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 三方原之戰

不知道爲什麼，父親很討厭我。

當我有記憶以來，就只有被父親斥責，或是用刀砍的回憶。

小時候，我曾經被父親逼着用屍體來試刀。

（死在戰場上的人也有他們自己的人生，也有苦苦等候他們回去的家人，居然拿那些屍體當成「道具」來試刀子的銳利度，當時我覺得父親是個相當暴虐兇狠的人。我非常不喜歡做那樣的事情，那種冒瀆死者的行爲——從那一天起，父親就把我當成「膽小鬼」鄙視我，害我每天過着害怕着被廢嫡的危機。）

爲了克服那股恐懼，我只好將父親放逐，親手奪走家督之位。

被父親凌虐的甲斐家臣和人民們，都希望聰明又爲百姓着想的勝千代大人能當上「領主」。

自稱大軍師的浪人·山本勘助是個長相奇特的男子。他接近我，說要讓我取得天下時，正是我快要被廢嫡的時候。

（如今，我是最接近天下的人。我統一了甲斐一國，組成了最強的上洛軍。這是每年都從人民那徵收刻薄的年貢，總是進行無意義戰爭的父親，絕對做不到的事。雖然這條路上付出了許多犧牲，但是勘助沒有讓我失望。如今，我正在和最強大的恐懼感對峙——）

被父親罵爲膽小鬼的勝千代是真實的我嗎？

還是勘助發掘培育出來的「武田信玄」纔是真實的我呢？

馬上就要見分曉——

武田信玄現在正坐在板凳上。

深夜時分。

在武田軍的重重包圍下，二俁城河的對面傳來清涼優美的笛聲。

信玄讓逍遙軒退下，自己戴上諏訪法性兜，全神貫注在內心呼喊「我纔是武田信玄」，獨自一人坐在本陣之中。

就連一隻貓都不可能潛入這裏。

但是那個相良良晴卻使用了某種法術，潛入到祕密溫泉。

（小心暗殺！）

良晴說了那句話。

仔細想想，織田軍想逃脫武田軍的威脅，除了暗殺自己之外，別無他法，而將織田軍徹底包圍，將他們逼到如此絕境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只有織田信奈是那種不徹底擊倒，就絕對不會撤退的對手，信玄本身也對織田信奈有相當大的警戒心。

看到了。

勘助用宏亮的聲音讀「孫子」給我聽時，那個低沉沙啞的聲音。

更不用說我是武田信玄。

就算是天命也無法阻止我上洛。

（不動如山。）

「假裝沒看到？半藏，假裝沒看到什麼？」

光是這樣想，就讓信玄興奮不已。

太天真了，居然幫助宿敵武田信玄，你這樣怎能稱得上是織田家的家臣。

默默從矮凳上站起。

「你錯了，讓我有機會渡過這個天命的，是一個叫相良良晴的少年，如果相良良晴沒有告訴我天命，今晚倒在這裏的人，應該就是我——武田信玄一直到了此時此刻纔是真正的完成。」

「我是個已經敗給織田信奈的男人，現在的我只是個敗家犬，沒有名字。武田信玄，我本來以爲只要除掉你，這個戰國之世就會結束……看來，天下的走向又要混沌不明瞭。」

笛聲當中似乎可以聽見父親扭曲的笑聲。

半藏待在元康身旁說：「我軍已經被逼到絕境。本來想賭上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於是假裝沒看到，看來是無法像在桶狹間時，賭在相良良晴身上一樣了，真的非常抱歉。」他低下頭來。

放棄預備軍、回到濱松城的松平元康再度開起軍事會議，狸貓耳朵和狸貓尾巴還是不停顫抖。

「一切都結束了。」男人盤着腿，一副豁達的模樣，反而有種高節邁俗之感。

這個忍者似乎不打算逃走躲藏，也不打算解釋——信玄心想。

感覺得到從某個地方有股壓倒性的殺意傳來。

信玄因爲想要否認自己害怕的關係，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加劇。

比聲音還要快速。

發射出來的鉛彈襲向信玄。

（「動搖天命之人」告訴了我自己的未來，我的天命就是會在上洛戰途中被人殺死。）

信玄默默地……

鐵製的軍扇阻擋暗殺者射出的子彈。

下定決心絕對不要輸給暗殺者的槍彈。

怎麼可以讓暗殺者的子彈改變這個國家的歷史，這種小鬼頭的戲言。

黑暗之中。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種子島火槍的子彈不久後就會貫穿我的胸口了吧？

「我倒是很喜歡那種人。」

但是我正是敗給那個小鬼無可救藥的天真。

（武田信玄完成了。）

就連朝着自己胸口筆直前進的子彈形狀都看得一清二楚。

着地處有個打扮成虛無僧的男人盤腿坐在那裏。

像是附身的東西消失了。

武田信玄……

（不要被恐懼感困住，我要戰勝天命。到時候，「武田信玄」纔算真正完成。勘助理想中的最強武將，具有成爲君臨天下霸主資格的名將·武田信玄，我已經不需要再害怕父親的幻影，相良良晴賜給了我這僅此一次的機會。）

信玄表現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我曾經一度忤逆父親，這次我要忤逆天命。）

（膽小鬼啊。）

感受到死裏逃生的這一刻，信玄的身體纔開始顫抖。

感覺得到。

（其徐如林。）

「——沒想到你居然能看穿子彈的軌道，不愧是武田信玄，是我輸了。」

「……原來如此，小鬼頭就是小鬼頭。」

信玄回答。

把真田忍者的主力交給勘助是我太疏忽了嗎？

（暗殺信玄。）

不能逃避恐懼。

「最後請讓我問一個問題，那個對信奈相當狂熱的相良良晴，是捨不得你的什麼地方？不讓你在這裏被打倒，就會去討伐織田軍吧？到底是爲什麼？」

我要自己一個人戰勝這個天命。

「這次是我賭錯對象了，果然打賭不可能每次都贏，這次深刻地體驗到這一點。」

將刀朝善住坊脖子砍下。

「昨天晚上，在包圍二俁城的武田陣營中，聽到了槍聲～～感覺好像發生了什麼事件，但是武田信玄今天早上卻精神十足、勇氣百倍站在最前線～～」

善住坊聽到這個名字，「侍奉織田的那個小鬼……爲什麼要做出這種拯救武田信玄的事？……對了，原來是這樣啊！」他突然想到什麼一樣，嘴邊浮現僵硬的笑容。

武田信玄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個完整的存在。

武田信玄高傲地抬起下巴，俯瞰着善住坊。

鏗——！？

「好了，殺吧，你是真正的怪物，不是我這種人殺得了的人，不愧是戰國大名都聞風喪膽的最強之人，武田信玄。」

「……我已經無話可說了，殺吧。」

信玄揮下軍扇。

「我也不曉得，但他看到我的胸部比柴田勝家還要大，開心得不得了，大概就是捨不得我的胸部吧！」

「……相良良晴，曾經說出『寺廟無法改變歷史』那種莫名其妙的話，你真正想說的，我終於懂了！你是想對我說『你不會讓暗殺者改變歷史』嗎？你的意思不是『暗殺者改變不了歷史』，而是『你不會讓我改變歷史』！豈有此理！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說出的戲言！但是打破我執着的正是相良良晴！正是你那乳臭未乾的一個念頭！」

