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宇佐八幡神的預言
《織田信奈的野望》 · 春日御影 · 4.1萬 字
宗麟的住處低調地搭建在設計成圓形的牟志賀城鎮深處,造型也反映了宗麟的興趣,完全是南蠻風格建築。
宗麟解開良晴手上的枷鎖,讓他和自己同坐在南蠻牀上。
大友宗麟的寢室裏裝飾著人臉南瓜燈、十字架──以及幾幅應該是南蠻畫家繪製的少年肖像畫。
「那是我的弟弟們喔。最小的這位是在『二階崩之變』被家臣團殺死的鹽市丸。另外這位看起來有點沒精神,但還是很有活力的孩子,他是繼承了大內家,卻因爲在戰爭中敗給毛利元就而切腹的鹽乙丸。而那邊的開朗男孩是大友親貞──本名『八郎』。八郎不是我的親弟弟,而是有血緣關係的外甥。大友宗家的小孩名字裏面都有個『鹽』字,八郎不是宗家的人,所以名字裏面沒有鹽字。不過……他在『今山之戰』敗給龍造寺隆信後被砍下的頭是醃在『鹽』裏面送到我手上的就是了……如果當初沒有收他當弟弟,他的頭就不會被砍下來醃在鹽巴里了。」
良晴知道,宗麟每天晚上都在這個祕密房間裏憑弔死於亂世的弟弟們。
「他們不到二十歲就死了。宗麟我最後成爲了豐後,還有九州六國的女王;但卻付出了慘痛代價,失去弟弟、眼睜睜看著弟弟們死去。只要我還活著,就無法保護弟弟──『殺弟兇手』,這就是我宗麟的命運喔。」
「……命運?」
「宗麟從小就能夠聽到宇佐八幡神使者的『預言』。從那天起,我就得過著一邊擔憂無法避免的未來一邊過日子。那些預言一個接著一個成真。儘管我曾經爲了克服恐懼,企圖埋首禪學以求開悟,但卻沒有效果。從南蠻帶來救贖故事的沙勿略大人離開了豐後,之後便與世長辭,再也回不來了。能夠將宗麟從這段漫長惡夢、這種被預言束縛的恐懼中解救出來的人,就只有繼承沙勿略大人遺志、造訪豐後的南蠻傳教士‧加斯帕爾大人……或是來自未來的你──相良良晴了。」
這間寢室除了宗麟、良晴之外沒有其他人。宗麟卸下了在家臣團面前裝出來的誇張表情,佇立在滿是百合花的陽臺仰望明月
「加斯帕爾大人教我要愛人、愛鄰人,還說對『家人』的執著是我自身痛苦的根源,要我放棄這樣的執著;但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認同,因爲我看到『開啓天巖戶』了,相良良晴。我看到你在天王寺被敵軍團團包圍下做出了誓死覺悟,與織田信奈的那一吻……在那個瞬間,你和織田信奈的的確確獲得了救贖。就算那個時候織田信奈就此死去,她的靈魂也得到了救贖。耶穌基督是被釘在十字架上死去,不過十字架上的耶穌是孤獨的。織田信奈卻能夠擁有共度最後時刻的另一半。比起人類之愛,宗麟我還是比較喜歡男女之愛吧……」
加斯帕爾大人要我與織田信奈同盟,和信奈成爲好友。他說這樣一來宗麟就能夠獲得救贖了。不過,若是想得到相良良晴,織田信奈就是道阻礙。人類之愛與戀愛果然無法並存啊。要是不願捨棄其中一方,就什麼都拿不到了──宗麟如此低語著。
「現在的我只是加斯帕爾大人的傀儡。被他利用,好在日向打造天主教王國,將日本改造成天主教國家。宗麟我其實不相信上帝,但若是不沉浸於名爲『聖戰』的幻想裏面,我就無法再撐下去了。宇佐八幡神的力量影響不到日向,只要在這裏打造南蠻異教之國,我或許就能夠避免預言裏的命運了。相良良晴?如果想阻止高城的『聖戰』……就立刻把我從這種痛苦當中解放吧。來吧。」
良晴終於知道,宇佐八幡神使者的不幸預言就是大友宗麟之所以投身天主教與南蠻文化,向南蠻異教之神尋求救贖的契機。
「你的命運是什麼?宇佐八幡神的預言又是什麼呢?」
良晴問了宗麟。
