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一 狙擊信奈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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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是東北地區，聳立於出羽國的米澤城。

盤據於奧州的大名之一·伊達輝宗的本城。

米澤城的一角有片茂密青鬱的森林，森林之中不知道爲什麼建着一座漆黑的南蠻教會。

仔細一看，會發現教會屋頂上的十字架呈現上下顛倒的形狀。

這間看似反耶穌的神祕南蠻教會，大清早就突然傳出一陣高分貝的女童叫聲。

「小十郎——————！」

那是乳名梵天丸——伊達輝宗的長女·伊達政宗在呼叫親信片倉小十郎的聲音。

無論相隔幾里之遙，小十郎都能夠聽見梵天丸的聲音。

「來了——！！公主，這麼早把我叫來有何吩咐孵」

芳齡十五歲，教養良好的家老一族之女·片倉小十郎。

自從梵天丸出生以來，小十郎就被賦予守護梵天丸的職責，同樣是女孩子的她平常總是一副侍童打扮，無微不至地侍奉任性的梵天丸。照這樣下去，恐怕連婚期都會錯過。

總而言之，當小十郎連忙趕到反耶穌教會的時候，去堺町旅行一陣子的梵天丸正穿着南蠻風格的黑色斗篷，雙手環胸屹立於祭壇上。

「哇哈哈哈哈哈，小十郎！我決定要當上奧州的霸主！」

「您、您在說什麼呀？公主？難道您在堺町又被怪里怪氣的南蠻文化荼毒了嗎……奧州的衆大名家之所以締結起復雜的姻親關係，就是爲了避免彼此真的開戰呀。」

眼看距離越前的本城·一乘谷城只有一步之遙。

話雖如此，無論是成爲奧州的霸主，還是與織田信奈展開爭奪天下的決戰，在小十郎看來根本是天方夜譚。

只見相良良晴身負重傷，在宛如阿鼻地獄的戰場中徘徊。

「好險！要是子彈再射偏一點，我的小命就不保了！哇啊、哇啊啊啊啊……」

「不對——！我的野心是毀滅天下！讓世界大亂！化身成聖經裏預言的『啓示錄之獸』大鬧一番！哇哈哈哈哈！」

結束動感十足的演說之後，梵天丸突然一本正經抬起頭說：

良晴已經連路都走不好，只能用刀子代替柺杖支撐身體，拖着蹣跚的腳步緩緩前行……

於是信奈做出「撤回京都」的艱澀決定，而自告奮勇擔任殿軍拖住朝倉軍腳步的人，就是我們的相良良晴。

信奈軍頓時成了名副其實的「甕中之鱉」。

啊啊啊啊啊～～公主、公主怎麼會變成這樣～～！雖然看到公主打起精神很令人開心，但是從堺町旅行回來之後，公主就變得好奇怪～～！？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戰場也好，良睛的身影也罷，都如同幻影般消失了。

寧寧從黑漆漆的房間裏驚醒之後，才發現自己躺在榻榻米上。

一身黑色忍裝的松平家忍者，服部半藏無聲無息地穿梭在樹木中間，同時用冰冷的視線瞪着良晴。

「自我意識高的人通常會是贏家喔，前鬼。你看，我的面相是標準的吉相對吧？」

米澤城外的神祕反耶穌教會里，迴盪着老實的小十郎軟弱無力的哭泣聲——

不過從堺町回來的梵天丸卻彷佛變了一個人，充滿了自信和野心。

大腿和小腿也被長槍和陷阱弄出無數道傷痕。

雖然古老大國越前朝倉家也擁有超過兩萬以上的兵力，不過在信奈拿手的奇襲作戰下，來不及反應的朝倉軍一下子就潰敗了。

「那就是越前·朝倉義景的追擊軍嗎好好誇張的人數啊！」

這名大塊頭豪傑在說話的同時，還徒手把射向良晴的箭矢逐一撥掉。

「如果不肯把家督之位讓給我這個『啓示錄之獸』，就算是父親大人我也絕對不會手下留情！唉，霸主之路真是充滿荊棘的道路！但我還是勇於踏上這條修羅道！就如同揹負着沉重的十字架爬上『骷髏山』的『耶穌基督』一樣！不過，我要忤逆『耶穌基督』向前邁進！因爲我就是啓示錄中預言的『反耶穌者』!哇哈哈哈！」

（那個殺也殺不死的哥哥大人，怎麼可能會……雖然哥哥大人不管是槍術、弓術或馬術都很差勁，但是險中求生的功夫絕對是一流的。）

雖然看上去是個言行舉止都很有貴族風範的優雅男子，真實身分卻不是人類，從他頭上偶爾會冒出來透氣的一對狐狸耳朵看起來，不難發現他是屬於神魔鬼怪的範疇——式神。

左右瞳孔的顏色不同，是因爲父親爲南蠻人的緣故……因爲母親與南蠻人私通，所以受到上天懲罰的關係……一直以來，梵天丸總是受到周遭衆人這樣指指點點，還被母親視爲污點疏遠，處於隨時都有可能被廢嫡的立場，因此當梵天丸向父親提出「我想去堺町旅行，看看真正的南蠻寺」的請求時，家臣團都心想（正好把這眼中釘送走。）（最好滾回南蠻去。）紛紛大表贊同，於是梵天丸彷佛遭到驅逐般踏上旅程，身爲梵天丸親信的小十郎沒有獲准同行也是家臣團從中作梗的關係。

參加這場越前討伐戰的武將，包括信奈自己在內，還有織田家的兩大家老·柴田勝家、丹羽長秀。

話才說完，相良良晴便應聲倒地。

※

心中認定幫助織田信長……更正，幫助織田信奈奪取天下是自己的使命，即使三不五時和信奈吵架，仍然爲信奈效力至今，綽號「猴子」。

深夜。

以及同盟國·三河的松平元康。

映入眼簾的是前所未見的光景。

寧寧不斷試圖安慰自己，但是不知道爲什麼身體的顫抖遲遲無法停止。

背上還插着一支箭。

這裏是京都的妙覺寺。

竹中半兵衛召喚的式神前鬼漂浮在半空中呵呵笑着。

「咦咦咦～～？公主大人年紀還小～～這太亂來了～～！！」

後方的淺井軍約有一萬五千人。

「不，相良，我看你的面相似乎是犯桃花劫，未來會有很棘手的災難在等着你。」

桶狹間之戰的時候是如此，墨悞一夜城的時候也一樣，清水寺之戰的時候同樣沒變……良晴在面臨危機時總是能化險爲夷。

然而寧寧夢中的光景卻鮮明得有如現實一樣。

「沒錯，半藏，我們不能光是逃跑！讓織田軍本隊平安撤回京都纔是我們殿後部隊的真正任務啊！」

「根據我的遊戲知識，這個事件就叫『金崎撤退戰』。如果我是以藤吉郎大叔的替代品被呼喚到這個世界的話，那麼我就一定能活着回京都——喔啊啊啊啊！？」

「好在十兵衛事先借了我五十把種子島火槍，我們一邊開槍射擊朝倉的追兵，一邊逃跑！」

「寧寧……抱歉……沒辦法……回到你身邊了……」

這次肯定也沒問題，不會錯的……

鋤頭？鐵鍬？

「京京京都太遙遠了，根本是和我們奧州人毫不相干的另一個世界……」

「哼……那沒辦法了。你聽着，小十郎，我無法悠哉地等到元服（注1），爲了我的野心，只好請父親大人讓位隱居了。」

噫咿咿咿咿咿～～膽小的小十郎發出狼狽的悲鳴。

「不管敵方有多少人～～！」

「唔喔喔喔喔喔，快逃啊，大將～～！」

梵天丸一會兒手舞足蹈、一會兒又跳來跳去。

相良良晴與同伴們借宿的寺院。

「哎呀，真是個自我意識過剩的男人。話說回來，中彈而死的話就太遜羅。」

哥哥大人不是去了小谷城嗎？

（好奇怪……剛纔的夢——如果是夢也太真實了。）

「誰管那麼多！在『啓示錄之獸』面前，那種古板的思想根本毫無意義！哇哈哈哈哈！不早點成爲奧州霸主的話，會被已經掌握京都的織田信奈搶得先機啊！」

「呃？怎麼會？這支殿後部隊清一色是臭男人喔？」

「小十郎！從現在起，我的名號就是『邪氣眼政宗』了……呼……哇哈哈哈哈……等着瞧吧，織田信奈，當我靠這對必殺邪氣眼征服奧州後，馬上就會以怒濤之勢進軍京都，屆時我要看看誰纔是真正的大魔王！」

源源不絕的箭雨自背後襲來，從越前金崎城撤退的相良良晴與五百名視死如歸的勇士們拼命在山路上逃竄，此時幾乎每個人都已經負傷了。

「正是如此！」

那是他的最後一句話。

只剩下魂魄幽幽地飄向京都……

※

鏗鏘！良晴的頭盔後緣處被火槍的子彈擊中了。

那個～～我是從九州來的～～一名操着薩摩口音的粗壯士兵跑到良晴身邊，向良晴獻上一個計策。

「咦？那是公主和我花了整整三天三夜纔想出來的名號，參考了唐朝歷史中有名的獨眼英雄·李克用的綽號，好不容易纔想到的不是嗎？說起來，公主穿着黑衣的習慣就是模仿李克用……」

