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二 粉身碎骨

早晨，京都。

「織田軍在越前敗退，潰不成軍。」

「率領殿後部隊的相良良晴，至今仍然生死未卜。」

「織田信奈拋下全軍逃往京都的途中，在睿山遭到敵人狙擊，好像傷得很重。」

京都的人們騷動不安。

在各種謠言滿天飛的情況下，寧寧一直在妙覺寺裏等待良晴回來。

不過，良晴遲遲沒有回來。

唯一可以仰賴的竹中半兵衛又尚未醒來。

「聽說信奈大人平安無事，現在人在本能寺。」

聽到這個消息的寧寧，天一亮就獨自赤腳跑到了本能寺。

正當寧寧想踏進本能寺時，卻被守備的士兵攔了下來，幸好丹羽長秀碰巧撞見，於是揹着寧寧進入寺內。

「丹羽大人，哥哥大人還沒回來嗎？」

「目前還沒有接獲消息喔，寧寧。」

「可是，織田軍不是在丹羽大人等人的活躍下順利退回京都嗎？現在應該立刻派兵前去救援哥哥大人啊！」

「這個……眼下的事態變得很棘手，一分。」

「事態很棘手？」

「可能是聽到織田軍戰敗的消息，逃竄到四國去的三好一黨又開始有了動作。躲藏在甲賀的六角承禎也再度在南近江現身，除此之外，淺井朝倉軍也朝着京都逼近。」

「可是，這樣下去哥哥大人會有生命危險！請讓我晉見公主大人！只要當面請求公主大人的話，一定——」

「好吧……不過寧寧，接下來你看到的事情……千萬不能泄漏出去喔。」

「……！？」

寧寧這次來本能寺，原本是想先狠狠賞信奈一巴掌，然後痛罵信奈一頓。

看起來似乎沒有意識。

「老夫已經動過南蠻式的手術，取出體內的子彈了。要是子彈穿透腸子的話，那就回天乏術了……幸虧有這玩意削弱子彈的勁道。」

「……犬千代說什麼也要去，阻擋也沒用。擋我者——統統砍了。」

「……曲直瀨大夫，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寧寧，你這樣會感冒的。」長秀雖然趕緊出言制止，不過寧寧對冰冷刺骨的井水卻絲毫不在意。

寧寧兩腿一軟，癱坐在榻榻米上。

接着長秀把耳朵湊近信奈蒼白的嘴脣。

「……犬千代也要去。犬千代對山野環境很熟悉。」

跑到井邊之後，寧寧開始用井水沐浴淨身。

「可是公主大人曾經交待過，萬一自己有個三長兩短，就要把接下來的事業託付給你。我和勝家大人都決定尊重公主的想法。倘若明智大人不幸喪生……公主大人又遭逢不測，天下布武的事業又該由誰繼承呢？」

「眼前的狀況醫術也派不上用場。長秀大人，你自己決定吧。」

「信奈大人雖然擁有驚人的意志力，但是她的內心似乎受到很大的創傷，接受了手術之後，她的『氣』就迅速衰弱。照這個情況看來……」

沒有虎皮地毯，沒有熊貓皮地毯，沒有地球儀，沒有南蠻望遠鏡——

「你是說……公主可能跨不過這一關……？」

「明智大人，你的意思是？」

信奈就躺在牀墊上。

丹羽長秀帶着寧寧來到信奈的房間。

因爲有信奈這位主公的存在，長秀和勝家才能夠在戰國亂世發光發熱。

長秀點了點頭。

「大概是遺物吧。」

在一旁照看信奈的人，正是被譽爲「神醫」的白衣老翁，曲直瀨貝爾休。

這是非常危險的賭注。

不過……這麼做的勝算幾乎是零。勉強保持住理性的長秀，已經預料到了最後的結果。

「可是、可是，再拖下去的話哥哥大人他……！」

曲直瀨貝爾休也搖搖頭說：

這樣下去的話，相良大人的死就白費了……不，雖然還不能斷定他已經死了，不過十之八九是沒命了……

牙齒不停打顫。

長秀也無言以對。

所有的三河兵就暫時交由長秀小姐指揮——松平元康抖動狸貓耳，態度堅定說出這些話。

反過來說，這個女孩在安穩的日子裏可能什麼都不會去想，不到緊要關頭就什麼都不會去做……

「子彈！？」

自己能做的事情只有死守京都，直到信奈醒來爲止了。

長秀低頭。

身材嬌小卻打扮奇特，身披虎皮的犬千代。

然而……

「這是哥哥大人的……！」

可是現在……

「腹部捱了兩發子彈，能夠保住一條命已經是奇蹟了。如果不是意志力堅強的人，恐怕在中彈時就當場死亡了，信奈大人的意志力果然非同凡響。」

剛從金崎順利撤回京都的三個人，一齊在長秀面前自告奮勇。

「寧寧、曲直瀨大夫，公主她……好像在說些什麼。」

長秀試圖制止三人。當然了，如果能派遺忍者的話，長秀早就派了，偏偏五右衛門前往近江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侍奉松平元康的服部半藏又跟着良晴共同行動，因此目前根本沒有可以派遣的忍者。

雖然平時總是溫溫吞吞的，不曉得心裏在想什麼，給人一種暗藏心機的感覺，不過一旦打定主意就絕對會不改變，是個相當頑固的女孩。頑固好像是三河武士的特徵。

「老夫明白了。信奈大人陷入了良晴大人戰死沙場的惡夢之中，所以她的求生意志纔會越來越薄弱——」

曲直瀨貝爾休把被子彈射穿的南蠻時鐘拿給寧寧看。

「我知道，不過我們現在實在無能爲力。淺井朝倉軍正沿着琵琶湖從西近江街道向京都進軍。寧寧，要是我們把兵力調離京都的話，相良大人當初犧牲自己讓我們從金崎撤退就沒有意義了。零分。」

「喔～～這裏是戰場，小孩子不該來這裏喔。」

信奈全身冒着晶瑩的汗珠，嘴裏發出虛弱的呻吟。

松平元康。

「……遺、物……」

長秀一邊安撫啜泣的寧寧，一邊擦拭信奈額頭上的汗水。

「我曾經受過猴晴先生的大恩～～而且只要能救吉姊姊的話，就算可能性幾乎是零，也應該賭一賭～～」

「嗚……嗚……」

以及頭戴狸貓耳配上眼鏡，個人風格強烈的松平元康。

不過對於年幼的寧寧來說，那是不可能的事。

除了寬額頭之外幾乎完美無缺的美少女，明智光秀。

「……我知道了。」

您怎麼可以棄哥哥大人不顧！過去那麼重視哥哥大人的公主大人居然……寧寧真是看錯您了！

那還真是……要命的疏忽啊，三十分——長秀表示。

到底哪裏出錯呢？

「……我、我只借給相良前輩火槍，卻忘了把火槍手一起借給他……假如不管他的話，我晚上會睡不着覺，要是相良前輩化成鬼來找我怎麼辦……」

「……嗚、嗚……丹羽大人，也就是說沒辦法動員織田軍羅……？」

「反正信奈大人無法得救的話下場也是一樣！更何況我光秀聰明伶俐，卻在把火槍借給相良前輩的時候，不小心犯了一個重大的疏忽！」

因爲信奈拋下良晴逃走，內心其實也很捨不得。

「可是隻憑你們這幾個人……白白送命的可能性很高，潛入救援行動應該交由忍者去辦比較好。二十分。」

「良晴……對不起……」

至於勇猛無雙的柴田勝家，則是除了突擊之外就沒別的戰術了，假如現在讓勝家掌握兵權的話，目睹信奈與良晴的悲劇而情緒激動的勝家，搞不好會不顧一切朝淺井朝倉軍直線突進——到時候織田軍與淺並朝倉軍恐怕只會兩敗俱傷。

說了這句話後，雙目緊閉的信奈眼角流下了一行淚。

嘴裏不斷重複同樣的囈語。

「犬千代大人，我本來就不認爲阻擋得了你……可是松平元康殿下……您是公主的盟友，再說您走了的話，留在京都的三河兵又該怎麼辦呢？」

寧寧握着信奈的手，忍不住大哭起來。丹羽長秀伸手輕撫寧寧的背，並且細聲說：

「垂死之人能否得救，最終還是取決於本人的『求生意志』啊，長秀大人。老夫是個醫師，不是魔法使，醫術無法讓人起死回生，僅能做到輔助性的治療而已。信奈大人不知爲何逐漸失去了求生意志……雖然還沒有完全喪失，但是確實越來越微弱了。如此堅強的人怎麼變成會這樣呢？真是令人難以理解。」

「……快逃……猴子……快逃啊……」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向上天祈禱而已。

「神明大人也好、佛祖大人也好、貓神大人也好，不管什麼都好！請你們救救公主大人和哥哥大人……！」

腹部纏繞着白色的繃帶。

房間裏卻看不到那個總是精神抖擻、一身傻瓜打扮的信奈。

只要靜觀其變搞不好就能繼承織田家的光秀（雖然有點自視過高），爲了拯救信奈和良晴甚至不顧自身的安危，面對這樣的忠義之心，長秀也無法加以否定。

「丹羽大人和柴田大人請率兵固守京都！讓我明智十兵衛光秀獨自潛入近江，前去救出相良前輩！」

但是她仍然決定……扛下全部的責任。

被寧寧的身影打動的人，不是隻有長秀而已。

「冷靜一點，長秀大人。要是現在連你都放棄的話，織田家就真的完蛋了。」

「不，跟我的性命比起來，信奈大人的性命重要幹百倍！我光秀雖然自認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天才，又是繼承土岐源氏血脈的高貴美少女，卻也明白自己的器量遠遠不及信奈大人！沒有信奈大人的話，天下布武是不可能實現的！」