「這件事沒有任何家臣團知道。因爲預言一旦讓越多人知道,命運就會越難改變。我害怕事情變成那樣,一直一直守著這個祕密呢。得知預言內容的只有極少數人。現在除了一位以外,其他人都死了,只剩下加斯帕爾大人還活著。儘管加斯帕爾大人安慰我說:『宇佐八幡神的預言不是真的,那只是用來傷害你的詛咒罷了。如今在日本擁有正確預言未來能力的人只有我而已』否定了預言的效力……不過來自未來的你卻在這個時候現身了。而能夠預知未來的人又多了一位。我發現到不只有加斯帕爾大人能夠預知未來。你的出現擾亂了我的心。如果沒有你的話,宗麟我就能夠全心全意相信來自南蠻的天主教故事,將自己永遠封鎖在幻想出來的夢境世界了。」
身爲未來人,我不認爲閉緊雙眼盡做白日夢就可以稱爲救贖啊──良晴這麼心想,而且……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很殘酷,大友宗麟。你不是一個能夠衷心相信那些宗教教義的人。你太自我,也太聰明瞭。即便裝出那些有如瘋狂信徒的言行舉止,不過你根本和信奈是同一種人啊。」
「……但是我無法逃離對預言的恐懼啊!如果是織田信奈的話,她一定會燒燬宇佐八幡宮解決這一切的!那對我沒有用!被預言騷擾的生活太痛苦了,即便燒掉宇佐八幡宮,我還是無法從耳邊不斷髮出的預言裏面獲得解脫啊……!」
宗麟轉身面對良晴──纖細的手裏握著一把手槍。
對鹽法師丸來說,他是第一位弟弟。
當上大友家第二十一代當家的鹽法師丸改名爲「大友義鎮」。
相隔一海的中國地區霸主‧大內家是大友家的宿敵。這是一場再露骨也不過的政治聯姻。鹽法師丸的生母過世後,兩家的同盟關係幾乎形同瓦解,戰火也即將再次點燃。大友家的當家很可能是出於繼室要求,打算讓繼室之子繼承大友家,同時對身上帶有敵國血統的鹽法師丸做出「不需要她」這樣的判斷。於是,大友家的家臣團分裂成兩個派系,一邊仍然支持嫡子‧鹽法師丸;另一邊則是要求廢除有大內家血統之鹽法師丸的嫡子地位。
明天的我會怎麼樣?一年後、五年後、十年後?對出生在亂世的公主而言,未來簡直就是黯淡無光的黑暗。
「這樣啊。或許是因爲從我這邊聽到預言的人都像是受到詛咒般迅速死去的關係吧……不過加斯帕爾大人應該有時間留下記載,或是告知弗洛伊斯纔對啊。弗洛伊斯明明有寫下許多日本見聞的習慣啊。」
「很遺憾,戀愛與信仰是兩回事。我的想法不會那麼輕易改變的,宗麟。」
然而,她最後沒有葬身海里。鹽法師丸沒有了結自己性命的魯莽勇氣。我還想活著,我還想生存下去。即便未來沒有希望,就算置身這樣的修羅世界,我也不想死。我害怕死去,我想要活下去,親手掌握自己的幸福啊。
沒過多久,那位後母生下一個男孩,名叫鹽市丸。
「到時候,除非燃燒的戰場降下白雪、弟弟成爲祭品沒入水中,否則小姑娘將無法逃離『毀滅的命運』啊。」
「如果拒絕陶晴賢的要求就會與陶家開戰。現在的大友家還沒有餘力打仗啊。」
(不管哪個未來我都不要。好可怕……爲什麼我會生於豐後之王的家族呢。乾脆就這樣跳海吧。這樣就可以進入黃泉之國、回到母親身邊了。)
一旦成爲豐後女王,她就得在這個修羅九州過著與戰爭、謀略爲伍的日子。面對這樣的命運,鹽法師丸一點也不開心。
不可以聽。一旦聽了,我的靈魂恐怕這一生都會被這羣老婦人的「預言」束縛的──這是咒術、詛咒。她們是怨恨大友家的人,應該是主公家被大友摧毀的咒術師。是鬼女,還是「言靈使」,不對,搞不好是大內家派出來的間諜。她們演這場戲是想要操控承繼了大內家血脈的我,迫使我奪取大友家的家督之位,使大友家成爲大內家的傀儡啊。宇佐八幡神的本山‧豐前的宇佐八幡宮與大友家敵對,目前已經投奔大內家了。
因鹽法師丸廢嫡爭議而引發的派系鬥爭發展到最後──鹽法師丸的父親、後母、後母所生的弟弟‧鹽市丸,所有人都被入侵府內大友館的謀反者所殺。
大友家家臣團再次陷入各執己見的狀態。
(我會被父親大人殺死嗎?)