全身細胞都好像覺醒了一樣。

「咦……咦咦咦咦咦咦竹半半半半藏？爲什麼沒向我報告這件事～～！？」

「你竟然能潛入陣營內部，狙擊我武田信玄，就聽聽你的名字吧！」

相良良晴。

山本勘助在這裏就好了——信玄心想。

那是隻將天下當成「最強決定戰」獎品的自己而言，伸手不及的執着——

當中沒有夾帶憎恨。

她全身充滿活力。

就在她超越被暗殺者擊倒的天命這一瞬間。

她的呼吸已經不紊亂了。

（侵掠如火。）

哈哈哈哈。

她已經不感到恐懼。

就算信奈不這麼想，她的部下中也會有人願意弄髒自己的手，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事情。

往子彈飛來的方向高高跳起。

原本一直哭喊的善住坊一恢復冷靜，那隻想要殺人的眼神，以及凶神惡煞的模樣便消失了。

啊嗚嗚，松平家完蛋了～～元康已經停不了身體的顫抖。

最後他的笑聲開始混着眼淚。

得和它面對面。

她拔出大太刀。

只有一股毫無惡意、單純的殺意——

之前一直讓自己相當苦惱的父親幻影，宛如謊言般消失了。

武田信玄到底是個虛幻的人物，還是真實的人——

就在這一瞬間。

但是我沒有後悔。

勘助現在正入侵東美濃，和齋藤道三的前鋒作戰。

「——沒有必要報上我的名字，我是失敗的人，沒想到你的動作竟然會比子彈還要快速。」

千鈞一髮——

十二月二十一日，清晨。

我戰勝天命了！就在她叫出來之前。

※

就連那個織田信奈曾經被兩顆鉛彈擊中肚子，還不是漂亮復活了。

松平元康抱着玉石俱焚的覺悟，從濱松城派出預備軍，但是擁有壓倒性數量的武田軍不斷阻止預備軍前往二俁城集合，於是二俁城士兵的士氣終於用盡。

那個人對「天下布武」的執着非比尋常。

信玄可以聽到自己呼吸紊亂的聲音。

「杉谷善住坊。甲賀的忍者，是個名槍手。那個男人過去曾經狙擊過織田信奈，這次據說是受屨於織田方，策畫用種子島火槍暗殺信玄。可是，看來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失敗了。」

（是甲賀的人嗎？馬上就要接近到這裏了。）

即將逼近的死亡。

將在這一瞬間決定。

（其疾如風。）

哎呀，我居然以爲自己能夠將這個亂世拉下序幕，真是笑話——善住坊露出一個陰沉的微笑。

那個開朗的相良良晴，在看着自己時的眼神，有露出一瞬間心疼的感覺，敏銳的信玄沒有看漏那一瞬間。

被斷了水源的二俁城，終於開城了。

這是元康的牙齒不停顫抖的聲音。

血氣方剛的松平諸將們也無法對害怕的元康說出「發動特攻」這種話。

「二俁城淪陷，遠江現在大部分都被武田軍壓制住了。」

「武田信玄率領的上洛軍本隊共有兩萬五千名士兵。」

「我方就算加上瀧川大人的援軍，也只有一萬。」

「再這樣下去，除了躲在濱松城裏之外，沒有其他守護家族的方法。」

「不，乾脆捨棄濱松城，直接撤退到本國三河的岡崎城也是方法。」

「三河離位於美濃的齋藤道三殿下也很近，這樣就能和他們會合阻擋武田的進擊。」

「是啊，這個遠江原本就不是松平的領土。」

「可是，我們不戰鬥就撤退到三河的話，只會添加武田軍的士氣，他們原本就被譽爲最強的軍團了，怎麼可以在增加他們的士氣？」

「來祈雪吧，向天龍川的神明祈禱下雪！騎兵隊應該不擅長雪地攻擊！」

「不，乾脆來祈求炎日快點到來，讓越後的雪融化，這樣上杉謙信說不定會從武田背後攻擊。」

在一旁大快朵頤味噌田樂燒的騎士喬凡那英勇地豎起眉毛，對着三河衆將大聲叱喝。

「只想倚賴奇蹟的這場防衛戰，註定會失敗！」

但是她嘴裏還嚼着蘿蔔和萄荔，眼前還堆着幾十張盤子，沒有什麼說服力。

「南蠻的騎士大人！請你不要顧着喫味噌田樂燒，也一起想想策略吧！」

「就是說啊！我們很感謝九鬼海盜團的努力，可是你只顧着喫味噌田樂燒，沒有出到半點力氣喔。」

「我現在是隸屬於瀧川一益大人的指揮下，在她回來之後，我不能出陣。」

「總之，不管怎麼看你都喫太多了，請稍微克制一點。」

「我得在戰爭開始前補充營養，這是騎士要進行沒有明天的防衛戰時的一點樂趣，嚼嚼嚼嚼嚼嚼。」

「嘻嘻，結果在開戰前，就連同伴也變成敵人了，你會怎麼辦呢？小良？」

才短短不到幾分鐘的時間。

「「「「「背叛者！」」」」」

無數只「風林火山」的軍旗正在三方原高臺上飄揚。

他們打算不管我們松平家，直接去和齋藤道三決戰！——當武將們注意到這一點時，「是指我們松平家根本不配當他們的對手嗎？」「奇恥大辱啊！」「可是這樣公主就能得救了。」「這原本就是織田家和武田家的戰爭，我們只是被捲進去而已」武將們開始用半懊悔、半安心的表情談論。