在信奈與織田家面臨這個空前絕後的危機時，兩人卻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也許元康是那種情況越危及，就越能發揮潛力的類型。

丹羽長秀是個兼具溫厚與冷靜的武將，輔佐主君的能力堪稱天下一品，是織田家絕對不可或缺的存在，但她不是那種能夠擬定大戰略、親自率領軍隊出征的類型。

不能妄動、不該妄動，在所有人都想採取行動的現在，必須有人接下「防守」這種沉重刻苦的任務，這樣的任務就該由自己承接——長秀下定決心。

「……公主大人！？」

光秀冷汗直流，難以啓齒的她小聲嘟噥：

「……啊……啊……公主大人真的被狙擊了……？」

「就憑我根本想不出計策來突破這個四面楚歌的局面……半兵衛大人又躺在病牀上沒有清醒過來……！」

「在逃亡時連鎧甲都脫掉的信奈大人，好像唯獨把這個未來的南蠻時鐘放在懷裏。看來信奈大人是捨不得丟掉良晴大人的遺物。巧合的是，兩發子彈都正好擊中了這個時鐘。託這玩意的福，勁道被削弱的子彈纔沒有深入信奈大人體內。」

寧寧緊閉起嘴脣，赤腳跑到了庭院。

「……公主大人……嗚……嗚啊啊啊……！」

寧寧明白了這一點。

滿腔的怒氣早已煙消雲散了。

看到滲出繃帶的暗紅色血跡時，寧寧驚訝得說不出話。

「我我我我也要去～～」

信奈到底是做了什麼惡夢呢？

「是啊，看公主的樣子，令明兩天恐怕是關鍵期。身在小谷城的信澄大人好像也被淺井家的人抓住了，目前音訊全無，織田家正面臨瓦解的危機。」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牀墊。

不，實際上長秀自己也很想立刻率領全軍前去營救良晴。就算失去京都，就算全軍覆沒也要救出良晴，給信奈帶來活下去的希望。

長秀終於妥協了。

「公主正處於生死關頭。雖然靠着曲直瀨大夫的手術度過最初的危機，身體仍然失血過多，所以現在必須靜待公主恢復體力……」

她多麼想提起長槍到戰場上去。

「……我知道了，不過不要忘記你們要去的地方是敵人的陣地，切莫過度深入，一定要活着回來。」

「「「瞭解！」」」

三人向不斷淨身祈禱的寧寧保證「我們一定會帶回你哥哥」之後，便逐漸消失在通往近江的山路上。

※

當率領織田軍以近乎毫髮無傷的狀態撤回京都的光秀、犬千代、元康三人，馬不停蹄投身潛入救援行動的時候，良晴與殿後部隊在龍穴的最終決戰尚未開幕。

季節已經是冬天。

山路也被落葉覆蓋。

「就是在這附近。」三人策馬疾馳於與比睿山相連的雲母坡時，犬千代不甘心地低聲嘟噥。

「……公主大人就是在這附近被擊中的，普通的狙擊手不可能連續命中快馬加鞭的公主兩次，下手的人多半又是那個杉谷善住坊。」

「甲賀的暗殺者……忍者是嗎？」

「犬千代小姐，那後來杉谷善住坊怎麼樣了？」

「……可惜被他逃了，到處都找不到他……」

「這就怪了，這附近應該無處可逃纔對。」

大概是躲到山裏去了——元康說道。

「杉谷善住坊聽起來就像是僧侶的名字，也許他和睿山的和尚有些交情。又或者是……雖然我很不願意這麼想，不過，搞不好整座睿山都與吉姊姊爲敵了～～」

這怎麼可能？信仰虔誠的光秀提出反駁。

「身爲睿山統領的天台座主·覺恕大人是姬巫女大人的兄長，織田家捐獻了大筆獻金給大和御所，照理說他支持信奈大人都來不及了，更不可能會與信奈大人爲敵。」

「可是天台座主大人現在不在睿山～～或許目前掌控睿山實權的帶頭和尚是反織田派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杉谷善住坊突然消失的謎底就解開了……犬千代說道。

「這這這、這又是爲什麼！爲什麼睿山要與信奈大人爲敵呢？就連聰明的十兵衛光秀我也完全想不透！」

「……被密教或修道者視爲修行聖地的古老靈山，至今大多仍然施行女性禁令～～像是富士山、白山、高野山，以及睿山～～可能是睿山裏的某些和尚不樂見身爲女大名的吉姊姊上洛成爲天下霸主吧～～」

總有一天，非得要求敬山交出杉谷善住坊不可。

「……犬千代，要上了。」

難道是被式神軍團打倒，所以消失了嗎？

受到半兵衛吩咐「保護良晴先生」的前鬼則是不知去向。

良晴扯開喉嚨大聲叫喊。下一瞬間——

少年陰陽師從洞窟深處現身——

「差不多到此爲止了。」

突如其來的大爆炸。

相良良晴的身體被炸得支離破碎。

光秀舉起背在背上的種子島火槍，鎖定少年陰陽師當頭就是一槍。

於是三人繼續前進。

光秀等人趕上了。

「真是一廂情願的說法！看到女孩子就心生色慾，明明是男方本身的問題！」

對於滿是女武將的織田家來說，要和睿山交涉是相當困難的事，畢竟女性就連登上睿山都不被允許。

雖然一路上不時遇到狩獵落難武士的農兵，不過以救出良晴爲優先考量的三人硬是擺脫了對方。

就在三人衝下山谷的頃刻之間，情況卻急轉直下。

我越來越不明白了。追根究柢，佛教的教義裏又沒有什麼限制女性的規矩！女性到底是哪裏污穢了！光秀不服氣地哼了一聲。

即使元康連忙制止，也已經爲時已晚了。

「殿後部隊大概還在若狹國境的水坂峠一帶，呼、呼哈哈哈哈哈。」

當初爲了讓良晴的殿後部隊順利逃脫，沿途安置了許多替換馬匹與糧食，這時候正好派上用場……三人的行進速度快如閃電。

「那個蠢蛋，我說什麼也要把他拖回信奈大人面前！」

少年將手中的扇子輕輕一揮。

不知爲何用匕首抵住了相良良晴的脖子。

她的眼中只有飛在天上的式神。

皇天不負苦心人。

「我看到了！相良前輩正對着那些妖怪亂打一通！身手還是一樣差勁，相良前輩！哈哈哈哈哈哈！」

而且睿山的和尚大多是武裝的僧兵，

帶着種子島火槍的光秀連忙大叫：

「不不不，要是把色慾從那個男人身上剝奪掉的話，肯定沒多久就會枯萎而死了。相良前輩就是靠着異於常人的色慾纔有辦法生存至今！就算說他本身就是披着人皮的色慾也不爲過。」

不，她已經什麼都沒在想了。

接着半藏回答：

千鈞一髮之際——

就連代代的足利將軍家，也對睿山的僧兵頭痛不已。

這樣一來——

「大概是因爲會妨礙到他們在靈山的修行～～要是可愛的女孩子出現在眼前，禁慾就變得更加困難了～～尤其是對年輕和尚來說～～」

三人沿着長秀爲了良晴部隊整備的退路逆向前進。

就在良晴的性命有如風中殘燭的時候，光秀等三人即時趕上了。

睿山以靈山與佛法爲盾，在京都附近自成一個獨立王國，可謂中世強權的象徵。

目睹這幕光景的光秀——

殺。

光秀的心中——發出了某種破裂的聲音。

「在那邊！大家都在那邊戰鬥！啊～～真是的，爲什麼不用種子島火槍應戰呢？」

思考完全一片空白。

所以現在還是專注於救出相良良晴一事上頭。

「……敵人的式神會飛在天上，不可思議。」

三人互相點頭示意後，便繼續默默趕路。

「……沒錯，還活着。」

「聽說式神會怕火槍！就是現在，我們立刻衝下山谷助陣！」

三人很快抵達了朽木谷。

「把猴晴先生帶往我們先前準備好的退路吧～～一定逃得掉的～～」

「不、不行啊！對方一定在前面設下了陷阱……請等一下～～！」

「我想猴晴先生一定還活着～～」

啪噠啪噠啪噠……曾經是良晴的肉塊，宛如下雨般地陸續掉落在地面上。

光秀連人帶馬……

血肉橫飛。

「哎呀，沒想到竟然因爲意氣用事選擇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猴子的想法還真令人難以理解啊。」小孩子模樣的陰陽師若有所思地用護符擋住十兵衛的子彈後，臉上露出吸血鬼般的冷笑。

兩眼無神的朽木信濃守向三人表示沒有任何人通過朽木谷。

殺了你……

雖然敵人的式神部隊佔了壓倒性的優勢，不過她們隱約看見服部半藏出現在戰場上，並且施放出煙幕。

光秀等人看到了。

於是——

居然……！

她的兩眼佈滿血絲。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

殺。

幸運只是曇花一現。

光秀前方的大地突然產生一道深遠的裂縫，但是光秀絲毫沒有注意到裂縫有如地獄入口般不斷擴大。

那個男人不大對勁……光秀等人雖然疑惑，卻也沒有時間深究。

就在她們抵達水坂峠山頂的同時——

良晴還奇蹟似地活着。

這樣一來，良晴和信奈都能得救了。

「臭小子，說話要算話啊！我就用我的命來換在場所有人的命！不過，身首異處是武士之恥！我的腦袋偏偏不交給你！你休想稱心如意！」

「看樣子是我贏了。只要能取得那隻猴子的首級，其他雜兵的死活我纔不在乎。太麻煩了，就放你們一馬吧。」

「說得也是～～猴晴先生不但讓包含吉姊姊在內的許多女孩子苦等他回去～～還趁亂和吉姊姊定下了『活着回來後要讓我吻你』的約定～～」

「……聽說深山修行者一旦破除禁慾，就會失去神通力。」

無與倫比的怒火支配了光秀的全身。

然後——

「知道了。我就用最後一顆炸裂彈，把相良良晴炸得粉身碎骨。」

式神們朝着良晴一擁而上。

「雖然沒有必要遵守忍者和猴子的約定，不過我現在的心情非常好，因爲我成功除掉了織田家的相良良晴——只要你們不追上來，我這次就放你們一條生路。但要是誰敢追上來——一律殺無赦。」

