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黑田官兵救出作戰
《織田信奈的野望》 · 春日御影 · 2.2萬 字
地點是英賀神社,良晴與鹿之助正在持續修行當中。
「咕嚕咕嚕咕嚕……」
被繩子倒吊在樹枝上的良晴頭下腳上地浸在水井當中,每當他在水裏面「咕嚕嚕嚕」地掙扎、快要窒息而失去意識時就會被拉起,並在「呼~呼~呼~」氣喘吁吁呼吸到一半時再被降到井裏。
良晴不斷地做著如此亂來的修行。
「咕嚕咕嚕……這、這、這種修行到底有什麼意義啊?」
被倒吊的良晴肚子喝了太多水而脹了起來。他對握著救生索的前鬼出言抗議。
「別又哭又叫的。爲了學會消去氣息、從對方眼中消失的隱形之術,這可是必要的試煉。」
「我只覺得這像在修行水遁之術就是了。」
「我會跟隨你到書寫山,到時候隱形之術由我完成。你只要學會進入無的境界就行了。」
「無的境界啊……咕嚕咕嚕。」
「就是不論多麼痛苦,甚至連呼吸困難這件事都意識不到的境界。不會不經意地擾亂『氣』,與天地融爲一體的境界。」
「……道理我算是懂……可是我不會在到達那種境界前先死掉嗎?」
「只要你活著達成這個境界,就可以透過我施展的隱形之術從敵人眼中消失;如果死掉的話就救不成官兵衛,就這麼簡單。」
「……等一下喔……我現在的樣子……好像在哪裏看過?啊啊!想起來了,官兵衛的塔羅牌!」
被倒吊的良晴口中噴著水大喊。
「這就是『倒吊男』嘛!官兵衛你的塔羅牌算中了!很厲害嘛!」
「喔,突然有幹勁了喔。」
「你等我,官兵衛!!!!!!」
在如此大喊的良晴一旁,鹿之助正在接受英賀婆婆的修行。
上衣被脫光,只靠兩手勉強遮住胸部的鹿之助雙腿盤坐在神木的底下。
我要冷靜下來。
「嘿!」
儘管大家決定全體自裁,不過我喝止他們,告訴他們必須先向主公報告,所以纔會來到這裏──
「小子,你要放棄拯救官兵衛嗎?」
「好痛……!啊啊,鹿之助是個壞孩子,所以纔會受到這種懲罰吧。呼~呼~呼~」
「你說什麼?」
「五、五右衛門在那邊吧。五右衛門不能想辦法解決嗎?」
而是川並衆的副隊長,前野某某人。
「咦?主公?你已經沉到井裏了嗎?」
「呼~呼~竟然被主公看見鹿之助這副下流模樣,真是七難八苦。」
從樹枝上跳下來的英賀婆婆用香板敲了良晴的肩膀。
「那會死人吧!」
「……咳咳!等一下,好不容易被拉出水井,怎麼又看到鹿之助不成體統的樣子!給她穿件上衣啦!」
「喝!我喝!沒看到屍首就不能斷定是死了!」
「唔?我用心眼看到香板的動向了!」
「你這樣學得會隱形之術嗎?」
「嘻嘻嘻。你的皮膚越打就越粉紅,而且精神也越來越好。這個女孩還真有看頭啊。」
英賀婆婆對面露將死之相的前野某某人說:
「不行了,說不下去了!老大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你幹什麼啊!」
「不要啊啊!請主公您不要看我!」
額頭被「啪」地打了一下。
那個有如妖怪的女人竟然使用傀儡!
「阿婆。除了半兵衛外,我是不是也太依賴五右衛門了?」
「……不是。五右衛門是……我的搭檔。我們會託付彼此的性命與夢想。」
這個時候有道人影突然衝到良晴等人面前。
「咕嚕咕嚕……」
「大笨蛋!現在後悔又能怎樣!」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良晴與鹿之助的體力都耗光了,於是便小憩一下。
「主公您要挑戰七難八苦了嗎!如果您接受使用日本刀的話──」
「……松永久秀……竟然在這種時候再次謀反!爲什麼!爲什麼要背叛信奈。不可原諒……!」
前野某某人大喊一聲後趴在地上縱聲號泣。
「屍首在哪裏?」
英賀婆婆用一條繩子垂在樹枝下,並在鹿之助的頭上高速繞圏。
「這樣的話那個男人也不會白白浪費性命了。嘻嘻嘻。」
「……啊,好痛……」
「呼~呼~呼~真是七難八苦。多來一點。拜託多來一點!」
「怎麼會這樣……」鹿之助勉強擠出聲音。
「嘻嘻嘻。那我就不嘮叨了。」
他臉上的將死之相也消失無蹤。
「主公!大事不妙!」
「不好,相良良晴你迅速遠離無的境界了。」
「怎麼可能放棄。可是因爲我太貪心而分散戰力,所以才害得五右衛門──」
「老大的屍首不知道消失到什麼地方了。」
前野某某人一邊怒吼說:「爲了代替又小又會大舌頭、肌膚又水水嫩嫩的老大,我們川並衆會負責救出又小又愛哭、肌膚又有光澤的半兵衛妹妹!主公這就去救又小又囂張、肌膚又有彈性的官兵衛!」,一邊朝著大杉樹跳去。
「……是啊。」
老大被那傢伙制住,反而被殺害……
「是第二次謀反!更糟糕的是那頭女狐狸的居城‧多聞山城距離東大寺的正倉院沒多遠!僧兵與松永軍開始激戰後,我們就無法接近正倉院了。」
不一會兒,前野某某人的身影便沒入了黑暗。
「她是個會對你的委託感到麻煩的傢伙嗎?」
「謝謝你,阿婆!喔喔喔喔喔喔,四肢都湧現力量啦啊啊啊啊!」
啪!
「喔喔,把遮住胸口的手拿開。嘻嘻嘻。儘管前鬼那位貴公子體諒你轉頭看向了另一邊,不過猴小子卻看得一清二楚喔。」
「……嗚……」
人影的真正身分並非是良晴期待的五右衛門。
「抱、抱歉!比、比我想像的還、還要大啊!」
被矇住雙眼的鹿之助無法得知何時何處會被香板打中,每被打一下就只能全身一顫、承受痛楚。
噗通。
「嗚。」
「嘻嘻嘻。內心浮躁到連眼前的香板都躲不開,你沒有資格去,蠢才!」
「不要特地講出來啦!」
「……那是……不,那是……」
戳!