那不是武器，而是老百姓的務農工具。

「哥哥大人！？」

一望無際的山野——然而四面八方都有鋤頭和鐵鍬的影子蠢動。

寧寧嚇得睜開雙眼。

朝倉的大軍帶着排山倒海之勢進行追擊。

上洛之後成功說服御所方面同意讓今川義元擔任徵夷大將軍的織田信奈，對不肯向新生今川幕府宣誓忠誠的越前大名·朝倉義景發動奇襲。

而且還會順手帶回當地的土產。

竹中半兵衛就睡在隔壁的房間裏，蜂須賀五右衛門和相良良晴則是出發前往近江，至今尚未回來。

莫名其妙從現代日本穿梭到戰國時代，最喜歡玩戰國遊戲的高中生。

「我方的人數只有五百人，硬碰硬的話只會在轉眼間被殲滅。」

前方的朝倉軍約有兩萬人。

「區區五十把火槍能夠起得了多大的作用？再說我們光是逃跑都來不及了，根本沒有時間裝填彈藥。」

爲了對越前的朝倉家發動奇襲，信奈軍開始進軍，留守京都的良晴和五右衛門因爲擔心「朝倉家和淺井家的交情匪淺，要是北近江的淺井長政爲了朝倉家背叛信奈的話，織田軍就會無路可退，全軍覆沒」這件事情，所以連忙策馬趕赴近江……

然而就在此時，統領北近江的信奈義弟（其實是女人）·淺井長政卻遇上變故。

「你先聽我說，小十郎。你也知道，實際上我不是獨眼，我在堺町的時候，一隻自稱來自未來的猴子告訴我，我是萬中選一的英傑、擁有『邪氣眼』之人。據說在未來被稱爲秋葉原的地方，我這對眼睛很受歡迎喔！」

注1：成年禮之意。

信奈軍迅速打下朝倉的金崎城，接着一路推進到木芽峠。

動員的總兵力約有三萬左右。

深夜時分，竹中半兵衛服用了神醫·曲直瀨貝爾休開的藥之後，目前睡得正香甜，因此寧寧雖然想找半兵衛談這件事，卻又猶豫該不該叫醒她。

爲什麼……？

「還有我決定不用『獨眼龍政宗』這個超帥氣的名號了。」

到目前爲止……良晴每次上戰場打仗，最後都會帶着陽光的笑容回到寧寧等待的家。

剛進織田家不久便嶄露「天才」鋒芒的明智光秀。

「公公公公主，您在堺町遇上織田信奈嗎～～？千萬不可以仿效那種危險人物！否則只會落到四面樹敵的下場！何況公主不是伊達家當主～～！伊達家當主是令尊輝宗大人喔～～？」

「邪氣眼？那是指左右瞳孔顏色不同的意思嗎？」

「給我閉嘴，小十郎，不許說那麼沒志氣的話！織田信奈的器量可是很大喔！首先我們要進攻仇敵相馬家！把跟『魔獸』作對的敵人殺得一個不剩吧～～」

「那當然！哇哈哈哈哈哈哈！」

「呃、呃——換句話說，公主這次是帶着統一天下、開創和平盛世的志向回來羅？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小十郎就算粉身碎骨，也會竭盡全力協助您……」

「您您您您是認真的嗎？公主？」

「……呼——呼——呼——原、原來是夢……太好了。」

站在朝倉家那一邊的父親·淺井久政軟禁了長政，並且奪走家督之位，趁着信奈軍深入越前腹地的時候，率軍斷了信奈軍的退路。

侍童前田犬千代。

面對眼前這個空前的危機，卻顯得出奇樂觀的男人。

心中的不安卻仍然揮之不去。

年幼的寧寧沒有親眼見過真正的戰場。

她再次鑽進被窩裏，緊緊閉上眼睛。

「相良良晴，你打算如何在這場『金崎撤退戰』中存活下來？敵方也知道只要擊潰我們就能追上撤退的織田軍本隊，因此攻勢越來越猛烈。」

「都要讓大將活着回到公主大人身邊～～！」

「在薩摩的島津家，有一種名爲『舍奸』的戰法。」

在逃亡的途中，讓火槍隊沿途埋伏于山路上，當追兵經過時加以狙擊。

但是裝填彈藥很花時間，不可能連續發射。

所以射擊結束後的士兵就拿起長槍朝敵軍突擊，勇猛果敢地慷慨赴死。

當然了，沒有火槍的士兵就直接提着長槍突進。

只要使用這種戰法，依序派遣五百名士兵和敵軍同歸於盡，就能大幅拖延敵軍的追擊腳步，如此一來，相良大人就有機會活着逃回京都了。

「總而言之，就是爲了保全大將一人，將己方全員勇士當成棄子陸續捨棄，只要當中出現一名膽小鬼，就有可能導致作戰失敗，不過相良隊裏的士兵個個都是媲美薩摩男兒的勇士，所以不必擔心這個問題。這就是島津家的傳統必殺戰法——『舍奸』。」

「就這麼辦吧，薩摩來的！」、「咱們早就視死如歸了！」五百名士兵們紛紛大聲附和，不過良晴卻邊跑邊搖頭否定。突然間『嗖』的一聲，一發子彈從後方掃過良晴的耳邊。

「笨蛋！我怎麼可能爲了讓自己一個人獨活下去，就犧牲你們所有人的性命！這不是我相良良晴的戰法！別把性命看得那麼輕，我們所有人要一起回京都！」

我也會舉起火槍奮戰！就在良晴撂下這句話後，渾身傷痕累累的五百名勇士一齊臉色大變。

「萬萬不可啊，大將！」

「大將親自舉起火槍和敵方士兵交火，根本是前所未聞！」

「相艮大人，爲了讓您活着回到公主大人身邊，我們早已做好一死的覺悟！」

「我說過了！要我爲了自己活命讓你們所有人白白犧牲，我辦不到！」

「您在說什麼傻話！咱們的命就跟雜草一樣不值錢啊！」

「沒錯！我們都把自身的夢想寄託在您身上了！」

「我們只是五百名微不足道的無名小卒，用不着在意我們，儘管把我們當成棄子！」

你們這些傢伙……怎麼全都……！

忍不住熱淚盈眶的良晴再一次大聲強調：

「我啊……真的是打從心底不希望你們其中有任何一人死掉！我當然也很想活着再見信奈一面，話雖如此……無論士兵也好公主也好，同樣都是人類啊！你們也有家人和朋友不是嗎！還有人在等着你們回去不是嗎！不要那麼輕易就說出『視死如歸』這種話！」

敵方大軍已經逼近到眼前，雙方開始形成混戰。

就在此時，良晴朦朧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一道閃耀的光芒，勾勒出信奈英氣勃勃的臉孔。

瞄準不了目標。

不愧是志願參加敢死隊的五百人，雖然有一成左右的人倒下了，剩下的人全是些體力超乎常人的傢伙。

說到火槍——織田軍——和戰國SLG『織田信長公的野望』!

漂浮在半空中的前鬼語帶嘲諷的發言，讓一時之間不曉得如何是好的良晴靈光一閃。

雖然早已做好覺悟，良晴的雙腳仍然抖個不停。

扣着扳機的手指以及肩膀都在發抖。

「所以狙擊手在開完第一槍後，也只能衝上前殺敵啊。」

——戰場上發生了奇蹟。

「——對了！『三段射擊』!」

無聲無息跑到良晴旁邊的半藏，罕見用他沒有高低起伏的聲音讚美良晴。

「哼，這樣子才能多爭取到一點時間……炸裂彈只剩下一顆，接下來大家的命運就看你的判斷了。」

半藏提出了質疑，雖然前鬼施展咒法召來大片濃霧，朝倉軍仍然殺進山中的狹路，眼看就要追上良晴一行人了。

「全員團結一心通力合作，讓五十把種子島火槍持續開火！」

「雖然想盡早拉開與追兵之間的距離，不過前方還有翻山越嶺的難關等着我們。不休息一下的話，恐怕撐不到京都。」

「「「「三段射擊！？」」」」

除了你之外，從來沒有人試圖爲這個國家再度帶來和平，不，是誰也做不到。

沒錯，眼下只能硬着頭皮一戰。

這根本不是你一個人的罪過！

「做得好，相良良晴。多虧你能拖住朝倉軍前鋒的腳步，直到我們設置的炸裂彈引爆。」

……看樣子是沒有。

「如果能以那麼快的速度進行連射，敵軍肯定會驚慌失措。」

良晴好像越在緊要關頭膽子就越大，一下令休息之後，馬上就在竹葉堆上躺成大字型，不一會就鼾聲連連了。

衆人跟着腳力超凡的忍者們在山中全力奔跑，卻沒有半個人脫隊。

這支敢死隊的成員全是一些功夫了得，一騎當千的豪傑。

在高中的躲避球課中展現非凡價值的逃跑功夫，經歷過戰國時代大小戰役的淬練，又更上一層樓了。

朝倉先鋒部隊哇哇大叫，頓時潰不成軍。

良晴大喊「撤退！」之後，五百名殿後部隊立刻揹着朝倉軍再次逃之夭夭。

「怎……怎麼可能……」大將嚇得暈了過去，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那是連發火槍！」

