
「相良良晴,你的大恩大德,在下島津義久三日內不忘。因爲我是惡人,三天後就會忘掉這份恩情了。那就幫你取消掉與義陽的婚事囉。」
「良晴,前鬼是誰啊?歲久,快想想辦法啦!這不是沒胸部又沒運氣的你最擅長的嗎!」
「那是因爲我根本不可能在家久面前變成真正的惡人嘛!」
「呵呵呵。爲了一雪把妹作戰的前恥,近衛前久華麗復活啦!看來還是這身優雅的公家貴族打扮適合本官呢。」
家久被義弘抱住,喉嚨擠出了不成聲的嗚咽:
「喂喂,島津義久。想做壞事的人怎麼可以把心聲說出來呢?再說現在處理的是相良良晴的事情啊。」
「義弘?被稱爲武神的人該不會都不知變通、不懂得察言觀色吧?三國志的關羽也是那樣。最後他的下場很悽慘喔~~?」
義弘完全不相信超自然力量、奇蹟。
朝陽不知何時已然升起,陽光照得相良義陽眯起了眼睛。
「喵啊喵啊!近衛大人,好久不見了。你是來救相良的嗎?趕快說服義弘姊,快說服她吧!」
「是啊,你沒有消失喔。得救了。因爲島津四姊妹決定取消你和我的婚禮了。」
「取消婚禮也是不得已的呢。良晴埋首處理島津姊妹不睦,那種做法看似在繞遠路,但最後卻等於走了捷徑。這個男人的狗屎運還真強啊。他看起來毫無慾望,難道其實是個無比貪心的傢伙嗎?」
她是個比信奈還要頑固的終極現實主義者。
咦咦咦咦咦?在場其他人都疑惑地大喊。
武神‧島津義弘。
「唔!這都是多虧了相良幫忙!既然婚禮已經中止了,你就當我的丈夫吧!」
在這場戰役中活下來的新納武藏點頭說:「九州迎向嶄新時代了。義弘大人,島津的戰爭方式改變了啊」。
「啊~~我討厭本貓寺呢~~島津家禁止信奉天主教和淨貓宗喔~~鎮壓那些傢伙很有惡人的氣息對吧?」
三州統一成功了,而家久也得以存活。
「真的是這樣嗎,義弘?既然你是姊姊,就應該講真話吧?要是不說實話的話,你這個姊姊就會變成壞人囉?」
「嗚啊,心機好重啊,相良義陽。你這個女人心機太重了。近衛大人一進來,你竟然比我早一步討好近衛大人。話說回來,你被足利幕府封爲修理大夫,受賜『義』字作爲名字時也用了這番手段吧!」
一見到近衛,義陽立刻展現出阿諛諂媚的模樣。
「義弘姊,不要不要!取消婚禮啦!」
「我覺得光是裝裝樣子沒有意義喔?你不可能成爲惡人的。」
「對啊,大叔。快想想辦法!藉此彌補你把妹作戰的大失敗吧!義弘應該會聽你命令吧!」
「三天會忘掉恩情的是貓,不是惡人耶?」
「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島津家裏面沒有人輕視你的血統。歲久、義久姊、家臣們都是如此,所以我們才能夠戰勝伊東家。停滯一百五十年的島津歷史與九州歷史如今終於開始轉動了;但是家久你聽著,只有我不一樣。我想要責罵你,我必須好好痛斥你一頓啊。」
「嗚嗚……九成是擔心家久啦。重要的是相良良晴只是個自稱相良義陽子孫的無名小卒。我纔不相信有什麼超自然力量。可憐的相良良晴只是自認爲未來人,他不可能是相良家的子孫,更不可能成爲名門島津家的女婿的。打從一開始就門不當戶不對啊。儘管這樣家久很可憐,不過若是她和男人私奔的話,我會難過到死掉的!」
義久一臉不滿地嘟起嘴巴。
「爲什麼???」
「這和胸部沒有關係吧!」
「我們會將這句話銘記在心,直到戰死前一刻都不會忘記!」
只是開朗地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
「你一定要活得比我久,即便只有一天也好。」
看來事情已經解決了。