「小姑娘你小小胸中深藏的慾望可說是無窮無盡啊。」
「加斯帕爾大人真的是個聰明人呢。但是他沒有心呢……他冷淡到不像是個活人。如果可能的話,我真想選擇當一個普通女孩子,而不是捨棄人性的處女王啊。」
大友宗麟這個人身上集合了知性與熱情、理性與感性等等各種矛盾要素,時常在現實與夢境間徘徊。她之所以畏懼預言描述的命運,也是因爲宗麟既不能像個「理性主義者」一樣徹底,駁斥預言這種不合理事物,也沒辦法成爲認定未來無法靠人類意志改變的「宿命論者」。
良晴早已得知大友宗麟缺乏冷靜,這不是因爲他看到這座名爲牟志賀的南瓜城市才這樣想的。即便在「史實」當中,在開始打造牟志賀的一刻起,那位大友宗麟就不太願意面對自己身爲戰國大名的現實了。他心無旁騖地打造出牟志賀這座「夢之國」後便將自己關了進去。然而,在得知派往高城的大友軍被島津軍潰敗後,宗麟也逃離了「夢之國」的牟志賀。「史實」中的大友宗麟不僅在這場決戰中賭上了大友家命運卻不敢親上戰場,也無法爲了保護信仰而守在牟志賀而死。原因並非是大友宗麟過於膽小──而是因爲他本來就不是真正的信徒,而是一位擁有強烈自我意識的人物吧。
「未來會照著小姑娘的期望走下去啊。」
「是嗎?如果你那麼堅持對織田信奈的愛而不投向我的懷抱,這不就是一種信仰嗎?既然你開啓了『天巖戶』向我展示了一條比天主教更有魅力的救贖之路,我是絕對不允許你用那種藉口拒絕我的。」
(沒關係。若是爲了鹽乙丸好,要我放棄豐後女王寶座也無妨。我只求能夠抵消自己的罪啊……)
「威脅到小姑娘家督地位的弟弟都會死去。這片府內的大海、館、城市與人民都會成爲小姑娘的囊中之物啊。」
※
(原來如此,我又掉進加斯帕爾的陷阱了)終於發現自己落入圈套的良晴狠狠地咬住嘴脣。
是異邦人。
「聽好了。館的二樓崩塌時──不愛小姑娘、想除之後快的親生父親、後母與弟弟將反遭殺害,你將會成爲豐後的女王啊。」
「爲什麼你沒有來到宗麟身邊,而是降臨在織田信奈那裏呢?爲什麼不來拯救宗麟的弟弟呢?爲什麼要拯救織田信奈的弟弟……?就是因爲你救了織田信奈的弟弟,她的『命運』纔有瞭如此巨大的轉變。是你改變了她,相良良晴。你爲什麼沒有來豐後,卻到了尾張。我一直那麼努力祈求救贖,爲什麼你沒有降臨在高千穗呢?」
這場政變發生時,年幼的鹽法師丸剛好被父親命令離開大友館、躲在別府的溫泉地區一邊畏懼即將到來的命運一邊發著抖。預言成真了。自己明明知道未來,卻沒能阻止。不願爲了改變未來而戰,就等同是自己殺死了父親他們。鹽法師丸對自己的膽怯感到自責不已。