事情已經無法挽回。

現在的良晴只是個隸屬在瀧川一益部隊底下的無名步兵小卒。

「勝千代？那是誰～～？」

可是，絕對不臣服。

就連現在騎的馬，也是從武田軍營中偷來的。

北三河的豪族·國民們都因爲害怕信玄的武力雄威紛紛投降。

「喔……大家臉色都變得好蒼白憔悴啊！在這關鍵時刻，也只有喬凡那能夠保持冷靜啊！嘻嘻嘻。」

「我明白了，看來敗給武田信玄就是我的天命。」

「我懂你的心情！你先冷靜下來！這次的對手不是今川義元或淺井長政，而是那個武田信玄！這時應該不要着急，仔細擬定對策……我也會出點猴子的智慧！」

被自己嚮往的名將·武田信玄完全不放在眼裏，信玄一定打從心底鄙視只會躲在濱松城裏的小狸貓女——這個想法激怒了元康。

三方原。

真令人不敢相信。

「小良真是個大笨蛋！」

松平元康命令侍童「立刻把我的南蠻鎧甲拿來」，接着從矮凳上站起。

「喂喂喂！你喫這麼多會胖的，喬凡那！」

「喂！對不起啦！可是你們也不用突然這麼生氣吧？至少先用口頭罵罵再說啊！」

「各位，不可以這樣疑神疑鬼！猴晴先生絕對不會逃跑～～！」

「等、等一下！元康！這一定是勝千代的圈套……」

（都是我害的，都是因爲我不小心對勝千代說出「小心暗殺」這種話，如果我當時什麼都不說的話，現在說不定就……啊，可是看到勝千代大美人愁眉苦臉的樣子，我怎麼可能裝什麼都不知道！可是，我也不會讓元康在這裏殞落！我自己播下的種，不自己收拾我不會甘心，我的個性就是這麼厚臉皮，對吧，五右衛門，半兵衛。）

「什麼勝千代～～！武田信玄戰勝了天命！吉姊姊也是好幾次成功渡過那樣的困境！我也、我也可以……！猴晴先生，還是你想說吉姊姊辦得到的事我辦不到嗎？」

「不不不，元康，信玄病死說和暗殺說『都』只是一種說法罷了，真正的勝千代非常健康，完全沒有生病的跡象，而且她也不是那種會被善住坊殺掉的人物！」

追捕到武田軍的元康，現在正打算爬上三方原臺地。

彷佛是一個有自己意志的巨大生物。

元康一面阻止大家攻擊良晴，一面戰戰兢兢發問：

「各位等等！請稍微等一下！」

她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幫今川義元跑腿的時代了，今川義元總是讓他們站在戰爭最前線，讓家臣團們過着苦日子，元康已經不想再讓家臣們有這種回憶。

就連服部半藏都無法阻止她。

「武田信玄大人原本的天命應該是被『暗殺者暗殺』，但我想她是用自己的力量，開創了不同的未來～～那麼我們也只要賭上性命，就一定能夠努力下去～～！人不應該只是靠上天的意志在活，自己的未來是可以用自己的意志開創！看到猴晴先生，讓我深刻體會到這一點～～」

只要穿過三方原，再稍微行軍一段時間，就能進入三河，前方是信奈的據點，也是齋藤道三守護的美濃。

她大喊的同時拼命追趕。

三河武士們的態度其實都相當正常，畢竟松平家不是織田家的家臣，而是地位對等的同盟國，其實他們可以在這裏就對武田信玄投降，況且以少數兵力，面對強敵·武田，他們已經算做得非常好了。

「啊……是武田信玄的本名。我們在祕密溫泉遇到她時，她看起來好像對未來的事情很煩惱的樣子，我就不小心要她『小心暗殺』……」

「那麼，就只能正面迎戰了嗎～～？」

「我經歷了這麼長久的馬爾他島防衛戰可沒有浪費，聖約翰騎士在被逼到絕境時，纔會發揮真正的力量。嚼嚼嚼嚼。」

「抱歉，去的時候因爲有一益的幫忙，潛入得很順利，只是要離開信玄陣營的時候，花了不少時間！」

武田軍之所以可以毫髮無傷橫切過三方原，都是武田信玄率領的主力部隊毫不猶豫進入美濃的結果，現在武田的特遣部隊已經進入美濃，美濃東部也被武田軍壓制下來，只要毫髮無傷的主力部隊也到此會合，結果可想而知。

三河的粗暴武將們一起站起身來，毫不留情地圍毆良晴。

「……嗯、嗯，這個……呃……就是那個……考慮到我方的兵力，根本就沒什麼好預測的……特別是野戰對擁有騎兵隊的武田軍來說壓倒性有利，請你們諒解。」

「喔，沒想到她那麼倔強……」

良晴操控騎不習慣的馬匹，跟在松平軍最後頭。

然而元康的心中卻沒有「向其他家投降」這個選擇。

「猴晴先生，是一個叫做杉谷善住坊的忍者～～」

「相良良晴和瀧川一益大人前往武田陣營，還沒有回來。」

「戰鬥會消耗體力，沒有問題。」

他太慢了。

就連隱約知道這場戰爭結局的相良良晴也無法制止元康。

事先泄漏出來，反而會讓改變歷史啊……良晴抱頭苦思。

就在這個時候，平常個性溫和，和「忍辱負重」、「忍耐」、「揹着重物走在斜坡上，這就是人生」這些有被虐傾向的文字相當符合的松平元康，個性突然大轉變。

「喂！半藏，去阻止她一下！再說，你應該也看到這麼做的結果吧？」

「……他該不會逃跑了？」

「這就不得而知了～～大概是因爲暗殺吉姊姊失敗，就換了目標吧……又或者是他受屨於職田家的某個人～～？」

照理說應該悠然進軍三河的武田軍，藉由有條不紊的完美統制能力，宛如一條巨大蜈蚣般，在三方原臺地上進行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現在他已經看不到跑在前頭的元康。