「家久,和我做個約定。」
歲久之所以會那樣回應義弘,可能就是因爲她從良晴的話中得知了自己與家久的未來。
「囉嗦閉嘴啦狐狸精!你也想個法子啊!」
「那只是錯覺罷了。歲久你這麼聰明竟然也會相信那種超自然的事情。大家都是因爲整天接待突然來訪的近衛大人,再加上整晚都熬夜,所以精神疲累下才會看到那種錯覺的。」
「纔不是。你真的很笨耶,家久?」
「儘管從中途開始就什麼也看不見了,不過還是聽得到她們的對話。太好了,家久!這下子你知道自己是天下第一、九州第一受家人愛護的妹妹了。可別再鬧彆扭了喔!」
義弘注視著戰場上面四散的敵我雙方戰死者遺骸,併爲亡者祈福;同時也向他們獻上感謝。有了他們的奮鬥,家久才能夠活了下來。
「呵呵呵,相良義陽。你從以前就經常向御所進貢不少資金,忠義之心有目共睹。相良家的事就交給我吧。本官一定會阻止相良家被島津吸收而斷絕香火的。」
「你、你太愛妹妹,反而讓事態惡化啦~~義弘?」
「歲久,我可沒有像你那麼疼愛妹妹喔!我反對的九成原因是我不相信人類會這樣徹底消失!剩下的一、一成纔是擔心家久啦!」
「喵啊喵啊?正以爲情敵沒有了,沒想到又冒出個小姑了!?」
「……近衛大人竟然來到我的寢室……如果是松永彈正的話,就會奉上一杯毒茶了……我現在該怎麼辦啊?」
「我們不能容許島津家的妹妹比姊姊先死!」
「相良,太好了!接下來就是和大友家進行和平談判了吧!?」
「等一下,島津家久!?憑什麼要良晴當你的丈夫啊?身爲這個傢伙的祖先,我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
近衛睜大雙眼、擺出誇張的姿勢說:
「……歲久姊。我真是個大笨蛋,竟然懷疑歲久姊。」
「哼。這不過是因爲高貴的我最適合與京都顯貴親密交流的關係啊。至於有沒有心機,島津歲久,我實在不想被沒胸部的你這麼說呢。」
義陽喊著。
「啊?差點要睡著了,原來我還活著嗎?」
「嗯。雖然愧對於祖宗,本官仍然得負起下鄉出使薩摩卻失敗的責任。本官認定相良良晴的的確確是九州的名門世家‧相良家第十八代當家‧相良義陽的子孫。儘管良晴與義陽個性、外貌截然不同,甚至說剛好相反;但他們的婚事卻會使良晴身體開始透明化的現象也是事實。追本溯源,相良家傳承自藤原南家乙麻呂流,屬於正統的藤原家一族。他們過去從遠江的相良莊移居九州,變成了武士。也就是說,義陽的子孫‧良晴的血緣雖然非常稀薄,但也不是不能硬將他解釋爲藤原家的後裔吶」。
義陽竟然能夠把那個難搞的近衛前久玩弄於股掌之上?她明明住在肥後,卻能夠與御所、幕府建立起良好關係,這番意外才能令良晴佩服不已。
「大笨蛋。我絕對不容許我妹妹比我先死的。」
接下來輪到歲久擁抱家久了。
「……好的,姊姊。」
這段眼神交流隨即被眼尖的義弘察覺了。
「……儘管本官也是千百個不願意,然而事已至此,但也只能打出最後一張王牌了。近衛家與藤原氏偉大的列祖列宗啊,請原諒本官!藤原家的尊貴歷史即將在本官這一代產生天翻地覆的劇變啊!」
「猶子!?也就是說近衛大人要收養相良良晴嗎!?」義弘差點說不出話來,而家久像只貓一樣「喵啊喵啊」地大叫。至於相良義陽,則是歪著頭說:「猶子?你認真的嗎?」。
良晴的身體恢復了知覺。
「島津義弘,你這個女人就不會看氣氛嗎?你是笨蛋啊?就連我都會爲了島津家這番鬧劇而有點感動耶。結果你卻把整個氣氛打壞了啦。」
「別在意,你還沒有聰明到能夠看穿我的計謀啊。」
(不妙!五右衛門你快逃!)