她生性內向、鍾情藝術與自然,不喜歡化爲修羅的武士以命相搏的戰爭。不過,既然身爲嫡子,鹽法師丸就註定得繼承大友家,成爲豐後的女王。
「我要開始說的故事……特別是預言的內容……絕對不可以說出去,相良良晴。不管是西默盎還是相良義陽都不行。」
「只要取得博多,大友家就可以透過貿易獲得龐大財富了!」
「或許是偶然?爲什麼?你不是爲了拯救織田信奈殺死弟弟的命運……幫助她不會走入痛苦、絕望與毀滅的未來而來到這個時代嗎?」
「聽完之後……請幫幫宗麟……拋棄織田信奈吧。轉而侍奉我宗麟、發誓當我的男友,並宣誓你是爲了拯救我才從未來來到這裏的。如果拒絕的話,到時候──」
不過,就在那個時候──
就算是沒什麼力氣的宗麟,只要用槍也能夠輕鬆殺死對手──
不過,只是你們嘴上說說罷了──即使想用這種回應來擺脫言靈,也無法逃離遭受「命運」預言囚禁帶來的無窮絕望。全新的恐懼凍結了鹽法師丸的表情、冰封了她的心。
而且……我還有一位弟弟‧鹽乙丸。那個孩子擁有足以突破預言的運氣,也有著彪炳的戰功。戶次鑑連等家臣未來一定會逼迫我退位,轉而擁戴鹽乙丸爲新任當家的。如果事情演變成那樣的話,我或許就會被殺的。那是最適合我的下場了。我不可能成爲九州六國的女王的。
義鎮與鹽乙丸的母親出身中國地區的霸主‧大內家。
無論是繼承家督之位、在亂世中生存下去;抑或是遭到廢嫡而死於父親之手,兩邊都是艱苦萬分的荊棘之路。
「那就是『命運』,那就是『未來』啊。『未來』必定由過去的因果決定──憑你一介凡人之力是無法動搖的。」
這項犯行發生在大友館的二樓,故稱爲「二階崩之變」。
眺望著豐後大海──鹽法師丸低語:
自從失去母親後,我就一直活在不安當中。
我想知道自己的未來──
「你的名聲甚至能傳到遙遠的南蠻國度。那是小姑娘無法避免的命運啊。」
老婦人們的身影猶如搖曳的海市蜃樓般緩緩消失,只留下幾聲嗤笑──
犯下弒君之罪的陶晴賢要求繼承大內家血脈的義鎮之弟‧鹽乙丸接下新任大內家當家的位子,想藉此篡奪大內家的權位。
南蠻的小型火槍。
「……我的母親是從大海彼端……山口大內家嫁來的……」
大內家的當家‧大內義隆突然遭到家臣‧陶晴賢所殺。
發不出半點聲音。這樣的震撼就彷佛心臟被捏住一般。殺害?我?殺死父親大人?殺死後母大人?殺死弟弟們?那是……我……真正的願望嗎?
