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二 是否該進入東山道
《織田信奈的野望》 · 春日御影 · 1.9萬 字
自大垣城通往關原的主要幹道有兩條。從東邊一路直直往西的東山道,以及從東南方進入,迂迴曲折的伊勢大道。若從東山道進入關原,就必須通過南宮山的北側,而走伊勢大道也必須穿過南宮山的南側。這是一場視線不佳,斥侯也不便行動的夜間行軍。若選擇走東山道,將會有與攻陷岐阜城,掌握關原戰略要地的武田、德川軍爆發遭遇戰的危險。考慮到兵法的常識,應該從伊勢大道迂迴行進,避開與武田、德川軍的遭遇戰。萬一在行軍時開戰,以火繩槍部隊爲主力的織田軍勢必會被以無敵騎兵部隊爲傲的武田軍擊垮。
但是信奈仍然選擇了東山道。
直線前進。就是直線前進。
她親自一馬當先待在部隊的前鋒,朝着關原狂奔。
良晴則在背後跟着她。
就在他們終於抵達關原的東側入口──南宮山的山腳時,信奈與良晴的眼前出現了身上插着「土岐桔梗」旗幟的傳令兵。
那是一位有幾分神似信奈,身材纖細的公主武將。
但是,她乍看之下不像日本人。
她的皮膚黝黑。
但眼瞳卻不是黑色。
而是如南蠻人般的藍色。
她是誰?南蠻忍者?她在身上塗了墨汁嗎?──信奈大喫一驚。那位黑色肌膚的少女粗魯地將明智光秀的信件親手交給信奈。
「明智光秀將信託付給我。我是加斯帕爾大人的僕人,日本名爲彌助。」
「加斯帕爾的僕人……!」
「我的父親是南蠻人。母親是被非洲的王國賣掉的奴隸。所以我也是奴隸。不過被加斯帕爾大人所救。這些事現在都不重要,狀況已經出現極大的變化。」
良晴知道南蠻傳教士帶著名爲彌助的黑人奴隸來到日本,將其介紹給織田信長。相當中意彌助的信長將他拔擢「武士」的「史實」。據說黑人這種並非南蠻人、日本人、明國人的存在讓對大海另一邊的世界充滿興趣的信長也受到很大震撼,對他抱有強烈的好奇心。這個女孩就是彌助啊──良晴雖然驚訝,但沒有說出口。根據良晴所知道的歷史,彌助在那場命運的「本能寺之變」之中也隨侍在信長身邊,爲了保護主公信長而與明智軍戰鬥。「命運」果然──接近「那個時刻」了。現況讓他只能如此認爲。
不過,究竟爲什麼那個彌助會在這個時候現身?而且還是以十兵衛妹妹的使者身分來到關原?
讀完信件的信奈偷偷對良晴表示:
「良晴,十兵衛假裝攻擊近江坂本城,實則渡過琵琶湖,走北國大道搶先抵達關原的策略已經被破壞了。十兵衛沒有拿下松尾山。毛利的士兵已經早一步奪取松尾山。毛利軍離開大坂城後沒有直取關原,而是爲了避免遭遇十兵衛而從大和、甲賀迂迴繞道,從伊勢大道抵達關原。當十兵衛坐船橫渡琵琶湖時,毛利軍似乎就在跨越鈴鹿峠的山路上。」
「妳說什麼!毛利軍從與十兵衛妹妹完全相反的方向抵達關原?可是,如果走大和、甲賀、鈴鹿峠那種險峻的山路,應該會花很多時間在行軍上纔對。十兵衛妹妹是從距離關原遠比大坂還近的京都出發,不可能會落後對方纔對啊……!」
「我只是受她委託傳遞書信。一般的傳令兵應該無法活着通過南宮山的山腳,所以她纔會緊急僱用我。妳打算怎麼做,織田信奈?明智光秀有可能對妳設下『陷阱』喔。如果明智光秀倒戈殺害主公,她就成了『弒君者』。將會失去立身之地,無顏面對天下。不過,若是讓東軍的吉川元春解決妳,就不會傷害到任何人的名聲。妳打算撤回大垣城據守嗎?」
「妳爲什麼會懷疑十兵衛呢?」
「這很難說吧?雖然織田信奈以前好幾次獨自衝進敵軍時,都能發揮強大的運氣得以生還,但吉川元春可是一名猛將。這次就未必能那麼順利了喔?站在我的立場,我希望把你留下來別跟上去就是了。」
「彌助。在我的『世界』裏,無論是南蠻人或日本人,大家都是平等的。沒有什麼生下來就是奴隸的人。如妳所見,我還養着一隻自稱來自未來的猴子呢。而且他還是我這一生中唯一的戀人與伴侶──」
大發雷霆的元春直接衝進惠瓊的陣地,卻看到惠瓊與家臣們打開「便當」正在大快朵頤。
「雖然加斯帕爾做出企圖將良晴送回未來的亂來行爲,不過我從宗麟那邊聽說,他是個爲了讓我成爲日本的女王而不斷四處奔走的人。還有呢,我的興趣就是讓美少女服侍自己。妳具有帶着強烈意志的眼瞳,苗條的身體。若是脫下那身衣服,或許會比我還漂亮呢。」
相良良晴和織田信奈都不知道惠瓊以「空便當」這種形同造反的行爲擋住了南宮山的吉川元春軍的事。雖然他們兩人不知情,但卻抱持着信心。相信明智光秀,還有相信織田軍能順利通過南宮山的北側山腳。他們賭上了兩人的性命,賭上奮戰至今的生活軌跡,賭上未來,賭上了一切。
「別開玩笑了,我可是奴隸之子喔。就算父親是南蠻人,混入任何一滴奴隸之血的人就不是南蠻人!我生下來就是奴隸!」
「惠瓊,到現在這個時候,妳應該不會記恨毛利家。是將一切怨恨付諸流水,以無私之心爲了毛利家,爲了天下付出努力,難能可貴的外交僧侶。隆景堅信這點。妳的意思是這個空便當對毛利家有益嗎?」
惠瓊一臉不在乎地表示「別這麼急嘛。讓我們耐心等待武田、德川軍抵達吧。她們現在應該正在東山道上火速趕路。應該就快到了~」。從小就修行佛道的惠瓊爲人灑脫,不知道什麼叫做緊張。
光秀並不在良晴預言的「背叛之地」,也就是「松尾山」。
差點就搞錯人了。我有股錯覺,五右衛門似乎正坐在我的肩膀上──良晴眼中泛出淚水。我明明發過誓,在這場決戰結束之前,不能回想妳的死,在這場仗打完前不能落淚。五右衛門,我沒有妳真的不行啊──他一邊笑一邊哭着。
太遺憾了,這本來是教訓織田軍一頓的大好機會,現在卻爲時已晚了!──元春咬牙切齒地說着。
「良晴,長宗我部元親應該沒有加入西軍纔對。他到底什麼時候投向毛利方啦。那隻兩面討好的蝙蝠……!」
最後,吉川軍沒有行動。
如果沒有控制堵住東山道西邊出口的關原最大戰略要地松尾山時,應該拿下的「第二目標」南宮山也已經遭到毛利方的佔據。