「還有火槍啊！」被槍聲嚇到的低級式神們連忙飛上天空東逃西竄。

「我不會放過你的！你居然……！我要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

滿腦子只想着要殺掉可恨的敵人——殺掉把相良良晴逼死的陰陽師。

在殿後部隊的男人們相繼被張牙舞爪的式神擊倒的畫面中——

光秀單槍匹馬朝着翱翔於天空的陰陽師追了上去。

猴晴先生確實該學着禁慾呢～～元康笑着附和。

殺。

不過，對手是那個禁止女性進入的靈山。

半藏施放的煙幕頓時被吹得煙消雲散。

但是卻沒有看見良晴的身影。

少年陰陽師臉上浮現傲慢的笑容，並且做出勝利宣言：

然後——

而且舉止怪異歸怪異，信濃守對織田家的忠誠心似乎是貨真價實的。

信濃守一邊哈哈傻笑，一邊把描繪詳細地形的地圖交給三人。

「真受不了，那隻猿人到底有多好色啊！」

式神們一齊被炸飛。

三人如此確信。

「士兵的人數少了好多～～會不會是彈藥已經用盡了～～」

「……不過良晴還是去做一下禁慾修行比較好。」

渾身浴血、表情冰冷的服部半藏，

話一說完，少年陰陽師便跳到一匹外型類似翼龍的式神身上，緩緩升上天空。

只見遍體鱗傷、滿身瘡痍的殿後部隊正在若狹國境的谷底，和加入朝倉陣營的土御門久修召喚的式神進行激戰。

就在半藏結起手印，身影隨着飛舞的樹葉一同消失的同時——

跌入了萬丈深淵之中。

「啊、啊啊啊……不、不會吧……猴、猴晴先生和光秀小姐都……怎麼會這樣……！」

光秀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大地的裂縫裏。

那是個深不見底的裂縫：

從掉落的高度來看，是絕對不可能活命的……

元康和犬千代一臉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周遭那些傷痕累累的殿後部隊倖存者們紛紛發出哀號。

「嗚喔喔喔喔喔喔！對不起，大將……對不起……！」

「連女孩子都遭到牽連了……大將九泉有知一定會生氣的……！」

「……大將……爲什麼？爲什麼要救我們這些人的命啊啊啊！」

「這下子……我們還有什麼臉見織田公主呢……！」

沒有人爲自己倖免於難感到開心。

犬千代跪在地上，默默回收散落一地的良晴遺骸。

然而一陣風吹過，肉塊便如同沙粒般隨風消散了。

「半藏，這是爲什麼～～？我明明拜託你保護好猴晴大人不是嗎～～！？」

元康邊哭邊斥責無聲無息地跪伏在眼前的半藏。

「聽到剛纔的爆炸聲後，落難武士狩獵集團很快就會趕來。現在必須立刻逃離這裏，否則大家將會全滅。」半藏面不改色地建議。

「回答我的問題，半藏！」

「要眼睜睜看着所有人死在土御門的式神手上，還是用自己的性命拯救其他同伴，相良良晴只是憑自己的意志做出了終極的選擇。」

「可是，這樣的話——！」

「總總總而言之，我的字典裏只有『突擊』兩個字而已！我要跟對方速戰速決！尤其是淺井久政，那傢伙是背叛公主大人的仇敵，我一定要親手收拾他！……呃，我這樣真的可以當擔任總大將嗎？長秀？」

正覺院豪盛轉身背對勝家，帶領僧兵們開始向睿山撤退。

一羣僧兵軍團出其不意從睿山攻向坂本。

「好驚人的力量！？你、你該不會是男人吧～～！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勇猛的女人！」

「看招看招看招～～！織田家『特攻柴田』在此！正覺院，覺悟吧！」

※

「哼——小丫頭有兩下子！」

「嗯，唯獨這次非得在短期之內分出勝負不可。要是戰事拖延太久，包含甲賀的六角承禎在內，各地的反織田勢力都會陸續蜂起。勝家大人，九十分。」

「久政啊，時間拖得越久，戰局就對我們越有利。互相殘殺的戰爭是很醜陋的，更何況我不希望讓那些女武將流血。不戰而屈人之兵，才能向世人展現我方的威勢——我們只要慢慢剝奪織田信奈的時間就行了。」

醉心於京都王朝文化的他，不但把越前的城都·一乘谷町徹底改造成京都風格，因而獲得「小京都」的封號，還成天把以『源氏物語』爲主題的平安繪卷帶在身邊。

只見勝家所經之處，僧兵們紛紛遭到擊飛，就算是睿山的僧兵軍團，面對勇猛無匹的勝家也不禁心生怯意。

「哇哈哈哈哈哈哈！貧僧乃是睿山的山法師·正覺院豪盛！不知自己有幾兩重，還妄想天下布武的野丫頭們，放馬過來啊！」

「勝家大人，決戰地點就選在坂本。」

「嗚！」

這一戰，是給單方面破壞同盟約定的卑鄙背叛者，淺井久政揮下正義鐵錘的一役。

事態風雲告急。

「公主大人帶着這麼少的人馬來到這裏太危險了，從現在起，服部隊將全力護送公主大人回京。」

「沒錯，所謂進退維谷就是這麼回事……兩分。」

勝家硬是在自己與敵將·正覺院豪盛之間殺出一條路。

「嗯，期待你的英勇表現。」

兩人一邊騎馬並行，一邊討論對策。

朝倉義景對於『源氏物語』的興趣並非僅只於繪卷而已，他甚至把城主之館建得跟光源氏之館一模一樣，甚至還請到了北陸的年輕天才畫家·長谷川等伯在建築物的牆壁、天花板和紙門上畫下『源氏物語』裏的各種場面。窩在館中沉浸於『源氏物語』的世界，可以說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

服部半藏果真是個冷酷無情的男人。

和男裝佳人·淺井長政不同的地方在於，朝倉義景雖然有着美型的外貌，但是身心方面都是貨真價實的男人。

熊熊燃燒的復仇心無處宣泄，再加上一路上馬不停蹄的行軍，士兵們一個個身心俱疲。

「就是位於睿山東方山腳的重要據點。一旦突破坂本，就能一舉入侵京都，要是讓敵軍進京的話，我們就輸了。」

被碎片擊中頭部或背部的僧兵們接二連三倒地。

織田軍失去了攻擊目標，爲了重整態勢，只好在坂本佈陣紮營。

爲數約三萬五千人的淺井朝倉聯軍，沿着綜貫琵琶湖西岸的西近江街道行進中。

正覺院豪盛把鐵棒舞得虎虎生風，朝着勝家突進。

「哈哈哈！貧僧真正的任務是守護睿山。小丫頭，今天暫且先到這裏爲止。」

就在此時，意想不到的事情又發生了。

「勝家大人，現在正是你展現武勇的時刻！」

「我們到底是哪裏跟你們扯上關係了？臭和尚，你的腦袋就由我柴田勝家收下了！喫我這招！必殺！祕太刀·碎瓶大斬擊！」

「半藏？可是我們至少也要救出光秀小姐……」

「咦～～！？禁止女性進入？爲什麼？」

「嘎哈哈哈！不甘心的話，就儘管上睿山來追貧僧啊！竟然想與神聖的睿山僧兵過不去，愚蠢至極的女武將們！」

長秀詳盡說明坂本在地理位置上的重要性，不過勝家卻一直歪着腦袋。

「大概是宗教上的理由，也有學者認爲那是在佛教傳入前就存在的古老規矩。」

此戰的總大將是織田家最強武將，首席家老柴田勝家。

睿山上。

「等、等一下！京都現在防備薄弱，要是我軍被困在這裏的話情況很不妙，這個道理我也明白……可是爲什麼韶山會與我們爲敵啊盱我們有做過什麼惹惱睿山的事嗎！？」

「淺井朝倉軍無視坂本據點，登上睿山去了！」

「既既既然有長秀給高分掛保證，那就沒什麼好擔心了！看着吧，長秀，本人柴田勝家——將會化身成戰場上的惡鬼羅剎，替公主大人報仇雪恨！」

先是在越前金崎狼狽撤退，如今又眼睜睜看着敵軍躲進睿山。

「我我我我不知道到到到到到底該怎麼辦！？總而言之，突擊就對了！嗯！」

丹羽長秀則是擔任輔佐的工作。

「瞭解！一決勝負吧，正覺院什麼來着的！」

被稱爲東海道最弱的尾張兵們，這次的士氣也異常高昂。

「喔啊啊啊啊啊啊！」手持長槍的柴田勝家單槍匹馬衝向敵軍，一面掃蕩眼前的僧兵，一面朝正覺院豪盛逼近！

其中一人是將孩子·長政幽禁於竹生島，重新當回淺井家當主的淺井久政。

臉上還施了淡淡的胭脂。

和織田家撕破臉的現在，如果無法消滅織田軍的話，淺井家就沒有未來可言了——他的臉上寫滿不安。

優美的聲音與他俊美的外貌極爲相稱。

越前的大名，朝倉義景。

頭頂沒有扎髮髻。

就在勝家與長秀兩人即將抵達坂本的時候，探子卻帶回了一個令人震撼的消息。

「看樣子敵方之中也有足智多謀的人物，他們恐怕是打算盤據在睿山上頭，想要跟我們打持久戰。」

正在坂本紮營的織田軍來不及做好迎擊的準備，頓時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喂，正覺院！和我一對一單挑吧！」