志願當誘餌的三百名薩摩隼人中有半數未能安然返鄉,但這也代表了有半數士兵沒有命喪沙場。
不知道未來的家久無法瞭解這句話真正的意義。
「……如果告訴你真相而害你切腹,只會讓事情變複雜罷了。」
不知何時開始躲在天花板上的五右衛門用眼神示意:「相良咻。如果因爲蔗種蠢事消失,你的生涯就太沒意義惹。要我殺掉義弘嗎?」當然良晴是搖頭反對的。再說以五右衛門的忍術也不可能殺掉島津義弘,只會徒勞無功的。身爲九州修羅的義弘絕對不會像上杉謙信那樣手下留情,五右衛門甚至可能會被殺掉的。
但是事情並沒有就此圓滿落幕。
「姊姊,我們可愛的家久似乎太迷戀相良良晴了。我擔心放著他不管,家久就會被他搶走了。不過要是讓他和嫉妒心強、佔有慾強,簡直就是控制慾化身的相良義陽結婚,這就可以把他控制得像籠中鳥了。這樣我就安心了。」
「因爲你最後不是將祕密都說給家久聽了嗎?」
「唔?」
對近衛家無比忠誠的義弘露出慌張神情,正畢恭畢敬地試圖跪趴在地。近衛一臉無奈地制止義弘說:「啊~~那不可能啦,不用在意。要和你說明的話就太浪費時間了」。
良晴鑽進義陽懷中大叫:「我的身體又變透明啦!?」。
「不,就算是近衛大人命令,我也不可能允許相良良晴迎娶島津家的公主。一切早就安排好了,你必須與相良義陽結婚。」
義弘輕輕摟住家久的肩膀。
連近衛大叔出馬也沒救嗎?我完了嗎?──良晴難過地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而近衛點則是點頭說:「身爲織田信奈野心的協力者,本官應當負起責任解決此事啊」。
「關、關白大人!?您這副悽慘模樣是怎麼回事呢?是賊人乾的好事嗎?大膽惡徒,竟然敢對近衛大人施暴!本人義弘一定會逮住那個傢伙,將他一刀兩斷!」
「沒辦法嘛,歲久姊待人態度太差了,如果不演戲的話就討不到丈夫了。」
「咦~~?總覺得好像不需要我這個姊姊了耶?沒關係沒關係,你們三個相親相愛就好了,我一定會成爲真正的惡人給你們看的。」
「……良晴,我能碰到你了。」
「慢著喔?難道我會因爲這種理由從世界上消失嗎~~?女難,女難之相又出現啦!前鬼,快來救救我啊!」
「我說過不可以讓相良良晴娶島津家的人啊!如果沒有他真的是相良家親屬的證據,身分就有問題了!再說義弘姊也絕對不會允許家久嫁出去的!」
「相良良晴,我要向你致謝──多謝了。不過事情不能混爲一談。你和相良義陽的婚禮仍會照原定計畫舉行,不得取消。」
「喔,這就是關白‧近衛前久大人嗎?真是位溫文儒雅的君子。不愧是立於貴族社會頂點的貴公子,簡直就是光源氏吶。」
「義弘大人!」
喂喂,近衛大叔?如果用那種說法的話,未來的日本不就到處都是源、平、藤原家的後裔了嗎?──儘管良晴傻眼地吐槽,不過義陽急忙堵住他的嘴說:「笨蛋!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耶,你別多話啦」。
「如此一來,相良良晴成爲本官猶子後就沒有血統的問題了!接下來,本官打算讓吾兒‧良晴從長年以來對御所、近衛家忠心耿耿的島津家裏面挑選一位對象爲妻。如此一來,島津家與關白近衛家便會結爲親家,兩家就得以合併了。難道你們打算放棄這個大好機會,讓相良義陽白白撿走相良良晴嗎?」
「喵啊!?當初看到相良在京都時與近衛大人演相聲互相吐槽時,就覺得你們兩人的感情特別好耶。沒想到現在竟然還看到相良成爲近衛大人的猶子!這就表示,相良就是下一任關白嗎!?」
「呵呵呵。就是這麼一回事。要不是證實了此人是相良義陽的子孫,本官也不可能會有這樣的決定呢。」
「竟然從織田家一介提草鞋的小卒躍升爲關白!?相良出人頭地的速度好驚人啊!」