「那個叫織田信奈的無法一個人渡過這種難關嗎?」
「奇門遁甲兵法所要具備的是能夠察覺敵方『進攻時』產生之『氣』的敏銳直覺。只要不用眼睛,光靠氣息就能察覺我香板的動向,這樣就算合格囉。嘻嘻嘻。」
「對喔!搞不好老大隻是受傷躲起來而已!」
「抖抖!我感受到主公苦惱的『氣』了!真是七難八苦……!」
「如果小子你遇到相同的狀況,你會後悔嗎?」
「去大和!我要替五右衛門報仇!躺在本能寺的信奈有危險了!」
她完全消去攻擊氣息,良晴根本躲不掉。
「呼~呼~呼~被、被打太多次全身好痛。啊啊,真是七難八苦。」
「站住!那個叫五右衛門的真的死了嗎?」
「也就是希望嗎……」
「喂喂。是要你躲開香板,你怎麼反而故意迎上去了呢?」
「看招,再喫這記!」
他似乎做好了盜取蘭奢待不惜犧牲性命的覺悟。
然後。
良晴深呼吸了幾次。
「愚蠢的傢伙!」
氣喘吁吁的兩人穿好上衣、肩並肩地癱在大樹底下。
不過也只能休息一小段時間。
「嗚嗚嗚。」
她不時用香板揮向鹿之助白皙的肌膚,發出「啪!」的聲響。
「大和的松永久秀謀反了!」
「纔不會。」
眉間被劃出一道傷口、血噴了出來。
「啊啊!那、那是胸部……!拜託不要用戳的,太痛了!」
「……咳咳咳。已經晚上啦。真、真的能趕上嗎……明天就要執行作戰了,我卻還達不到無的境界。」
鹿之助的雙眼還被布條矇住。
而且他全身上下都是傷。
如果現在被憤怒激情吞噬的話,所有的一切就功虧一簣了。
「到底怎麼回事?」
前野某某人雙膝一軟、跪在地上,豆大的淚珠流滿臉地大吼說:
前鬼抓著繩子的手一鬆,良晴便一頭栽入井中。
「也有可能是那樣喔。嘻嘻嘻。」
「三天三夜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中斷修行的約定怎麼了!」
「唉,因爲必須拯救半兵衛和官兵衛而感到焦急,卻還是被女色擾亂內心。你能不能用鐵錘敲我的頭一下啊?」
「──老大她、老大她……敗給松永久秀而死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慢著,小子你要去哪?」
「我已經可以感受到主公苦惱時的『氣』喔!」
「真是的……所謂的妄想、幻想就要這麼用。對前赴戰場之人而言,名爲『夢』的幻想是必要之物。」
良晴在不知不覺間站了起來。
良晴察覺到大和發生預料外的狀況。
「不過是小女孩的裸體,真是無藥可救的小子啊。哎呀不過還真是年輕呢,嘻嘻嘻。」
「……不。信奈不是那麼軟弱的人。」
「你的意思是說,剛剛的話都是謊言嗎?」
「鹿之助,人無法知道什麼是謊言、什麼又是真相,更別說這裏是播磨,沒有千里眼,誰也不清楚大和發生了什麼事。」
良晴說:「我有點理解什麼是無之境界了」並點了點頭。
「我終於理解信奈經常哼唱『如夢又似幻』這句曲子的意思了,阿婆。那傢伙唱著《敦盛》時是在追求著什麼吧?」
「小子啊,你要怎麼做?要前往大和?還是留在播磨呢?」
良晴忍住了,忍住想衝到大和確認五右衛門安危、從久秀軍隊中救出臥病在牀信奈的衝動了。
良晴決定要將所有果實全部裝進名爲「相良良晴」的袋子裏面。
現在就相信擁有相同夢想的夥伴,自己則是要專心克服眼前的試煉。
那就是「撿起所有的果實」這句話的意義。
相信五右衛門,相信信奈。
還沒呢。
還不能肯定本能寺之變發生了。
織田家諸將分散各地,所以纔會讓人以爲已經湊齊發生條件。
可是,命運的武將、明智十兵衛光秀沒有背叛信奈。
松永軍並沒有湧向京都,而是不知爲何在奈良與僧兵交戰。
這給了信奈應對的時間。
即使信奈手頭兵力很少,但仍然有時間。
信奈應該擁有足以突破困境的實力與意志力。
信奈一定可以逃出生天。
所以我要灌注所有心力克服眼前的難關。
隔日一早──
戰鬥已經在山腳下展開。
「鹿之助似乎開始行動了,前鬼。」
「如果在毛利主力軍進入播磨前奪回上月城,就可以孤立書寫山的宇喜多直家、斷其退路。我們則是要固守上月城、截斷毛利與宇喜多會合。快點!」
「我要留在播磨!絕對會在天明前學會隱形之術!」
鹿之助祈禱著。
「就算力量衰退了,但這點程度的能力我還是有的。」
「不行,必須要有我才能完成隱形之術。單獨行動就會被發現。」
「不要講那麼複雜的東西,我不懂啦。」
「讓對方覺得我方部隊神速前進、撤退,不過實際上我方部隊卻幾乎沒有移動──這就是我的用兵術精髓啊。」
山中鹿之助做好了在此捐軀的覺悟。
良晴躲在草叢中與前鬼一起結起手印、念出真言咒文。
前鬼就在順著山道往上爬的時候開始喃喃說道:
「全軍聽令,不要理會書寫山。我們的目標是奪回西播磨的上月城。」
「祖先?我記得那是陰陽師蘆屋道滿。還真是久遠的事情啊。」
「有道理、有道理。」
※
儘管途中數次遭遇宇喜多軍的哨兵,不過藉由剛剛學會的隱形之術勉強藏起身影,他躲過了危險。
「被主人召喚成式神前,我一直都在長眠喔。相良良晴。」
可是。
「我和英賀婆婆的那位古老祖先有段特殊緣分。」
這支部隊是爲了引出宇喜多直家並牽制住他的佯攻部隊。
以及在金崎加入相良軍團的歷戰猛者。
「啊,對喔。」
它不太願意從懷裏出來。
「切斷人世間緣分沉眠著。我在過去曾經以人類的身分活過呢。」
「大懶蟲!你的主人快沒命啦──!」
良晴還無法消化前鬼想要傳達的訊息。
「你騎牛沒問題嗎?」
附在良晴身上的蹭腿妖好像還想睡。
這個夢並不是我孤獨一人時做的夢。
連一刻喘息時間都沒有。
指尖陷入自己手臂的肉裏、滴出了鮮血。
「就是那樣。原本主人死去後我應該也會跟著消失纔對。」
「嗯,一切就看明天,鹿之助。如今同伴們分散各處,能夠拯救官兵衛的只有我們了。」
嘻嘻嘻。英賀婆婆愉悅地笑了。
「是哨兵。前鬼,又來了!」
隱身後攀上險峻山道、攀上後再次隱身。
「那就結束了。我將返歸虛無。」
妖星在天空中閃閃發光。
「五右衛門纔沒有死啦!」
待敵人氣息消失後,良晴與前鬼繼續爬山。
「毛利主力軍即將抵達播磨囉。機會只有明天。今晚把隱形之術學會,明天究竟能不能救出官兵衛呢?」
儘管頭上不見明月,但她仍然祈禱說:
前鬼直到現在還沒有提過自己的事情。
他跟著前鬼一起。
「全軍正面突擊書寫山。要虛進實退、虛退實進。我們上!」
※
儘管他是個式神,但除了偶爾會露出狐狸臉外,他幾乎與人類無異。
很明顯的,爲了抓到山中鹿之助,宇喜多直家幾乎將所有兵力都投入了戰場。也因爲如此,哨兵人數纔會大幅減少。
「我啊,只想睡著,讓人世間的一切隨風而去。有形之物必會毀壞。就算想保護那些東西也不代表真的能夠保護住。如果想守護什麼,實際上就可能在妨礙其變化、成長。不只是人類,國家也是如此。」
爲了爭取時間以拯救黑田官兵衛,他們做好了死也要與直家軍奮戰到底的覺悟。
或許只是名爲希望的區區妄想。
「嗯。宇喜多直家是個聰明人,遲早會發現那是佯攻作戰,快走吧。」
那正是松永久秀的命星──叛徒之星。步兵們皆對其感到畏懼。
「是我想太多了嗎?」
「是!」
「人類?所以英賀婆婆是你的老朋友嗎?」
良晴看著底下的姬路城,並攤開英賀婆婆給的地圖。「可能是地牢的位置有五處。官兵衛應該已經不在原先五右衛門目擊到的那座地牢,所以刪去後還剩下四處。」良晴喃喃自語著。軍隊的騷動聲、槍戟互擊的金屬聲響自遙遠的山底下傳來。
「這是所謂的幻術嗎?看起來像是某種催眠術耶。」
所以──
山中鹿之助率領的相良軍團現身在霧氣繚繞的夢前川西岸。
「那是半兵衛與我、信奈相遇前的事情吧。半兵衛召喚你的目的是什麼?」
「深信?」
良晴奮力大喊。
「婆婆她那句『道滿的第六十代孫』是在吹牛。」
領頭的是身經百戰的尼子十勇士。
「去下一處可能地點吧,相良良晴。我的力量在這段時間裏還在持續減弱。」