在這個時候，元康除了遠江北部之外，連本國·三河的北部也被武田軍奪下。

「武田信玄軍兩萬五千人完全無視這座濱松城，直接朝西方的三方原臺地前進。」

就在元康說出這個宣言的時候——

（說到「三方原之戰」，不就是德川家康唯一的敗仗，而且還是留在戰國曆史上的大慘敗嗎？慘了，如果繼續這樣袖手旁觀下去，元康會死的！）

「吉姊姊在『桶狹間之戰』中，自己開拓了自己的命運～～我也一定可以……！」

「猴晴先生，在你知道的未來當中，之後到底會變得怎麼樣呢？」

我們要堂堂正正從正面迎戰！

「相良良晴，我們的公主平常就像狸貓一樣溫厚，可是一旦被逼急了，就會出現那個習慣，只要她開始咬指甲，對其他事就會充耳不聞。」

「所以這個名字聽起來心機太重，在後世的印象……」

「沒錯，我回來了！」

「對、對了！猴晴先生呢？還沒有回來嗎～～？」

「再這樣坐以待斃的話，吉姊姊會撐不下去的～～！武田信玄應該不會想到我會來進行特攻～～！我們要在武田軍開始進入下坡時，大舉進攻～～！」

（原來如此，是會失控的角色啊。）

元康不斷咬着拇指的指甲，眼中泛着淚光大吼。

「因爲她平常忍辱負重習慣了，一旦生氣，就真的很難恢復爲原來的樣子。」

元康站在旗本軍團的最前頭，全軍追趕武田軍。

這麼一來，看似逃過一劫的松平家，結果還是得要滅亡。

「我不會讓武田軍這麼輕易通過～～！要是我繼續躲在濱松城裏，我會一輩子被當成笑柄～～！這樣我也不配改名爲『德川家康』這麼英勇的名字。」

如果對等的同盟國，她願意結盟。

「現在立刻全軍突擊！一旦武田軍開始走下三方原的臺地，我們就從背後突擊他們～～！現在的話，還來得及！」

我們怎麼可能會贏！——三河的武士們又開始朝良晴猛踢。

武田軍的陣形產生了巨大的變化，從原本往西前進的「長蛇陣」，變成等待元康從東方過來的「魚鱗陣」。

當信奈滅亡的同時，身爲同盟國的松平家也將再度滅亡。

元康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告訴良晴和一益。

她生氣了。

一益光着腳丫子踩在良晴的頭上，哈哈大笑。

「我不會再拜託猴晴先生了！不管誰說什麼我都要出擊～～！」

武田信玄軍共有兩萬五千名。

「那……我要是沒跟勝千代說那種話，她現在……可是用暗殺的方式讓名將·武田信玄消失於世，這種方式大錯特錯！如果不堂堂正正一決勝負，是得不到天下百姓的信賴！」

「是那傢伙？爲什麼？他不是信奈的敵人嗎？」

良晴帶着一益闖進了軍事會議的本陣中。

真是討厭～～在塵土飛揚的臺地上打仗的話，皮膚會乾掉的～～瀧川一益還是一樣說出這種話，所有武將看到這樣的她，都下定決心、高聲吶喊站了起來。

監視兵快馬加鞭闖入本陣當中。

「不，等一下，元康，老實說，我也不覺得松平軍能夠獲勝……」

可是——

臭小子！乾脆砍下你的腦袋祭拜狸貓大人，當成戰前祈禱算了！——三河武士終於氣到不行。

「啊、啊、啊……」

可惡的織田信奈，竟然送一個這麼會喫的南蠻人當援軍～～這樣軍糧會越來越少～～我們到底是爲了什麼跟他們結盟——三河諸將都只能氣得急跳腳。

碰！

「怎麼可能？他們突然轉方向——朝這裏過來了……！？」

「不要踩我！不要踩我啊！到底是誰跑去暗殺武田信玄了？」

「咦？你說什麼？有人要暗殺勝千代？是誰？」

「猴晴先生，武田信玄原本會在不久的未來被暗殺嗎～～？這麼一來，歷史已經改變了……？」

武田信玄大概會筆直朝濱松城進攻。

從二俁城出發的武田信玄軍有兩萬五千名，他們無視躲在近在眼前濱松城的松平元康，威風凜凜地向三方原行軍。

「對了，他一定是捨棄我們松平家逃掉了。」

良晴似乎可以聽到前鬼在耳邊笑着說：「哎呀哎呀，女難之相又更加惡化了。」

能夠自由變幻。

而且身着赤備鎧甲的武田軍沒有半個人發言。

沒有任何人多說廢話。

所有人的視線都只關注在一點上，那就是——拿下松平元康的人頭。

「啊、啊嗚啊嗚啊嗚！」

松平軍的各個武將都各自行軍，根本沒有所謂的陣形可言，雙方相差太大、太懸殊了。

在數字上，兵力僅僅相差兩倍到三倍。

可是，雙方實力相差更多。

原本應該是背對松平軍的武田軍奪下高臺，現在反而是準備進行奇襲的松平軍位於斜坡底下。

武田騎兵隊現在只要往下進攻，松平軍就會在一瞬間崩潰。

「……是陷阱……！？」

松平軍在戰略上已經是敗北了。

對方預測到了自己下一步再下一步的行動，然後加以操控。

加上雙方的統率能力相差太多。

再這樣下去，松平軍會撐不下去。

現在已經不是突襲的時候了。

「換換換換成鶴翼陣形！」

「鶴翼陣形」是將部隊往外擴張變成V字型，包圍敵人，加以防守的陣形。

雖然已經來不及了，但還是得儘量努力減少敵軍突進的衝擊——

「松平元康在嗎？」

「這下不行了～～！」

只是和武田騎兵隊正面衝突的松平軍死傷慘重，許多知名武將都成了無法歸來的人，濱松城已經沒有再出動進擊的兵力了。

元康無法回嘴。

而是讓軍隊再度反轉，筆直往三河進擊。

「……雖然很想跟你說包在我身上，可是我現在只是個步兵，光靠我一個人實在無能爲力。」

良晴提高音量激勵元康。

元康像是釋懷了。

「……我……」

「如果我能夠活過今天，是否就能對吉姊姊有幫助？」

開始迅速朝濱松城前進。

啊……眼鏡姑娘的眼淚太叫人心疼了，我看不下去！

元康的親衛隊口中喊着：「攻擊！」有的射箭、有的開槍，卻沒人射中悠然騎在馬上、雙臂交叉、露出豪不畏懼笑容的信玄。

在一片混亂當中，有個扛着鐵鍬的老農夫一看到良晴，便輕盈從殘兵頭上跳躍過來。

「我帶了祕藏的瀧川鐵炮隊來了，你可以放心了。只是這個代價很高喔！嘻嘻。」

全身穿着黃金南蠻鎧甲的喬凡那高舉長槍，出現在一益身後。

「呃……她居然說出這麼令人打擊的話？勝千代在溫泉裏看起來這麼文靜，沒想到一上戰場就變惡鬼了……」

目的地卻是三河對面的邦國——美濃。

公主，這只是單純的挑釁，千萬不能聽信啊！

「咦？你是半藏？這是什麼變裝？」

元康伸手製止親衛隊的攻擊。

「松平元康，你以爲和織田家結盟的話，就能夠締結和他們對等的同盟關係嗎？別作夢了，以你現在的立場，就跟侍奉今川義元的時候完全一樣，你不過是依附在強者身邊，追隨他們過着阿諛奉承的生活而已，你現在的選擇只剩下果斷在此時此地向我投降，或是成爲織田信奈的家臣，想要在戰國之世獨立成爲大名、高傲活下去，以及在巨大勢力的庇護下，過着安寧的生活，這兩個是絕對不可能同時成立的，你卻企圖想要讓兩種都能實現？你有夢想嗎？你有想讓這個戰國之世的日本變成那樣的志氣嗎？不是從別人那裏得到，而是你自己的志向？這就是你被稱爲狸貓的原因。」