家久身旁的歲久則是一臉茫然自失地說:「這隻猴子即將成爲關白!?雖然我聽過織田信奈曾經有過這麼亂來的打算,沒想到現在居然成真了。」
「感謝您,關白大人。這樣相良就得救了!那我要當相良的妻子!」
「慢慢慢慢慢著家久!你只是個孩子!這個任務應該交給老是被兩位姊姊擔心婚事的我啦!爲了報答姊姊,也爲了島津家好,我願意犧牲自己!」
「喵啊喵啊!?歲久姊怎麼突然這麼說?太奸詐了!?」
「啊啊~~家久、歲久。你們好不容易和好了,現在又這樣了,蜜月期還真短耶。我不想看到你們吵架,所以應該由身爲大姊的本人‧義久代表島津家嫁給相良良晴纔對。」
「咦?爲什麼你在這個時候就不抽籤,這麼果斷了?義久姊真的要變成惡人了嗎!?你明明一直催我討個老公耶!?」
「因爲歲久你整理的報告書裏寫到相良良晴非常熱愛胸部嘛。因爲義弘不會成爲候補人選,所就先剔除了。剩下的姊妹三人裏,不用我說也知道誰的胸部最大吧?看一眼就知道了喔?」
「喵啊喵啊!你們一看到相良獲得那麼高的地位就立刻想嫁給他,這樣太奸詐了!」
「彆氣嘛家久,在這種時候搶出風頭才能成爲惡人啊。況且家久你不行啦,義弘絕對不會認同的~~」
「這是怎麼回事。義久姊明明之前糾纏不休地要幫我找夫婿,但這個時候卻跑來和我搶夫婿。她該不會真的是惡人吧。相良良晴,你要是敢說:『我沒辦法選擇,所以就用胸部大小決定吧』的話,我就立刻宰了你!」
「乾脆打一架,活下來的人就能當相良的妻子吧!」
「不行啦~~家久。姊妹間不可以廝殺喔?對了,用抽籤方式決定良晴的妻子人選吧。從受到攝津住吉大社狐火守護的島津初代當家‧忠久公開始,我們島津一族就一直受到稻荷神的庇佑。這麼重大的事情就該交給稻荷神來決定喔~~」
「義久姊又要用抽籤方式決定事情了,還真是優柔寡斷耶。你鬆散的部位只有胸部就夠了。」
就在島津姊妹爭論時,近衛恨得牙癢癢地說:「唔,島津姊妹竟然爲了相良良晴爭成這樣。在本官被島津義弘打個半死暈過去時,相良良晴已經牢牢抓住這三姊妹的心了!本官、本官好不甘心啊。真是太屈辱了」。
相良義陽抱著雙臂心想:「雖然很難讓人接受,不過既然是爲了救良晴,那也沒辦法了」儘管沒說「不要」,但內心卻還是百般不願意。
「就是因爲那麼做會害了相良,所以我們纔會吵成一團啊!」
那副笑容實在是太美麗了,令良晴不由得心想:
然而,一件突如其來的意外頓時讓事態急轉直下──
良晴輕輕摸著家久的頭,點了點頭說:「這次我一定要改變義陽的命運」。
「再說主公就是主公、家臣就是家臣。近衛家怎麼可以與島津家合併。那豈不是以下犯上了嗎?姊姊你們可能會很驚訝,但是我不會動搖的。相良良晴、相良義陽,站起來。會場已經佈置完畢,婚禮時間到了!」
「喵啊喵啊!相良的身體又開始變透明瞭耶?」
「不。在得知相良軍在木崎原向島津投降後,甲斐宗運隨可夜襲了與其發峙的龍造寺軍、衝進主將營帳,並威脅對方說:『我準備向南方出兵、殺光島津軍。如果你們膽敢再來礙事,我就即刻揮軍北上,將龍造寺一族誅殺殆盡、燒燬肥前、不會留下一個活口。不只熊,我會連狗也一起殺光』。宗運殺過三位企圖謀反主公的親生兒子,是修羅中的修羅。畏懼那這個男人發飆的龍造寺軍在天亮前撤兵了。他們說:此次出兵是受島津家所託,沒必要爲了島津而害自己被甲斐宗運滅門啊。」
已經用盡一切手段的近衛前久說:「展現素顏結果碰壁,拿出收猶子的關鍵王牌也失敗,相良良晴說出他會消失的原因也被斥爲無稽之談。已經無計可施啦」只得兩手一攤宣告投降。
(夾在投降後侍奉的島津家與締結過和平誓約的甲斐宗運間,義陽該不會如同我知道的史實一樣,決心死在戰場上吧?)