「嗚嗚嗚嗚～～正覺院那傢伙，只會出一張嘴大放厥詞，結果自己卻逃到禁止女性進入的安全地帶——怎、怎麼會有這麼狡猾的和尚啊！」

不滅法燈前坐着三名男子。

勝家和長秀楞楞地抬頭望向標高約八百五十公尺的靈山·睿山，深刻體認到織田軍未來黯淡無光的事實。

至於在本能寺昏睡的織田信奈，此時仍尚未甦醒過來。

碰、磅、鏗。

不善作戰的久政臉色鐵青。

「呀！」

名門朝倉家的第十一代當主。

「……我們的狀況，只能打十一分了。」

血氣方剛的戰國大名傳了十一代後，也是會出現這種愛好風雅的人士。

帶頭的巨漢法師·正覺院豪盛揮舞巨大的鐵棒，剛猛的氣勢有如鬼神。

跟隨在一旁的侍童扔出一個巨大的瓶子，接着勝家揮動引以爲傲的長槍，鐮啷一聲準確命中瓶子。

「給我站住！單挑纔剛開始而已，你就想逃了嗎！？膽小鬼～～！」

有着一副如同野生貓科動物般的精悍肉體，

眼看大軍逐漸逼近京都。

「土御門的能力相當可怕，除非發生奇蹟，否則那個女孩是不可能生還的。何況對服部隊來說，公主大人的性命比什麼都重要。」

士兵們雖然不曉得信奈遭到狙擊的事情——但是失去了受衆人景仰『信奈大人的猴子』相良良晴，一樣令他們憤怒無比。

「請、請等一下，勝家大人！睿山是守護京都鬼門的日本代表性名山！本堂的根本中堂裏安置着自開山以來傳承至今的『不滅法燈』，相傳要是法燈之火熄滅的話，睿山封印鬼門的靈力就會消失，進而給京都帶來災難。進攻這樣的聖地根本是不智之舉！更何況，睿山是禁止女性進入的靈山，我和勝家大人別說進攻了，就連踏進山裏一步都不被允許！」

這樣的朝倉義景是個相當排斥戰爭的男人。

可惡——！那個臭和尚，都逃跑了還那麼囂張，我們現在就攻上睿山——！火冒三丈的勝家舉槍吶喊，卻被騎馬趕來的長秀連忙制止。

※

年約三十歲上下。

一頭黑髮。

「什麼——！你說話怎麼這麼沒有禮貌——！」

相較於慌張的久政，另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則是舉止優雅地喝着侍童所斟的酒。

「哼，和污穢的女武將一對一單挑，搞不好會受到佛祖的懲罰——不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貧僧就如你所願，嘎哈哈哈哈哈！」

明明身處戰場，卻穿着京都公家風格的服飾。

但是他擁有十分極端的興趣——是個極度追求風雅的人物。

「……想不到一開始就採取堅守睿山的策略，聽說織田信奈尚在人世，我們真的打得贏這一戰嗎？」

「坂、坂本？」

不愧是織田家第一猛將，雖然這招祕太刀是首次在實戰中使用，不過不曉得是平時的修行鍛鏈發揮成效，又或者是勝家本身的怒氣加持，總之祕太刀的威力極爲強大。

不過——

對方節節敗退了～～！不愧是巾幗不讓鬚眉的勝家大人～～！原本四處逃竄的織田軍士兵們看見勝家奮戰的英姿後，又再次重振士氣了。

「所以？」

長秀緊咬下脣。

「你、你說什麼～～那些傢伙登上睿山！？……喂，長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搞不懂啊？嗚啊啊啊……」

織田家方面沒有等待信奈甦醒的餘地，丹羽長秀和柴田勝家只好率領兩萬五千人馬出陣迎敵。雖然從越前撤退時，多虧有相良良晴的殿後部隊拖住敵方的追擊，織田軍才免於全軍覆沒，不過仍然損失了一部分的兵力。

「這麼說來，我們既不能攻擊躲在睿山裏的敵人，又不能解除睿山的包圍網羅！？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囀」

瓶子瞬間應聲爆裂，無數的碎片有如子彈般朝四面八方急速飛散。

「我也不曉得，睿山和淺井朝倉軍聯手的時機太過巧妙，淺井久政的背叛應該是連長政也不知情的突發事件，難道是有人在暗地裏居中牽線……」

他以絲毫不受動搖的堅定口吻宣告：「我們並非織田家的家臣，而是公主大人的家臣，保護相良良晴的任務就此中斷。現在開始必須保護吾主——公主大人平安回京。」

當！當！鏘！長槍與鐵棒互擊了三、四招，雖然在腕力方面是正覺院豪盛略佔上風，不過騎在馬上還能準確出槍的勝家在技術方面更勝一籌。

雖然身材高大，身上卻沒有多餘的贅肉。

「這樣一來，我們就不得不包圍睿山，戰況會陷入膠着。時間拖得越久，織田軍的處境就越不利。不但南近江會被六角承禎奪回，京都也可能落入三好一黨手中。但是如果放棄包圍睿山的話，睿山上的淺井朝倉軍勢必會伺機從背後襲擊我們。」

怒氣未消的勝家大叫：

這次的出兵也是因爲織田信奈進攻越前在先，爲了拍掉落在身上的火苗，所以才勉爲其難展開反擊。

不過——

「雖然這樣的局面令人憂鬱……但是既然開戰了，就一定要取得勝利。貿然行事造成士兵無謂的死傷是非常愚蠢的行爲。天時與地利，只要掌握這兩項關鍵，勝利就會如同熟透的柿子一樣，自然落入我們手中。」

一旦披上戰袍，朝倉義景就會搖身一變成爲精通戰略的武將。

「等到擊潰織田信奈之後，還請把天下霸主之位讓給我兒長政。」

久政低頭懇求比自己年輕的義景。

「好啊，反正我對奪取天下這種麻煩事也沒興趣，聽說長政是世間少有的英傑，京都也好天下也罷，你們想要就儘管拿去，可是京都裏的風雅之物全都要運到我的一乘谷——我不忍心看到歷史悠久的藝術品毀在京都的戰火之中。」

朝倉義景是認真的。

這個男人對天下毫無興趣。

那類的俗事交給如同朝倉家部屬的新興大名淺井家操煩就行——他的心裏真的是這麼想。

正因如此，朝倉義景才能不受私利私慾矇蔽雙眼，將戰局看得如此透徹。

至於在場的第三個男人——

「武家之首還是得由男人擔當！憑織田信奈那種黃毛丫頭也想稱霸天下，簡直讓人笑掉大牙。貧僧會傾盡睿山之力協助二位！」

則是與織田軍交戰之後返回睿山的巨漢山法師。

大口豪邁喝酒的正覺院豪盛。

這個大塊頭正是統領睿山僧兵軍團的男人。

睿山在佛教傳入之前，就是古老信仰中的靈山，除了是培育出衆多高僧的佛學中心地，同時也具備了由數千名強悍僧兵組成的武鬥集團，是中世日本的一個獨立王國。

不過像正覺院豪盛這種本人與名字一樣豪邁的傢伙，僧兵之中也找不到第二個。

禁殺生？禁酒？那是什麼？在賭場惹事生非和喝酒是他的最愛，既會喫肉又會搞放貸，要是有人還不出錢就殺到對方家裏，另一方面，自己卻又率領僧兵上京要脅足利幕府頒佈「將睿山的欠債一筆勾銷」的德政令——正覺院豪盛就是這樣的破戒僧。

此外——

「——別煩我，讓我喝個夠。」

簡直就像百鬼夜行——豪盛看着成羣的怪物笑了笑。

「我身爲風雅人士，只是不想把女人捲入腥風血雨的戰爭中罷了，女人這種生物……應該要軟禁在家裏，每晚替換各種不同的服飾供人欣賞、供人疼愛。呵、呵、呵。」

「嘎哈哈，我們贏定了，朝倉殿下。柴田和丹羽都是女武將，無法踏進睿山一步，更不用說發動攻擊了！竟然想到和用睿山禁止女人進入的規矩，你的頭腦真是聰明啊。」

「足智多謀的半兵衛大人呢？」

「——這樣啊。確實挺可惜的，如此才華洋溢的高貴少女就這麼香消玉殯，如果她的額頭再窄一點，就能成爲我理想中的若紫……不過硬要說的話，她應該和朧月夜比較像。」

「對了對了，我把那個明智光秀也殺掉了，就是曾經在朝倉先生那裏作客，自尊很高卻是個窮光蛋的寬額頭姑娘。殺了她是不是有點可惜呢？」

「至於半兵衛何時會醒過來，就要看她的體力何時恢復了。」

「可是，信奈大人她——信奈大人的情況——」

倘若繼續昏迷不醒、高燒不退下去，信奈大人頂多只能剩一、兩天可活了。

「我纔沒有那麼庸俗！別小看我杉谷善住坊！」

不過就在善住坊被僧兵們趕下山的同時——

「真是個誇張的殺生和尚。」

「……我這個人向來只會讓獵物一槍斃命，看着獵物身受中彈之苦有違我自己的原則。不，其實我非常喜歡欣賞別人痛苦的樣子，但是如果無法一槍殺死獵物的話，就不配被稱爲天下第一神槍手。」