吉川元春大喜「喔喔,這個計劃真靈活!惠瓊也很有戰術的才能呢」,她採用惠瓊的獻策,率領兩萬大軍登上南宮山的山頂。然而──
惠瓊,我現在很想立刻砍死妳,不過妳似乎對隆景有什麼話要說!我這就捉妳去見隆景!──元春將惠瓊五花大綁起來。
即使是把「場」之力當成他們能突破南宮山根據之一的良晴,也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若是冷靜一想,就知道吉川元春是一位會將全部力量灌注於眼前戰事的武將。以她的性格,不太容易被「場」之力那種抽象又不可見的力量影響。若是發現敵軍,她花上一生鍛煉出的「戰鬥本能」將會勝過其他力量。而副將惠瓊是一位高僧,在暗黑寺長期進行鍛鍊精神的冥想修行。應該對密教咒術或「場」之力那種力量有抗性。
既然如此,「場」的力量就不會作用在光秀身上。
「……真拿妳沒辦法。那種話可別對信奈說喔,拜託了。要是妳說出去,我就咬舌自盡喔?到時候就沒有『第二輪人生』了。如果那傢伙真的是我,加斯帕爾也會消失喔?」
南宮山乃是封住東山道與伊勢大道的東側要地。惠瓊提出建議「織田軍從東山道或伊勢大道過來的機率各是五成。還請吉川大人駐守于山頂上,以便能同時對應這兩種狀況!」,讓吉川元春主力部隊於南宮山的山頂佈陣,自己在南宮山的北側山腳佈陣,負責東山道的監視任務。另一方面,慄原山上則是配置了土佐的公主大名長宗我部元親,令其監視伊勢大道。
織田軍已經突破南宮山的北側山腳,進入關原──這則戰報呈到了元春與惠瓊的面前。
「妳、妳以爲用饅頭就可以打發我嗎~!別想用空便當當成放走敵軍的理由!再說了,惠瓊!妳根本沒喫多少嘛!」
彌助不禁吐露心聲「織田信奈,妳真不愧是加斯帕爾大人心目中的希望」。但是她還是無法理解這個決定。這場「死亡行軍」根本沒有任何勝算。
問題還不只這一個。
「那是因爲其實我已經喫飽了~當尼姑的人食量很小呢。」
『十兵衛正在死守笹尾山和天滿山,與佈陣於松尾山的小早川軍、宇喜多軍進行對峙。萬一這兩座山遭奪,敵人就能打通武田軍上洛的最後一段路,安土城將被西軍攻陷。這是我們剩下的最後一個陣地。如果您行軍經過南宮山腳下來到笹尾山,那就太魯莽又太危險了。若是吉川軍衝下南宮山發動攻擊,信奈大人率領的織田軍將會有全軍覆沒的危險。然而已經沒有其他阻止東軍的方法了──我相信信奈大人一定可以辦到。請您務必來到笹尾山。』
那麼,爲何什麼事也沒發生呢?
「就連我也無法相信事情竟然會這麼順利。難道真的發生了『空便當』的事件嗎?」
「你似乎是認真的。將你活着帶去高千穗的任務,比殺死光秀困難百倍。所以我必須緊跟着你,片刻不離!」
吉川元春暴跳如雷。
「慢着,妳明明沒見過加斯帕爾大人,卻信任我?信任被派來殺害明智光秀的刺客?妳不怕身懷未知暗殺技術的奴隸嗎?」
「就像信奈在天王寺之戰時那樣,與其對十兵衛見死不救,我寧願相信自己的意志之力,這就是身爲未來人的我戰勝這場賭局的根據。根據我所知道的『關原之戰』,在南宮山佈陣的部隊會喫起『空便當』而不願參戰。況且,就算吉川軍從山頂上殺下來,我軍也未必無法突破阻礙。只要跑在最前面的信奈能以最快的速度穿過敵軍就行了。」
雖然彌助受託書信,她看起來卻不信任光秀。
「吉川大人,不用緊張不用緊張。放輕鬆,放輕鬆嘛♪」
光秀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落後於毛利。似乎是因爲沒注意到大坂城的毛利軍轉進至關原,而且她爲了避開東山道的直線道路,從琵琶湖取北國大道迂迴行軍至關原,結果反而晚了一步。
託付給光秀的「奪取松尾山」這個最優先的任務,失敗。
「我也是這麼認爲喔。」
織田軍從東山道出現就由惠瓊通報,而從伊勢大道出現就由長宗我部通報吉川元春,全軍立刻下山擊潰織田軍。這就是惠瓊提出的計劃。
東山道與伊勢大道。無論信奈走哪條路,吉川元春與長宗我部元親都能從高處衝下堵住該條道路。
「彌助,妳沒辦法殺死良晴吧?加斯帕爾應該無法下令殺害良晴。畢竟妳一點殺氣也沒有,只是在演戲吧?」
再加上雖然從墨俁撤退的織田軍並沒有回到大垣城,而是從東山道走直線企圖進入關原,於北側山腳佈陣的惠瓊軍見狀卻一動也不動。
「等一下!若是調動數量如此龐大的軍隊,就算明智光秀沒有背叛,吉川元春也會立刻察覺,殺過來取妳的性命喔。妳真的能抵達笹尾山嗎?再說了,爲什麼軍隊的總大將會待在隊伍前鋒啊……」
雖然這時候我想如桶狹間之戰時那樣舞一曲「敦盛」,不過已經沒時間了──信奈低聲說着,踢了一下馬肚子,一馬當先衝向南宮山的北側山腳。
良晴接過信奈手中的信件一看。
「就是因爲如此,我和信奈纔會待在前鋒。」
這樣啊,我應該走東山道。這就是我這一生最大的賭注呢──信奈仰天說道。
「我只要手臂一扭,相良良晴就會死。快點回頭,織田信奈!不要白白浪費加斯帕爾大人一直以來的奔走努力,還有將世界的未來賭在妳身上的決心!」
不管怎麼說,西邊據點松尾山與東邊據點南宮山。得知兩邊都遭到毛利奪去的明智光秀已經是無計可施。因此爲了控制北國大道與東山道的西側,她採用次佳的策略,緊急佔領兩個尚且無人佔據的山頭以作爲西軍陣地:位於北國大道東側的笹尾山,以及夾在北國大道與東山道之間的天滿山。既然屯駐於大坂城的毛利軍幾乎全軍出動來到關原。京都與安土被西邊大坂方向的敵軍入侵奪取的可能性就很低。如此一來,只要堵住北國大道與東山道的西側出口,阻擋東軍主力──武田、德川軍攻擊安土就行了。
織田信奈。
相良良晴!難道你不阻止主公的魯莽決定嗎?她竟然連一點掉頭的意思都沒有。織田信奈十之八九會死在這裏啊!加斯帕爾大人會很傷心!──彌助跳到良晴的肩膀上,用那雙纖細的手臂絞着良晴的頭與脖子。
「看吧,你們果然不是同一個人。加斯帕爾大人才不會哭。就算我死了也一樣……」