「責任不在歲久身上。連我這種將一切奉獻給武的人也會對甲斐宗運的無情感到訝異。那個人真的是徹底的修羅啊。」
「良晴你真的不要緊嗎?我一直有種不好的預感……」
「竟然要她們兩人彼此廝殺,這樣太殘酷了」儘管家久向義久等三位姊姊抗議,但歲久向她說明:「這番話應該向毫不猶豫進攻相良家領地的甲斐宗運說啊。別擔心,他們只要在援軍到來前堅守陣地就行了」既然歲久都這麼說了,家久也只好勉強接受。
宗運叔叔開戰了!?義陽啞然失聲,義弘則是趕忙詢問使者說:「龍造寺不是在牽制宗運嗎?」。
「唔~~義弘就是因爲把現實主義貫徹得如此透徹,所以才能將自己提升到武神的境界啊。沒辦法了啊~~」
「義陽你也不用消沉成那樣嘛!」
義久點頭正色說:過去作爲島津、阿蘇緩衝地帶的相良家領地如今落入島津手中,我們現在必須與甲斐宗運正面對決了。不過,宗運的行動比我預期的還快。現在不是舉行婚禮的時候了。
「……這幾個沒多久還在互相擁抱痛哭的姊妹竟然會爲了一隻猴子吵成這樣。姊妹關係果然有夠醜陋的。相良良晴,看來我放逐德千代是正確的。戰國的公主大名實在不需要家族陪伴……哼。」
「……可以透過你的身體看到對面的牆壁耶!?良晴!」
「只要拖延時間就好,不是要你們和宗運正面交戰。只要堅持下去,我們的援軍一定會到。另外,雖然這麼說不好聽,但對方是九州不敗的修羅,光靠相良家的兵力是不可能贏他的。」
「本官也不想觸怒織田信奈啊,不過事情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
「呃,你在木崎原也見識過她的本領吧?義弘可是薩摩最強武神,根本不可能抓住她啊。我們反而會喫苦頭的。」
「對啊,就算在天花板裝設尖刺陷阱、射毒箭也沒用喔。頑固的個性就是義弘姊在戰場上那種強悍力量的來源。看來這樣的個性反而造成麻煩了。」
「……沒關係的,良晴。所謂的武家投降就是這麼一回事。如果違逆當家的命令,我和相良家的家臣團就沒辦法在島津家待下去了。身爲戰敗而歸順的家臣,我必須承擔這個責任。我熟悉那個戰場的地理位置,在木崎原投降的五百名家臣也受到島津家寬恕而得救。因此相良軍最適合擔任此役的前鋒了。況且──」
良晴抗議說:「你這樣會害義陽左右爲難啦!」。
「姊姊,我們尚未佔領伊東所捨棄的廣大日向領土。多數士兵正前往日向各地,光靠我們手上的軍隊不足以與宗運全面決戰的。必須緊急出兵將他擋在肥後國內纔行。萬一讓他侵入薩摩的話,大友也會一口氣南下日向的!」
「但本官如果不煽動島津四姊妹的話,她們就不會取消婚事囉。」
「阿蘇的甲斐宗運開始發動攻勢了!他一邊進軍一邊宣傳:相良義陽已經投降島津,再加上島津家併吞了相良家領地,因此決意與島津一決死戰!」
而身爲當事人的良晴則是一臉困擾地說:「等一下,就算和三姊妹結婚,如果憤怒的信奈殺過來宰了我,結果還是一樣啊。近衛大叔,不能這麼隨隨便便就把關白的位子給出去吧?更何況這樣的話我就回不了織田家啦。沒有其他辦法嗎?」
「相良義陽。我把良晴和五百名士兵還你。你迅速退回領地阻止甲斐宗運吧。在分散於日向的島津士兵回來前一定得儘量爭取時間啊。」