「只要瞄準臉的話，就可以確實置她於死，可是我……我無法對織田信奈的臉開槍。」

朝倉先生真是通情達理啊～～土御門久修嘻嘻笑着。

「把天下交到一個黃毛丫頭手上還像話嗎！貧僧對於時下的武家風潮非常痛心！什麼『女大名』啊？只有具備強健體魄的男子漢纔算得上武士！」

褐色的肌膚，高叉開到大腿根部的唐風服飾，以及一根長煙管。

要是你當初射穿織田信奈的臉，事態就不會演變至此了！淺井久政出言斥責，卻被朝倉義景喝止：「別說那種不解風情的話。」

發現殺手也有殺手的美學之後，義景好奇地探出身子。

杉谷善住坊正是之前在近江把相良良晴當成誘餌，企圖狙擊信奈未遂，後來又在雲母坂連開兩槍命中信奈的暗殺者。

織田家最爲棘手的兩名重臣——相良良晴和明智光秀都被土御門打倒了。

「兩個禮拜，只要守在睿山上兩個禮拜左右，勝利就會落入我們的手中。」

已有一段時間不見蹤影的久秀——

朝倉義景一提到『源氏物語』的女性，嘴巴似乎就停不下來。

「對了對了，對花心的源氏心存嫉恨，化爲生靈將情敵糾纏致死的六條御息所也令人難以割捨，還有無法坦率向源氏表達心意，總是冷淡以對的葵之上，那股傲氣也是令人心醉神迷。每當我讀到葵之上被生靈糾纏所苦的段落時，總是難過得喘不過氣。附帶一提，源氏晚年迎娶的年幼妻子·女三宮是出名的愛貓人士喔，從貓神信仰大行其道的現代來看，女三宮可以說是走在時代的尖端。」

「喂，善住坊。成功狙擊織田信奈的天下第一神槍手怎麼變成這副德性啊？」

土御門久修。

「時間上更爲窘迫的是織田軍。這一戰，織田軍勢必會率先瓦解。」

「喔，松永大人？京都正盛傳着你看到公主大人被狙擊之後，就拋棄了織田家逃回大和的謠言喔！」

客房。

淺井久政和正覺院豪盛都無言以對。

肚子捱了兩發子彈，織田信奈也活不了多久了，一定是因爲她身爲女人卻妄想奪取天下，所以佛耝纔會如此懲罰她——豪盛大笑。

「這個小孩子就是土御門家的當主？又沒有提回猴子的首級，還得意什麼啊？」淺井久政此話一出，立刻被一匹長着翅膀的式神架住腦袋，連忙哭喊：「饒命啊！」

「女人只不過是妨礙貧僧悟道的惡魔！」對女武將激增的當今戰國趨勢甚感不滿的豪盛，似乎相當厭惡女武將的存在。

原本顯得心不在焉的朝倉義景，突然對善住坊產生興趣。

「朝倉先生、淺井先生，猴子死羅，唯一遺憾的是他被炸得粉身碎骨，連腦袋都炸得亂七八糟——往後就由我來接替杉谷善住坊的工作吧。」

「……我兩次都沒能殺死那個女人，還算什麼天下第一神槍手……！我不懂，是我的技術不夠成熟嗎？或者不夠成熟的是我自己……」

沒錯。

然而……

手術進行得很順利。

淺井久政眨着眼睛側目看着朝倉義景端正的側臉。

身上散發着異國風情的強烈香氣。

「喔——像你這樣追求完美的人，爲什麼會狙擊失敗？」

「義、義景殿下，風雅的話題先擱在一旁……」

然而……

正覺院豪盛吩咐一旁的小和尚，把狙擊信奈後躲進睿山避風頭的杉谷善住坊帶到根本中堂。

他帶着一羣外型醜陋的低級式神來到根本中堂。

「喔？無法開槍？這是爲什麼？」

「不愧是睿山，在這裏可以感受到強烈的『氣』……式神們的力量也比在若狹的時候增強了十倍不止。」

頭上戴着烏頭花髮飾。

「嘎哈哈哈哈哈哈。總有一天，貧僧會親手送那個忘記女人本分的柴田勝家上西天。不過說到暗殺者，一個名爲杉谷善住坊的神槍手正好在本山作客，就是他狙擊了從越前逃回京都的織田信奈。」

曲直瀨貝爾休低下頭。

「彈彈彈彈正？你、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沒那回事。寧寧在這麼寒冷的天氣裏不斷以井水淨身祈願，又到寺裏參拜神佛百來次，你的心意一定能夠傳達給良晴大人和信奈大人的。」

不過，聰明的寧寧意仍然意會到曲直瀨沒有說出口的真相。

善住坊越說越小聲。

「……就算是醫師也無法干涉人的夢境啊。」

白淨臉孔的少年陰陽師。

投入伊勢戰線的灌川一益也是一樣，在六角家的防壁阻擋下，無法趕到睿山支援。

此話一出，曲直瀨貝爾休突然打了冷顫。

雖然目前發着高燒，不過餘熱終究會和體內的毒素一同消失，等到退燒之後，信奈應該就會自然醒來。

「呵呵，老爺子，看樣子似乎該輪到我出馬了。」

信奈的情況日益惡化。

「等到消滅織田家後，要讓土御門家重返京都，並且召集漂流在日本各地的陰陽師，讓身爲安倍晴明公直系子孫的我統領他們——別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喔。」

※

「請您務必想想辦法！曲直瀨大夫不是兼修東洋與南蠻醫學的神醫嗎！」

「隨你高興，我也很想回到陰陽師和式神在京都橫行的平安時代……京都將再次被中世的黑暗壟罩，這不是一件極爲風雅的事嗎？」

綽號「毒蠍」的松永彈正久秀。

看來這個男人已經沒有用處了——豪盛搔着頭低聲嘀咕。

「我能夠明白他的心情。在目睹到至高無上的藝術品時，不忍心加以破壞也是人之常情，織田信奈真的是這麼美麗的女人嗎？我很難相信現世中會有比『源氏物語』繪卷裏描繪的公主還要美麗的女人。說到被源氏擄獲的若紫般楚楚可憐的模樣……我也多麼想去欣賞北山之櫻啊……年幼的若紫哭着尋找雛雀，那樣的夢幻場景是否會在現世中上演呢……呵、呵、呵呵呵呵……各位，你們知道若紫和源氏相遇的北山在哪裏嗎？我搜集了各種相關書籍，現在仍然無法斷定北山的真實地點，北山指的應該是京都北方的山，所以我個人猜測可能是鞍馬山……你們覺得呢？」

打斷義景自說自話的人物現身了。

「猴子的腦袋被服部半藏用炸裂彈炸得支離破碎，他大概是很不想把腦袋交給我吧，呵呵呵呵呵。」

「假如良晴大人或光秀大人在的話，也許可以想到出人意表的計策。」

京都本能寺。

「唔、唔、嗯……不過，一直在敵方大軍面前按兵不動，好像有點……能不能採取其他手段呢？例如派遣暗殺者收拾掉在坂本佈陣的織田軍大將怎麼樣？只要那個武勇不在豪盛大人之下的柴田勝家消失的話——」

「淺井殿下、朝倉殿下，我們不能讓不淨的女人對這個國家恣意妄爲，貧僧不久前才率領僧兵和對方打了一仗，對方現在一定疏於防範。立刻展開夜襲！在入夜的同時出動全軍和對方來場大決戰！別擔心，萬一情勢不利的話，只要逃回睿山就行了，嘎哈哈哈！」

「呵呵，那是因爲京都的說長道短之輩都很討厭我，我這段時間是在爲信奈大人調配祕傳的靈藥。」

「……這樣啊……」

一直照顧着信奈的曲直瀨貝爾休，在寧寧的百般糾纏之下，只好對她說明目前的戰況。

「因爲藥效發揮的緣故，她暫時不會醒過來。不瞞你說，半兵衛的病情意外嚴重，這件事不要說出去喔。」

「……公主大人已經……沒救了嗎……嗚嗚嗚嗚嗚……哥哥大人，假如哥哥大人能平安回來的話……！」

兩眼目睹過無數人命的消逝，一副仙風道骨模樣的曲直瀨貝爾休，面對淚眼婆娑的寧寧，卻也不忍心把這個事實說出來。

彷佛化成黃泉世界一般。

踩着輕飄飄的步伐出現在曲直瀨貝爾休的面前。

織田軍表面上把睿山團團包圍，實際上卻是被孤立在衆多強敵當中。

就在此時，一名不遠之客飄然而至。

「……可是義景殿下，一旦到了十二月，返回你的領國·越前的道路不是就會被大雪封閉起來嗎？」

「因爲高燒的緣故，信奈大人似乎一直在做惡夢。人心真是很不可思議的東西，惡夢使得虛弱的身體更加衰弱，於是又導致反覆發燒，所以信奈大人才會遲遲無法甦醒。再這樣下去，信奈大人她……」

被找來的善住坊正喝得爛醉如泥，眼圈泛黑地發酒瘋。

以少數兵力鎮守美濃尾張的齋藤道三，現在也夾在甲賀的六角承禎和東邊的武田信玄之間，無法輕舉妄動。

「……我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那丫頭的笑容太耀眼了，當我瞄準她的臉時，內心就會產生一種像我這種螻蟻之輩不可冒瀆的感覺——我杉谷善住坊爲何會心生這樣的迷惘，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這個人感覺好惡心——還是小孩的土御門久毫不掩飾說出了心裏話，不過朝倉義景不以爲意，只是憂鬱地想着：（這兩個禮拜回不了家，真傷腦筋。睿山上盡是些無聊的男人，早知道應該把長谷川等伯一起帶過來纔對。）

「這表示這個男人也領悟到風雅之心了。」朝倉義景一邊微笑，一邊攤開『源氏物語』的華麗繪卷。

「你滾吧，貧僧豪盛不想養一個連女人都不敢殺的飯桶！說來說去，你根本是被織田信奈的美色迷住了！」

「於是我臨時改射她的肚子，那兩發子彈應該確實貫穿織田信奈的腸子了，想不到那丫頭還是沒死……我杉谷善住坊居然連續兩次暗殺失手，只能說織田信奈或許受到了上天無形的庇佑……」