良晴向前移動,追逐信奈的背影。雖然這看起來是一場絕望的賭注,但仍存在着希望。因爲細川藤孝的計謀已經受挫。如果光秀並沒有佈陣於命運之地「松尾山」──奇蹟似地躲過「場」之力影響的光秀就能依靠自身「意志」的力量做出選擇。所以她沒有背叛信奈,良晴是如此相信的。接下來就只需要看佔領「南宮山」的吉川元春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了──
「這是即將終結戰國時代的一場決戰。絕對不能讓這場戰爭變成第二次的應仁之亂。這是隆景大人的期望,也是織田信奈的野心。惠瓊我只是稍微幫忙整頓一下『舞臺』而已喔。」
人難免一死。我就相信十兵衛,衝向南宮山的山腳吧──信奈如此回答。
「不會白白浪費喔,彌助妹妹。我和信奈都已經決定好了。我們會相信十兵衛妹妹到最後一刻,筆直地衝向關原。與『命運』奮戰到底。如果我們一下子就放棄退卻,不就會害十兵衛妹妹率領的明智軍被孤立於敵陣之中,讓她遭遇全軍覆沒的危險嗎。」
「因爲加斯帕爾大人懷疑她。他說明智光秀有可能就是殺死織田信奈之人,所以派我到關原──但只要明智光秀尚未明確表示『我的敵人就是織田信奈』,就無法在沒有確切證據的情況下殺害織田家的宰相。畢竟那樣只會導致西軍必敗無疑。踏進關原的明智光秀情緒看起來相當混亂,我無法判斷她內心的真正想法。所以在行刺前的最後一刻停手,轉而接受光秀委託的工作──將她的書信傳遞給妳。織田信奈,在這之後的『命運』將由妳來選擇。妳打算怎麼做呢?」
※
「前提是明智光秀沒有背叛吧?萬一那是陷阱呢?如果她背叛呢?這個決定可是關係到數萬名士兵與衆武將的性命喔?」
彌助輕撫着良晴的臉頰。未來人與自南蠻渡海而來的奴隸竟然會在同一個戰場上侍奉戰國日本的女王,真是神奇呢,簡直就像在做夢一樣──她眯起眼睛這麼想着。
在這個時候,毛利家的外交尼僧暗黑寺惠瓊以吉川元春副將的身分在南宮山的北側山腳下佈陣,監視着從大垣通往關原的東山道。
「拜託妳了,元春。既然妳正好在有着『宰相的空便當(※)』事蹟的南宮山佈陣,那就乖乖在那邊喫便當吧。希望那個『場』之力讓她感覺肚子餓。雖然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簡直像要我求神拜佛,但或許這能反過來利用藤孝的策略。拜託了啊……!」(※關原之戰時,南宮山上佈陣的安藝宰相毛利秀元以「我軍正在喫便當」爲藉口推卻西軍出兵的要求。)
「走吧,彌助妹妹!不過和我一起衝在前頭追逐信奈太危險了,妳退到後面!」
「那爲什麼還不行動!這可是賭上毛利家命運的一戰,妳爲何什麼也不做!妳打算怎麼對駐守松尾山的隆景大人解釋!到時候妳的項上人頭將會不保喔!」
「……喂,你興奮什麼啊。真的是個大笨蛋!你根本不是加斯帕爾大人。加斯帕爾大人嚴守禁慾生活,舉止優雅。他的前身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是這種又蠢又低俗的男人!」
「良晴!我們闖過南宮山,抵達東山道、伊勢大道、北國大道的交叉路口了!快看!是十兵衛!是土岐桔梗的旗幟!她沒有上松尾山!」
「呵呵。妳最好別用大腿擠着我的臉,不然我就會有種奇怪的感覺喔……如果是年紀還小的寧寧或五右衛門做同樣的事,我就不會這樣了……」
信奈高聲喊着。
「惠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妳和織田家有勾結嗎!妳、妳、妳雖然身爲被毛利消滅的敵將之女,隆景卻對妳的才能讚賞有加,特別寵愛妳啊!」
「簡單來說就是迫於情勢吧。她並不是下定決心加入東軍。現在還有辦法把長宗我部叫回西軍嗎?」
相良良晴。
惠瓊軍成了一顆擋路大石,讓駐于山頂的兩萬吉川軍無法衝下山攻擊快速經過山下道路的織田軍。
看來我們真的下了一場危險的賭注──驚覺這點的良晴不禁感到渾身顫抖。
「……這就讓人傷腦筋了。」
「彌助,如今良晴的左右手五右衛門已經倒下,我們需要另一位優秀的忍者。我打算僱用妳爲『武士』。如果發生意外,妳就負責傳達我的命令,讓大友宗麟繼承主將之位。我已經和宗麟安排好了。如果到時候發現無法進入關原,待在最後面的島津軍會轉爲『前鋒』,全軍往回撤退。我希望將『賭局』失敗時的犧牲者降到最低的程度。」
坐在良晴肩膀上的彌助也張大眼睛驚訝地說:「不會吧。在路上狂奔的織田軍已經拉成縱長隊形。爲什麼她們沒有從具有壓倒性優勢的山頂上攻下來?日本人是怎麼打仗啊?」。
咦?在這種關係到性命的生死關頭竟然得靠女孩子的食慾救命,你會不會太蠢了?──用大腿夾住良晴脖子的彌助對此感到相當傻眼。
「咦、咦,惠瓊?妳到底在做什麼?她們來了!織田信奈快要從東山道進入關原了!爲什麼妳還不行動~!太擋路了,山腳下的惠瓊軍擋在前面沒辦法下山啊!」
光秀雖然成功搶先抵達關原,然而目標松尾山上卻已經飄揚着小早川隆景的旗幟。小早川軍與宇喜多直家軍,共計超過三萬的大軍已經從松尾山的山頂佈滿到山腳下。
「如果選擇從伊勢大道進入關原,或許還有機會……但是已經沒有迂迴繞道的時間了。萬一拖太久,在進入關原之前就會被武田、德川軍追上。」
『信奈大人,實在非常抱歉。十兵衛又沒有完成任務了。松尾山與南宮山全都被毛利方奪去了。』
光秀也有可能已經抵達松尾山,受到「背叛」的命運吞噬,在那種情況下送出捏造實情的書信。
※
以及,明智光秀。
然而,這個前提是──光秀在信中所說的話可信。
「不對,有勝算,也有希望。我相信良晴會改變我與十兵衛的『命運』。而且,既然良晴沒有阻止我,就代表良晴也認爲突破南宮山的行動具有勝算。走吧,良晴,可別落後了!」
紅葉饅頭是相良良晴傳授給毛利家的特色甜點。看到惠瓊遞出的紅葉饅頭,元春的腦中突然回憶起和相良良晴打鬧歡笑的回憶。心中一軟,想着(放他一馬吧。反正戰略要地都已經被毛利佔領,織田軍不可能打贏這場關原之戰。就讓他們過去吧)。不過雖然元春是個少女,但也是一位武將。