元康雖然快要暈過去了，但還是鼓起勇氣。

「小良，你真的很笨！要是沒有人幫你留下後備軍的戰力，真的會全軍覆沒。」

然後，奇蹟發生了。

「的確，在沒有人能夠阻止元康的那一瞬間，就可以判斷出來會有現在這種狀況。」

就連良晴都很明顯看得出來松平軍悽慘崩潰。

看到後備部隊的武田騎兵隊，在前往濱松城的行軍途中停了下來。

在三方原將松平軍打得體無完膚的武田信玄，率領兩萬五千名武田本隊軍，彷佛奔馳在無人的山野中一樣，以閃電般的速度橫跨三河、進入尾張、向美濃進擊。

完全潰堤的三河士兵們都爭先恐後衝往回濱松城的路上。

「武田軍太強了～～！」

「這個——」

「一益和我當後備軍，你快點進濱松城！千萬不要回頭！要是你被打倒了，一切就結束了！」

武田率領的真田忍者羣結界堅固異常，不變裝的話就很難前進——服部半藏難得說出這種弱勢的話。

我還是太天真了，應該把私底下的勝千代和武田信玄想成是不同人纔對——良晴心想。

「啊……沒錯～～你說的沒錯，還有這條路可以選擇～～」

「這裏有可以當後備軍的兵力喔！嘻嘻。」

「松平元康，現在的你不過是在模仿織田信奈要猴戲而已，明明知道不可能會贏，還是不顧一切進行突擊，這只是單純有勇無謀，織田信奈之所以會在桶狹間獲得勝利，不是偶然也不是發生奇蹟，而是在情報戰上勝利了，你原本預想我會直接橫跨三方原，進入三河，但這不是你掌握情報後分析出來的結果，而是你自己個人的願望罷了，你想爬到和織田信奈對等位置上的淺薄夢想——讓你的判斷能力變弱，導致松平全軍崩潰。」

根本已經無法繼續打仗了。

就好像是箭和子彈害怕信玄，紛紛自己避開一樣。

她傲然報上自己的名號。

良晴戳揉元康的狸貓耳大叫出聲。

她的眼鏡已經因爲奪眶而出的淚水變得霧濛濛。

「相良良晴！我軍已經完全潰堤了，遭到武田騎兵隊突進討伐的人，和負傷的人多到不計其數！」

「真是沒禮貌的傢伙，先拿小良來開槍好了！」

「那個未來，是猴晴先生知道的歷史嗎？」

「……未來的我會是什麼樣的武將呢？」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

這匹巨馬是阿拉伯種。信玄和南蠻交易時，將阿拉伯種的馬進口到國內，在甲斐信濃的牧場培育，成功在國內供給比其他國家大上許多的大批巨馬。

「三河的狸貓女，你應該也很清楚吧？憑你已經無法阻止我們行軍了，你要向我投降嗎？」

良晴朝着前面回答。

她淚流滿面露出一個靦腆的微笑。

儘管如此，他還是試着想要前進，卻被敗將殘兵的人潮吞噬，連馬都害怕了起來。

「陸地戰真的好討厭喔！這些塵土飛煙……大家都在戰爭殺伐。」

「他們一半是甲賀人，一半是在伊勢僱用的步兵，所以在陸地上發揮不了什麼作用。」

在這些馬羣當中，有一匹明顯與衆不同的巨馬，瀟灑騎在上面的是一位充滿自信、野心、鬥爭心，以及充滿知性的年輕美麗女武將。

同時，撼動大地的武田騎兵隊也開始進行波濤洶湧的突進。

松平元康總算撿回了一條命。

「不，不是，是我們所有人都能獲得的未來，是這個國家——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人看過的未來。」

「因爲……因爲都是真的……她說的都是真的！我、我不像吉姊姊是個天才……也不像武田信玄大人這麼強大……我打從一開始就沒辦法模仿吉姊嬸。都是因爲我這麼沒用，纔會讓這麼多家臣送死！嗚……」

「武田信玄是個可怕的智將，她突然攻擊公主的內心——很抱歉，繼金崎之後，我希望再把後備軍交給你，就算打暈公主，也要將公主活着帶回濱松城。」

「沒事，只是一直咬着指甲，口中唸唸有詞說自己會死在這裏，但還是吵着要朝武田騎兵隊中心突進，不過無論如何我都會讓公主活着回濱松城！」

「元康，你要是死了，信奈向海外征討時，就沒有人能夠治理國內了，我在金崎不是說過了嗎？你有能夠和平統治這個國家的才能，就算現在沒有，總有一天一定能夠成長到擁有那股能力，武田信玄也不是一開始就是這麼完美的武將，想要提高內政能力，可以效法那傢伙，但是絕對不可以模仿信奈那種放火討伐的行爲。雖然會花一點時間，但是你一定可以，所以現在不管再怎麼痛苦都要活下去。懂了嗎？元康？」

元康終於恢復笑容。

唔喔喔～～這樣我找不到元康人在哪裏～～！——良晴也慌張起來。

「元康沒事吧？」

罩旭樣啊……原來瀧川軍在織田家內算是二軍等級……難怪信奈會把我左遷到那裏去。」

「謝謝你，一益！有這些援軍，元康說不定就可以得救！」

「……我、我、我、我就是……」

那很明顯不是日本馬。

「當然可以啊！我也是這個樣子，每個人本來就應該要有不同的使命，每個人都要自己爭天下的話，戰爭永遠不會結束。就算是獨立的大名，只要自己率先表示出願意侍奉天下霸主信奈的姿態，雖然會有人說你舍案尊嚴，但是這麼一來，戰國之世就會邁向終結了！」

良晴來到哭着驅馬前進的元康身邊。

「和精銳的明智光秀鐵炮隊相比，看起來實在不怎麼樣。」

相良良晴！武田騎兵隊過來了！公主也在！——化身爲農夫的半藏大喊。

「猴晴先生，我的頭腦不好，所以沒有明確的目標，想讓這個國家變得怎麼樣。所以吉姊姊的夢想就是我的夢想，相信吉姊姊，跟隨在她身旁，就是我的使命。這樣不行嗎？」

在吵雜聲當中，爲了讓元康能夠確實聽到自己的聲音，他大叫：

山丘上方，出現了約有兩千兵力的瀧川一益隊。

呃……這個有點說不出口……總不能跟她說，你會變心機非常重的大狸貓……良晴沉默不語。

「一益！我還以爲你帶着喬凡那逃跑了！」

鶴的兩翼被折斷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傍晚時分。

「你是大器晚成型的人！世界上有很多種人，有像信奈那種一出生就是天才的人，也有像半兵衛那種自小就讓才能開花結果的人！松平元康——未來的德川家康是花費長時間，一點一點成長的武將！只要你不忘記今天的悔恨，將來一定可以成長爲我所知道的德川家康！你的能力值至少可以成長到日本最強的程度！在我長期玩下來的戰國遊戲當中就是這個樣子，不會錯的！」