雙方的持槍士兵已經開始短兵相接，鮮血與廝殺聲交織于山野之中。

「這傢伙唯獨膽量高人一等。」前鬼笑說，士兵們則是點頭附和：「雖然打起仗來非常軟弱，槍法又差，卻是個了不起的大將啊。」

面臨到「沒有一個士兵可以獨力完成從裝彈到射擊爲止的所有工作」這個困境，良晴突然想起後者的說法。

「大將，這樣一來就能以三倍的速度進行連續射擊了！」

「有關逃跑的事交給我就對了。」

「太天真了，相良良晴，那你打算怎麼對付背後那羣來勢洶洶的大軍！」

冷酷無情的服部半藏點燃了設置在敵陣中的炸藥。

只有前鬼懶得用跑的，以低空飛行的方式前進。

看樣子要組一支火槍部隊是不可能的！

「我只擅長製作陷阱。呵呵呵。」

「我只會使長槍。」

良晴睡了十分鐘左右，便猛然爬起身。

是啊，我知道。

半藏一喝之下，十餘名忍者們同時朝着亂成一團的先鋒部隊突進，一聲不響地射出手裏劍，毫不留情以匕首斬殺敵人，並且佈下滿地的撒菱（注2），然後施放出陣陣煙幕。

良晴閉上雙眼扣下扳機。

就算是近距離下的狙擊，也幾乎沒有命中目標。

「我沒有家人……不，應該說我和家人活在不同的時代，所以彼此無法見面。可是你們不同！所以……我知道這很不切實際……不過……我還是希望大家能一起活着回京都！」

然而爲什麼……我們會淚流不止呢……？

怎麼、怎麼會有這種大將啊……！

「好了，大家出發吧！接下來要開始爬山羅！」

子彈沒有打中敵人。

良晴停下腳步轉過身去，架起種子島火槍，瞪視沿着山路殺來的朝倉軍。

（猴子，你不必感到心痛。）

注2：撒在地上用來阻礙敵人行進的尖刺，類似雞爪釘。

一般而言，所謂織田信長的「三段射擊」，指的是把三千人的火槍隊分成三組，每組一千人，以輪流進行射擊的方式，來達到不間斷的連續射擊戰法，然而「三段射擊」還有另一種說法，就是「把射擊的人員與裝填彈藥的人員區分開來，以縮短射擊時間」。

前鬼召來的濃霧、良晴想出（？）的三段射擊，以及半藏率領忍者部隊實行的擾亂作戰——在三者巧妙的融合下，殿後部隊竟然連續五次在山中甩掉朝倉軍的追擊。

生長在二十一世紀和平日本的良晴，還沒有習慣這個世界的現實——戰場上的死亡。不，恐怕他永遠都不會習慣吧。

假如這一戰的目的單純是爲了讓自己活下去的話，相良良晴恐怕已經放棄抵抗了也說不定。

也因此對種子島火槍毫無涉獵。

即使如此，在霧氣壟罩的山路上遭到槍擊的朝倉先鋒部隊，也不出所料地被火槍劇烈的爆響嚇得亂了陣腳。

「俺憑的是一身怪力。」

不過在這麼狹窄的山路上，要是五十把火槍能進行連續射擊，應該能讓敵方陷入混亂。

「聽好了，相良良晴，開槍時不能迷惘，一旦心中有所迷惘，死的人就是你。」

「半藏！你做得未免太絕了！那些士兵都被炸藥炸飛了！」

大笨蛋……當你出生在這個世上的時候，這個國家旱就壟罩在前所未有的戰亂當中了。

「趁現在！」

「這原本是日後織田軍在『長筱之戰』纔會使用的戰術，嚴禁泄漏出去！火槍的弱點在於擊發之後需要花時間重新裝填彈藥，所以無法連續射擊。因此往往在開第二槍之前，敵兵就先殺過來了。」

一旁的前鬼用冷漠的表情叮嚀。

良晴儘量簡短說明作戰計劃。

「嗯、嗯！」

「種子島火槍只能單次擊發！不必再擔心會被子彈擊中了，大家上啊！」

敵軍大將才剛高聲下達指示，頭盔馬上『鏗』的一聲，被良晴擊發的第二發子彈歪打正着。

（所以覺得心痛的時候，就以『爲了天下蒼生』這句話代替佛號，所有的罪過全部由我一個人承擔。）

啊……

只有我知道你是正確的。

「嗚啊啊啊啊……！」

鋪天蓋地的大爆炸。

一路上死命逃跑的良晴，評估讓同伴休息的時機之後，在山口的狹路前方指示部隊停下腳步稍微休息。

這句話不是對我說，而是對勝家說的吧……？

原本就受到濃霧影響的視野，如今又遭到煙幕阻礙，再加上連聽覺也被火槍的爆響聲剝奪，朝倉先鋒部隊陷入了更大的混亂當中。

「在下只會用日本刀。」

「我親自指揮火槍隊，一面用十兵衛借給我的五十把火槍嚇阻帶頭的追兵，一面撤退！大家都給我聽着，不準輕易捨棄性命！腦子裏只要想着如何活到最後就好！」

「服部隊出動！」

「織田家果然擁有南蠻傳入的新武器！」

我都知道。

「我們把五百人分成三組！一組負責給火槍裝填彈藥！一組負責給火繩點火！最後一組負責開槍射擊！」

「快點！我需要五十名火槍手！這五百人之中有沒有人擅長使用火槍的？」

我甚至知道你到最後都不被人理解。

「下一個！」

這樣的人一點都不像武士……！

「我的武器是鎖鏈。」

從良晴的發言中得知大將是如此珍惜衆人的性命，敢死隊的男人們心中頓時湧現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相良良晴！快做決定！敵人已經近在咫尺了！」

「呵呵呵，相良良晴雖然是個一臉傻猴樣的戀胸癖，不過透過那個什麼未來的給姆知識，我想他必定已經有好對策了。」

「哇！？難得十兵衛慷慨借了我五十把火槍，結果關鍵的五十人火槍隊卻跟着十兵衛一起撤退了嗎！？」

這不是遊戲啊！

緊接而來的是——

連喘息的時間也沒有，良晴等人又開了第三槍。

半藏不知何時趕了上來。

信奈，如果是爲了保護你，我可以的……

（猴子，我的目光向來是放在幾十年後、甚至幾百年後，就算旁人不能理解，我也對自己有自信。）

我可以的……！

不過能夠引發這個奇蹟的最大因素，並不是從給姆知識中想出的三段射擊策略，而是受到相良良晴的一句「所有人一起回京都」感召，使得擔任殿後部隊的勇士們大幅提振士氣和忠誠心的關係——只有前鬼和半藏察覺到了這一點。

臨時成立的火槍部隊，使起火槍都相當蹩腳。

到目前爲止，沒有一個人因爲貪生怕死而脫逃。

即使如此，同伴的人數仍然減少許多，雖然大部分是與朝倉兵交戰時陣亡了，不過似乎也有一些人是因爲雙腳跑不動又不想拖累大將，於是選擇悄悄離隊。

那個薩摩來的濃眉大塊頭也不見蹤影。

（可惡……！那個男人也死了嗎……！可惡啊……！）

良晴頓時感到心如刀割。

可是在如此絕望的狀況下，要是大將意志消沉的話，會導致其他人士氣低落，明白這個道理的良晴只能咬緊牙關強顏歡笑。

深夜時分，衆人面臨到了命運的轉折點。

「我們要進入這座山，穿過越前，進入若狹。」

爬上峭壁立於山頂上的半藏低聲說道。

接着良晴等人也陸續爬上峭壁。

所有人都是如同字面上意思的遍體鱗傷。

身爲殿後部隊的大將，一路上遭到敵人集中攻擊的良晴，臉上和額頭上已是鮮血淋漓，自己的血和敵人的血混在一塊，就連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傷在哪裏了。