駐軍於南宮山的山頂首先就是一大錯誤。南宮山是一座地勢險峻的山丘,從山頂走至東山道需要花費相當多的時間與勞力。初次來到關原的元春並不知道這點。
「正是如此。我將會於隆景大人與吉川大人──毛利兩川都在場時,說明我的全盤策略。」
「從四國土佐到畿內的路途非常遙遠。她應該是在還沒搞清楚狀況之下走進大坂城吧。」
現在放心還太早,我們目前完全搞不清楚明智光秀的真正想法──彌助在良晴耳邊竊竊私語。
「我拒絕!什麼『彌助妹妹』啊,別跟我裝熟!我原本的任務是當你相良良晴『失敗』時,帶你安全脫離戰場!並且將活着的你帶到高千穗,再次穿越天巖戶!因爲你有可能就是加斯帕爾大人的『過去』!」
「哇哇哇,吉川大人,真的很抱歉~我們不斷翻山越嶺之後實在太累了,都感到非常飢餓。大家說肚子餓沒辦法打仗,決定喫完便當後再下山。事情就是這樣,吉川大人也來嚐嚐安藝的新名產『紅葉饅頭』吧♪」
「我似乎終於能理解……加斯帕爾大人爲什麼相信妳可以改變『世界』……但是,再怎麼說這也太亂來了!妳不可能成功硬闖南宮山!那是去送死!」
東山道與伊勢大道,這兩條從東側進入關原時的必經之路中間夾着南宮山。那座南宮山上駐紮着兩萬多名吉川元春軍,處於隨時都能衝下東山道或伊勢大道的位置。位於南宮山南側的慄原山更有六千名長宗我部元親軍,他們奪得可封鎖伊勢大道的地點。
信奈向彌助詢問「十兵衛現在人在何處?」。彌助很不禮貌地回答「我沒確認光秀後來是否登上松尾山。至少當我遇到她的時候,她並不在松尾山上」。
到底隔了多久了呢。
受到「命運」牽繫的這三個人,有多久沒有齊聚一堂了呢。
「永樂錢」與「黃金葫蘆」。
即使陷入生死交關的危機,信奈與良晴的旗幟仍然飄揚於關原之上。
明智光秀一下子就注意到總大將信奈與相良良晴,兩人正站在軍隊的最前頭。
她回想起成爲自身「命運」轉折點的那個瞬間。
※
明智光秀抵達關原時,她因爲從細川藤孝口中得知「古今傳授」的祕密,精神恍惚地淋着豪雨。知曉自己「命運」結局的她下達「全軍即刻前往松尾山」的命令。就在這個時候。
「有、有奸細!糟糕了!公主!」
加斯帕爾派出的「刺客」彌助眼看着就要用那對纖纖細腕絞住光秀的後腦,就在此時。
落在松尾山附近的閃電瞬間鮮明地照亮了黑暗籠罩的整個關原,以及松尾山的全貌。
那是發生在短短一瞬間之內的事。
接着。
惟任日向守,明智十兵衛光秀她──
目擊松尾山腳到山頂處飄揚着無數的軍旗。
「那是……『兒字旗』!「右頭三巴紋』!」
山腳下是突然從岡山長驅直入關原的宇喜多直家軍。
其旗幟爲「兒字旗」。在讓人聯想到桃子的紋章上清楚地寫着「兒」一個字。雖然宇喜多直家以行事詭邪、無比狡詐的「背叛與暗殺之將」之名爲人所懼。卻在面對親生孩子秀家時像是變了個人似地展現出溺愛孩子的模樣。不知從何時開始──有一說是從相良良晴爲毛利家效力時開始,他就使用寫着「兒」字的旗幟。
在山頂附近的是「毛利兩川」之中負責動腦的小早川隆景軍。
她的旗幟是「木津川河口的海戰」時多次威脅到織田軍的「右頭三巴紋」,別名「左三巴紋」。
她不可能看錯。
「沒錯。耶穌的使徒,加略人猶大。那是很久以前,西方世界幾乎由羅馬帝國控制時的故事。耶穌爲了以『愛』改革自甘於羅馬帝國的支配,飽受欺凌的亡國民猶太人的心,四出奔走努力。不過他卻預知自己將會被羅馬帝國以叛國罪逮捕殺害的『命運』。在最後的晚餐時,他對使徒們告知『你們之中有人將背叛我』。面對死亡的命運,耶穌在客西馬尼園禱告。他痛苦地詢問上帝爲何捨棄自己。而背叛耶穌,出賣他的使徒──就是加略人猶大。」
「明智光秀,妳打算怎麼做。看起來妳的『命運』如同加斯帕爾大人的預想。我已經清楚明白了,妳會殺死織田信奈。那就是妳的『命運』。妳只是爲了殺死織田信奈而生。就像背叛出賣耶穌的猶大──」
「……既然如此,妳打算殺死十兵衛嗎?」
「……津田……信澄大人他──」
當彌助收下光秀託付的信件,轉身離去不見蹤影之後,光秀對在大雨中入神忘我地聽着兩人對話的齋藤利三下達了命令──
接着,決定性的「報告」呈到了她的面前。
「快逃啊,公主!您的背後有刺客……有一名渾身塗黑的忍者!那可能是宇喜多直家派出的刺客!」
「現在或許就是得到相良良晴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機會喔。妳能拋棄這個機會嗎?」
連兒時玩伴德川家康大人也成爲敵人。
齋藤利三顫抖地詢問光秀「如果要求信奈大人穿過吉川元春佔領的南宮山山腳來到關原,我們有可能被懷疑叛變。但如果信奈大人無法進入關原,西軍將會崩潰。該怎麼做纔好呢」。光秀告訴她「到時候,就是我十兵衛的『命運』實現之時。但是我絕對不會變成猶大。我十兵衛會將明智軍交給妳,命令全軍撤退。而我自己則是當場自盡」──
她成功抵抗了「命運」。
「當松尾山淪陷時的第二目標南宮山上也飄揚着吉川元春的軍旗!慄原山上則有投靠東軍的長宗我部元親!計劃失敗了!」
「……利三……糟糕了……松尾山已經被毛利奪走!我們又被小早川隆景反將一軍了!」
「十兵衛!辛苦了!我接下來會前往笹尾山,十兵衛和良晴上天滿山!雖然看起來像是被敵人趕入死路,但這樣反而纔好!距離天下布武的完成,只差一場仗了!」
但是。
「我不會說出要替勘十郎報仇這種話。我要奪取天下!由蝮蛇的學生們──我、妳,還有良晴一起達成!戰局還沒有結束。武田信玄捨棄過去的謹慎行事方式,異常地積極尋求速戰速決。我們還有勝算,十兵衛!」
即使無法成爲相良良晴的「妻子」,即使自己願意接受「失戀」,就算如此──前輩知道十兵衛的「命運」是「殺害自己最愛之人」,仍然默默地守護十兵衛,從「命運」的手中保護我。十兵衛並不是只有單方面對前輩付出愛情。自己其實一直受到這個人所愛。他如今仍然愛着我。往後也一定會如此。