全身顫抖的元康淚眼汪汪地搖頭。

「戰敗之際纔是騎士生存的世界，就由我喬凡那來阻止敵人的追擊。」

武田信玄是個擅長舌戰的狡獪武將，她只是想要激怒還年幼的公主啊！

一益的家臣們發出「喔～～」像是快要睡着的聲音，高舉種子島火槍，數量爲幾百只。

讓松平軍潰堤的武田信玄沒有繼續前往濱松城。

松平軍的「鶴翼陣形」被徹底粉碎瓦解。

元康揮下了軍扇……

「是嗎？我是武田信玄。」

「嗚、嗚、嗚……她說我……我只是在模仿吉姊姊……只是個沒有自己夢想的小跟班……她說我只是個打算依附強者、像只狸貓一樣、狡猾處世，被這樣一說，我突然一股腦……」

「那個元康居然會……」

就算元康不揮下軍扇，而是迴轉逃亡，結果還是一樣。

瀧川一益從樹林中冒了出來。

或許前進這麼一步，反而還讓她得救了。

「好了，各位，一口氣發射，我們要讓天下人知道鐵炮高手不是隻有明智光秀。」

在火紅的武田騎兵隊中央，有個眼神如老鷹般銳利的高大女武將，騎着黑色巨馬悠然走了出來。

被說成是在模仿織田信奈耍猴戲，這一針見血的屈辱、直逼而來對死亡的恐懼、以及犯下了對家臣團怎麼道歉也不夠用的失誤之後悔。

率領特遣部隊的山本勘助和繞到岐阜城的齋藤道三在此展開激烈的前哨戰，美濃是對織田軍的最前線。

這些家臣們的聲音已經傳不進元康耳裏了。

「那麼就是打算和織田信奈一起殞落嗎？」

「瓦解了！」

「松平軍崩毀了，已經不是我們忍者能派得上用場的階段！現在正是需要你的智慧之時！」

「不用在意，元康，她只是爲了要激怒你，才說出那種煽動性的話！這麼簡單就受到影響，不像你喔！」

她一口氣拉近和元康之間的距離。

「聖約翰騎士喬凡那·羅爾提斯在此！前來支援松平軍！」

信玄帶領裝備輕巧的騎兵隊，比本隊還要率先進入來到位於尾張和美濃國境的木曾川，進入聳立於木曾川南岸的戰略要地·犬山城。

只要渡過眼前的木曾川，對面就是美濃了。

犬山城雖然是織田軍的據點，但是率領特遣部隊攻擊東美濃的山本勘助早就運用策略拿下了這座城。

要渡過木曾川，和躲在岐阜城裏的齋藤道三一決雌雄嗎？

還是將和勘助的特遣部隊會合後，變成三萬大軍的兵力先分散開來，慢慢侵略宛如空城的尾張呢？

信玄的心中當然是選擇「決戰」。

她就是爲了戰鬥來到這裏的。

山本勘助在犬山城本丸大廳迎接信玄。

「好久不見，勘助，見不到四郎想必很寂寞吧？」

信玄的表情和聲音中充滿自信和威嚴。

山本勘住看到這樣的信玄不禁睜大眼睛。

「這是……」

武田信玄已經「完成」了。

山本勘助長年以來描繪出來的理想名將·武田信玄本人，正以「活生生的英雄」姿態出現在眼前。

「館主大人！？你已經成長到連勘助都驚爲天人的地步了，敝人不在身邊的這段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哼，又重新迷戀上我了嗎？勘助？」

「不不不，敝人的心目中只有繼承諏訪巫女之血統的勝賴大人，一心一意只奉獻她，對每個月都有月事來的成年女子完全沒有興趣。」

勘助滔滔不絕地用極爲正經的表情，說出這種充滿劣根性的話。

這傢伙從以前就是這樣——信玄不禁覺得好笑。

「哈哈，你還是一樣是個噁心的老頭啊！」

這時他眼淚已乾，恢復爲冷血無情的軍師表情。

「在那之後，我就要去迎接在京近江一帶流浪的父親。」

取代身爲織田信奈傀儡的今川幕府，由我這個甲斐源氏嫡系子孫武田信玄親自開放幕府。

只要打倒織田信奈，不下三年就能平定日本。對信玄而言，唯一棘手的敵人只有上杉謙信而已，只要武田幕府平定天下，那個謙信也不會繼續反抗，因爲她是個爲了道理、正義而活的人，不是爲了自己的慾望。

館主大人，你真得成長太多太多了——勘助的背部在顫抖，卻始終沒有抬頭。

「……老頭……不、不是，老爺爺，你沒事吧？」

不斷喫着醬油丸子的喬凡那身邊，道三和一益同時露出「？？？」充滿疑問的表情。

「……好燙、好髒……好污穢……我還是要殺了你！」

同一天十二月二十二日，晚上。

整個噴到繼續喫着醬油丸子的喬凡那臉上。

「不是啦……在我知道的歷史中……咦？啊啊啊啊！？對了，在三方原喫下大慘敗的元康不可能去姊川！這個世界和我知道的歷史出現了奇妙的差異啊！也就是說……也就是說……大事不妙！大事不妙了啊！」

可是，現在的信玄絲毫沒有半點迷惘。

「不不，這是稱讚。在兵法上，不管是工作還是戰爭，拿下七成勝利是最理想的。追求百分之百的勝利是相當危險的事……咳咳、咳咳……」

瀧川一益大人是個假設一百發子彈當中，中了七十顆就會高傲自滿的人，但十兵衛光秀卻是百發子當中，命中了九十九發，漏了一發都會相當懊悔自責的武將——道三一句話說出對光秀和一益的人格短評。

「就是說啊，小良。元康都已經被打得體無完膚了，還要跟他們要派出援兵去姊川，這種話連惡鬼都說不出來！狸貓女說不定會陷入絕望，投濱名湖自盡。沒想到小良竟是個意外冷酷的男人啊！比惡鬼還要過分的男人啊！喔……但是本公主心跳得好快啊……爲什麼呢♪」

前些日子還這麼堅強頑固的道三，突然消瘦了一大圈。

「……我覺得我們非常相似。」

「我將在這一戰中獲得勝和取得天下，勘助，我能夠走到這個地步，都多虧有你。」

「夠了，反正你腦海中已經完成好幾種策略了吧？這就是身爲軍師該做的事情，你雖然很會操控主公，但我也很會操家臣——」

勘助終於把頭抬起來了。

如老虎般兇猛的眼神，現在變成宛如諏訪湖般凜然寧靜、不爲所動的眼神。

「伊勢軍聽說主力是海盜團，那麼陸地上的主力是鐵炮隊嗎？」

「明天戰爭一結束，你就恢復爲人，去討個老婆成親，知道嗎？這是命令，勘助。」

武田信玄威風凜凜地訴說。

若是我不對勝千代說出「小心暗殺」那句話，現在武田信玄……勝千代說不定就會被種子島火槍擊中，放棄上洛……怎麼會這樣啊啊啊啊啊！

「敝人正是個瘋子，身爲一介浪人的勘助，雖然周遊列國，鼓吹大家我纔是能夠取得天下的大軍師，但是不管去哪裏，都只會被當成瘋子，當官根本只是夢想中的夢想而已。」

「嗯。」良晴端正姿勢來到道三面前。

「勘助一直覺得很心痛，覺得放逐父親的黑暗過去帶來的傷痛，會讓重感情的館主大人永遠將那道傷留在心裏。」

「一益大人請跟着老夫，援軍大概有兩千左右對吧？」

「老爺子！少了元康，在『姊川之戰』中根本贏不了！信奈、信奈會輸！啊……可是眼前信玄的大軍就要攻過來了，老爺子也不可能去當援軍！難難難難道，信信信信奈的命運會會會會到此爲止——」