飢腸轆轆，口乾舌燥。

但是他的目光依舊銳利，看不出絲毫頹靡的神色。

「大家還跑得動嗎！？」

「沒問題啦！」

「跑着跑着精神都來了！再跑多久都行！」

「覺得難受的時候只要想想公主大人的笑容，馬上就勇氣百倍、活力充沛了！」

「那就好！到了若狹之後，敵人應該就會放棄追擊了！再撐一下！」

喔——就在渾身是血的敢死隊氣勢十足齊聲高呼的時候。

眼看也即將到達極限了。

我什麼也沒看見啊……良晴眯起眼睛。

一旦士氣潰散，無論是多麼勇猛果敢的軍團，也與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無異。

尊重生命也好，體諒他人心情也罷，這類的大道理……對於年紀輕輕就當上陰陽師宗家首領的土御門久修來說，完全不適用。

現在的信奈非活下去不可。

即使必須啜飲污濁的泥水也要活着逃回京都，否則的話，良晴的犧牲就完全白費了。

這傢伙絕非泛泛之輩，而且還是那種不把人當人看的類型，有夠不可愛的小鬼……當良晴喃喃說出這句話時，才察覺到自己全身冷汗直流。

蒼白的臉孔、人偶般的冰冷視線，那身陰陽師的衣着打扮雖然和半兵衛有些相似，但是他冷血的內在卻和半兵衛恰好完全相反。

身體已經沒有多餘的水分可以分泌眼淚。

掛在他臉上的冰冷笑容，表現出了認定自己是強者的絕對自信。

也因此，信奈不得不把生還返京和行軍速度擺在優先順位。

就連不知恐懼爲何物的敢死隊勇士們也開始議論紛紛，呼吸因爲緊張越來越急促。

就算在這樣的狀況下，身爲主君的信奈還是必須早一刻返回京都。否則的話，「信奈戰死」的假消息一旦傳開，京都不曉得會發生什麼變故，只要能在京都落入敵對勢力手中之前回到京都，就能即刻重整旗鼓展開反擊，和追擊而來的淺井朝倉軍正面對決。雖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不過也許還有機會率軍營救良晴……

當然也不是出於憎恨。

兩個人早已經渾身是傷。

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要抵抗所謂的命運！

彷佛被無形的力量支撐。

所以……

眼淚早就已經流乾了。

雖然信奈主從在第一時間逃離戰場，但是逃亡的路上絕對稱不上平安順遂，更不幸的是，一行人還陸續遇上狩獵落難武士的農兵們，這些殺氣騰騰的農兵嘴裏大喊着「那就是織田家的公主啊啊啊！」、「生擒可得黃金百貫，砍下首級也有五十貫啊！」之類的話，對信奈等人一直窮追不捨。

所以信奈拼命咬緊嘴脣，硬是奮起僅存的氣力。

「土御門不曉得在打什麼主意，好像想要取你的性命。對方在前方張設好了結界，等待我們過去。」

「哈哈。不管你再怎麼跳也抓不到我啦，難道你是傻子嗎？」

隨侍在左右兩側的勝家和犬千代連忙擋住信奈。

不被重力束縛。

目光渙散的信奈，說話的聲音已經沒了昔日的霸氣。

「真虧你們有辦法逃到若狹，雖然溜得很快的織田信奈已經進入近江了，不過只要交出『織田家猴子』的首級，淺井先生和朝倉先生也會很高興——」

就像抓到昆蟲時，隨意扯掉昆蟲的翅膀那樣。

正因如此，在他小小的身體裏潛藏着小孩特有的殘虐。

當初從京都出發時，信奈軍還浩浩蕩蕩行軍於平坦的琵琶湖沿岸西近江街道上，可是如今西近江街道卻佈滿敵方的士兵，除了走上地勢險惡的山路，沒有其他的撤退方法。

土御門久修確實還只是個小孩。

「妖妖妖妖怪啊啊啊！」

純粹只是想行使自己的力量——如此孩子氣的慾望就是土御門久修的行動原理。

前鬼突然大吼：

「……公主大人，先暫時在這裏停下來。」

難不成是活躍於平安時代的超級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子孫……我還在想怎麼在京都時沒看到他們，原來是跑到若狹去了！良晴喃喃輕語。

照理來說，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信奈嬌小的身體應該早就不堪負荷了。

「土御門？」

黑暗之中……

土御門的陰陽師。

號稱織田家第一猛將，小名「六」的柴田勝家；以及個頭雖小，卻能將巨大朱槍運用自如的前田犬千代。

就是憑着這股怒氣，隨時可能摔下馬背、嚎啕大哭的信奈，纔有辦法堅持至今。

「公、公主大人，那個……」

「嘻嘻、嘻嘻、嘻嘻。」

嗜血的數十隻式神從空中對聚集在山頂上的殿後部隊發動猛攻。

良晴舉起了種子島火槍。

總是從容不迫的前鬼突然皺起眉頭，小聲對良晴說話。

「——日本陰陽師的首領，過去揹負安倍家的名號，如今改稱土御門家，爲了躲避戰亂遷離京都，在若狹隱居的一族。」

「若狹的土御門似乎加入朝倉陣營了。」

只有前鬼露出尖牙，用閃爍金色光芒的雙眼凝視凡人肉眼看不見的土御門結界。

只見同伴們一個接着一個，彷佛雜草似地被式神無情掃飛。

黑夜之中放眼望去，映入眼簾的只有連綿不斷的羣山。

「叫久修的小子，土御門家只不過是一羣放棄守護京都的職責，夾着尾巴逃到若狹的喪家之犬罷了！」

「公主大人，您還好嗎？朽木谷是由名叫朽木信濃守的地方豪族支配的土地。信濃守隸屬於淺井家，可能會與我們爲敵，偏偏朽木城就擋在我們的行進路線上，又不能強行通過。」

這其中不具有人類所謂的惡意。

呵呵——久修鮮紅的嘴脣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冷笑。

「糟了，相良，這下子情況非常不妙啊。」

夜空中，土御門久修的背後——漂浮着數十隻奇形怪狀的式神身影。

對方緩緩飄至山頂。

半藏二話不說擲出手裏劍，但是卻沒擊中漂浮在夜空中的土御門久修。

不驅使自己的肉體。

冒出一個棘手的敵人了……良晴終於意識到這一點。

「可……可惡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這股怒氣……

「……這樣啊。」

不過……

他想要使用這股力量。

（敢阻擾我們的人，就算是小孩也照殺不誤。）

他擁有力量，而且是無比強大的力量。

似乎有無形的障壁在保護久修。

就算我命中註定要死在這裏也無所謂。

※

我……

我要你們所有人統統死在這裏。

「……喔～～那邊那個狐模狐樣的貴族是式神嗎？能夠完全幻化成人型的高等式神，就連被譽爲不世出的天才陰陽師——祖先大人·安倍晴明公轉世的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不過很可惜，你們那邊只有你一名式神吧？式神間的戰鬥是量勝於質，不管你的力量有多強大，也敵不過我召喚的衆多式神。」

良晴氣得在地面上跳來跳去，不停向久修叫囂。

要是沒有這兩位忠心不二的家臣保護，信奈的腦袋恐怕早就被砍飛五、六次了。

撕心裂肺的悲傷。

「……要和朽木信濃守交涉，拉攏成自己人。」

「久修，爲什麼事到如今你才突然想要回京都？這可不是小孩子的兒戲啊。」

後悔。

「哼，結界縮小了……看樣子對方主動找上門了。」

「結、結界？」

一路上馬不停蹄，絲毫沒有喘息的餘地。

這段時間以來，信奈一直不眠不休地逃命。

「這個死小鬼的態度有夠高高在上！至少在和人說話的時候給我降到地面來！」

想用這股力量殺死敵人。

「和忍者使用的結界似乎有些不同。」半藏有點疑惑地歪過腦袋。

不跟你們廢話了。

「公主大人，我們進入朽木谷了！只要突破這個難關，就能一直線通往目的地。京都近在眼前了！」

「土御門？那是什麼？」

來了。

「怎麼了？前鬼？」

「沒錯，我就是土御門家當主，土御門久修，我在想我們土御門家也差不多該返回京都了，爲此也該送一點伴手禮給即將成爲京都新支配者的淺井朝倉家，所以我決定今晚取下『織田家猴子』的首級。」

對方是個十歲左右的少年。

「這傢伙就是……」

再加上，式神——

心痛。

在金崎城拋下了綽號「猴子」的相良良晴——織田信奈現在正騎著名馬「利刀黑」，沿着地勢險惡的山路，若狹街道前進。

不但毀了兒子·長政的前途、毀了信奈天下布武的野心，更毀了良晴的未來——信奈的心中對於愚蠢的淺井久政充滿憤怒。

即便是一騎當千、無懼死亡的勇士們，面對壟罩夜空的異型式神也不禁發出恐慌的慘叫。

「這都要怪那個名叫竹中什麼來着的鄉下陰陽師，誰不追隨，偏偏追隨織田信奈一起上京，而且還把陰陽師之首·土御門家的我放在一旁，被人們稱爲什麼『當世孔明』，這讓我相當不愉快。所以雖然有點麻煩，我還是決定重返京都，親手解決掉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下陰陽師——說什麼都要和那個竹中分個高下，讓世人知道誰纔是最強的陰陽師。我的說明到此爲止，你滿意了嗎？」

「那些玩意要怎麼對付啊啊啊啊！」

目前保護信奈的家臣人數已經減少到最低限度。

（竟然召喚出這麼多式神！光憑前鬼一人根本應付不來！忍者的體術又對式神不管用！不過，我是絕對不會放棄希望！）

「……萬千代她們呢？」

「後繼部隊的長秀爲了替猴子的殿後部隊確保退路，正一邊撤退、一邊整頓險峻的山路，光秀和元康多半也在支援長秀。」

「……是嗎？何必做這些無謂之舉……」

「公主大人！這纔不是什麼無謂之舉！大家爲了不讓猴子死掉，都拼命在奮戰啊！請您快點振作起來，公主大人！」

「……那隻不過是僞善罷了，都已經把猴子拋棄了……大家明明知道那麼做只是白費功夫……」

「公主大人！？您究竟是怎麼了！？一點都不像平常的公主大人啊！」

「六……當初父親大人病倒的時候，家裏不是請了許多和尚來替父親大人祈福嗎……」

「咦？是、是有那回事，那又如何……？」

「……那些和尚們口口聲聲說要替父親大人祈福，唸了一堆沒人聽得懂的經文，結果父親大人還不是沒有得救。我想只是藉由請和尚祈福，表現『自己在擔心父親大人』罷了，和尚們就是利用這種人心的弱點謀利，騙喫騙喝，所以我後來把他們統統關進佛堂內，想要一把火燒死他們。我討厭騙子，明明知道父親大人不可能得救，表面上卻裝出爲父親大人祈福的樣子……那分明是僞善……！」