「但我們主公……很討厭……戰爭……」
以一位準備君臨修羅之國‧九州的公主大名來說,鹽法師丸太聰明瞭。她的思考速度還有感性程度都比常人強上一倍,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孩子。她很清楚後母是因爲疏遠自己纔將她趕出大友館的。
當大友家被捲入這種充滿戰亂陰謀與犯上舉動的漩渦而一團混亂時,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訪客。
大友家之所以會發生義鎮嫡子地位存廢的爭議,就是因爲義鎮身上流著宿敵‧大內家的血。
不過,就算戶次鑑連爲她做了這麼多,義鎮也沒有打從心底信任他。
即使貴爲人君……即便身爲中國地區霸主……或許只隔一晚就有可能命喪九泉。
「……的確,我和信奈在天王寺開啓了『天巖戶』,連通了前往未來的『歸途』。然而,我不記得一開始是怎麼來到戰國時代的,也不知道自己會被召喚到尾張與三河間的國境……是出於誰的意志。或許這完全是偶然。倘若那個時候有個意外,我侍奉的就不會是織田家,而是今川家了。今川義元在桶狹間戰敗的命運可能就會因此而改變了。」
我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心中存有絲毫善念。爲了存活眼睜睜看著父親、後母、弟弟被殺,這是我的本性啊。沒有家臣會仰慕這種君主的。即便是戶次鑑連,總有一天也會對我感到厭倦而背叛的。
「儘管沒有直接見過本人,不過我覺得那位加斯帕爾與我透過『史實』認識、在戰國時代登場的同名傳教士‧加斯帕爾有點不同。我也說不出來哪裏不對勁,只是他的行動有點突兀,感覺上就像是他原本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似的……」
「我……絕對不會殺死家人的!如果犯下這種滔天大罪的話……我的心會一天不得安寧的!無論是被誰如此預言,我也不會做出這種讓自己活生生墮入地獄的愚蠢行徑的!被父親大人殺死還比較好……!因爲,被殺只是一瞬間的事,殺人者卻得承受漫長的苦楚啊!更別說殺死弟弟、將他們當成祭品了。我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的……!」
活下來的嫡子‧鹽法師丸於是繼承大友家的家督之位,成爲了豐後的小小女王。
在那之後沒多久。
「陶晴賢殺了他的主子。那種人會擁戴鹽乙丸大人,也只是爲了將鹽乙丸大人當成傀儡罷了。想必中國地區將會陸續出現企圖討伐陶家、稱霸中國的武將吧。在這樣的情況下,鹽乙丸大人性命堪憂啊。」
就在這個時候,鹽法師丸遇見了海市蜃樓般從海浪中浮出的三位老婦人。這是偶然,還是必然呢?
「你不也一樣嗎,來自未來的相良良晴?」
很快的,大友家裏面開始流傳著「大友義鑑打算廢除鹽法師丸的嫡子地位,並改由鹽市丸擔任繼承人」這樣的謠言。
府內的海岸站著一位眼神活潑、看起來聰明伶俐的小女孩。正注視著遠方大海的她名叫「鹽法師丸」。
「那是我自己做的決定,宗麟。人的命運、未來並非是老早註定好的。無論未來的預言有多麼可靠……也不可能百分之百成真的,更別說只要事先得知命運走向,就很有機會靠不同的行動、選擇避免預言這件事了。」
(即使這羣老婦人背後有著政治算計,宇佐八幡神的「預言」也一定是真的。我隱約有這樣的預感。啊啊,千萬不能聽。要是聽到的話,「預言」就會瞬間在我心中「萌芽」的。)
從這一刻起,鹽法師丸幼小的心靈就被比無光黑暗更加恐怖的「命運」籠罩了──
遺憾的是,連鹽乙丸也成了命運的犧牲品。
「是的,什麼都沒有。」
因爲──
無論未來多麼悽慘,與其一直害怕「看不見的自身命運」,事先得知命運還可以做好心理準備,或許還能因爲這樣讓我堅持下去,所以……
「你真的不知道嗎?相良良晴?這件事沒有流傳到未來嗎?」
「可是陶晴賢開出條件,只要讓鹽乙丸大人前往大內家,他就會割讓大內家在筑前的博多港喔?」
對鹽法師丸疼愛有加的母親病死了,父親‧大友義鑑娶了後母──就像和後母地位互換一般,鹽法師丸被帶離了父親身邊,被放逐到曾經與母親一起生活的大友館。
鹽法師丸哭著駁斥老婦人們的預言。她纔不要那種黑暗的未來。
等我聽到「預言」內容再回答吧──良晴點了頭如此說道。
而「二階崩之變」之後陷入不利局勢的反義鎮派,全在戶次鑑連一派的武力鎮壓下失勢了。
三位老婦人的預言就這麼鑽入了我內心的縫隙。
言靈纏上全身、牢牢鎖住了她。
「失去西國第一名將‧大內義隆的大內家已是日薄西山,沒有餘力出兵九州了。博多那種地方我們隨時都能夠搶下來啊。」
「縱使你企圖抵抗『命運』,不願殺害家人、企圖保護弟弟們。」
發生了「二階崩之變」。
那三位老婦人是幻覺?還是現實呢?