「何等可悲啊。我是來平息九州騷亂的,但這場動盪卻越演越烈了!忠肝義膽的相良義陽對大和御所是非常重要的公主大名,我要去和甲斐宗運直接談判,好好教訓他一頓!」
那個約定被破壞時,就是義陽的死期。
「義久!歲久!立刻把這個頑固女人殺了!要不然就把她關起來!都是因爲這個傢伙不聽人說話,良晴要被她害得消失了!」
良晴絕望地想:「這下子真的完了」。
義陽暴怒大吼:「開什麼玩笑?」
多虧了宗運叔叔和我必須在戰場上分個高下,你才能夠勉強撿回一命不是嗎?你看,我已經可以碰到你的手囉──與良晴手指交纏的義陽笑著這麼說道。
聽到近衛這番話,義久只是一臉傷腦筋地輕輕帶過說:「好啦好啦,關白大人您會被宗運二話不說殺掉的。您待在這裏就可以了。」
是啊,這不可能啊。宗運光是對付龍造寺就應該分身乏術了──歲久也對使者的話大表懷疑。
島津義弘過於正經,個性頑固到可怕的地步。
「還不是因爲你做了多餘的事情煽動那三姊妹啦!?」
「哈哈哈。家久你太年輕了。人生沒有過去與未來,因此不可能有未來人的。那不過是相良良晴一廂情願罷了。更別說他身體逐漸消失的模樣了。那只是我們想太多吧。」
義陽曾經和甲斐宗運締結不戰誓約。
三姊妹一時之間吵成一團。然而,島津義弘堅持不改變意見。她睜開眼來起身說:「我不管相良良晴會不會成爲近衛大人的猶子,他與義陽的婚禮照常舉行。這已經決定好了。武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所有人被她的氣勢震懾,紛紛沉默下來。
「而且我不想看到好不容易和解的三位姊妹又吵起來。既然你們三個都要搶奪相良良晴,那誰都不該找他當夫婿,大家各退一步吧。既然相良義陽寧願放棄不需要家人的主張也要和良晴成親,打算藉此救他一命,那就把良晴許配給他吧。不應該這樣嗎?姊姊、歲久、家久。」
「……就算相良良晴真的消失,義弘姊也會說那只是錯覺吧。該怎麼辦啊?」
這不可能,甲斐宗運竟然毫不猶豫地進攻相良家領地。他應該和相良義陽締結了和平誓約啊──歲久這麼說著。使者回答:「宗運對主公阿蘇家忠心耿耿。他曾經表示:相良家一旦滅亡,阿蘇家也無法倖免,因此反對過這次出兵。然而,他的主公卻質問他相良與阿蘇誰纔是他的主人。迫不得已,宗運只得將誓狀投入池中決定發兵。當時宗運的表情恐怖到簡直打算殺了自己的主公啊」。
「我知道,歲久。宗運認爲既然要一決雌雄的話,就應該趁我們現在無法做好迎戰準備的時候賭上一把發動奇襲,否則當島津安頓好併吞沒多久的南肥後與日向後,阿蘇家將會因爲國力差距過大而失去勝算了。」
有位使者匆忙跑進義久的寢室。
「可是她們兩人情同父女耶。義陽,你也抗議一下啊!」
「成爲近衛家的猶子,與義陽的婚事就會因爲島津家不認同而中止,而我也不會和島津家的公主結婚。儘管這些條件對我太有利了,不過能不能從這個方向去解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