「公主!墨俁派來了密使!那位密使已經奄奄一息了!」
「十兵衛妹妹,對不起。都是因爲我沒有和妳一起走東山道,害得妳這麼痛苦……但無論是信奈或我,甚至連十兵衛妹妹都與『命運』同在。我們──出生年月日、地點,甚至是時代都不同。即使如此,仍然懷抱相同的志向與『命運』對抗至今。死的時候也要三個人一起死!妳知道嗎,彌助妹妹。如果妳要保護我和信奈,就應該連十兵衛妹妹也一起保護!」
齋藤道三大人爲了替「天下布武」打下基礎,花費一生建造的夢想之城──岐阜城淪陷了。
「……你終於強硬起來了呢。陪你們這些人實在有夠累……」
一切的一切都灰飛煙滅。
光秀大喊:
「或許就是『愛』吧。也許他到最後都相信着猶大。」
「……無所謂。如果不能說服信奈大人,到時候……」
而且。
「公主?您剛纔還像是彷徨於夢境之中……但現在眼中卻已經稍微恢復力量!您已經清醒過來了嗎?」
光秀與彌助的對話被打斷了,光秀的傳令兵一個接着一個冒着暴風雨衝了過來。其中甚至還有渾身插滿了箭,宛如刺蝟的士兵。
「……既然如此──」
不過良晴立刻就知道,光秀之所以能忍受「古今傳授」的言靈,沒有被其糾纏,絕非偶然的「奇蹟」。
在那個瞬間,信奈大人的「命運」將會就此底定。
無論相良前輩如何奔走努力,也無法挽回了。
然而毛利方卻出人意料地已經在那座松尾山上布好陣地。
信奈大人的父親織田信秀大人嘔心瀝血佔領而來,呵護建設的尾張國失守了。
「……猶大……」
「墨俁?」
已經多久沒有這樣了呢。這三人終於能見到彼此,在同一個地點共享同一段時光。
然而光秀的「命運」並未就此底定,多虧了這一道閃電。
當光秀帶着部屬走下笹尾山,來到關原的「十字路口」迎接織田軍時。出現在眼前的人是織田信奈,以及相良良晴。
「……啊……啊……信奈大人……前輩……他們來了。這不是夢,不是夢啊。十兵衛……」
「明智光秀,我讓妳自己選擇。妳打算怎麼做呢?」
彌助停住準備扭斷光秀脖子,折斷其頸椎的手。直到剛纔爲止的狀況都如同加斯帕爾的擔憂:光秀的內心落入黑暗,被引向「弒君」的「命運」。不過那道閃電將「毛利方奪取松尾山」的「現實」攤在光秀的眼前,宛如讓光秀睜開眼看清楚現況──如此一來就不能殺她,在光秀表現出「弒君」的意志之前不能輕舉妄動。一旦在關原這裏殺了光秀,明智軍將就此瓦解,織田信奈會在那個瞬間註定敗北。如果要殺她,必須等光秀的「命運」照着細川藤孝的計劃走,在她決定步上「謀反」之路時才能下手。
然而她最後卻得不到回報,註定死去。
「……『愛』……但是爲什麼,耶穌預知了自己的命運,卻還是放任叛徒猶大呢。耶穌應該知道猶大會背叛他啊。」
陷入無比慌亂與迷茫的光秀聽到「信澄戰死」的報告,震驚地好一段時間說不出話。
光秀心中想着,我到底在迷惑什麼呢。「古今傳授」不過就是一堆文字罷了。相良前輩的「第一」永遠是信奈大人,從來沒有動搖過。在本貓寺的蹴鞠大賽時,前輩沒有閃閃躲躲,正大光明地說出「我喜歡信奈」。
「小早川和宇喜多佔領了松尾山?什麼時候發生的?爲什麼,她們怎麼做到的?迂迴行軍反而礙了事……!」
信奈大人即使放棄、割捨被母親所愛的願望,也要奮戰下去。
「松尾山已經被宇喜多直家與小早川隆景的軍隊佔領!」
「……相信猶大……只爲了這個原因,所以不打算逃離『死亡』的命運?」
「我的使命就是守護織田信奈與相良良晴。妳應該很清楚吧,明智光秀。」
這樣啊,是信澄的功勞嗎──良晴瞬間明白了一切。
距離讓信奈大人達成「天下布武」的夢想只剩下一場仗。好不容易爬到只差一次勝利就能成功的位置,「命運」卻在此時準備摧毀信奈大人。
「命運」從一開始就註定會演變至此。
(難道十兵衛沒有扭轉織田信奈大人「命運」的力量嗎。難道做了那麼多努力,花費那麼多的心血,還是無法逃離「命運」嗎。)
聽說是相良前輩幫助兩人與彼此和解。一定是前輩救了原本會被信奈大人殺死的信澄大人。即使沒有改變「死亡」的結局,前輩仍然將信澄大人的心與信奈大人的心緊緊聯繫在一起。我,十兵衛也想被前輩拯救。在清水寺時,前輩放棄讓十兵衛戰死於清水寺,迴避「古今傳授」所預言「未來」的機會,救了十兵衛。信奈大人也是。在清水寺,在天王寺。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爲了將十兵衛救出絕境而親自流血奮戰。前輩,以及信奈大人就是如此「愛」着十兵衛。
密使對光秀說完報告之後就斷了氣。
信奈大人只剩下──我明智光秀,惟任日向守了。如果搶先抵達關原的十兵衛在這種危機關頭背叛信奈大人──信奈大人的「死亡命運」就會實現。信奈大人將重重受挫,無法統一天下,壯志未酬,失去一切。
「……岐阜城已經淪陷……主將津田信澄大人開城投降之後,立刻被武田信玄斬首……織田軍遭遇德川軍的伏擊,無法支援岐阜城,於是從墨俁轉進前往關原……武田、德川軍也追着織田軍朝關原方向移動。尾張和岐阜雙雙失守,織田軍已經沒有退路了……懇請大人……拿下松尾山……拜託您了。」
那恐怕就是細川藤孝大人解讀「古今傳授」後得知的「未來」,也是相良前輩企圖對抗與扭轉的「命運」結局。
我十兵衛只是爲了躲避與藤孝大人成婚而做做樣子受洗,無法明白人類是否能改變「命運」。妳們天主教徒是怎麼想的呢──光秀問彌助。
「『命運』究竟是註定而無法變動,抑或可以人類的意志改變。這在各個宗教,各種哲學之中都是永遠無法做出結論的難題。不過加斯帕爾大人對此有一套個人的信念。他相信『人類的自由意志』。人類可以選擇善惡,選擇自己的『命運』。所以纔會爲了扭轉織田信奈大人的『命運』而來到日本──雖然我是偏向『命定論』。奴隸之子亦爲奴隸。只要混到一滴黑人的血,那個人就是終生受到南蠻人支配的奴隸。沒有任何自由。唯有將我從奴隸的『命運』解放出來的加斯帕爾大人是例外。爲了那位大人,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相良良晴感到繼墨俁之後,奇蹟似乎再度發生了。他眯起眼睛。