他們卻只是歪著頭感到疑惑,然後便走回去了。
「不是那樣,只是我們深信自己隱形了。」
「一定會救出來。我相信五右衛門。忍者有裝死脫逃的忍術,我也曾經半藏使用的微塵隱之術而活下來……所以──」
「長眠?」
「被主人召喚爲式神時,我對她擅自叫醒我這件事感到不快,因此對她的態度非常差,不打算爲她做事。」
「今天可能就是死期,但我還是要完成任務!」
這並不只是爲了想死纔去死。
「只好叫醒蹭腿妖追蹤官兵衛的味道了。喂,快起牀!該你出場了!」
「不要慌。準備唱誦真言。」
「相良良晴,安靜點。」
「不過真是不可思議,爲什麼哨兵會看不見我們呢?」
儘管爲數只有幾百人的黑田家家臣團大多前去包圍三木城,但是鹿之助爲了拯救官兵衛而隻身前往宇喜多直家據點的行徑仍然令他們感動落淚,所以便挑了武功高強的人組成敢死隊參與此次的作戰。
其中有一小撮黑田家的武士喊著「我們是爲了救出公主!」而加入陣容。
「如果一個個檢查就來不及了。前鬼,我們分頭行動吧。」
「主公,我也會竭盡全力修行。」
喔喔喔!──士兵們發出咆哮。
「重新貼上的護符效力快消失了嗎?」
「這個想法將會感染對方的內心。儘管傳染這種思想的施術者是我就是了。」
或許只是個夢。
然而,要是鹿之助無法和英賀婆婆一起成功施展奇門遁甲兵法的話,全軍就可能會被龐大的直家軍隊輾過。
爲了忍耐,良晴抱著雙臂。
「──這不是爲了我,是爲了吾主、爲了黑田官兵衛大人,請賜予我七難八苦吧!」
「……呣……我早上起不來……」
「諸位,我們非要讓這個艱困作戰成功纔行,千萬不要放棄!」
同一時間的相良良晴。
鹿之助一馬當先渡過夢前川。
前鬼看著頭上那片藍天。
兩人來到一個視野良好的隘口。
在鹿之助一旁,輔佐她的英賀婆婆騎著一頭牛搖搖晃晃地前進。
他正一手拿著英賀婆婆給的地圖一邊入侵書寫山的深處。
「一個人也沒有啊。」
「嘻嘻嘻。臨陣磨槍是否真能派上用場呢?」
這個男人應該不會在這種場合突然只想聊聊回憶吧。
哨兵們來到良晴的眼前──
聽到鹿之助的祈禱,步兵們的動搖瞬間消失了。
她頭上戴著新月鹿角盔。
「如果你這次消失的話……?」
「主人戰戰兢兢地對我講了她的志向,她要以軍師的身分培育出天下人、終結這個亂世。而且更有趣的是,她想讓這個國家重生爲人類的時代,並掃光所有籠罩這個國家的怨念與遺恨、終結古老的黑暗時代。所以纔會需要我的力量。」
「以現代的語言來說,就是要終結中古世界吧。」
「那個目標等於是要讓陰陽道消失喔。我當時心想,她還真是個怪異的陰陽師呢。」
「所以你就成爲了半兵衛的式神嗎?」
「不,主人當時已經是抱病之身。一旦切斷大地的龍脈後,她自己的壽命也會因而縮短。我將事實攤在她的面前,告訴她虛弱的身體與過分纖細的心不可能達成那個理想,應該一邊感謝上天讓她活下去,一邊過著安穩生活就好,不要再有那種理想,什麼事情都不要做。」
前鬼的話音戛然而止。
「……那,半兵衛她……」
「她沒有因此而哭泣,只是露出苦澀的微笑低聲說:『一下子就被看穿啦』。主人知道自己壽命不長,再加上非常怕人的個性,她自己很清楚可能無法遇到理想的君主。之所以會召喚我這種危險份子作爲式神,這是主人所下的最後賭注。」
「……原來如此。」
「主人放棄了一切,就像要忘掉深藏內心的志向般,過著晴耕雨讀的生活,之後爲了對養育自己的安藤伊賀守盡忠,纔不得已仕宦於齋藤義龍。不過──」
「不過?」
「主人在那個時候終於找到值得託付志向之人了。相良良晴,就是你。」
「……」
「看到你爲了開拓未來死而無悔的精神,主人說找到了比終日醉生夢死還要有意義的生活方式。當時主人的堅毅態度與我當初見到她時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半兵衛……竟然在我身上下了那麼大的賭注。」
「我也在那個時候想起了早已忘卻的人類情感。」
「……」
「你是必須陪著織田信奈一起開創新世界的男人。對織田公主來說,你是必要的。偷聽到有關本能寺的那段談話時,我終於肯定了這點。」
「……是這樣啊……」
前鬼突然收起微笑。
「笨蛋!爲什麼不走!去救官兵衛啊!」
「你一定要那麼做。我註定要消失了。這個國家的未來需要的是你,你要理解我家主人爲相良良晴賭上性命的意義。」
「相良良晴,快走!」
「吵死了!我會打倒這傢伙!你去接官兵衛,前鬼!」
前鬼還有餘力,可是良晴卻快要不行了。
良晴不過是人類,沒有能力避開埋伏在此的宇喜多直家所射出的子彈。
更別說被偷襲。
只能對宇喜多直家有如野獸的直覺,還有能夠朝著隱形之自己開槍的嗅覺感到喫驚。
「能邊隱形邊走嗎?」
良晴一邊唱誦真言咒文一邊走下山坡。
「你不是不擅應付種子島火槍的子彈……被打到就會消失嗎?」
是理應在戰場上的宇喜多直家。
不能焦急、不能生氣,也不能不安。
「混帳,我的短槍、短槍在哪!」
(我不在這裏,我不在這裏,我只是幻象。)
直家跌倒時,他所握的短槍也跟著掉落。
「嗚嗚!嗚嗚!哭了。全日本都哭了!」
被逼到絕境的宇喜多直家就像受傷的獅子般危險。
有人的速度比子彈還快。
良晴拔腿狂奔。
「真的啦~~」
「閉上嘴,快走!」
只能帶著繼承半兵衛的志向在此倒下嗎?
「反正陰陽道已經凋零,我遲早會消失啊!」
「你這個男人真的是──!」
他在轉角後的位置。
「如果那裏是正確地點的話,哨兵數量或許會增加。先用隱形之術藏身起來吧。」
「是啊,我就是蠢到無可救藥!」
到達轉角。
是宇喜多直家。
「前、前鬼!你……!」
是前鬼。
「……咳咳!我以爲沒有短槍就贏定了……這傢伙空手也很強啊!」
「你說什麼?那種事情我辦不到!」
砰!
蹭腿妖從良晴的背上探出頭來。
「蹭腿妖,已經醒來的話就早點說啊!」
前鬼如一陣風般衝到良晴面前,並用右肩擋下子彈。
站不起來了。
兩人的目的地是關著黑田官兵衛的地牢。
突然從死角開槍。
「前鬼,儘管看起來相當危險,不過根據地圖,第三處可能地點應該就在那邊。」
「你這個傢伙到底要愚蠢到什麼程度啊!」,
「相良良晴,要跑囉!」
「別以爲我赤手空拳就打不贏你,太天真了,小子!」
「吼喔喔喔喔喔!」宇喜多直家吼著站起身來。
然而──
就算被稱作躲球阿良,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動得比子彈快。
可是他們已經知道要往哪去了。
「所以你還不能夠消失!你不是還活著嗎!」
雙方的距離逐漸拉大。
他穩住情緒,藉由前鬼的幫助突破了所有障礙。
「真的嗎?」
宇喜多直家被一頭撞倒。
毫無警戒的良晴躲也躲不掉。
蹭腿妖指的方向是一條陡峭的下坡路。
「真是段佳話呢。」蹭腿妖的眼睛有些溼潤。
「那麼我們走吧。」
「嗚啊?」
他用頭朝著宇喜多直家撞了過去。
路旁的草木非常茂密、視野很差。
千鈞一髮之際,前鬼用剩下的另一隻手將良晴拉了起來。
「給我做事!小心我從屁股把你串起來拿去烤!」
他的側腹被踢了一腳,並這樣飛了出去。
「我想再休息一下呦。」
前鬼與良晴衝下山坡。
如果無法持續保持無的境界,法術就會解除。
良晴對準直家的臉揮拳。
「是男人就不要那麼多廢話!」
這是最後的別離──前鬼的眼神傳遞出這樣的訊息。
「你趕快做事!我的懷裏不是暖爐桌喔。」
露出拚命表情的他朝倒在地上的良晴臉上踢去。
直家終於找到短槍,並將它撿了起來。
只要內心一亂,這個法術就會解除。
儘管途中不斷遇見哨兵──
「……咳咳!」
前鬼現出原形。
看到良晴騎在自己身上舉起拳頭的模樣,宇喜多直家看著他喊說:「什麼?相良良晴!?你從哪冒出來的!」
「你如果現在消失,不就再也無法復原了嗎!」
砰!