「然而,光輝的日子終有結束的一天。只要日向的森林開始進軍,你在這個世上擁有的榮耀將會走入歷史啊。」
「「「小姑娘。老身等人乃宇佐八幡神使者。要來預言小姑娘你的未來喔。」」」
然而,戰國是個經常發生以下犯上亂事的時代。
「只要老夫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公主大人受到騷擾的!」大友家的好戰派老將,同時也是無比忠臣的戶次鑑連拚命保護這位揹負著殘酷命運的公主。他靠著武力逐一鎮壓了指責義鎮靠不住、沒力量,甚至還污衊她「弒父」而企圖謀反的不忠家臣。
「加斯帕爾大人曾經說過,如果他親手殺掉你的話會導致觀測術【prevision】失效。我現在終於知道爲什麼亟欲除掉你的加斯帕爾大人會先行離開牟志賀、率領特遣隊前往高千穗了。因爲只要讓你和我在沒有人干擾的隱密場所獨處──你就得在我與織田信奈之間做出抉擇。我不願與他人平分幸福。只要你選擇織田信奈──我或許就會一時衝動開槍殺了你。不過,就算發生這種事,頂多是我因爲任性而亂髮脾氣造成的。給我機會與你獨處的加斯帕爾大人本身並沒有殺意或惡意的。」
「就如同古老神話時代爲了拯救遠征東國時遭受海神侵擾的日本武尊,身爲妻子的弟橘媛投海安撫海神那樣──」
大友家與大內家長年因爲互相爭奪九州最大的貿易港‧博多而關係緊張。原本義鎮執掌大友家一事理應能穩固兩家關係,雙方應該不會再開戰了纔對。至少義鎮是這麼相信的。
戰國武家經常得面臨同室操戈、爭奪家督的命運。對擁有國土的大名家而言,家督的爭奪更是直接關係到一族的存亡,因此縱使「傳位嫡子」「公主武將」的習俗已經半制度化,失去生母作爲後盾的鹽法師丸的確有可能被廢嫡。
「最後的結果還是跟你親手殺死他們無異啊。」
「好,我向你保證。」
「不只豐後。豐前、豐後、筑前、筑後、肥前、肥後。小姑娘將會支配九州這六國,成爲九州的霸主,成爲這個世界的女王,享盡榮華富貴啊。」
聰明的鹽法師丸得出瞭如此推論,但不知道爲什麼,她沒有閉上眼睛、掩住耳朵,也沒有即刻逃走。
她們是往返山地、河川間的山童,還是現身於水畔擾亂人心的川姬呢──
「是啊。天主教也認同人類擁有自由意志,不過這個詞從不相信神有絕對性的你說出來更讓人信服呢。那麼,你現在能夠憑藉自由意志決定往後會爲了拯救宗麟而活嗎?如果拒絕的話……就像莎樂美公主讓施洗約翰人頭落地一樣……我或許會立即開槍打死你,並將你的頭與南瓜燈擺在一起喔。」
發著抖的宗麟一手握住手槍,槍口則是抵住了坐在南蠻椅上的良晴胸膛,另一手則是輕撫著良晴的臉頰。
鹽法師丸是傳承了二十代的豐後之王‧大友家的嫡子。
那是來自遙遠歐洲、橫渡七海到日本傳教的上帝會傳教士。
方濟各‧沙勿略。
義鎮對自稱宇佐八幡神使者的三名老婦人「預言」感到害怕,因此傾心於日本自古以來的佛教……主要是鎌倉時代後許多武家歸依的禪宗。她不斷地掙扎,想要透過坐禪的修行達到「開悟」境界。就某種意義來說,禪宗是一種自力救濟的宗教。貴族傾心以「詛咒、伏魔的技術」爲主體的密教,民衆信仰著只要堅信阿彌陀佛就能夠獲得救贖的淨土宗佛教(本貓寺也是由淨土宗延伸出來的),兩者都與重視理性的義鎮不合。義鎮認爲,只有透過自我探求「開悟」境界的禪宗才適合她。然而,禪宗還是拯救不了義鎮。