「我、我也記得這一段往事，公主大人，不過當時平手爺爺在千鈞一髮之際，把和尚們從燃燒的佛堂裏救出來了！」

那時候的公主大人不是普通的生氣……簡直就像真正的第六天魔王一樣……勝家回憶起當時情況，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父親大人的葬禮也一樣是無謂之舉。死掉的人只會化爲灰燼，痛苦、難過等等的感覺全部都會隨之消失。大費周章舉辦葬禮，請和尚來唱誦經文，哭得死去活來，說來說去還不是爲了自己……只是因爲自己覺得悲傷才舉辦葬禮……對死去的人來說根本毫無意義，所以我當時纔會以一身傻瓜裝扮闖進葬禮會場胡鬧……」

「公主大人，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了……！」

「……確保猴子的退路？明明知道猴子已經回不來了……哼！先是讓猴子去擔任殿後部隊……命令猴子去送死……然後又裝成好人的樣子，替猴子確保派不上用場的退路。那種自我滿足的行爲就跟舉辦葬禮沒有兩樣。真是太可笑了……簡直是場鬧劇。可是……可是……命令猴子去送死的人……不是萬千代她們……而是我……是我啊……嗚……嗚嗚嗚嗚……」

本來以爲早已流乾的淚水——

又再次從眼眶裏溢了出來。

內心深處彷佛被挖穿一個大洞。

「啊～～公主大人……公主大人越來越失常了！可憐的公主大人……」

不曉得如何是好的勝家，只能在一旁跟着淚眼盈眶。

啪！

久秀內心暗自竊笑，表面上卻對信濃守展現出菩薩般的和藹笑容。

聽到這句話，信奈如同大夢初醒般睜大雙眼。

竟敢大言不慚～～！勝家作勢要拔刀，卻被信奈伸手製止。

「什麼……你傻了嗎？六，我們還有很長一段路要逃喔，要是做出那種事情，接下來就再也不會有人肯放我們通行了，簡直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

「非、非常抱歉————！？」

現在只能把我們的命運託付給彈正了，彈正絕對不會背叛我——信奈邊說邊深深點了點頭。

在心中暗暗起誓，信奈抬頭望向擋住去路的朽木城。

信奈拼命壓抑住一股想哭的衝動。

體內流着遙遠西方異國血統的久秀，擁有一副異於常人的美貌，不過在這種時候，反而令人更加不寒而慄。

（我決定了，在活着回到京都之前，我再也不流淚了。）

「哎呀，我什麼都還沒說。」

「我們之中口才好的就是我了。決定了，由我親自出馬去會見朽木信濃守！」

「無論如何，我不會答應你的要求。」

「那樣不行，六，朽木信濃守不是隸屬於淺井家嗎？我們根本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會發動攻擊，在這裏等待太危險了。」

「……我、我聽說松永彈正是消滅足利幕府和燒燬奈良大佛的大壞蛋，但是今日一看，卻和傳聞給人的印象有些落差。」

「呵呵，信奈大人？如今您纔是統治京都的彈正·織田彈正大弼信奈喔，我只不過是當成您的影子行動罷了。」

「公主大人清醒過來了——！做得好，犬千代！話說回來，那隻臭猴子居然讓公主大人這麼悲傷……下次見面時非得好好教訓他不可！」

「說、說得也是！不過，如果派我當交涉使者的話，八成會跟對方引發衝突……我又不太會說話。還是乾脆讓我在會見席上把那個朽木什麼的一刀殺了，您說怎麼樣，公主大人？」

久秀伸出細長豔紅的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脣，臉上浮現出讓人直覺聯想到「稀世惡女」這四個字的黑色微笑。

「京都總是有許多喜歡道聽塗說的人。」

「喔、喔！你就是松永彈正嗎！？皮膚曬得好黑啊，不愧是身經百戰的武將。」

「這……這樣啊。」

松永彈正久秀。

信濃守打開手中的扇子，臉上露出僵硬的笑容。

「……（點頭、點頭）」

「織田信奈已經一敗塗地了。」

「那是猴子語，公主大人。雖然意思我也不太清楚，總之就是猴子嫌我笨的時候說的話，可能是諷刺我的智力有缺陷……說到這個就讓人火大——那隻臭猴子啊啊啊啊啊！」

「……犬千代也不認識。」

「……我們目前的人數太少，恐怕有困難。朽木谷是歷代的足利將軍用來當成避難場所的特殊地點，誰也不能擅自通行。假如硬闖的話，對方就會二話不說訴諸武力。」

請在這裏稍待一會——笑眯眯的久秀重新翻身坐回馬背，單槍匹馬朝朽木城前進。

「朽木谷……簡直就像潛藏在京都背後的隱密鄉里，犬千代，沒辦法強行硬闖嗎？」

「這段期間你都躲到哪裏去了！？難道你打算獨自逃跑！」

更何況，現在必須早一刻回到京都昭告天下「織田信奈依然健在」，並且重整旗鼓，派遣援軍營救猴子纔行。

「……絕對不成。公主大人的口才雖然很好，嘴巴卻很惡毒，態度又唯我獨尊，只會平白惹惱人家。」

妖豔的笑容以及大大敞開的胸口，令年輕氣盛的信濃守看得目眩神迷。

「……這裏是朽木谷。我們需要和朽木信濃守交涉。」

「……犬是好動物。」

「……要他好看。」

燒燬奈良的大佛、接二連三毒殺主公家的三好一族成員、襲擊前任將軍足利義輝公，毀滅足和幕府——創造無數的黑暗傳說，綻放於戰國亂世的一朵毒花。

「……（點頭）」

關於這一點恕難從命——朽木信濃守板起臉龐。

在朽木谷這個貴人避世隱居的祕境土生土長的信濃守，以戰國武將來說，身形格外纖細。

「這麼想就錯了。」

「了、瞭解！哇啊～～非常抱歉，我這個人就是智障……」

久秀的嘴裏叼着一根長煙管，臉上露出妖豔的笑容，悠哉眺望信奈等人訝異的表情。

無視極力反對的勝家，和久秀四目相對的信奈點了點頭。

犬千代匆然用力賞了信奈一記耳光。

「……犬千代……？我是怎麼了……？這裏是哪裏……？」

犬犬犬犬犬千代，你這是做什麼～～勝家發出悲鳴。

自己只擔心猴子一個人……卻忘記那些爲了猴子和自己豁出生命的人，忘記那些人的生命也同樣貴重……

「彈正！交涉任務就交給你處理。我說什麼都得活着回京都！儘量越快越好！拜託你了！」

並不是只有良晴一個人留在戰場上。

勝家和犬千代一同上前擋下信奈。

「嘻嘻，我的膚色是與生俱來的，這樣就算奔走在戰場上也不怕曬傷，是我常保青春的祕密武器。」

「要是長秀或光秀在的話，應該有辦法順和跟對方交涉，要在這裏等她們會合嗎……」

樹林的深處——

「……公主大人，請您適可而止。」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行啦，公主大人——！你去的話只會造成反效果！就跟飛蛾撲火沒有兩樣啊～～！」

「……良晴回來之後，犬千代也要拿槍戳他，擔任殿軍戰死沙場什麼的，根本不是良晴的作風。」

一旁的犬千代也搖搖腦袋。

「身爲大將的我在這種時候不能哭哭啼啼。對不起，犬千代，等回到京都之後，我再賞你外郎糕。」

「智障？」

不知爲何，信奈似乎很欣賞眼前這名就某方面而言和「蝮蛇」道三頗爲相似的稀世惡女。

（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之所以效忠信奈大人，是因爲她是真正的強者——這麼解釋不行嗎？」

「喂，我都聽到羅，六？」

「不過，要派誰去跟朽木信濃守交涉呢？我和對方素不相識。」

「真有猴子的風格。」

「這樣啊，不能再磨蹭下去了。」

似乎是想表達沉默寡言的自己沒辦法擔任使者的意思。

如果說奪取美濃、以建立近代商業國家爲目標企圖統一天下的道三，是信奈「天下布武」的導師兼第二個父親的話……

離經叛道的傳統破壞者·松永彈正久秀，對同樣被生母視爲「離經叛道的傻瓜」的信奈來說，就像是同類一樣——甚至可以說是信奈首次認識的「如同母親般的存在」。

曾經把京都鬧得天翻地覆的謀反慣犯。

「可是我不出馬的話，又要派誰去交涉呢？」

「……松永彈正。」

「協助織田信奈並非聰明之舉，自從遭到淺井家背叛的那一刻起，織田家就註定失敗了，就算織田信奈活着逃回京都，一旦淺井朝倉軍一齊向京都進攻，她依舊是劫數難逃。」

「擁有劇毒的蠍子和蝮蛇，再加上對我的胸部心懷不軌的色猴子，盡是一些不好的動物。」

「松永彈正，你該不會想說淺井家是卑鄙的背叛者，織田信奈纔是正義的一方吧？我不認爲你有資格說這種話。最先消滅足利將軍家的人不就是你嗎？硬要說的話，被你這種大壞蛋效忠的織田信奈，反而不值得信任。」