「偷偷跟你們說，我知道這場『姊川之戰』的結果。老爺子，聽我說，雖然尾張兵的確弱到讓人慾哭無淚，而且還弱到一種不可理喻的地步，如果和淺井朝倉正面交鋒，絕對不可能會獲勝。可是……在『姊川之戰』中，德川……啊，是松平軍將成爲很大的助力，所以信奈一定可以逆轉得勝！問題在於信玄那邊。」

「討伐『美濃的蝮蛇』……不對，是『岐阜』的蝮蛇必勝策略，其實早就完成在勘助的頭腦裏了。」

信奈似乎打算之後在岐阜城的山頂建蓋松永久秀想出來的新奇之塔「天守」，但道三似乎很喜歡這裏，習慣每天晚上在這個山頂喝茶享受。

良情抱着頭在狹小的草菴榻榻米上爬來爬去。

要敝人討老婆，不……勘助立刻以跪拜的姿勢滑着逃到大廳最旁邊的角落，看到這個晝面的信玄忍不住笑了出來。

「還不是你唆使我放逐父親的。當時還是個浪人的你，一副怪模怪樣出現在我面前，還說出『姑娘，我可以幫你得到天下』這種癡人說夢話的話，我到現在還無法忘記那個夜晚的震驚，老實說我還以爲你是個瘋子。」

「而且他告訴我，天命不是註定的，天命就像是我們眼前的這條木曾川河流一樣。勘助，未來事要靠自己的雙手去抓牢，過去的罪孽在未來償還就好，繼續對放逐父親的過去感到害怕，一點意義都沒有。」

勘助眨着他的獨眼，彷佛看到什麼耀眼的東西。

將家臣團們比喻爲城的名將姿態，也是爲了戒備自己也被其他人放逐到甲斐去的因果報應。

「老爺子，你是不是因爲參加寒冬的戰爭，受了風寒？臉色不太好。」

本來覺得太過失禮，所以絕對不打算說出來的，還是全部說出來吧——勘助維持跪拜的姿勢繼續說：

「這個……敝人在川中島被上杉謙信破解了『啄木鳥戰法』，策略……」

良晴看到出現在草菴茶室中的道三，內心突然一陣心痛。

「老爺子，我很感謝你這麼對我說，可是……」

道三安慰良晴說：

「甲斐距離京都相當遙遠，而且不隔海，在甲斐沒有任何天時地利，因此聰明過人的館主大人打從一開始便放棄奪取天下，纔會甘願接受被父親廢嫡，正因爲擁有過人的才能，纔會放棄自己的未來。儘管如此，不，正因爲如此，勘助纔會想要帶館主大人到天下——到甲斐以外更寬廣的世界，敝人是不是真的瘋了呢？」

「聽我說，勘助！我戰勝天命了！」

「喔、喔……敝人在遇到館主大人的時候，就覺得這個人一定會是敝人在心目中古今無雙的名將·武田信玄，只是沒想到館主大人會在敝人還活着的時候就成長到這個地步——」

「難道是我……是我改變了歷史，把信奈逼進死地嗎！？可惡！可惡！就算我再怎麼不想看到勝千代被暗殺，不希望她以這麼悲慘的方式終結一生，都是我太大意了……居、居然因爲那一句話……怎麼會、怎麼會這樣啊？」

※

「勘助，我成爲你理想中的武田信玄嗎？我有辦法成爲那種入嗎？」

「哼哼哼哼，那個金桔女如果跟本公主一樣也在寬廣的海上生活的話，說不定心胸會變得寬大一點。」

「嗯，甲賀軍團和近江國友的鑄炮工匠們很熟，只要使用鐵炮，本公主也不會輸給明智光秀那個凸額頭女。」

「噗～～完全沒在稱讚本公主！」

「等一下！等一下！不要這麼輕易就拔劍啊！現在不是這種時候！」

雖然你們快馬奔騰而來，可是不需要向老夫報告任何事情，在遠江發生的事老夫全都曉得了——道三笑着倒茶給三人。

「不會變成長期戰的，武田信玄看準了要在上杉謙信因雪無法動彈的時候上洛進京，今晚或明早，信奈殿下應該就會和淺井朝倉也將在姊川一帶進行決戰，同時武田本隊也會攻進岐阜城，雙方兵力相差懸殊，只靠一益大人的援軍，也只是杯水車薪而已。」

「露出不同於常人的黑暗笑容了，你確實是戰爭的魔鬼啊！」

發覺到自己嚴重錯誤的良晴，把茶噴了出來。

「雖然不太願意，現在就算逃回伊勢，信玄總有一天也會追過來，嘻嘻。」

「是，也不是，這次的策略就稱爲『啄木鳥戰法·改』，利用在川中島的敗北戰，那個擅長作戰的蝮蛇聰明反被聰明誤，然後再攻擊蝮蛇的弱點，咯咯咯。」

「你不需要感到自責，身經百戰的信玄也是有影武者的，無論你是否有提醒她被暗殺的可能性，區區一名忍者不可能殺得了如此名將，最多隻能改變一些事情的流程罷了。」

可是，歷史上有名的「姊川之戰」，織田家之所以會贏，都是因爲德川（松平）的援軍表現優秀的關係……

「明天一戰，我希望是武田信玄的最終戰役，軍師·山本勘助，我命令你想出必勝的策略……」

雖然道三還是沒有在稱讚，但一益因爲個性悠哉自得，於是還得意說：「嘿嘿，本公主很不拘小節的。」

「可是我們還沒有輸，老爺子！現在九鬼大姊正在阻止武田水軍前進，無法從水軍拿獲得補給的武田軍，一旦變成長期戰，一定會開始出現兵糧不足的現象，而且，所幸一益的部下幾乎毫髮無傷，馬上就能抵達岐阜城了。」

「……沒禮貌的傢伙……殺！」

信玄過於縝密細膩的個性，其實是恐懼的反彈。

那年幼的四郎對你而言又是什麼——信玄雖然很想這樣吐嘈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勘助。