正當良晴心想「路程已經過了一半,再撐一下就行了!」並往前走時──
良晴的隱形之術也在此時解除。
「……半兵衛……」
「本大爺不會因爲這種程度的欺敵作戰而上當,在戰場上跟鹿之助交戰的是我的替身。」
可是沒打中目標。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抖抖抖。啊~~我聞到官兵衛的味道了♪」
一顆子彈飛了過來。
「相良良晴,趁現在我先跟你說清楚。如果我們同時陷入險境,你就丟下我自己先逃。」
只差一點就能救出官兵衛了。
前鬼的右肩前端已經開始消失。
就算如此──
輸了。
「好。」
短槍掉進樹叢裏面的宇喜多直家晚了一步。
隱形良晴的衝撞。
「雖然看不見樣子,不過有人在那邊吧!」
已經不可能將所有果實放進袋中了。
「你還不會被人看到。快跑,快衝去救官兵衛!」
目標是良晴的頭。
「別想逃!」
隱形之術解除了。
或許是這個念頭稍微擾亂了良晴的心,讓他沒有完全消除氣息。
「我會幫你,去吧。」
腰部撞上樹幹。
砰!
對著兩人的背後連開兩槍。
良晴全身都感受到了充滿殺氣的子彈氣息。
寒毛不禁直立起來。
距離囚禁官兵衛的地牢還只剩一點距離。
只差一點了!
「到此爲止了,相良良晴,再會!」
前鬼突然將良晴的身體往前一踢、將他踹開。
接著他回過頭來與撥開樹枝過來的宇喜多直家對峙。
前鬼的胸口中了兩發子彈。
「……嗚……」
式神很怕槍彈。
對槍彈的抗性比人類還低。
前鬼的胸口開始融化。
「活該!解決一個了。相良良晴,你也死在這裏吧!」
然而,宇喜多直家卻被一道看不見的障壁擋住去路。
前鬼解放出所有殘留在自己身體裏的『氣』。
他的生命已如風中殘燭。
「不能讓你殺了這個男人。宇喜多直家啊,你得先打倒我纔行!」
他的身體有如沙子般逐漸崩潰。
「哪條路纔是對的。官兵衛、官兵衛在哪裏?」
前鬼與良晴的距離逐漸拉開。
「……什麼嘛,這是猴子的淚雨呦~~」
『──不要慌,這是你的壞習慣。』
而且還是在不遠的未來。
垂下眼睛與耳朵說:
「喂喂,你就快與主人再會耶,打起精神嘛!」
不能讓前鬼的消滅白白浪費掉。
「怎麼可以讓你逃走!」表情有如惡鬼的宇喜多直家用子彈將前鬼放出的『氣』打散,再次衝向了前鬼。
「陰陽師的時代終結了,就隨著創立這個時代的我一起結束。這樣就好了。」
「根據英賀婆婆的地圖,通往地牢的路只有一條纔對!」
只是一個勁衝下竹林間的狹窄下坡路。
這個停滯長達數百年的國家終於要重獲新生。
「彌九郎,在父親看穿相良軍團欺敵作戰後緊急增設這些道路時,我真是擔心呢。」
未能降伏在京都現身的鬼。儘管他心中只有這點遺憾──
一旦走錯路,等在眼前的可能就是死亡陷阱。
「我竟然還能再度流淚。謝謝你。」
另一位是侍童打扮的碧眼少女──她是以前曾經來使良晴陣中的宇喜多直家使者,是個禮儀端正的年幼公主武將。
良晴大喝一聲「吵死了!」。
「是哪邊!」
「……!!」
「該該該該怎麼辦呀?」
「奇怪,天氣明明很晴朗,但卻下起雨了,而且還是暴雨。」
那帶著些微嘲諷語氣的聲音的確是前鬼。
你會引導我到最後嗎?
明明都已經決定要將所有果實都收進我這個袋子裏。
所以良晴默默地跑著。
『──拐過右邊的小路,去見在水池邊等你的人。』
因爲他用來守護這個國家的力量過強,反而令時代大幅停滯。
良晴不再回頭。
「怎麼會這樣?路分成三條了!」
「而且還混雜了鼻水。」
「初次見面,相良良晴大人。我是宇喜多直家的女兒,宇喜多秀家。」
他使出全身力氣,一步步朝著臉部扭曲成駭人表情並喊著「你這個怪物……」的宇喜多直家走去。
「那個……爲什麼良晴大人您會知道正確的路呢?」
「……前鬼……你打算在這裏消失嗎……!」
「等等!等一下!」
「等等,別再刺激我了!……啊啊!?」
視野豁然開朗。
「你、你說什麼?我放的金平糖到哪去了?」
可是卻力有未逮。
不想被前鬼知道自己在流淚,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前鬼!?」
「我是服侍秀家大人、出身堺町的小西彌九郎。這是第二次與您見面了。」
兩位少女正在等他。
良晴跑出竹林後到了一個水池旁。
「太、太陽雨!這是『狐狸嫁女兒』(注1:日本本州、四國、九州的傳說中,狐狸娶親時會出現太陽雨)嗎?」
「……這條路沒有錯……」
「不對不對,那邊沒什麼金平糖耶?」
不是幻聽。
急忙煞車的良晴揮了揮手。
不過那隻鬼應該也會在織田信奈等新時代領導者的力量下被送回黑暗吧。
「真是噁心透頂。不準跟任何人講喔。再會啦,吾友!」
「也就是說,這是直家設下的陷阱囉?」
良晴沒有停下腳步。
良晴咬緊牙關背對前鬼跑走了。
「相良良晴,你真的是個愚蠢的傢伙。沒想到我會被你那份令人傻眼的愚蠢所感動。」
因爲一旦發出聲音的話,就會被前鬼知道自己正流下滾滾的淚水。
「什麼!!!!現在不是說相聲的時候,小心我烤了你喔!」
「三條路都有官兵衛的味道!」
孤獨地跑向黑田官兵衛的所在地。
「你們是!?」
前鬼這番話讓良晴的表情爲之一變。
良晴全速往右邊的道路跑去。
「跟你說過不要嘮嘮叨叨的!你要在此成長!要能夠忍受與朋友別離!」
「所以我事先在右邊道路的入口放了金平糖作爲路標了。」
這個人將狐神之力據爲己有、長久以來用陰陽道的網子罩住這個國家。
別再猶豫了。
已經沒時間停下腳步猶豫了。
「官兵衛的味道是從哪邊飄來的,蹭腿妖?都指望你了!」
「不行,不可以消失!」
兩人各自牽著馬。
「啊──!糟糕!」
時代將會改變。
前鬼閉上眼睛。
一位是穿著豔麗小袖和服的日本小女孩。
竹林裏的下坡路。
隱形之術在沒有前鬼的情況下無法施展。
只能邊跑邊選出正確的路。
沒想到竟然會滿懷希望迎接最後一刻,看來這個世界還是值得留戀啊──前鬼這麼想著。
土御門家的始祖即將返歸虛無。
就算避開了陷阱,也會在山中迷路。
「相良良晴,如今的你無法對付發狂的宇喜多直家。這裏交給我,不要想太多,只要拯救官兵衛就好了。」
蹭腿妖從懷中探出頭來。
「是右邊的路!」
「聞聞、聞聞!我知道了!」
「你稱我爲朋友嗎?前鬼。」
「相良良晴,請將我的主人帶往新世界吧──」
就算如此,前鬼依然持續前進。
悲傷是救出官兵衛、脫離書寫山後才能做的事情。
此時良晴耳邊突然出現一道爽朗的聲音。
「蹭腿妖,這條路是對的嗎?你有感覺到官兵衛的氣味嗎!?」
「……前鬼都已經迴歸虛無,良晴還是很有精神嘛。」
就會被他訓斥沒有成長。
「是啊,不愧是彌九郎,真是聰明,呵呵。」
「不要烤我不要烤我!是真的嘛!」
「……嗚啊啊啊啊啊啊!」
「當然啦!現在不是消沉的時候啊!」
「呣?」
書寫山的山腰處響起一道槍聲。
「該不會被鳥喫了吧?」
路的前方出現一個預料外的景象。
距離官兵衛的所在只差一點。
南蠻輸入的武器能夠消除這個國家自古存在的妖異之力。
穿過竹叢的小路。
「啊,這個啊。因爲突然下起太陽雨所以讓我很困擾,現在先別問了。」