「——呵呵，讓我去吧。」

「啊啊啊……犬千代，我擔心得不得了，爲什麼公主大人會和那種怪物意氣相投呢？」

爲了不讓犬千代等人再替自己操心，信奈勉強擠出笑容。

「……公主大人，良晴還活着，現在只能相信這一點了，長秀她們也是如此相信着，所以纔會冒着生命危險，一邊打撤退戰，一邊替良晴確保退路，還有那些志願擔任殿後部隊的無名士兵們，要是看到公主殿下剛纔的表情，他們就算死了也無法瞑目……」

偷瞄到那個不曉得毒殺過多少人的惡女掛在臉上的慘忍笑容後……勝家忍不住打了個哆嗉。

「所幸對手只是個小毛頭。我想不用多久就能籠絡朽木信濃守了。」

「久秀？」

※

勝家說道。

被良晴的忠義（與忠義以外某些原因）打動的五百名士兵們，爲了良晴、爲了信奈自告奮勇擔任殿軍。他們之中的多數人是受錢所僱的傭兵，本來大可以當場逃走或臨陣倒戈……

綽號「毒蠍」。

「無所謂，彈正就是彈正不是嗎？再說我有『信奈』這個名號就足夠了。」

不過，這記耳光令瀕臨崩潰邊緣的信奈頓時清醒過來。

「——謝謝你，犬千代。真不知道我是怎麼了，說得沒錯，那隻猴子不會這麼簡單就死掉！他肯定正在拍屁股挑釁朝倉軍，並且身手矯健地在山中逃竄！」

「……哭泣也是無謂之舉。如果公主大人不能活下來的話，良晴志願殿後就失去意義了。」

勝家和犬千代爲了鼓舞信奈，都強忍淚水假裝堅強。

（從金崎撤退到這裏的路上，她們兩人一次都沒有因爲猴子的事哭泣……照理六和犬千代應該也難過得很想大哭一場……一定是爲了我才忍住不哭的，因爲顧及到我的感受……不希望讓我更加悲傷……萬千代她們也一樣……）

「很好——！難得我們意見相同，犬！讓我們一起狠狠修理猴子一頓！」

信奈打定主意後，便拉起繮繩策馬前進。

「……不知道……不解之謎……」

「哎呀，居然不把大和御所授予的官位放在眼裏，真是個壞人。不過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人喔，呵呵。」

在朽木城的，謁見之間。會見久秀的朽木信濃守，是個公子哥型的年輕男子。

「嘻嘻嘻。說得也是，如果現在背叛信奈大人，也許我就能從大和一國之主再度晉身爲京都的支配者了。信奈大人，您覺得呢？搞不好我去籠絡朽木信濃守後——會投靠淺井朝倉的陣營喔……」

身穿唐風的華麗服飾，擁有褐色肌膚的美女傭懶地仰躺在馬背上，緩緩出現在衆人面前。

「……行蹤飄匆，可疑，說不定她想背叛公主大人。」

「我已經接獲探子的回報，織田信奈從越前逃到這裏來了，所以你肯定是想要我讓你們通過朽木谷。」

「公主大人！？您確定要相信她那種人嗎！？」

「不，勝敗乃兵家常事。只要留住性命就能夠東山再起，要成爲最終贏家需要的是執念，無窮無盡的執念。」

「你的意思是淺井朝倉的執念比不上織田信奈？」

「正是。」

久秀用柔和的笑容注視信濃守的眼睛。

信濃守又開始在織田家與淺井朝倉家之間猶豫不已。

「總而言之，彈正殿下，難得你遠道而來，先喝杯茶怎麼樣？」

「呵呵，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要趁這個機會殺掉松永彈正嗎……還是……信濃守內心的糾葛完全寫在不安的表情上。

另一方面，松永久秀早在進入朽木城時，就打定了一個主意。

倘若朽木信濃守拒絕自己的請求，到時候就要展露「毒蠍」的本性，驅使傀儡軍團讓朽木谷壟罩在熊熊烈火當中……

（信奈大人連我這樣的女人都願意接納，對現在的我來說，她就像是可愛的親生女兒一樣。遭到背叛戰敗的她，爲了活下去甚至拋棄同伴，此時此刻只要是阻礙她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假如信濃守敢說一個「不」字，不管要花上幾十年的時間，我都要將這座谷的所有人……不，包含草木動物在內統統趕盡殺絕，燒成灰燼。）

久秀是個感情起伏十分劇烈的人。

無論是愛情也好，反面的憎恨也罷，激情的程度都不是日本人可以比擬。

從笑容面具底下滲透出的壓倒性黑色殺意，令年輕的信濃守不由得退縮了。

「信濃守大人？讓我來替您沏茶吧。」

信濃守頓時吞下一口口水。

「你、你該不會是想下毒暗殺我吧？」

「呵呵，很遺憾，信奈大人有交待我不許毒殺家臣，現在的您形式上仍然算是信奈大人的自己人，只要您沒有宣稱支持淺井陣營，我就不會亂下毒。」

「你、你這是在威脅我嗎？我、我纔不是被嚇大喔。」

「我沒有下毒，就如您所見。」

行軍速度大幅延遲，陸續開始有人脫隊。

滋……

「公公公公主大人！我總覺得彈正好像不大對勁！會不會是喫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啊！？」

「……哈哈哈！你這是在做什麼……那裏是耳朵啊……！」

趁着式神們東逃西竄的時候，良晴等人奇蹟似地突破結界，再次踏上返回京都的逃亡之路。

不過，覬覦良晴首級的土御門久修也是相當固執。

就在那一瞬間——

他將茶咕嚕咕嚕喝下肚。

「可惡……現在纔剛到近江的人口嗎？距離京都還遠得很啊。」

夾雜久秀唾液的甘甜液體。

不過眼前僅存的「孤注一擲槍擊決勝負」這條路，八成最後只會落到彈藥用盡、任人宰割的下場。

下一瞬間，信濃守恢復了神智。

如果目的只是驅散式神的話，即使射不中也無所謂，但是考量到所剩不多的彈藥量，下次再遭遇式神軍團時，一定得要確實射中目標。

「異國人的褐色肌膚，哈哈哈……！仔細一看，也是別具風情……！真是性感啊……！」

凡人根本不可能打得贏那種妖怪……如果長槍刺得中式神，也許還有一絲勝算，但是敵人都在天上飛來飛去，我們根本無可奈何……士兵們紛紛懊惱抱頭。

雖然是一羣沒有什麼智慧的怪物，不過光是能在天空自由飛翔，就足以讓良晴等人喫足苦頭。

「很難說唷，畢竟我是毒蠍呀。呵呵……呵呵呵呵……」

久秀的朱脣往等不及要一親芳澤的信濃守耳邊湊了上去。

「……我已經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了……半藏，這裏是哪裏？」

在這殿後部隊中，沒有半個人有能力用火槍射中在天上飛翔的式神。

大概是自尊心受到創傷，一路上依舊對良晴窮追不捨。

「呵呵，既然如此，我就證明給您看我真的沒塗毒。」

信奈事先也沒有料到信濃守甚至願意給自己派遣護衛兵。

「想不到若狹會殺出土御門那個小鬼，真是出乎我的預料之外，再這樣下去我們會全滅的，大家有沒有什麼妙計？」

「沒、沒有毒……反、反而……很甘甜纔對……看、看、看起來很好喝啊……」

「大將！現在不是說大道理的時候，認清現實！要是大將死在這種地方的話，公主大人要怎麼辦！」

溫熱的液體突然湧進信濃守的耳朵裏。

「……我、我有點忍耐不住了。呼……呼哈哈哈哈哈，只、只要你肯在此陪我親熱一番，要我讓信奈通過這裏……也是可以喔，哈哈哈哈哈哈！」

信濃守的嘴角流出口水，並且開始發出奇怪的傻笑。

良晴等人已經逐漸意識不清，就達自己是不是還活着都搞不清楚了。

「太痛快了——滋味真棒。我第一次喝到這麼美味的茶……！」

「嘻嘻，我纔沒有做什麼淫穢的事情，我不是那麼隨便的女人喔。不過——壞事倒是做了一點，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那麼，信濃守大人，讓我帶領您前往永無止境的美夢之中吧……」

可是暫時恢復的神智只不過是迴光返照罷了。

把一半的臉埋在泥濘中的良晴，招手找來前鬼和半藏，以及殿後部隊的幾名士兵代表，直接趴在地上開起軍事會議。這一路的逃亡過程已經超越人類的體能極限，現在光是連站起來都會消耗貴重的體力。