「柴田勝家和丹羽長秀都是女武將吧？別做那種掃興的事。」

「嗚……大家都身陷險境，還是小孩子的寧寧卻什麼都做不到。不甘心！」

「我知道了，請快點把這隻怪物弄走！饒了我吧啊啊啊！」

「光源氏給對現世絕望的我帶來無比的希望。如果能像光源氏一樣，將有着母親面影的可愛少女帶回家軟禁起來，依照我的意思培養她，就能得到宛如若紫一樣理想的女性了……呵、呵、呵呵呵。」

朝倉義景笑着說道，膽小的淺井久政仍然憂心忡忡。

如果計算四國的三好一黨再度登陸畿內，直搗形同空城的京都所需的時間——

本能寺裏一片死寂。

（真是奇怪的男人，比起活生生的女人，他好像更迷戀繪卷裏登場的公主。）

「不能進攻睿山又不能撤退，這太糟糕了。難道就沒有什麼解決方法嗎？」

他指着久秀問道。

這名越老越風流的色醫師·曲直瀨貝爾休，過去曾經和松永久秀合力編撰過房中術之書，當時曲直瀨試圖用花言巧語向久秀求愛，卻被久秀以一句「我討厭老頭子」拒絕，而且還遭久秀下了芥子毒，連同垃圾一起被丟出多聞山城。每當想起這段可怕的黑歷史，曲直瀨總是心有餘悸。

「聽說信奈大人至今尚未從惡夢中甦醒，我想這個狀況恐怕不是老爺子有辦法處理的，呵呵呵呵。」

「所以彈正調配藥物要給信奈大人服用？可疑，好可疑啊～～」

「沒什麼好可疑的。波斯相傳的祕術中，有一種操縱夢境的祕藥。只是在這個國家要湊齊藥材並不容易，所以花了我不少時間。」

「喔——你說操縱夢境的祕藥？」

「只要服下這個，公主大人就會從惡夢中甦醒嗎！」

寧寧詢問。

「是啊。這帖藥可以終結惡夢，讓人看見美夢。信奈大人將會看見打從心底盼望的幸福之夢。如此一來信奈大人便會恢復力氣，高燒也會退去，自然就會甦醒過來。」

拜託您了！寧寧緊握久秀的手，不斷低頭懇求。

「寧寧，這個女人用的波斯藥物幾乎都跟毒藥沒有兩樣。就算能給人體帶來一分的療效，也會產生十分的副作用。如果服下那麼危險的藥物，恐怕只會給信奈大人虛弱的身體造成不好的影響，危險啊。」

曲直瀨貝爾休皺起眉頭，看起來似乎難以接受。

「那麼，老爺子有辦法拯救信奈大人嗎？」

被久秀銳利的視線一瞪，曲直瀨頓時不敢吭聲。

如果再敢妨礙我的話，我就把你連同旁邊的小女孩一起毒死……久秀的眼神中流露出這種威脅感。

「良藥苦口，只要能夠救活信奈大人的性命，一丁點副作用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呵呵。」

「可是彈正啊，你那所謂的波斯祕藥……有經人體實驗過嗎？」

「放心，我在自己身上實驗過了。藥效發揮的時候，除了做過『在多聞山城和信奈大人一邊享用七彩香菇火鍋，一邊哈哈大笑』的夢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副作用，呵呵。」

聽起來還真危險啊——寧寧說出這句話。

「彈正，你是因爲攝取過太多藥物和毒物，所以身體對毒素產生抗性，體質和我們常人不同，所以無法當成參考啊。」

真是卑鄙……

「不就是你嗎！你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不成？你的智商該不會真的跟猴子一樣低吧？」

「喂，信奈，你要抱我抱到什麼時候啊？感覺你一反常態非常溫順，是喫錯藥了嗎？」

有生以來頭一次這樣，我一定是……

「對了，良晴，你說長政奪回了淺井家的家督之位，這是真的嗎？」

我的夢想是天下布武，然後搭船航向無邊無際的大海，親眼看看全世界，還有……

不管是夢還是現實……都無所謂了。

是啊——良晴用力地點點頭。

「啊～～你是說接吻的恩賞？時間寶貴，乾脆我們就在這裏……」

胸部是男人的浪漫！良晴豎起大拇指，潔白的牙齒髮出了閃亮的反光。

「猴子，快逃啊……！」

真希望能結束這場惡夢。

「真的沒問題嗎？寧寧有點擔心。」

所以她爲了保護自己，纔會學習槍法和使毒的招數。

「好了，請喝下這碗藥，如此一來惡夢就會結束了。做一場快樂的美夢，一場信奈大人真正想做的夢。」

眼前的良晴是真正的良晴。身體既溫暖，又帶着一點汗臭味，而且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臟正噗通噗通跳動——他是貨真價實的良晴。

至少保證可以救活信奈大人的性命，我用我松永彈正的腦袋擔保——久秀眯起雙眼，臉上浮現充滿自信的笑容。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笑容。

「……嗚……嗚……嗯。」

久秀在信奈的耳際細聲呢喃，同時把液體狀的黑色藥汁倒進天下珍品茶器·平蜘蛛之中，慢慢煎起藥來。

不只如此，睿山還收容了淺井朝倉軍，協助他們打拖延戰術。

還有，這個宣稱來自未來日本的奇怪男人，能夠陪伴在我的身邊，守護着我，對我說：「信奈，我比誰都明白這個國家需要你。就算這個時代的人都不能理解你，也還有我理解你。」——在我的背後支持我。

光是看到他的臉龐，胸口就會如此苦悶，這種感覺過去從來沒有。

「……公主大人就拜託你了。」

翻過這個山頭後，我又會再度看到猴子被狩獵落難武士的集團逮捕並且殺害的光景……

她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久秀曾經有一段在京都的戰火中失去家園與家人，結果被奈良興福寺收留的過往。她在那裏對僧兵們的墮落感到失望，也因此捨棄了求佛之道。

※

因爲越過山頭的另一端時，她看到了率領五百名殿後部隊堂堂行進的相良良晴。

久秀看到發着高燒病奄奄的信奈後，不由得淚從中來，緊緊握住信奈的手。

「我我我我的公主大人啊，嗚哇啊啊啊啊～～！」

「回京之後立刻舉辦婚禮吧！」

而且……每當看到猴子死去，我的心也會跟着死去。

小時候的久秀不管是在京都還是奈良，都被僧兵們視爲「異國孽種」飽受輕蔑。

「少、少羅唆！還不是因爲你突然叫我『良晴』，才害我嚇得忘了自己的名字！」

曲直瀨貝爾休雖然內心仍然覺得不妥，還是做出了覺悟。

「信奈大人，我彈正一定會逮住犯人，然後對犯人處以『鋸引』極刑，那是一種把犯人的頭部以下埋進土裏，讓路過的人用鋸子一點一點鋸其脖頸的刑罰，因爲大部分的庶民都不敢做出如此血腥的行爲，所以受刑人會被折磨很久才斷氣，這樣纔好，光是殺死他難消我心頭之恨。竟然在信奈大人的冰肌玉膚上留下傷疤……我絕對饒不了那個人，說什麼都要讓他嚐到比死還痛苦的滋味。」

不過——

當然了，並非所有的僧侶都是破戒僧。嚴守戒律、德高望重的高僧也是存在的。不過，那些身爲佛教徒卻手持武器任意殺生、侍奉佛祖卻抱持「女人不淨」的傲慢態度，不守清規、沉淪在慾望之中的傢伙，她完全無法忍受……

已經再也不會有人阻擾我們了——良晴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咦咦咦？等等，你是說……等一下！我我我我我從來沒說過要嫁給你你你你你這隻死猴子啊！更何況我我我我我們的身分相差那麼懸殊！」

算了，那不重要。別去在意那種事。

爲了天下布武的夢想把相良良晴拋在金崎的信奈，自從被火槍擊中昏倒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徘徊在金崎尋找良晴的身影。

熱鬧的慶典開始了。

回想起過去的體驗，久秀心中燃起黑色的怒火，表情變得十分兇險。

信奈一邊哭泣，一邊在山路上奔馳。

柴田勝家和丹羽長秀都因爲身爲女武將的緣故，無法踏進睿山一步。

事實上，久秀有好幾次向睿山提出「交出犯人」的要求，但是沒有被對方當一回事，只得到「本山與不淨的女大名毫無瓜葛」的回應。

「……良晴……！？」

這孩子即使傷得這麼重，變得這麼虛弱，卻依舊如此美麗……

「哇！信奈？你你你你跑回來做什麼啊？還有良晴是誰啊？」

恭喜啊、恭喜啊。

也就是說，以女武將爲主體的織田軍無法隨意上山搜索。

「慢着，不不不不行啦！士兵們都在看不是嗎！？我、我、我從來沒有和男人接吻的經驗！一、一、一定要選在沒有人的地方纔行！啊，可是回京都後又會被萬千代和六她們阻擾……！」

「真不愧是猿人……更正，相良前輩！竟然能擄獲信奈大人的芳心，我十兵衛光秀越來越敬佩前輩了！信奈大人，請你們一定要幸福！」

「啊……嗯。不、不過，那個，之前我不是和你約好，如果你活着回來的話要給你賞賜嗎？必須先實踐那個約定纔行……」

「不過連那個姬巫女大人都對我說『織田彈正就拜託你了』……我不好拒絕啊。』

久秀癡癡望着信奈的睡臉，把茶碗的邊緣貼在信奈乾澀的嘴脣上，緩緩喂信奈喝下藥。

「吵死了！憑良心講我的胸部也不小呀！至少比半兵衛大得多了！再說爲什麼你會這麼拘泥於女孩子的胸部？胸部只是爲了哺育嬰兒才存在的不是嗎？你都長這麼大了，難道是變態嗎？」