秀家和彌九郎兩人疑惑地面面相覷。
「你們爲什麼會在這裏?」
「因爲我想救出官兵衛大人,這是地牢的鑰匙。」
秀家從胸口取出一支金色鑰匙放到良晴的手上。
「宇喜多直家正追我,你們的動機就在騎馬到官兵衛的地牢時再問吧。」
一躍上馬的晴良喊了「有勞!」,並請她們趕快出發。
彌九郎騎著另一匹馬,秀家則是在其身後抱著她。
「我已經從官兵衛大人那邊聽過良晴大人的爲人。您是位討厭看到人們死去的溫柔之人呢。」
「我們主從都是基督徒,與西默盎大人是同志。」
「良晴大人,我希望你能夠藉著救出官兵衛大人來拯救父親大人。」
「拯救宇喜多直家?儘管難以啓齒,不過那傢伙靠我根本沒辦法……」
「我不求您相信我,但父親大人其實也有身爲人的心腸。」
秀家的小手緊握銀製十字架,眼中泛出了豆大淚珠。
她看起來是個純真的溫柔女孩。
實在難以想像她竟然是那個宇喜多直家的女兒。
不過她端正的面容與堪稱特徵的大眼,的確有幾分直家的模樣。
「儘管父親大人被稱爲奸惡無限的惡徒,但卻只殺男人。儘管會利用,但他不殺女人,更不會傷害小女孩。他也有著這樣的一面。」
「可是他現在抓住了官兵衛,並準備處死官兵衛耶?」
「那是因爲如果不在毛利軍抵達播磨前逮住山中鹿之助大人,備前‧美作的領地就會遭到沒收的緣故。」
「……說的也是。要與宇喜多直家對決,還得等我先安全帶回官兵衛再說。」
「儘管秀家好幾次想用自裁的方式向父親大人死諫,可是基督徒禁止自殺。嗚嗚……」
官兵衛淚流不止。
儘管直家擁有看穿山中鹿之助只是欺敵部隊的智慧,可是他原本要抓住山中鹿之助的目標卻失敗了。
良晴不顧一切將鑰匙插進鎖頭、打開了牢門。
「下次再搞這種事情,我可不會饒過你喔!」
「果然還是這裏最舒服呢。」
「良晴,放手。好痛。」
彌九郎從馬上跳下,並進入洞內爲秀家、良晴帶路。
良晴終於抵達目的地。
都抽到「愚者」這張塔羅牌,爲什麼還選擇瞭如此殘酷的命運?
「你啊……!」
儘管蹭腿妖從懷中探出頭來慘叫著「下大雨啦!」,但是他再也忍不住了。
是宇喜多直家。
「嗨。你還真慢啊,相良良晴。」
「下山吧。我們帶你到沒有人監視的近路。」
要斬斷怨念的輪迴。
然而。
彷佛要將她削瘦身軀裏面的殘留水分都化爲眼淚傾瀉而出。
「……謝謝……你還活著。」
「這樣啊。」
在這種狹小、黑暗又充滿黴味的地底,這傢伙一直相信著我們,堅決不肯背叛。
緊繃的神經突然放鬆,嗚咽聲再也停不下來了。
「走吧!離開書寫山!」
被幽禁在狹小地牢的官兵衛因爲腿部肌肉僵硬而無法行走。
大哭大叫的良晴使盡全力抱緊官兵衛的身體。
「從這邊開始得徒步了。進入洞窟後就會看到地牢。」
走投無路的直家應該已經陷入瘋狂狀態了。
良晴已經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了。
「……松壽丸不會有事。我相信同伴。」
良晴也用哭腔這麼喊道,他已經無法壓抑這份泉湧而出的感情。
秀家與彌九郎也靜靜跟著落淚。
「你說什麼?」
「如果打破不殺女人的禁令,主公就會變成真正的惡鬼。」
直家失去冷靜,因此也失去準頭。
直家並沒有阻止女兒成爲基督徒。
是的,相良良晴。不能連你都成爲被憤怒使役的魔鬼──前鬼在耳邊低語。
爲了不妨礙良晴、官兵衛重逢,她們壓低了聲音。
彌九郎與秀家騎馬在一旁替良晴引路。
「相良良晴!我絕對不會饒過對秀家出手的傢伙!」
什麼聞名天下的智者嘛。
良晴仰望著藍天一路快馬加鞭,最後到達洞窟的入口。
少了直家,就不可能抓住戰場上面的鹿之助。
隘口的出口處有人埋伏等待馬上的良晴。
「啊啊,都已經受你這麼多恩情。我一定說到做到。」
「良晴大人,以後還請您務必拯救父親大人。」
「嗚啊……哇啊啊啊啊啊!」
蹭腿妖鑽進官兵衛的懷裏。
「主公,請您清醒過來!」
良晴胡亂摸了摸官兵衛的頭站起身來。
「父親大人。不是這樣的,良晴大人他──」
雖然瘦了一點,不過官兵衛的笑容還是跟健康時一樣。
「只有肌肉僵硬而已,到溫泉療養應該很快就會恢復了。」
「良晴大人,現在如果被父親大人發現就大事不妙了。」
官兵衛,你真是個笨蛋,真是太笨了,笨到無藥可救。竟然傻呼呼跑去找宇喜多直家,要當爛好人也該有個程度,害我們白費了那麼多力氣。你知道大家是多麼擔心你嗎。身爲軍師,行動前應該先想一想啊。笨蛋、笨蛋、大笨蛋〃
看來我可以懸崖勒馬了──良晴心想。
不,能夠將自己的女兒養育成如此純真溫柔的女孩,就算被人認定是惡鬼,到頭來還是個人,也是爲人父母吧。
「知道了。我絕對不會讓直家殺死官兵衛。」
官兵衛將臉埋進良晴的胸膛微微點了頭。
最後,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這麼一句話。
萬一看到官兵衛遭到拷問的悽慘模樣,我肯定會化爲憤怒的復仇惡鬼。幸好還能夠勉強把持住。
「咦?」
「官兵衛沒有被拷問吧。應該平安無事吧?」
良晴將官兵衛背到背上往出口走去。
良晴感覺到前鬼正在如此告誡著。
「你這混帳!!!竟敢誘拐我的女兒!」
「官兵衛!!!!!」
她體力也被消磨殆盡了吧。
被宇喜多直家告知我接受信奈命令處死自己的妹妹,官兵衛是怎麼想的、她又是如何忍住的?
良晴原本想對官兵衛多說些話安慰她。
所謂的終結戰國時代,指的就是這個。
「秀家大人!是主公!主公追上我們了!」
幸好雙方有段距離。
壓抑至今的感情一口氣爆發出來。
黑田官兵衛正在鐵柵欄的後方等他。
四人乘著兩匹馬抵達隘口處後即將下山。
「嗚啊啊啊啊!好可怕……好痛苦……良晴……良晴……!」
而且宇喜多直家正趕回來。
她在這個時候並沒有親自開口提起妹妹松壽丸的事情,不過官兵衛就是這麼信任我們這羣夥伴。
「……我不是笨蛋,是少女。」
「不要擅自從我這裏跑掉啦!你這個大笨蛋!!!」
如今良晴與官兵衛孤身深入敵營。
在宇喜多直家罄竹難書的惡行背後,他的女兒秀家卻經常爲此感到心痛。
「我跟你約定。我再也不會默默離開了。」
哭累的她現在正睡在良晴的懷抱。
可是他的心中百感交集,反而無法把話順利說出口。
「是的,儘管被父親大人不斷威脅,可是她沒有被拷問。雖然身體行動不便,但是安然無恙。」
「吵死了!你想自稱少女還早十年啦!明明只是個小鬼!」
「爲了讓我繼承他耗費一生心血拿下的備前‧美作五十萬石領地,父親大人連最後僅存的一點人性快要喪失了。」
「吵死了!我一放手你又會不知道跑去哪裏了吧!我不會再放手了!」
毛利軍應該會在明天抵達播磨。
「那就跟我約定吧!」
以蹭腿妖這番親暱舉動爲契機。
「謝謝您。」
他的眼中充滿了瘋狂與憤怒。
秀家與彌九郎對良晴說:
「我不會讓半兵衛死掉!現在你先擔心自己的命啦!先擔心松壽丸!」
被良晴抱住的官兵衛開始放聲大哭。
官兵衛到底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獨自踏入這座山?