「下、下毒的手段太多了，那、那個茶杯有古怪，你的嘴脣碰到的部分雖然沒有塗毒，但是剩下的部分塗了毒……對不對？」

無論如何，良晴開槍時發出的爆響，嚇退了土御門的低級式神們。

身上的汗水逐漸在深邃的乳溝間形成小水窪。

勝家面紅耳赤地大叫：

信濃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接過久秀的茶杯。

「這樣下去的話，就沒辦法讓大將和公主大人再會了！」

倘若再次遭遇式神的話，剩下的彈藥已經不足以達到嚇阻的效果了。

「相良大人，您不能泄氣啊！」

「嘻嘻——如此一來，你就是我的傀儡了。」

「你、你、你該不會是做了淫淫淫淫淫穢的事情來籠絡信濃守吧？」

「不妙，快趴下————！」

她鮮紅剔透的細長舌頭，有如軟體動物般在茶杯的邊緣遊走。

「信濃守大人，您還不肯相信我嗎？」

整個腦子都麻痹了。

「……好奇怪……奇怪的感覺……這、這股香味是……？」

「現在不是追究那種事情的時候了，六。總而言之，我們立刻動身回京！有這麼多護衛兵隨行的話，就算遇上狩獵落難武士的農兵也一定有辦法擺脫！」

久秀眯起雙眼凝視信濃守的眼睛，接着把茶杯捧在手掌上，伸出舌頭沿着茶杯的邊緣緩緩舔了一圈。

下一秒鐘，信濃守就像一具傀儡一樣無力低下頭。

「接下來是難關所在。」

「……嘻嘻、嘻嘻嘻嘻，這是我的榮幸。」

自己也尚未解毒的久秀，一邊扭着身子一邊嘻嘻竊笑，接着向中毒的犧牲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

久秀先舉杯喝了一口茶。

「……難道你把毒藥含在嘴裏，用舌頭在茶杯的邊緣下毒……？居然做出這種賭命的事來引我上當……！太可怕了……可是這股有如腐爛水果般的香味又到底是……？」

雖然久秀的神情有異，信濃守也已經無心在意了。

「嘻嘻、嘻嘻嘻嘻。像你這種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也想佔有我，你還早了十年，儘管在夢中和傀儡逍遙快活吧。」

沾滿了妖婦……久秀唾液的茶杯。

噗……

咻————！

更不幸的是，被式神追着跑的良晴等人，沒有通過丹羽長秀爲他們整頓好的山路，只能屏住氣息，在野獸通行的危險獸徑上匍伏前進。

「……不，看到同伴們一個接一個倒下的光景，我深刻體認到一件事。人的生命都是無價的，沒有輕賤貴重之分……」

就是這個！看到一絲曙光的良晴，立刻命令其他四十餘名的火槍手一齊朝着夜空射擊。

※

「哎呀……您在說什麼呢……？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久秀推開信濃守，用高亢的聲音大笑。

「……彈、彈正……這、這樣吧，我、我可以考慮答應你的……請求。呼……呼哈、呼哈哈哈哈哈。」

「……你做了什麼……妖婦……！？」

式神軍團正執拗地搜索良晴。

一羣式神從躲藏在草木中的良晴等人頭上呼嘯而過。

還有，爲什麼久秀全身紅通通的，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濃烈美豔感覺？

然後——

勝家和信奈一臉錯愕面面相覷。

「你們就別再提那件事了！總而言之，倖存下來的人全都要一起回京都！我已經不想再讓別人爲我犧牲了……」

或許是良睛在無意間想起前鬼曾經提過的式神弱點，又或許只是偶然。

「就是說啊，有您這個替我們着想的心意就已經足夠了。說到底，您終究和我們這些下層步兵不一樣啊。」

「……我知道了，我允許織田信奈通過，另外再加派護衛兵護送你們回京都。本人朽木信濃守，從現在起將與信奈大人同一陣線，成爲織田家的傀儡。呼……呼哈哈哈哈哈……！」

那個時候——被土御門久修的結界包圍時，說什麼都不願意放棄抵抗的良晴，不管三七二十一朝夜空開了一槍。

「呵呵。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好了，如您所見，這個茶杯不管從哪邊喝都沒問題，我已經用自己的舌頭舔乾淨了，不過如果我的唾液中有毒的話，您的性命就有危險了。」

舔——

「若狹與西近江的國境，大概在水坂峠一帶。」

誰也沒有繼續逃跑的體力。

「信奈大人，交涉進行的十分順利，而且信濃守大人還安排護衛兵護送信奈大人回京。」

久秀把唐風的服飾褪到肩膀以下，用扇子輕輕揚着胸口，像個小女孩般地笑着。

看見她妖媚撩人的動作，久秀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同時覺得渾身發熱。

松永久秀究竟是怎麼說服信濃守呢？

這段期間，良晴等人不但被式神追殺，還陸續遭遇朝倉的追兵，以及狩獵落難武士的農民與地方武士襲擊。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房間裏瀰漫一股奇妙的香味……那是信濃守從未聞過的——充滿誘惑的甜蜜芳香。

「人、人的唾液裏怎麼可能有毒。」

信濃守又吞了一日口水，不過這次是基於不同的理由。

再加上那股幾乎要令大腦失去知覺的芳香……

信濃守的理性開始崩解了。

久秀也是全身香汗淋漓，她不斷喘息着。

這股奇妙的香氣……以及彈正塗抹在茶杯上的唾液……糟糕，我着了彈正的道了！

不知道什麼原因，式神似乎很厭惡南蠻傳入的火槍。像前鬼這種上級式神還能以理智壓抑恐懼，但是低級式神卻抑制不了本能對火槍的恐懼感。

倖存下來的同伴人數減少了一半左右。

眼看良晴等人的彈藥即將耗盡。

魔女……魔女啊……！

「感謝您的協助。」

勝家忍不住起雞皮疙瘩。

「對不起，大將！憑我們的智商，實在想不出什麼好辦法！」

犬千代默默點了點頭。

「大家都發誓要拼命守護您了，要是您現在解散大家的話，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您，相良大人啊！」

「就是啊！咱們的夢想還得靠您來實現，相良大人！」

「你們……嗚嗚……真是一羣無藥可救的大笨蛋……！」、「說得沒錯！大將！」、「您也和我們一樣是被織田公主勾走魂魄的大笨蛋啊！」、「我、我對信奈根本沒有半點意思，只是爲了向那個小氣的傢伙討到我應得的恩賞，非得活着回去不可……！」、「大將又在死鴨子嘴硬了。」——良晴和士兵們在泥濘中手握着手，先是「哇哈哈哈」豪快大笑，接着又「嗚嗚嗚嗚」流下男兒淚。

「又來了。」、「從昨晚開始就不停重覆這個情況。」絲毫不露疲態的酷男半藏和前鬼無奈聳聳肩。

「真受不了。居然對吾主·半兵衛的活躍心存嫉妒，土御門家也墮落了嗎？再怎麼說，土御門家也是安倍晴明公的後代，陰陽師一族之首啊，時代真的變了。」

前鬼一面看着一旁跳來跳去的青蛙，一面輕輕嘆息。

「良晴啊，陰陽師的時代也差不多到盡頭了嗎？」

「比起那種事，現在最重要的是土御門那小子！前鬼，你有沒有讓那些棘手的式神全滅的辦法？我們現在就好像被空軍的戰鬥機部隊盯上了一樣。」

哼，我聽不懂你的南蠻語——前鬼笑了笑。

「雖然我不曉得那是什麼玩意，不過我也說過了，我的力量在這一帶會減弱。原因之一是這裏和京都相比之下，散佈於大氣中的『氣』太過微弱，另外就是吾主臥病在牀的緣故。」

「你就不能想想什麼辦法嗎？人與人之間的戰鬥也就罷了，式神不是我這個現代人能夠應付的東西。」

「那麼堵住龍穴，斷絕此地的龍脈怎麼樣？」

「龍穴？龍脈？」

這兩個詞彙好像很耳熟，不過是什麼意思啊？

「龍脈指的是流動着『氣』的大地脈絡，龍穴則是龍脈的重要地點，『氣』從大地噴出的特別場所。」

如果把『氣』的流動想成電車的話……龍脈就好比『氣』來往的軌道，龍穴就好比『氣』停駐的車站吧——良晴點了點頭。

「由陰陽師的護符召喚出來的式神，都需要靠着吸收從龍穴漏出的『氣』才能維持在現世的形體。」

這麼說來，如果破壞這一帶的龍穴，那些式神就會變弱羅？半藏低聲發問。

「嗯，只要找出大型的龍穴，並且將龍穴堵住的話，式神們就會陸續消失。當然我也會消失，說起來我之所以能長時間活動至今，也是因爲吾主半兵衛當初用了五張護符召喚我。」

這個方法好像可行……雖然前鬼會與敵人的式神軍團一起消失，不過在戰力上將會傾向對我方有利，反正式神只會消失不會死亡，所以就算前鬼消失了，也能夠在京都再會。

但相良良晴死去的理由卻是……

好，決定了！

鮮血從良晴的額頭上泊泊流下，強忍淚水的良晴不發一語。

眼前的同伴們陪自己經歷這麼多苦難，良晴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一人了。

時間往前追溯到良晴向式神軍團發起最終決戰之前——

信奈一路策馬疾馳。

「你們別急啦！喂喂喂喂喂——！」

「等一下，那可能是土御門的陷阱，還是先讓忍者——」

又或者是被式神軍團打倒消失了——

無視前鬼的制止，殿後部隊一齊衝下山崖、跑向洞窟。

並不單單只是爲了自我滿足而已……

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服部半藏冷冷回答：

在葬禮上所流的眼淚，以及把希望寄託於僧侶們的祈禱——

「我們會充當盾牌暫時擋下敵人的！」

（要是我這時候不振作起來的話，猴子就白死了。不，猴子一定還活着。沒錯，萬千代她們在撤退之餘還幫猴子確保退路……更何況還有聰明伶俐的十兵衛協助……我現在只能相信他，努力活下去！）