這次的夢卻不是惡夢。

雖然還不清楚，不過，這個感情一定……

勝家和長秀忙着收下堺町和京都民衆不斷送來的賀禮。

「信奈，你什麼都不知道嗎？長秀和勝家都不會再阻擾我們了。雖然勝家多少還是會喫醋大鬧。不曉得爲什麼，長秀好像打算替我們舉辦婚禮，目前正在京都籌備當中喔。」

黃昏時分的京都——

奇怪……怎麼覺得喪晴的男子氣概比平時增加了五成以上……這傢伙以前有這麼帥氣嗎？信奈不解地歪過腦袋。

淚水不停湧出。

「哼哼……在『金畸撤退戰』中創造傳說的我，現在已經是京都百姓和公家衆眼中的大英雄了。人們都說配當織田信奈夫婿的人，放眼全日本也只有我一個！真傷腦筋……我對你這種只有外表漂亮，內在卻任性又粗暴又蠻橫又目中無人的羅唆女人一點興趣也沒有！硬要說的話，我比較喜歡胸部大的女孩子——」

本來還以爲是夢……不過這不是夢。

接下來兩人的婚禮就要開始了。

……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呢？

如果活着就必須看到如此殘酷的夢，那倒不如……

「……良晴！！」

良晴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騎馬的……信奈心中不禁產生了一絲疑問。

「大將！真恩愛啊，咻——咻——！」

據說用種子島火槍狙擊信奈的犯人躲進睿山去了。

於是他讓久秀一個人進入信奈的寢室裏——

「這樣一來公主大人的幸福就有保障了，滿分。」

「是嗎……太好了……大家都平安無事嗎？」

「你們吵死了——！雖然說被軟禁的淺井長政順利逃脫，並且從父親手中奪回了淺井家的家督之位，還幫我們打倒了朝倉軍……在返回京都之前遠足都還不算結束！更正，在返回京都之前戰爭都還不算結束！」

「是啊，不是這樣的話，我們殿後部隊早就全滅了！現在已經沒什麼好擔心的，十兵衛她們也順利返回京都了！」

既既既既然是姬巫女大人的請求，那就沒辦法了，拒絕的話就是不忠了——信奈拼命別開視線，支支吾吾地附和。

什麼跟什麼啊，無法理解……信奈噘起小嘴。

「啊……」

手持朱槍的犬千代。

父親大人……傳教士大人……平手爺爺……蝮蛇……這個感情和至今爲止我對喜歡男性抱持的感情有不一樣的地方，有決定性的不同。

「大家都在等着我們回去，並且祝福我們踏上新的旅程喔。」

「信奈大人，您竟然憔悴成這樣……真可憐。」

「真拿你沒辦法。」牙齒異常潔白的良晴撥了撥瀏海，面帶微笑地說：

到底把女人當成什麼了。

這個感情是戀愛嗎……又或者只是把他當成關愛自己的哥哥般仰慕呢？和自己以前對南蠻傳教士抱持的感情是一樣的嗎……這點信奈還不清楚。

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的。

「什、什麼～～？我我我我我是擔心你才特地跑回來的，你那是什麼態度啊？」

夢中的信奈仍然在化爲地獄的金崎徘徊。

……

睿山是禁止女性進入的靈山。

「所以信奈，等到回京之後，再繼續展開天下布武之戰吧！朝倉家在淺井長政電光石火的攻勢下舉白旗投降，畿內地區再也沒有人敢與你作對了！堺町的今井大叔也運來龐大的軍事資金，織田軍的兵力現在已經增加到二十萬人之多！可以說是日本最強的勢力了！」

信奈奔向馬上的良晴，無言地緊緊抱住他。

「猴子，良晴！我真是個大笨蛋！如果你死掉的話，我又要跟誰一起邁向遼闊的大海呢？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就算實現夢想也沒有意義不是嗎！所以……求求你，回到我身邊……！」

「嗯，這是個很大的賭注啊……彈正的藥究竟會是良藥，抑或是毒藥……就要看信奈大人有沒有天運了。」

因爲——

「你看，京都就在眼前羅，信奈。」

不斷反覆夢到的惡夢。

良晴讓信奈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一手抱着信奈纖細的柳腰，一手牽着繮繩策馬前進。

在廟會風格的攤位煎着章魚燒的光秀，也放下手邊的工作上前恭賀兩人。

「婚禮是在南蠻寺舉行，這次我將充當神父一職。」弗洛伊斯笑着說道。

喔，弗洛伊斯的胸部不管看幾次都是那麼壯觀！良晴露出色眯眯的表情後，立刻被信奈在臉上留下五道爪痕。

「不愧是日本第一美麗、高傲又強悍的信奈大人，良晴先生會承認您是天下第一美少女也是理所當然，我竹中半兵衛不是您的對手，還是當良晴先生的側室就好了，嗚咽嗚咽。」

「哎呀，相良氏的好色程度真是非同凡響是也，沒想到居然打破古老的規矩，迎娶啾己的啾公爲妻……忍、忍。」

「「「不過小子啊，要是你敢對我們永遠的偶像，首領出手的話，我們絕對會宰了你！！！」」」

「你、你們吵死了咻也！」

「「「好耶，首領喫螺絲了——！！！」」」

「爲了不讓哥哥大人對公主大人以外的女人花心，寧寧的辛苦監視總算是有價值了！寧寧可是促成這門親事的頭號功臣喔！」

接着淺井長政和信奈的弟弟信澄、元康、今川義元等人也陸續前來祝賀。

「料理也是要花心思，這次的婚宴料理承辦人是我今井宗久，請各位不要忘記包紅包。」

然後是今天的第二主角。

從美濃趕來的女方義父·齋藤道三。

「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信奈殿下，想不到老夫還有機會親眼看到義女出嫁的一天……老夫齋藤道三真是日本最幸福的父親了。」

毫不掩飾臉上悲喜交織的表情，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道三，用「佛陀道三」形容他再貼切不過了。

另外還有一個人。

土田御前。

過去甚少和信奈有交集的——信奈的生母。

「吉，過去對你那麼冷淡，真的很抱歉。我這個做母親的，其實只是不想看見身爲公主的你在戰場上打打殺殺，我希望你能得到身爲女性的幸福，所以纔會對一心想奪取天下的你那麼刻薄，不過從今天起有相良大人保護你，往後我們母女倆就可以和樂融融地生活在一起了。」

土田御前也流下了喜悅的眼淚。

砰——！

「……啊……」

「……嗯。」

「我松永彈正會永遠讓您看見幸福的夢。」

撕心裂肺般的悲傷仍然沒有消失。

感覺好像被母親大人抱在懷裏……信奈在內心想着。

久秀輕輕抱起害怕的信奈，像是在照顧嬰兒一樣讓信奈靠在自己豐滿的乳房上，溫柔地哄起信奈。

沒過多久，被久秀抱在懷裏的信奈，便在朦朧的內心深處隱約察覺到這一點。

「……犬千代……？你去哪裏了……？十兵衛她們呢？猴子呢……」

犬千代、曲直瀨貝爾休以及寧寧，都不敢對虛弱的信奈說出實情。

她拼命壓抑從內心深處湧上的悲傷情緒。

我打從心底渴求的是……

爲什麼沒看到松永彈正呢？現在不是追究這種事情的時候。

搞什麼，到頭來還是一如往常的結尾嘛。

「……那是……一場夢吧？彈正。」

「啊、啊……彈正……我開始分不清……自己是在夢裏……還是……現實世界了……好可怕……」

這下子外部和內部的問題都順利解決了——抱着信奈的良晴搔搔鼻子。

「……這……這樣啊。」

「我讓信奈大人服用了可以終結惡夢、看見美夢的祕藥，看情況十分有效，信奈大人很快便退燒，並且甦醒過來，真是奇蹟呀。」

……

噹噹噹啷——南蠻寺的樂隊開始演奏起南蠻式的結婚進行曲，滿臉喜悅的光秀牽起良晴的手逃離信奈身邊……

「用不着害怕，可愛的孩子……您有聽過『莊周夢蝶』的故事嗎？信奈大人？」

※

「……嗯……」

久秀用手指輕撫信奈的臉頰。

然而一切居然只是非現實的夢境……

至今爲止的人生中，信奈從來沒有那麼快樂過……那麼開心過……那麼慶幸自己誕生在世上，甚至感謝起以前從未相信過的神佛。

「嗚～～新娘化身成第六天魔王了是也！」

久秀緩緩喂信奈喝下新煎好的藥。

「喔～～這麼說來你是討厭我羅？信奈。真是遺憾啊，我被甩了嗎……」

看在現在的信奈眼中，

溫暖舒適的感覺。

我——

嗚——哇——哇——

只是喝下一小口——

「那麼我們走吧，信奈。還是說從今以後我應該叫你『吉』比較好？」

……

因爲，相良良晴已經——

呀——呀——呀——

犬千代簡短扼要地說明了在信奈昏睡時發生的事情。

在伊勢率領分支部隊的瀧川一益和鎮守美濃尾張的齋藤道三，都因爲反織田勢力的蜂起無法輕舉妄動的事情。

狙擊信奈的犯人也躲進睿山的事情。

她只勉強擠出了這句話。

「……什麼事……彈正……？」

真是的，織田家的成員全是一些吵吵鬧鬧的傢伙……

因爲信奈的臉色是如此蒼白。

「慢着，十兵衛，你這個不識相的傢伙在高興什麼呀——！良晴不是你的競爭對手嗎？給我站住——！良晴是、良晴是……屬於我的啦啊啊啊！」

「咦？真的嗎？這是我的榮幸，相良前輩！太棒了——————！」

飄散出強烈的香氣，有如蜜糖般甜美的藥。

是的——跪在枕邊的松永久秀回答。

「這藥能讓您的心情獲得舒緩。」

「聽說相良良晴遭到若狹的陰陽師，土御門久修率領的式神部隊襲擊，落到粉身碎骨的下場，連根骨頭部不剩，前去營救相良良晴的明智光秀，也掉進了土御門製造出來的大地裂縫裏，最後下落不明，多半也已經喪命了。」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像你這種高不可攀的女人，我放棄了！我決定改娶超級美少女十兵衛當老婆！」