即使光秀想要阻止「命運」實現,在此自盡,結果仍然一樣。
「利三,妳立刻佔領關原西側還沒有遭人染指的笹尾山與天滿山,在該處佈陣。以這兩座山爲最後防衛據點,死守北國大道與東山道的西側出口,待信奈大人率領的織田主力部隊抵達後與之會合,固守該地。一旦敵人闖過關原,織田軍就只能困守於安土城,織田家將就此滅亡。武田信玄已經不打算贏八成後約和撤退。妳絕對不能讓防衛線退後任何一步。」
「誰也不知道。無論是天主教徒,衆羅馬主教,或是教宗,沒有人知道。只能說那或許是『命運』吧。也有人說,猶大是爲了將耶穌從一介凡人昇華爲『抵抗羅馬帝國,品嚐死亡命運後仍然帶着改變人心的信念而殉難的聖子』,纔會故意出賣耶穌。事實上,若非耶穌在各各他山上的那場悲劇之死,他到最後將會只是一名否定古老猶太信仰,從事改革的地方宗教家。耶穌倡導的『愛』之教誨,就無法傳達給歐洲的人們。正是因爲耶穌壯志未酬,他纔會成爲聖子,其悲劇性的死亡與『愛』的教誨纔會成爲傳說。他提倡人類並不是爲了憎恨彼此,互相殘殺而生。就像同一時間出現於東洋,倡導慈悲的釋迦牟尼一樣。」
「信奈大人,相良前輩。關於信澄大人那件事,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若非得知信澄大人的死訊,十兵衛或許就會因爲『古今傳授』的言靈而喪失心智做出背叛之舉。當藤孝大人在關原這裏告知我背叛信奈大人的『命運』時,我的心就被他所惑了……!」
「……爲什麼加略人猶大會背叛耶穌呢。」
正如同「桶狹間之戰」時,今川義元被俘虜後的今川軍那樣。
「……是啊。來自未來的相良良晴從一開始就知道妳的『命運』,知道妳是日本的猶大。即使如此,他仍然守護着妳……但如果他不再相信妳呢?在這個重要關頭,妳既沒有奪得松尾山,也沒有拿下南宮山。而且母親還在坂本城遭到俘虜。當妳在京都選擇與相良良晴不同的行進路線時,就不禁讓人懷疑妳是否與毛利有勾結。要說妳有多可疑就有多可疑。」
「是的,我是加斯帕爾大人的僕人,彌助。」
而且,細川藤孝打算最後引導光秀前往的「命運之地」松尾山,還被毛利軍佔據。
「所以,既然信奈大人與前輩直到最後都相信着十兵衛,十兵衛也想要克服『命運』!」
「你真的來了。不惜冒着闖過南宮山山腳的危險,也要從東海道趕來這裏。你仍然信任十兵衛呢。」
光秀實在是無能爲力。征服丹波花了極爲漫長的時間。織田軍在東國戰場的苦戰與敗逃,其中之一的原因就是明智軍在丹波陷入苦戰,導致大坂城被毛利兩川奪去。再加上她兩度犯下害母親被挾持爲人質的愚行。三番兩次的失敗之後,在這個決戰之地關原上演了一場致命性的失誤。最後造成了──
信奈大人失去了唯一的弟弟。
※
光秀撐下來了。
彌助伸出指頭輕輕撫摸着淚流滿面後悔不已的光秀臉頰,詢問道:
「……我……十兵衛想相信信奈大人……想相信相良前輩……想相信自己……!我不想承認自己的『命運』,不想承認自己是爲了殺害信奈大人而生,不想承認自己是爲了背叛信奈大人而奮戰至今的日本猶大……!我十兵衛……」
如果沒有閃電的亮光照出松尾山的現況,光秀此時恐怕就會遭到無聲無息出現在背後的彌助暗殺。當齋藤利三發現刺客出現時,彌助已經位於可以出手殺死光秀的攻擊距離。而且得知自身「未來」,大受動搖的光秀並沒有注意到彌助出現在身後。
「……加斯帕爾大人的手下……?」
聽到細川藤孝揭曉的自身「命運」──讓明智光秀遭到藏在「土岐此時,治理天下,皋月杜鵑」詩句裏「言靈」的強烈咒力束縛。她原本應該會被吸引到「背叛命運」之地松尾山,於該地佈陣。
「……不顧危險決定走最短路徑,筆直衝向關原的前輩是正確的。十兵衛在這種緊要關頭做錯了選擇……我明明早就知道小早川隆景是一位能預判對方後百步棋的智將啊。難道十兵衛對自己的智慧太自滿了嗎。這樣下去關原之戰的勝利將會是毛利的囊中物。無論是前輩,信奈大人,還是『天下布武』的夢想都將喪失殆盡……」
光秀雖然爲人理性,卻很容易受到精神攻擊或暗示之類的伎倆影響。正因爲如此,藤孝纔會使出「古今傳授」這張王牌。萬一明智按照原本的作戰計劃上了松尾山,「場」之力就會發動,誰也不知道事態會演變到什麼地步。
連南宮山都被佔領了?如此一來,織田軍……西軍已經被奪去東西兩處戰略要地──光秀喫驚地說不出話來。我爲了不讓位於大坂城的毛利兩川注意她的動向,揚言「攻打坂本城」,從琵琶湖經由北國大道迂迴繞道。這個策略卻造成了反效果。沒想到那個小早川隆景又看穿「進入關原」的意圖!難道應該跟隨前輩從東山道直線進軍纔對嗎?如果那時候走東山道就好了。前輩當時爲了信奈大人而拒絕十兵衛的請求,讓十兵衛的內心幾乎要崩潰。但如果十兵衛選擇和前輩一起走東山道……
既然松尾山與南宮山已經被毛利所奪。
「妳仍然有在我離開關原後上松尾山與小早川會合的可能性。就算不是如此,要從南宮山的旁邊進入關原也太危險了。妳有可能在心中盤算,拿我當成『陷阱』。我會將信件帶給織田信奈,但不會幫妳辯護。我將告訴她明智光秀十分可疑。畢竟我相信加斯帕爾大人說的話是正確的。即使如此,妳也接受嗎?」
「我可以!如果,如果津田信澄大人沒有被武田信玄殺死。十兵衛的脆弱心靈或許會就此破碎、崩潰。但是信澄大人預測到自己『死亡命運』,卻還是堅守岐阜城到對後一刻!信奈大人直到最後仍然以『姐姐』的身分愛着屢次謀反、背叛她的信澄大人。所以信澄大人的『命運』改變了。他不再是被姐姐當成叛徒處死,而是成爲扶持姐姐的弟弟,戰鬥到最後以武士之姿死去!」
如果是島津義弘那些九州軍領頭進入關原,光秀或許會絕望地想着「十兵衛果然失去信奈大人的信任,被她懷疑了。我果然無法逃離『命運』」。
「……利三……雖然似乎有人抄到我的身後……但是我感覺不到任何殺氣。應該不是宇喜多直家的手下吧。」