「我跟你嗎？哈哈！」

姊川不會有問題的——良晴拍拍胸脯保證。

「織田家被逼到絕境了，唯一的同盟國——三河的松平現在已經脫隊了，信玄正以閃電般速度進入犬山城，覬覦這座岐阜城，說不定今天晚上就要交戰了。」

「本公主特地帶了援軍幫忙，真是滿嘴抱怨的老頭子。」

這裏是良晴曾經從鬼門關爬回來、讓信奈成功攻下的山城。

「慘了啦！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夫只是戰勝不了歲月的侵襲。咳咳……」

自從放逐了父親以來，經常得帶着猛虎般的表情威嚇羣衆的武田信玄，現在和普通的少女·勝千代融爲一體了。

三人被邀請到山頂的草菴中。

喔，小良終於崩潰啦——喝茶的一益眯着眼笑着。

「……只是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擔心十兵衛了，相良良晴大人，請用心聽老夫說以下這段話。」

良晴之前就算被逼到不管什麼絕境，都還能保有一定程度的冷靜，都是因爲他一直覺得「反正不管怎麼樣，織田如果和淺井朝倉在姊川開戰的話就會獲勝……」戰國遊戲中出現的是這樣的未來。

勘助下意識地將額頭放在榻榻米上跪拜。

齋藤道三人不在本丸。

「館主大人明明就擁有能夠取得天下的器量，卻被父親以不合理的方式疏遠，而我卻因爲這副醜陋的相貌，無法被屨用爲軍師，這部分敝人覺得非常相似——當時敝人是這麼想的，請原諒敝人該死，說出如此無禮之言，一個是身爲甲斐源氏嫡系子孫，以絕世美貌着稱的館主大人，一個是樣貌醜陋、身分卑微的敝人，從外在來看，是全然無法相比、完全相反的兩人，不知道爲何，敝人就是覺得很相似。」

他已經沒了平常的魄力。

「聽我說，勘助，我——遇到『動搖天命』的人了。」

「是的，你已經成長到超乎敝人想像的地步了，敝人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教授館主大人了。」

真是個會亂使主公的傢伙。——信玄用略帶鼻音的低悶聲音呢喃。

在戰場上如此英勇果敢，也是爲了逃離從父親手中奪走家督之位的自己。

「良晴大人，你在說什麼啊？松平大人無法來到姊川會合啊，他們現在應該正在濱松城整備剩下的兵力，已經沒有多餘的喘息空間，畢竟武田軍留下來預備的兵方，隨時都有可能會攻過來。」

「是的，將館主大人帶到京都之前，敝人勘助都會化身惡鬼。」

「那麼老夫就拜託你了。」

相良良晴和瀧川一益，以及喬凡那快馬奔騰地進入點起篝火、鞏固防備的岐阜城。

接下來要奪得天下，將武田旗插在瀨田上。

「那麼……」

「是的，敝人因爲這副面相才能保持終生單身，但館主大人對小的而言，就像女兒一樣，怎麼可能會有迷戀這麼不得體的想法。」

「因爲你長得怪模怪樣、加上喜歡幼女的興趣，讓人更加望之卻步，不過你那隻獨眼卻又莫名閃耀動人，而且我想說就算你是瘋子，也沒有要加害於我的意思，所以才僱用你的。勘助，既然你自負爲天下第一的軍帥，那爲什麼會選擇賭在我這個快要被父親廢嫡的人身上？而且我還只是甲斐這個山國的公主，我的美貌對你而言，應該也只是對牛彈琴、絲毫沒有任何意義吧？」

「……十兵衛光秀是我心愛的弟子，但是我很擔心她那會因爲百分之一的失誤而自責的責任心，一益大人只要保持這種得過且過、不拘小節的樣子就夠了，只是那種個性說不定會覺得統一天下的工作太過沉重。」

繼續說下去，勘助——信玄命令他。

眼淚從他的獨眼中流了下來。

「什麼！？」

「喔……這次也要用『啄木鳥戰法』嗎？勘助？是要渡過木曾川，在平原扎陣營，然後送特遣部隊到蝮蛇的背後？」

噗！

她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迷惘、恐懼和憂愁。

「嘻，再多稱讚本公主一些啊！老頭！」

只是從眺望風流月夜、寧靜品茶的道三口中說出來的話，實在太過唐突、又充滿衝擊。

「咳咳、咳咳。相良良晴大人，老夫得了肺病，曲直瀨貝爾休幫我診斷過後，說我時日不多，隨時都有可能會上路，恐怕是無法迎接新的一年到來了。」

良晴和一益都啞口無言。

老爺子的確是瘦了不少，但是沒想到……

「……要摸摸看老爺子的額頭確認看看嗎？小良？」

「不，我想他不是說謊，一益，你也知道不是嗎？」

「知道是知道……可是……」

一益把話吞了下去。

喬凡那將醬油丸子串放在盤子上，接着擺出日式的跪坐姿勢。

「凡人必將回歸塵土，無須悲傷。老夫的壽命原本早就該在和犬子·義龍在長良川決戰時已盡。相良良晴大人，你也應該知道吧？」

相良大人，多虧有你，讓我作了一個美夢。還在岐阜城下町，用營火讓我看到蝮蛇的圖，看到這麼多原本不可能看到的夢想，老夫已經心滿意足了——道三一邊咳嗽，一邊繼續說下去。

「老夫和一益大人一定會想辦法阻止武田信玄的侵略爭取時間，希望你接下來可以前往姊川，實現老夫任性的要求，希望你能代替老夫去救信奈殿下。信奈殿下是老夫的夢想，老夫不希望她在這裏被擊潰。根據你的千里眼，再這樣下去的話，信奈殿下會敗北吧？」

現在的道三已經沒有毒素，也不是什麼蝮蛇了，只是一個擠出笑容的枯萎老人。

「請想想辦法……」

老爺子，你最後有什麼想對信奈說的話嗎？

良晴想這樣問道三，但是卻發不出聲。

因爲他努力剋制，還是忍不住胸口湧上來的哽咽阻止了他的話。

「對老夫失去行蹤的不肖子義龍有好多話想說，但是現在卻想不出來想對信奈殿下說的話，只是希望她千萬不要派援軍前來岐阜，一定要在姊川討伐淺川朝倉，請告訴她——如果她再像長良川的時候一樣，感情用事派出援軍，那好不容易得到的天下，就會從掌心中溜走。她派出援軍的話，老夫就會毫不留情跟她斷絕父女關係。」

良晴點頭答應。

雖然他想出聲說「我知道了」，卻連一點悲鳴般細微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還有老夫心愛的弟子十兵衛也要拜託你了，她雖然是個難以應付的女孩，只要有你在，老夫也能放心了——道三微笑。

今晚的月亮好蒙朧，看來會起霧……一益不自然地抬頭仰望夜空，嘴裏小聲喃喃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