剛甦醒的信奈還不知道織田軍目前面臨的狀況。

真正的我其實正在衆人的圍繞下，和猴子舉行婚禮……不對，誰要嫁給那種色猴子。貴爲尾張公主的我，爲什麼非得爲猴子生孩子不可啊。

曲直瀨貝爾休和寧寧，帶着突然從水坂崍返回京都的犬千代進入信奈的寢室。

「請再喝一碗藥吧。」

映入眼簾的是本能寺昏暗的天花板。

「……犬千代？猴子平安無事對吧？還有，十兵衛到哪裏去了？」

「呵呵。信奈大人，我看您的傷口似乎還會痛，請喝下這碗藥吧。」

「那是一個唐國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名叫莊周的男子，夢見自己變成了在天上翩然飛舞的蝴蝶。夢醒之後，莊周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到底是莊周做了一個變成蝴蝶的夢，還是蝴蝶做了一個變成莊周的夢……」

這個世界纔是夢境……一定是這樣沒錯……

柴田勝家和丹羽長秀率領返京的織田軍包圍教山，卻因爲靈山禁止女性進入的規定，遲遲無法展開攻擊的事情。

「我只是想讓信奈大人放輕鬆而已。信奈大人？」

淺井朝倉軍在若狹街道的進軍，被相良良晴的殿後部隊阻擋，於是改從琵琶湖畔的西近江街道逼近京都，目前正駐紮在睿山上的事情。

「……彈正……我的頭好暈喔，看不清楚……房間裏的景象了……眼前一片天旋地轉……」

目光渙散的信奈不斷重複這個問題。

「呵呵。因爲您是第一次服藥，所以藥效會比較強烈。不用擔心，就算全日本的人都與您爲敵，我也會站在信奈大人這一邊。我會保護您不受任何人傷害，請放心。」

信奈兩眼無神，微微點了點頭。

「我剛纔看到您露出了十分幸福的微笑，那是我從來不曾看過的可愛笑容，請問您做了什麼樣的夢呢？信奈大人。」

不過真正難以忍受的痛楚，不是腹部的傷口……而是心中的傷口。

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平凡……卻絕對不可能實現的事情。

信奈的意識就變得朦朧。

即使如此——

無止境的暈眩，無止境的「墜落」感，久秀用豐滿的乳房牢牢接住墜落的自己。

周遭衆人不約而同地對信奈發出陣陣噓聲。

光是聽到良晴說出『吉』這個字，信奈的心頭就緊揪在一塊。

一切都是那麼虛無飄渺。

這個世界果然纔是現實世界。

既然得不到生母的愛，又失去了相良良晴。

因爲——

爲了預防信奈崩潰，久秀又端了一碗濃度更高的藥讓信奈喝下。

告知信奈實情的人是松永久秀。

「請你閉上嘴，老爺子。」

「彈正，一直待在這個房間裏的你，是怎麼得知這個消息的？」曲直瀨貝爾休詫異地發問，久秀則是面帶微笑回答：「我的傀儡是很方便的耳目。」

「……實際上是哪一邊呢？」

原本想制止久秀的曲直瀨貝爾休，被久秀銳利的眼神一瞪，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等等等等一下！我還沒有確定自己是不是喜歡你到想嫁給你的地步！更何況喜喜喜喜歡不是有很很很多種嗎『我對男人的事情一無所知，又沒有談過戀愛……我想還是需要一段時間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所以……！」

「……猴子呢？猴子和十兵衛在哪裏？在哪裏？犬千代？」

「大家快逃啊，精神錯亂的信奈開始亂開槍了！」

「夢蝶……」

信奈醒來了。

「真是可愛的孩子。」

越是壓抑，腹部的傷口就越疼痛。

信奈無法回答久秀的這個問題。

「……這樣啊。」

「我、我我我我哪有討、討、討厭你呀！只、只不過，那個……毫毫毫毫無預警就說要結婚，實實實實在太突然了……！」

「……前田犬千代，從水坂峠回來了。」

「您會覺得有些困，但是不會真的睡着，而是會處於半睡半醒之間的美妙狀態。每當遭人背叛，或是想起討厭的往事悲傷難過的時候，我也經常服用這種藥。」

久秀似乎察覺到從美夢之中被拉回現實的信奈，內心又快要崩潰了。

再這樣下去，自己就要和良晴結婚了！

「呵呵。兩者皆爲真實，兩者皆爲虛幻，因爲沒有人能知道這個世界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搞不好夢境纔是現實世界，這個世界只是夢境也說不定。所謂的幸福，說穿了就是人們心中的產物。既然如此，夢中的幸福也好，現實的幸福也罷，又有什麼差別呢？當您覺得悲傷難過的時候……當您覺得痛苦想哭的時候，就服用我的藥，前往夢中世界遨遊。」

「彈正，那該不會是……萬萬不可啊，讓信奈大人喝下藥性如此猛烈的藥……萬一中毒的話該怎麼辦？」

「……夢境終究是夢境，不是現實。」

乾脆就這麼永遠依賴久秀。

「……公主大人，清醒過來。公主大人不振作起來的話，織田家會毀滅的。」

犬千代向前探出身子。

哎呀……？莫非……這個犬千代……是真的？

神智不清的信奈對眼前身形搖擺不定的犬千代發問：

「……犬千代……是你嗎……？」

下定決心親口說出真相的犬千代點了點頭。

「……我親眼……看見了……良晴，死了，恐怕光秀也是。」

信奈的眼角依稀瞄到寧寧趴在榻榻米上哇哇大哭的身影。

「……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寧寧多麼想代替哥哥大人受死……！寧寧明明那麼誠心向神明佛祖和貓神大人祈求……！」

崩壞了。

信奈內心的某種東西崩壞了，悲傷也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湧上心頭的是——

憤怒。

即使將自身燃燒殆盡也不會熄滅的強烈怒火。

「呵呵呵呵，可恨的土御門久修好像進入睿山，和淺井朝倉軍會合了。您打算怎麼做呢，信奈大人？」

「……進攻……睿山……」

要是做出那種會遭天譴的事情，全日本所有的佛門宗派都會與織田家爲敵！曲直瀨貝爾休緊張得大叫，不過鬆永久秀卻在信奈耳邊煽風點火。

「信奈大人，睿山雖然號稱鎮守京都鬼門的靈山，實際上卻是擾亂京都的元兇。他們不但率領僧兵忤逆司掌日本神只事宜的御所，在南北朝動亂時期還與統治京都的足利將軍家作對，近年來也有與法華宗爭鬥使京都陷入火海的紀錄。小時候的我就是在那次的戰火中失去家人和朋友。成天把『女人不淨』掛在嘴邊，實際上卻放任那些宛如餓狼般的僧兵們爲非作歹——」

信奈的雙眼逐漸恢復生氣。

不過在她眼中閃爍的光輝——

在久秀的攙扶下，信奈好不容易纔下達命令。

當時要不是平手爺爺阻擾勃然大怒的我，早就一把火燒死那些和尚了。

可是……怎麼感覺好像還身處夢境中一樣……身體……使不上力。

空洞的話語彷佛是遭到松永久秀的傀儡術操縱脫口而出的臺詞。

慢着，就算是戰爭也該給人留餘地——曲直瀨貝爾休試圖跟久秀講道理。

憨直的犬千代只能跪伏在地，回答一聲：「遵命。」

只有燃燒怒火的雙眼帶着一絲生氣。

「……這件事六她們是做不來的。由我親自指揮全軍……立刻帶我到本陣去……萬千代。」

猴子。

那些態度高傲的尾張和尚們，口口聲聲說要爲父親大人祈福治病，結果唸了一大堆經文後，父親大人還不是死了，而且他們不但一點歉意都沒有，反而還厚顏無恥地索取額外的酬庸。

意識仍然朦朧不清。

非得讓他們……知道我的厲害不可……

她把犬千代叫成長秀了。

但是無論如何，下達命令的確實是信奈本人。

那是無法饒恕標榜正義卻行事不正的僞善者——第六天魔王充滿憤怒的光輝。

身體使不上半點力氣。

「個性正直的好色老爺子是不會明白的。對那些男人來說，佛法只不過是能讓他們恣意妄爲的擋箭牌罷了，所有的宗教說穿了都是僞善，無論是睿山的僧兵還是奈良的僧兵，骨子裏全都是一個樣子，就連南蠻的天主教也不例外。任何宗教都是爲了欺騙善良的信徒、爲了讓壞蛋們中飽私囊才存在的——假如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佛的話，相良良晴和明智光秀就不會因爲淺井久政那種庸才的背叛，落到慘死的下場了。」

「……我要把以佛法爲盾胡作非爲的睿山僧兵們，還有土御門、淺井朝倉，統統都燒成灰燼……」

不過這次——

「……放火燒死他們。」

即使如此，這股前所未有的強烈怒意——

不過——

最後還說什麼「令尊在戰場上殺生太多，這也是因果報應」之類的話，反過來指責剛過世的父親大人。

信奈忘記腹部的疼痛突然站起身。

這是惡夢的延續嗎？還是……？

久秀的一番話成爲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信奈點了點頭。

十兵衛。

卻是支撐身體虛弱的信奈唯一的動力。

而且就算意識朦朧，在信奈眼中燃燒的熊熊怒火，毫無疑問是屬於信奈自身的情緒。

「信奈大人，該怎麼處置睿山的酒肉和尚呢？呵呵。」

這次一定要——

如果是神智清醒的信奈，絕對不可能犯這種錯誤。

房間的景象不停旋轉。

接二連三奪走我的夢想，殺死與我共有夢想的同伴……這個代價、這股怒氣，我要徹底發泄在那羣藐視女性、自稱靈山守護者的傢伙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