請相信我啊──光秀顫抖着回答。
失去主將的明智軍將立刻潰散。
「請幫我帶封信給信奈大人。在這種狀況下,十兵衛無法離開關原,必須全力保全剩餘的陣地。雖然很危險,但現在只能請信奈大人親自闖過南宮山的山腳進入關原了。妳能幫我送這封信嗎?」
最後是信澄大人。
「利三,我十兵衛完全中了藤孝大人的蠱惑。他說十兵衛的『命運』已經註定,抵抗也沒有用,想要讓我絕望。但是如今已經沒有心慌意亂的時間了。現在不是被什麼『言靈』操縱,陷入混亂的時候!再這樣下去,東軍就會打贏這場戰爭……!」
光秀的內心再次受到動搖。狀況接二連三出現變動,讓她無法穩定精神。啊啊,如果能倒回時光。只要一次,一次就好,我希望能夠重來一次。下次一定不會失敗。
然而毛利軍並不知道藤孝利用「古今傳授」讓光秀陷入「場」之力的計謀。藤孝與毛利兩川的行動方針不一致。若是小早川隆景知道「古今傳授」的存在,想必會憤怒地表示「我無法認可用那種古代預言書之類的東西來決定戰國日本的霸主。我們帶來的是人類的時代。應該由人來戰鬥,由人抵抗命運,由人決定誰纔是霸主」,並且阻止藤孝的計謀。
藤孝至今的計劃都接連得逞,導致事態逐漸惡化,彷彿「命運」本身站在藤孝那邊。但是接下來不一定那麼順利了。藤孝有可能在這場仗的前期用光了他的「好運」。
諷刺的是,藤孝告知了光秀「未來」。
以及良晴向信奈坦承了「未來」。
更重要的是與東軍交戰的信澄陣亡。
這些事件徹底改變了「大勢」。
目前的狀況只能讓人這麼想。
所以,織田軍才能從南宮山北側山腳強行通過東山道。
「……您能原諒原本應該犯下背叛信奈大人罪行的我嗎?」
就在光秀翻身下馬,跪在信奈的腳邊對其「罪過」做出懺悔時。
信奈仰望夜空,低語「這樣啊,勘十郎他……」。她也親自下了馬,輕輕將手擺在光秀的肩膀上,將她扶起身。
「失去勘十郎的我因此落淚是無可避免的事。但是妳又爲什麼會身懷罪惡感而哭呢,十兵衛?我根本不必制裁還沒發生的什麼『未來』罪行吧?」
「藤孝大人對我透漏寫在『古今傳授』裏的祕密。十兵衛遲早會殺害信奈大人。那是……原本應該實現的『未來』。」
「真巧呢,我剛纔也從良晴口中聽到那個『未來』。他說妳原本應該會背叛我。」
「……信奈大人,十兵衛的努力已經獲得回報了。請您處死十兵衛吧。」
「爲什麼?」
「現在的十兵衛精神還很正常,沒有受到『命運』的糾纏。我是這麼認爲的。但若是冷靜一想,如果因爲十兵衛的信,導致南宮山的吉川元春摧毀織田軍,以結果來說仍然實現了十兵衛的『弒君命運』。只要十兵衛還活着,我被『命運』吞噬的命運就絕對不會消失。若是殺了我,就能避開那個『未來』,讓它不會到來,這是十兵衛最後能爲信奈大人與前輩所做的唯一──」
「妳在胡說什麼?我拒絕!十兵衛妳聽好了。良晴不用說,蝮蛇或勘十郎也絕對不會同意那種選擇!我和妳都是道三的得意門生,兩人是一體的。無論面對多少次『命運』,我們都會克服它!良晴就是爲了改變我和妳的『命運』而來到這個戰國世界,爲了拾起兩邊的果實。既然勘十郎在岐阜城的死改變了十兵衛的『命運』,就代表良晴過去在尾張以性命死諫勸阻我,挽救勘十郎性命的努力已經開花結果。良晴給予勘十郎短暫的『活命』時間並沒有被浪費掉……我說得沒錯吧?」
「……信奈大人。」
「沒錯,十兵衛妹妹。我們三人能像這樣再次聚首,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信澄帶來了改變。那傢伙堅守岐阜城,勇敢地戰鬥到最後一刻。甚至逼迫最強的武田軍不得不出盡全力發動總攻擊,還得殺死主將信澄才能結束戰鬥。那傢伙的死並非沒有意義……那傢伙……那傢伙重新連起了……信奈與十兵衛妹妹即將斷裂的關係。說實在的,我本來也應該內心崩潰纔對。但是呢,多虧五右衛門她一次又一次地鍛鍊了我……哈哈。」
「那不就是秦始皇,未免太像暴君了吧!」
不過,雖然光秀接連不斷身陷「命運」的蛛網,卻還是在最後一刻抽身回頭了。我們不是「命運的奴隸」,哪怕戰死於關原,也不會屈服。
不能糟蹋她的心意,不能讓信奈死掉,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不斷戰鬥,使自己變強──良晴暗自發誓。
所以,戰鬥吧──良晴將光秀與信奈的手疊在一起,緊緊握住她們。
「我想起來了!信奈大人、十兵衛、今川義元、小早川隆景,還有誰?只有四個人嗎?」
「這樣啊,你果然打算建立美少女後宮呢。這麼一說,今川義元在安土城也說過那種話呢……」
「雖然明智光秀受到命運論、『古今傳授』、加略人猶大之類的複雜話題影響而感到相當煩惱,不過觀察你們三人剛纔的對話與表情,我終於知道爲什麼最後會演變成叛亂事件了。正如同加斯帕爾大人所擔心的,簡單來說就是男女爭風喫醋,爲了爭奪良晴而大打出手吧?既然織田信奈與明智光秀互爲好友,彼此相『愛』,妳們和樂融融地成爲一家人不就好了。實在有夠蠢……雖然天主教是一夫一妻制,伊斯蘭教的王族行一夫多妻制卻是很常見的喔。在日本不是也有納側室的男性武將嗎。」
然而與此同時──另一位公主武將卻即將從光秀身上繼承那個「背叛的命運」。
就在織田軍準備進軍笹尾山與天滿山時。
不對,我真的完全不知道鄂圖曼帝國的後宮是什麼!我說的不是那個。在未來世界,被許多女生或男生圍繞,大受他人歡迎的情境就叫作後宮!是一般名詞!雖然女主角人數會根據作品而不同,但最多隻有四、五個人啦!──良晴抗議道。
(雖然說她表示有「起死回生之計」,但西軍毫無疑問陷入了困境。而且從信玄殺死信澄的那一刻開始,這場決戰就演變成雙方一步也無法退讓的殲滅戰。三人全體生還,在關原獲得勝利,掌握原本無法實現的「完成天下布武」之「未來」──我們達成那個「夢想」的可能性果然非常地低。尤其是最難保全打算消滅東軍的信奈自身性命……難道這是「遺言」嗎?)