終於從洞窟深處現身的土御門久修，將手中的扇子輕輕一揮。

「我聞到大量的『氣』從那裏傳出，只要封住那個洞窟的話——」

良晴舉起種子島火槍向前突擊。

原本在崖邊觀戰的前鬼不知去向。

騎馬來到通往京都的山路——若狹街道的終點時，信奈有生以來首次雙手合十低下了頭，此時此刻，她好像明白那些向神佛祈求之人的心情了。

相良良晴恐怕已經……

「在這種深山祕境之中，應該不會有鎮守龍穴的神社。我猜土御門爲了不讓我們發現龍穴的場所，特地把我們趕到沒有神社的土地上。」

「反正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那我寧願選擇和同伴一起戰死！不行嗎！？」

比起那些爲了守護別人而死的人，殘存在世上的人——被託付生命的人往往更加悲傷難過，甚至比死還痛苦。

腰間繫着繩索，從崖邊垂降至谷底的前鬼，指着一個洞窟說：「在那裏！」

就能夠重挫這些勢力的氣勢。

在飛天怪物張牙舞爪的攻擊下，同伴們一個接一個倒下。

「我們中埋伏啦！」

結果——

渾身浴血的服部半藏——

「真是的。」良晴一邊抱怨，一邊扛着種子島火槍滑下山崖。

坦白說，也許是這樣沒錯。不過……已經有太多士兵爲了我斷送性命，還有信奈當時流下的眼淚……

「別說傻話了！我怎麼能丟下你們不管！」

半藏與露出獰笑的前鬼瞬間四目交會。

信奈已經發誓再也不哭了。

良晴連忙制止士兵們。

接着半藏回答：

「好～～大家上啊啊啊！」

「——你想說你是來自異地的浪人，所以有沒有你都無所謂嗎？相良良晴，你真的是打從心裏這麼想嗎？」

一行人把所剩無幾的彈藥當成最後的武器，打算轉守爲攻。

聽到『織田信奈戰死？』的消息，企圖重新掌握京都的三好一黨。

就連父親過世的時候都沒有這麼難受。

以及深信進軍京都的路上不會再有阻礙的淺井朝倉軍。

「久修————！臭小子給我滾出來————！有種就親自出來作戰啊！你到底把人命當成什麼了————！」

「……這……」

真像你的作風——半藏低語。

「龍穴多半位在山裏，外觀通常是洞窟，或者露出地表的大洞，龍穴所在的土地上大多有興建神社。這是爲了防止大地的『氣』被邪惡的術士惡用，例如守護京都鬼門的睿山，原本就是祭祀京都最大龍穴的神杜。」

「你們給我慢着！像只無頭蒼蠅般四處亂跑的話，只會淪爲落難武士狩獵集團的下手目標！而且也有可能被式神軍團發現！」

「既然如此，咱們就把這一帶所有的神社找出來，統統破壞掉。」

「尋找洞窟。」

「那麼我換一個問題吧。相良良晴，你願意爲了同伴而死嗎？」

良晴突然起身。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就算如此。

「相良大人，快逃啊！」

半藏跳進混戰現場的中央，迅速放出一陣煙幕，暫時剝奪式神們的視力。

「那你說的龍穴在哪裏？」

「既然如此，那隻剩下最後一個手段了，乾脆在這裏殺了相良。」

可是……

從山崖上降落的前鬼目睹這幕悽慘的光景後，面無表情地小聲說：

在山中搜索了約一刻鐘。

情急之下胡亂射擊的良晴，不久就把彈藥用光了！

「既然如此，你就死在這裏吧。相良良晴——織田家晉升最快的家臣，墨悞一夜城的英雄，只要身爲頭號懸賞人的你一死，土御門和那些覬覦懸賞金的落難武士狩獵者也會失去目標。要脫離眼前的困境就只能這麼做了。」

因爲父親是病死的。

只要「織田信奈」以出人意料的速度返回京都——

「知道了，我就用最後一顆炸裂彈，把相良良晴炸得粉身碎骨。」

下一秒，土御門久修操縱的低級式神軍團從洞窟裏傾巢而出！

眼看殿後部隊全滅也是遲早的事情！

果然是陷阱！

「喂，半藏，這樣下去我會被主人痛罵的，你扛着相良良晴逃走吧。」

「……咦？半藏？你……？」

「差不多到此爲止了。」

「因爲她是這個國家不可或缺的存在！可是我……」

半藏輕輕點頭。

「哼，因爲你不想再看到士兵們喪命了？」

躲在甲賀伺機東山再起的六角承禎。

「看樣子是我贏了，只要能取得那隻猴子的首級，其他雜兵的死活我纔不在乎，太麻煩了，就放你們一馬吧。」

只要自己活着回到京都——

然後無聲無息地一躍而起。

說起來，前鬼雖然是高等式神，身上的『氣』卻格外薄弱。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確實有很多洞窟都會噴出天然氣！畢竟所謂的洞窟就是大地的裂縫啊！」

雙眼閃爍金色光輝的前鬼回答。

大概是看到勝負已定，於是逃之夭夭了。

※

他表情冰冷地用匕首抵住相良良晴的脖子。

「放開我，半藏！我絕對不離開這裏，我要戰到最後一刻！」

此時此刻，殿後部隊的勇士們都有了戰死的覺悟。

「我們出發吧！前鬼，首先要怎麼做！？」

「織田信奈在金崎時應該也想對你說出同樣的話，但最後她還是拋下你離開了，這是爲什麼呢？」

半藏施放的煙幕頓時被吹得煙消雲散。

「說得對，龍穴一定就在其中。」

「喔喔喔喔喔喔～～」臥倒在地的殿後部隊勇士們一齊小聲吆喝。

Power　Spot0;能量景點1;上往往有建神社就是因爲這個理由嗎——良晴喃喃自語。

「把洞窟埋起來！」

「這下總算能帶大將回京了！」

殿後部隊的疲勞感與緊張感早已達到極限，因此喪失冷靜的判斷力。

「……沒用，如今彈盡援絕，想逃也逃不掉，相良良晴應該也已經做好覺悟了。」

也許光是維持人形就已經相當喫力了。

但是當煙幕散去後，土御門久修看到的卻是——

內心隱隱作痛。

儘管如此，只要交出我一個人的腦袋，就能保住其他人的性命也是事實，因爲土御門的目標只有我一個人。

接着他身手俐落從良晴背後抱住良晴。

我怎麼說得出口……！

距離京都還剩下一小段路。

「當然！雖然再也見不到信奈有點遺憾……啊！可惡，我果然還是不想死！不過，我也絕對不會丟下同伴自己逃走！我知道我很貪心！魚與熊掌我哪邊都不想割捨！」

還堅持得住。

只要名爲織田信奈的女武將還活着，織田軍就能重整旗鼓。

爲此信奈捨棄了重要的東西。

夢想。

尚未抓住的夢想……即使如此——

也絕不哭泣。

必須帶着笑容活下去纔行。

爲了減輕身上的重量，信奈脫下鎧甲，只穿着單薄的小袖和服策馬趕路。

儘管如此，仍然有一個東西她堅持要帶在身上。

收納在懷裏的良晴遺物……信奈單手緊緊握着未來的南蠻時鐘。

「六！這裏是哪裏？」

「公主大人，我們目前在睿山（比睿山的別稱）西邊的山腳·雲母坡一帶！一旦通過這裏，京都就在眼前了！」

勝家眯着眼睛回答。

「這樣啊。犬千代、彈正，已經不必擔心馬兒會累垮了，全速前進！」

「……遵命。」

「遵命。」

朝山峯的另一頭望去……映入眼簾的是京都的景色。

（我還活着——這條命是你救的，等我，猴子。）

信奈騎馬跑在衆人的前頭。

就在此時。

接着——

道路旁的茂密樹林裏，突然傳出種子島火槍的爆響。

一發。

淚水從她的眼眶裏溢出。

兩發。

我被擊中了——信奈心想。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頓時失去知覺。

信奈驚覺到有某種令人不快的異物穿過自己柔軟的腹部。

同時，信奈嬌小的身體——

（……良、晴，對不起……）

也從馬背上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