「……竹中半兵衛沒事嗎?」
他突然開槍。
「哭吧哭吧!孩子就該像個孩子,哭一哭就好了!」
「……我不會走。不會再擅自離開了。」
付出犧牲前鬼的代價。
接著上馬出發。
良晴拉起繮繩勉強閃過那槍。
「秀家是流有我家血脈的唯一一個女兒!本大爺耗費一生才取得的備前‧美作五十萬石領地是秀家的,絕不會送給毛利、不會送給織田!」
狂怒的宇喜多直家騎著馬衝了過來。
他想要拉近距離、打算確實射殺良晴。
良晴一步也不後退。
那是因爲──
就算看到對方在空手格鬥時展現出遠超過自己的實力,
我也有自信絕對不會輸給這個男人。
我從背起官兵衛時就已經有了這樣的自信。
「宇喜多直家!是你先把官兵衛關起來的吧!」
「別一臉什麼都懂的樣子,臭小子!」
「不殺女人不是你的信條嗎?難道你打算變成真正的公主武將殺手嗎!」
「我哪管那麼多!這一切都是爲了秀家!」
「這孩子纔不希望你變成真正的惡鬼!」
「少對宇喜多家的事情說三道四,臭小子!你懂宇喜多傢什麼!」
「我纔不管那麼多!你都老大不小了,講話不要像個國中生一樣!」
「如果不能讓秀家繼承宇喜多家,我這一生──不、我的母親一生都沒有意義了!」
「母親!?」
主公以爲秀家大人要被奪走,整個人精神錯亂了──彌九郎大喊。
緊接著。
不斷重複使用這樣的手段。
秀家是認真的。
連美麗母親都被奪走的直家血氣上湧。
直家每殺一名同伴後都會縱聲大笑──相信我的傢伙纔是笨蛋啦。
然而,他卻看見早已過世的母親身影。
直家已經不想回到那充滿背叛、陰謀的武士世界了。
既然要當個惡人,死後曝屍荒野、一了百了的山賊生活還比較好。
憑藉著過去的關係,年紀小小就被迫與家族分離的直家被當成衰神一樣輾轉流離。
馬匹上鮮血四濺。
來不及碰到秀家。
他知道這個人是如此深愛自己。
在流浪中,怕被暗殺的父親‧興家不得不一直裝出愚笨的模樣。
宇喜多家是侍奉備前的戰國大名‧浦上家的望族。
越是背叛他人。
他的眼中失去了光芒。
還殺了第二位妻子的父親。
「良晴大人,真的非常抱歉。秀家是基督徒,所以禁止自殺。請您割斷秀家的咽喉吧。」
(就算如此。)
這是一位君主應該對貫徹忠義之宇喜多家做的事情嗎!他極度憤慨、詛咒武士的世界,甚至還精神錯亂了。
爲了拓展宇喜多家的領土、爲了獲得更多力量,一個勁地殺著武士們。
「……良晴大人,謝謝您。」
一定要消滅背叛宇喜多家的仇人‧島村貫阿彌,還有奪走母親的浦上宗景。無論使用多麼骯髒的手段、無論被批評多麼卑劣也絕對要殺光他們。
『只要你成爲我的寵妾,就賜給直家三百石的施捨。』
他反覆策劃陰謀與暗殺時,不知不覺間也爲自己定立了「只殺男人、留女人活口以供利用」的規定。
『這是爲了直家大人。』
然而父親卻依然沒有得救。
良晴將短刀一拉、劃開了血肉。
即使直家想狠下心來,腦中都會浮現母親的那番笑容,無論如何都無法痛下殺手。
能家的嫡子,即直家的父親‧宇喜多興家,他自幼就是個擅於謀略的精悍之人,而直家的母親更是被稱爲備前第一美女。
宇喜多一族失去了身爲居城的磁石城而流離失所。
『這是爲了直家大人。』
他帶著與母親一同殉難的覺悟率領山賊同夥闖進浦上宗景的宅邸。
爲了看到講出這句話的女人所露出的笑容,自身已經無法脫離背叛與謀殺的漩渦了。
「父親大人,秀家不想讓父親大人變成真正的惡鬼。我要讓良晴大人在這裏將我處死。」
已經無法脫身了。
秀家的心靈過於純淨,因此看不下直家所爲的她打算將自己的命獻給良晴。
「秀家,等等!相良良晴,你這混蛋!!!!」
直家的母親沒有露出絲毫悲愴表情,而是用溫柔的笑臉迎接兒子。
但是。
說著這句話,對著我微笑。
他未能復興家門,在流浪的途中死了。
「彌九郎!就拿我的靈魂來賠吧!」
可是隻有對女人和小孩,他下不了手。
(真是搞不懂人類的心理啊。)
就在他累積了這麼多惡行,心中著終於搶回母親的時候。
直家累積了無數的背叛與謀殺,將搶走母親的浦上宗景逐出備前、消滅了宗家‧浦上家,最後終於支配了備前‧美作五十萬石領地成爲戰國大名時,母親早已不在人世了。
如此貪婪的卑劣要求。
忘記宇喜多家的事情,自由自在生活吧──他這麼想著。
『這是爲了直家大人』
(要問爲什麼?因爲那些以爲被我所愛、甘心成爲我的計謀棋子的女人們全都微笑著這麼說──)
捨棄一個被利用完的女人,就有加倍的女人前來,
直家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周遭的狀況。
「我知道了,秀家。看來要除去附身在宇喜多直家身上的鬼,只能由我代替那隻鬼的位置了。」
因爲這是母親的悲願。
直家相信父親的死是殺害祖父的叛徒所造成的。
「這樣就還了解救官兵衛的恩情。再會吧,秀家。」
「只要秀家從這個世上消失就可以拯救父親的話──」
「等等,相良良晴!我把官兵衛還給你!我會直接離開這座山!住手、快住手!拜託你千萬不要那麼做啊……!」
從一開始就是爲了搶走對方領土才結婚。
首先,直家謀殺了第一位妻子的父親。
「良晴大人!?你在做什麼!如果殺死秀家大人的話,花再多錢也賠不起啊!?」
『這是爲了直家大人。』
可是良晴默默地拔出短刀──
可以說直家的生存意義就只是爲了看到那樣的笑容。
彌九郎阻止良晴。
越是獲得更多無良惡人的評價。
直家的祖父‧宇喜多能家以忠心功臣還有「戰鬼」的別號聞名於備前。原是赤松家家臣的浦上家之所以能夠打贏赤松家,進而獨立升格成備前的大名,這都多虧了宇喜多能家超人般的英勇表現。
不論是什麼個性的女人,就算是醜女,當她們微笑說出『這是爲了直家大人』時的表情,簡直就像是菩薩一般。
所以──
就算要我喝泥水,我也一定要把母親搶回來。
「等等,良晴大人,萬萬不可啊!」
直家已經──
才能相信「我沒有被母親捨棄,母親還愛著我」。
「……母親大人……」
宇喜多直家氣力盡失、猶如失魂落魄般從馬上摔落、
直家這半生做了一場壯大的白工。
『母親大人!爲什麼、爲什麼……!』
將義妹許配給對方以卸下對方心防,並等候雙方熟稔後再殺掉。
(我在那個時候發了誓。)
宇喜多家的衰敗不是肇因於戰事失利,而是遭到同樣侍奉浦上家的同僚背叛。
夫婦倆感情很好,年幼時的直家就在祖父與雙親圍繞的溫暖家庭下成長。
以島村貫阿彌爲首的仇人們一個個被各種惡毒奸計謀殺。
良晴也立刻直覺到秀家不是在演戲。
他與家臣最後甚至得淪爲山賊才能餬口。
就跟母親的表情一樣。
所以,他殺死了武士們。
並將刀子抵在秀家白皙的喉嚨上。
祖父能家遭到深交的同僚‧島村貫阿彌暗算而被迫自盡──可說是被他所殺。
原本在彌九郎身後抱著她的秀家從馬上跳到搭乘另一匹馬的良晴膝蓋上。
跟隨他的家臣只有寥寥數人。
每個人心中都想著「我沒有對不起宇喜多直家,他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像這樣背叛自己」,所以這些人不管直家殺了多少同伴也仍然信任著直家。