「……前輩,我……到死也不會忘記……十兵衛……已經得償所願了……」
咦,信奈?──良晴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信奈並不是在開玩笑,她露出認真沉痛的表情。
「啊啊啊……好不容易解決的問題又被翻起來了。」
「真的是太晚了。」
「嗯,是佐吉。」
「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不過?你想說什麼,良晴?你還擔心什麼事嗎?」
「是啊。在原本史實中發生的關原之戰裏,佈陣於『笹尾山』和『天滿山』的西軍戰敗了。獲得勝利的東軍總大將把陣地設置於南宮山西側的桃配山上。不過,既然南宮山已經被毛利所奪,我們就無法進入桃配山。」
「信奈大人,不必說出那種『遺言』!我們三人一定會活下去,獲得勝利。並且由我們親手奪得前輩所不知道的『未來』。即使十兵衛的『人生』在那之後會繼續下去,那也全都是前輩與信奈大人賜予的禮物。雖然十兵衛天生有着成爲謀反之人的『命運』,卻受到母親大人、道三大人,以及兩位給予無比的愛情。十兵衛已經不會再迷惘了。我絕對不會做出從信奈大人身邊奪走相良前輩的行爲。我的身體與靈魂永遠與信奈大人共在!」
「這、這不是我的錯喔!雖然我的確命令良晴『不可說出未來』!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就是良晴發誓以武士、以騎士的身分效忠於我的那個晚上!」
「不過呢,我記得那是因爲有很多原因,像是開戰時佐吉的領地太少,或是因爲攻打忍城的行動失敗,打仗方面的評價不高……不過算了。的確,如果是妳──如果是『織田信奈』,或許就能扭轉松尾山與南宮山遭奪的絕對不利局面。」
「笹尾山的確是西邊盡頭的『死地』。這樣一來就有勝算,良晴!你以爲我是誰!你所說的關原之戰裏,西軍的總大將應該不是我吧?」
就算我們被『命運』逼到死角。
被信奈正式拔擢爲武士,負責上帝會與織田家溝通的彌助再次跳到回到馬上的相良良晴肩膀上,傻眼地說道:「你在幹什麼啊。玩完扮南蠻騎士的遊戲後又來個桃園三結義遊戲。這裏是日本吧?搞什麼笑嘛。」
「……前輩……是啊,如果你早點說就好了。害我製造那麼多不必流下的淚水。」

「這樣啊。雖然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是沒辦法的事──」
只要三人攜手共進,無論遇到多少次困難,都能擺脫命運的糾纏。
「十兵衛,妳應該很清楚。讓敵軍以爲被追入山地的織田軍已經身處絕境,這就是獲得勝利的唯一道路!正因爲織田軍如今所處的困境並非『虛假』,纔有辦法引誘敵人上鉤。看我怎麼起死回生!」
「我們四處奔走努力的日子並沒有絲毫白費,並不是沒有意義的。信澄借出了他的力量,讓信奈與十兵衛妹妹克服了『命運』。不過──」
在這個時候,光秀的心終於從對原本將會犯下之「罪行」的恐懼與罪惡感之中獲得解放。
「……雖然我完全猜不透信奈計劃的戰術,不過我明白了。我相信只要織田信奈和明智光秀攜手作戰,就能翻轉這個絕望的戰況。」
「可惜關原不是桃園,但是不遠處倒有座桃配山。讓我們發誓吧。織田信奈、明智光秀、相良良晴,雖然姓氏與出生時代都不同──」
「不要再畏懼『未來』了,十兵衛妹妹。是我的錯。如果我相信妳們,早一點說出『未來』就好了。最懼怕妳們兩人『未來』的人,是我纔對。所以妳不必再擔心害怕了。信澄用自己的性命爲代價,守住信奈與十兵衛妹妹的情誼。信澄以堅定的信念貫徹了自己的使命,所以我也不能退卻。我還有這條命。我的性命,我的存在,就是改變這個戰國日本『命運』,最後的最後王牌。我會將它灌注於關原的這一場戰鬥之中。我們經歷了接連不斷的絕境。雖然我感覺自己說過很多次這種話,不過現在毫無疑問就是『那個時刻』。」
「有幾個人都不重要啦,真是的。妳們聽好囉?十兵衛、良晴。千萬要小心,別隨便就戰死沙場。如果我在戰鬥中掉隊,就由妳們兩人取得天下。到時候不用顧慮我,妳們兩人自行成婚,並且繼承我和蝮蛇的夢想吧。妳們兩人絕對不可以發什麼終生不娶不嫁的誓言喔。人一死就會化成灰,什麼也不會留在世上。所以……不用爲死者守貞喔。」
五右衛門大人也遭遇了不測?──光秀啞然失聲。她不會再流淚了,受到折磨的不是隻有自己一個人。信奈大人,還有前輩,他們都失去了極爲重要的人,卻還是信任十兵衛,來到關原。
「後、後、後宮?也就是說,良晴老是放在嘴上的『後宮』……那個詞的源頭……就是來自鄂圖曼帝國?良晴,你竟然打算收集上千名美女嗎?」
在無比漫長的黑暗之中。
「不,得到回報的是我纔對。我爲了見證這個瞬間而來到這個世界,一路奮戰至今。謝謝妳們讓我活了下來……」
「遵命,信奈大人!」
「先等一下,彌助妹妹。這段三角關係剛纔已經完美地解決了!不要在信奈和十兵衛妹妹面前重新提起這件事啦!原本應該是原因不明纔對。只是因爲我的出現,讓我成爲事件起因之一而已!」
「哦,妳也很熟『三國演義』啊。彌助妹妹妳真是個東洋通呢。」
「鄂圖曼帝國的皇帝有個『後宮』喔。據說在帝國最鼎盛的時期,後宮聚集了上千名美女。既然織田信奈尊重世界上的各種文化,對那些文化都抱持同樣的好奇心,也對基督教或火繩槍有着寬容的態度。那麼不妨納入後宮的習俗吧?」
良晴說着「就是這麼做」,牽起光秀白晰的玉手。嘴脣輕輕碰着她的手背,說道:「相良筑前守良晴願以武士、以騎士的身分──向惟任日向守光秀髮誓維持一生的友情與信愛。這是南蠻式的『立誓』。」這個舉動中充滿了無法以言語表達的諸多情感。如果相遇的順序顛倒,如果良晴不是投入織田家,而是齋藤家,他或許會在遇到信奈之前先愛上光秀。也許就會出現那種世界的可能性,造就那樣的歷史。某種良晴無法理解的事務分隔了三人的「命運」。或許,他們三人之所以相遇,就爲了讓彼此的「命運」匯聚於「本能寺之變」。
伊斯蘭教的王族?他們和天主教的王族不一樣嗎?──對海外文明充滿興趣的信奈顧不得正在行軍,不禁插嘴提問。
「你開竅得太晚啦,良晴。」
原來如此,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問題根本出在嫉妒心很重,不肯承認側室的信奈大人身上──十兵衛嘟起嘴不滿地說着。
「你看吧。拜託不要把那個喫顆柿子就會拉肚子的孩子和身經百戰的我相提並論好嗎。」
「以騎士的身分……?信奈大人,那是什麼意思?」
信奈,光秀,以及良晴,在這片黑暗裏找到了一絲耀眼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