連可以耕作土地都沒有。
但是,直家的母親看不下兒子落魄的模樣,向過去的君主浦上宗景呈上希望復興宇喜多家的請願書。
「太遲了,宇喜多直家。把年幼的秀家逼到這番地步的人是你!」
不知道爲什麼,就有更多女人來到我的身邊。
宇喜多家非得復興不可。
就連身爲君主的浦上宗景也棄如此忠肝義膽的宇喜多家於不顧。
浦上宗景的回覆是──
直至今日,直家仍忘不了當時母親的笑容。
這是爲了搶走宇喜多能家家老之位的骯髒計謀。
只有看到那種笑容的時候。
母親用非常溫柔的美麗笑容撫平了直家的激憤情緒。
沒有什麼比失去領地的落魄武士還要悽慘。
只差一點,沒有趕上。
被直家利用、被直家背叛的妻子與義妹們,她們臉上怨恨與悲傷的表情也充滿著對這個家族的愛。
這一生會以不配爲人的無良惡徒身分完結吧──我這麼想著。
直到繼承自身血脈的親生子嗣,秀家誕生爲止。
「儘管我爲了野心而追求,而且抱了許多的女人,但卻沒有生下孩子。我想宇喜多家到我這代就結束了。」
然而,秀家卻誕生了。
「……怎麼現在纔有孩子。年紀都這麼大了,沒想到竟然會有了秀家。」
母親爲了我而犧牲自己。
宇喜多直家這個惡徒不管是死在路上或是遭到暗殺都無所謂。我已經將性命與人心都拋棄了。
可是我還是想讓繼承我的血脈──不,讓有著母親血脈的秀家繼承宇喜多家。
「我一定要讓秀家繼承宇喜多家。我耗費一生才搶到的五十萬石領地是秀家的東西……!」
宇喜多直家在地上爬著,爬向倒在眼前地上的秀家。
「不然……我的母親到底……到底是爲何而活,爲何而死啊……!」
直家用腹部出聲的方式大吼、忘我地哭喊。
「我愛的女人,她們都樂於爲了我的野心而被利用啊。沒錯,絕對沒錯!」
秀家倒臥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直家暈眩不已,連站都站不起來。
在不斷哭喊下,直家漸漸喘不過氣。
受到的震撼太強,使他無法順暢地呼吸。
已經沒辦法再往前走了。
「……秀家……回話啊……!」
這是報應嗎?
似乎是因爲在良晴面前落馬的醜態,直家對自己感到非常氣憤。
我之所以還能保有一絲人性,就是因爲有秀家在的緣故。
良晴終於背著官兵衛逃離了書寫山。
站在直家身旁的秀家則是一臉擔憂地看著山腳說:「良晴大人,請務必保重」。
「白癡啊!誰會給他!!!」
「咕。被官兵衛擋著,沒辦法射他的背……!」
不過最後放棄了。
「閉嘴!相良良晴,你竟敢讓我蒙受這種奇恥大辱!我絕對要殺了你!」
「好的。」
至少打個九折比較好吧──彌九郎撥著腦中的算盤。
「也可能會來,而且良晴大人對我們有恩。」
因爲直家兩手抱著秀家無法阻擋,所以喫了這一拳,連鼻血都噴了出來。
「別開玩笑了臭小子,竟敢耍我!想要的話就堂堂正正靠戰爭來搶!」
「該怎麼辦,相良良晴?」
一瞬間,力氣又回到了身體裏。
「就是那個!你慌張時脫口而出的堺町腔一點女性魅力都沒有!」
相良良晴默默抱起秀家的遺體。
但是如果停下來反擊也一樣會被消滅。
直家滿臉厭惡的嘖了一聲。
「主主主公,我我我我是女女女女孩子喔?」
「我知道了。」
「彌九郎,現在是毛利家、織田家誰勝誰敗的問題。我只會站在勝利者的那邊。」
「沒錯喔,主公。」
「……呣……抱歉,我剛剛睡著了。」
良晴背著的官兵衛睜開眼睛,睡眼惺忪發出「嗚~~」的聲音。
「活該!」
「割太深了,超痛的啊!秀家,拜託你幫我治療一下。」
「官兵衛,我們離開書寫山了。只差一點就能跟鹿之助會合並回到姬路城了!」
「閉嘴臭小子!打仗會讓大量家臣白白死去,直接把敵人老大打死的效率最好啦!」
良晴舉起沒受傷的手,用拳頭朝直家的臉槌了下去。
「雖然如此,但良晴大人的背後有織田家在。」
當他咋舌時才發現斷了一顆臼齒。
「良晴,是毛利軍。毛利軍抵達了。」
因爲我將女兒養育得過於單純嗎?
「我拒絕。我要向你報恩直到最後一刻。」
到頭來我不過只是背叛、傷害了信任我的女人們嗎?
「相良良晴,我輸了……」
「……早知道就不應該生小孩。」
而且士氣高昂、進退整齊劃一、步伐毫無紊亂。
「有軍師也沒兵可用啊!生還機率根本沒差多少吧!」
「你、你太詐了!相良良晴!」
「……父親大人,對不起。我認爲如果不這麼做的話,父親大人就不會聽進去,所以就騙了你。」
良晴騎著馬衝下山路一邊喊說:
「鹿之助被重重包圍了!糟糕!欺敵部隊人數只有一點點,兵力根本不足以抵抗那種大軍啊!」
就算想逃,背後就是夢前川。
鹿之助率領的少數欺敵部隊被突然攻打過來的毛利軍包圍、無處可逃。
「……呿,沒辦法了。」
直家仍想開槍射擊良晴。
「你錯了。只要由我西默盎跟著,你生還的機率就會提高。」
「繼續睡繼續睡。」
「哪有好不容易得救卻又跑去送死的笨蛋啊!」
直家立刻跳起身來將秀家從良晴手中搶回來。
「我是真心的!所以拜託你,請你用未來人的力量讓秀家復活……!」
「速啊,服侍宇喜多家後就沒在用堺町腔啦!」
「宇喜多直家,你已經打不贏我了!」
良晴用指頭戳了秀家的臉頰。
浦上宗景奪走母親時,我應該爲了永遠失去母親而放聲大哭嗎?
「秀家……!?」
「堺堺堺町哪裏不好了啊?」
「吵死了!我纔不把堺町商人的女兒算在女人裏面!」
秀家張開大大的雙眼看著直家。
「等、等等。咦咦咦咦咦咦!?這是什麼啊!!!!」
「拜託你!我的命給你!備前與美作也都給你!」
吉川元春與小早川隆景姊妹率領的毛利主力軍已經通過上月城──到達書寫山的山麓、包圍了山中鹿之助所率領的欺敵部隊。
彌九郎舉著十字架獻上基督教祈禱。
「還能怎麼辦。放著不管的話鹿之助會與敵人同歸於盡。我要直接衝進敵陣救鹿之助!官兵衛,你找間民房躲起來!」
「我纔不要被沒有好好打仗、老是用謀殺方式增加領地的你這樣說啦!」
然而,當良晴穿過山後,他卻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象。
「哪有那種東西!」
如果進入長期抗戰,或許情勢會對基礎實力較強的織田家有利;不過現在毛利家佔有壓倒性優勢──直家喃喃自語著。
他的手臂沾滿了鮮血。
鹿之助簡直危在旦夕。
「下去下去!」
「你這傢伙竟然沒有因爲秀家使盡全力的演技而悔改嗎!」
這個小鬼,舉著十字架祈禱都是在演戲嗎!直家想破口大罵了。
如果渡河敗走的話,部隊就會潰滅。
「接下來該怎麼辦,主公?要把良晴大人視爲友方嗎?」
「你不要再用堺町腔講話!全身都起雞皮疙瘩了!」
「有!」
「哼,事到如今如果悔改了,被我利用的女人不就無法瞑目嗎!」
「最重要的是,你明明很清楚自己不得不做壞事的原因,可是卻沒有辦法停手,那是怎麼回事啊!」
「咦!?真的速這樣耶!?主公請您原諒偶,偶會到新家練習岡山話的!」
可是……卻是因爲這樣的我逼得女兒走上絕路嗎?
良晴騎著馬背上官兵衛揚長而去。
──這個時候
「彌九郎,下次你再讓秀家跟那個臭小子見面的話,我就不廢話立刻打死你!」
「……你是真心的嗎,宇喜多直家?」
「別捏造那些歪理!你看,我的血一個勁地流,流到快失神了,痛死啦!」
因爲我拋棄了唯一的女兒嗎?
「我已經不怕你了!雖然有前鬼的仇,不過今天就看在秀家、彌九郎的份上饒你一命!」
「混帳,竟然敢算計我,不能讓那個猴子臉的傢伙活著!」
「下次在戰場上一決勝負吧,宇喜多直家!」
因爲直家懷中的秀家直直瞪著他看。
「我用眼睛向良晴大人打了暗號,即興演了一場戲。良晴大人割的其實是自己的手。」
「我拒絕。如果沒有軍師相陪就衝進戰場,像你這樣的小蟲子武士馬上就會被殺啦。」
「堺町的腔調一點都不可愛!」
「吵死了,我要揍你一拳!這是前鬼的份!」
「如果有意願的話,他真的可以殺了秀家。那位大人是秀家的救命恩人。」
「織田家?他們不是沒派什麼援軍來嗎?」
「那是你自己割的吧!」
「Sim。就像零打九折那樣。不過,機率不會是零。」
「彌九郎,用你擅長的算盤算算看吧。那傢伙的兵力太少了。率領大軍而來的毛利家一定會贏。」
「你說什麼?別太囂張了臭小鬼!」
「一時間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呢,真是太好了,主公!你真的要把備前‧美作讓給良晴大人嗎?」
毛利軍的人數多到有如雲霞。
「我只是做了想做的事情而已,不用報恩啦!」
「可是你捨命救了我。」
「那是當然的!我們不是主從,而是朋友啊!」
官兵衛噗嗤苦笑一聲。
「朋友啊……未來人竟然稱自己的軍師爲朋友,真是奇怪。」
「一點都不奇怪!朋友就是朋友!用英文來說就是friend!」
「呵呵,是啊。那麼我就報答你的friendship吧。」
「friend……ship?朋友的船?」
「你果然是個笨蛋啊。Friendship──就是友情。」
那你可以不要再貼我背上了嗎──良晴有點困擾地這麼說著。
※
「看來織田家沒有派援軍來呢,姊姊。」
「是啊,因爲大和的松永久秀謀反了。」
「竟然會在這個時候起內鬨。」
山中鹿之助的軍隊反覆以一進一退的攻防牽制宇喜多軍以拖延時間,可是當她們見到比預期還早出現的毛利大軍後就完全潰散了。
小小的新將軍──足利義昭坐鎮在毛利軍本陣。
在她的左、右兩旁的是擁有相同長相的毛利兩川。
吉川元春與小早川隆景。
對毛利大軍來說,鹿之助率領的欺敵部隊有如豆子般渺小。
只要用絕對優勢的人數暴力就可以擊潰她們。
「隆景,敵軍主將是山中鹿之助。」
「大概是睡過頭纔到場的武將吧。」
「隆景,你對這傢伙一直都很好啊。」
「等一下!!!我一定會抓住山中鹿之助,本大爺也一定會殺掉相良良晴!請再寬限一點時間吧!」
「好,那我就去了!相良良晴,這次一定要取你性命!」
「是這樣嗎。那你去把鹿之助抓來,就算戰鬥已經先結束仍得繼續下去。」
足利義昭一邊用望遠鏡觀察戰局一邊發出讚歎的聲音。
「纔沒有!我毫髮無傷地將她還給相良良晴了!」
毛利兩川果然繼承了元就的血脈與才能。
不愧是毛利家,你們的志氣之高令人讚歎啊!──語畢,足利義昭打開扇子「啊哈哈哈~~」地高聲大笑。
「那個被包圍仍奮戰不懈的公主武將就是山中鹿之助嗎?那勇猛的槍法真是令人喫驚啊。」
「但是,因爲你傷害、殺死了作爲人質的黑田官兵衛,我命你即刻切腹。宇喜多直家竟然對小女孩下手,連蛆蟲都不如。這點我絕對無法原諒。」
「我纔沒有跟他串通!我是迫於威脅才放人質回去!殺死黑田官兵衛妹妹的人也是他!相良良晴是比我還要過分的大惡人啊!」
「聽到了嗎?隆景,這傢伙竟然簡簡單單就把人質放回去。他跟相良良晴串通好了吧!」
「喔?」
「污名不是挽回而是用來洗刷的。砍死你!」
「期限已到。你該切腹了,再見啦。」
「請等等!如果不能親手殺死相良良晴的話,我的內心會崩潰啊!」
若是這番辯解被良晴聽到,他肯定會想再揍直家一拳,不過直家爲了活命已經不擇手段。如今已安然救回秀家,他的情緒異常激昂。
好、好險啊……直家大口地喘著氣、冷汗直流。
他想都沒想到毛利主力軍已經抵達播磨。
隆景制止了氣到渾身發抖而摸了短刀的元春。
就算那個有如妖怪的謀略家元已經不在,倘若不小心忤逆在場的這對姊妹,命也會跟著沒了……直家恐懼地顫抖著。
「就是那個!就是那種蔑視蟲蟻的美少女冰冷眼神讓我著迷啊……不對!等一下!!!」
「嗯,而且如果他殺死了黑田官兵衛妹妹的事情屬實,那他跟宇喜多直家不過是一丘之貉。不,應該說比他還惡質吧。這樣就不能讓那個男人活下去了。」
被孤立在播磨的良晴軍團正瀕臨全滅的危機──
「嗯?那個背著女孩子的武將是誰啊?竟然敢隻身闖進毛利軍耶。」
元春用冷冷的眼神看著直家。
「姊姊,與宿敵的長年戰鬥終於要分出勝負了。」
「據說織田家中最有成就的相良良晴曾經誇口說他來自未來。究竟他是比宇喜多直家厲害的騙徒呢?還是……真想見他一面啊。」
直家氣勢洶洶地衝出本陣。
「毛利兩川!這位小姐!我這次一定會挽回『公主武將殺手』的污名,請務必讓我與相良軍交戰!」
「織田家沒有天下人的器量。砍下山中鹿之助與相良良晴的頭、解放三木城、儘速把將軍大人帶到京都,將織田勢力趕走吧。」
臉色大變的宇喜多直家衝進毛利主帥的營帳。
隆景冷冷地眯起眼睛。
剛纔隆景的表情出現了會讓人想到其父毛利元就不容他人爭辯的駭人氣勢。
「發生內鬨還捨棄相良軍,並讓他們等死,這樣的織田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呢。」
「不愧是小早川隆景,你跟本大爺意氣相投嘛!」
「真不像行事慎重的隆景會講的話吶。」
「……你這個男人還是一樣噁心。」
「姊姊,織田家姑且也打著天下布武的名號,可是我對他們的不中用感到有些憤怒。沒有天下人資格的越矩之徒只會讓戰亂延續下去。必須徹底粉碎這些傢伙纔行。」
「是嗎。黑田官兵衛是我的朋友。你撿回一條命了,宇喜多直家。」
「姊姊,我們能夠如此輕易包圍山中鹿之助,這也是靠宇喜多直家至今的努力。」
因爲直家過於慌亂,所以連諸如「感念恩情所以投奔相良良晴」、「不對不對他害我在秀家面前出醜,不殺了他會顏面盡失」、「就算總有一天要殺他,織田家的後勢也會比毛利家興旺」等等衡量損益的餘力都沒有。
「隆景,相良軍瀕臨潰敗,已是甕中之鱉。相良良晴也會淪爲戰場上的一具死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