義鎮擁有高超的智力與敏銳的感性。比起當個武人,她更像是一位知識分子。不過,因爲自幼被父親疏遠與遭到廢嫡的經驗,再加上無力反抗宇佐八幡神預言,眼睜睜看著父親、弟弟死去的罪惡感所造成的創傷,義鎮心中一直存在著某股無法壓抑、不斷在體內擾動的強烈「感情」。那種感情可說是「想要他人認可,期望被人所愛」的渴望──即認同感。而這樣的渴望是無法靠自己滿足的。
不過,義鎮對天主教與沙勿略一無所知。她之所以接見沙勿略,表面上的理由是對南蠻貿易帶來的火槍與硝石感興趣。
造訪府內大友館的沙勿略是名削瘦的年輕男子。他五官端正,散發的氣質會讓人認爲是南蠻國家的貴族。不過,他的容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
沙勿略也不像是一位身強體健的人。長途航行與對日本氣候水土不服,這些因素都對他的身體造成了難以抹滅的傷害。
另外,沙勿略儘管俊俏,但長相卻和日本人大大不同。眼睛、肌膚的顏色都和日本人迥異,而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悲傷──義鎮下意識察覺到,眼前這位也是個浪跡天涯的旅人啊。
「大友大人。在下是方濟各‧沙勿略。我奉葡萄牙國王之命,從西邊盡頭的歐洲搭船,行經非洲、印度、麻六甲,最後來到了東邊盡頭的這座日本島傳播天主教。」
「你是葡萄牙人嗎?」
「不,家父是巴斯克貴族。他在現今已經滅國的納瓦拉王國擔任宰相……長我育我的王國已不復存在、徹底消失了。如今的我是一位亡國之民。我之所以成爲天主教傳教士,在這個地球上面浪蕩,或許就是因爲知道了世上的王國皆有如海市蜃樓般虛幻吧。因此,在下才會被精神上的王國,即天上的王國吸引──同時也被位於我尚未見識的世界盡頭、位於大海東邊的黃金國度‧日本所吸引吧。傳說東方有個天主教之王‧祭司王約翰的王國。祭司王約翰有一天將會率領大軍解放受到異教徒奧斯曼帝國威脅的歐洲。我想確認一下這個東方救世主傳說的真僞啊。」
(原來博多大海的彼端不只有明國、琉球,還有更寬廣的世界)義鎮得知了這個令她驚訝不已的事實。
「沙勿略大人。相當遺憾,日本並非什麼『黃金之國』。誠如你所知,幕府的聲望已經墜地。從奧州到九州的武士都在自相殘殺,家臣們也企圖篡奪主公權位。這個九州更是親子不認、兵戎相向的修羅之國……你所帶來的南蠻神力量能夠終結這個亂世嗎?」
沙勿略微笑著說:「神不多言,祂並非直接在人間建造王國;或者應該說,日本這裏或許會有人受到我帶來的歐洲文化啓發,進而覺醒成英雄而現身吧」。
「一開始,我率先登陸薩摩,在島津家領地傳教;可惜佛教的影響力在島津家太深遠了,沒辦法在該處傳教。接著我去拜見被稱爲西日本霸王,即山口的大內大人,又從山口經由瀨戶內海到了堺町,最後總算透過堺町抵達京都──」
「結果你在京都找不到半個英雄吧?不論是在大和御所,還是足利幕府裏面……」
「……很遺憾,黃金之都已經成了不忍卒睹的焦土。不過,我在堺町發現了一位擁有英雄資質的小小公主武將。她是尾張織田家的嫡子。大友大人,那個人與你有幾分相似。極度渴望愛的她有著剛強的靈魂,心中滿是對這個亂世的憤怒與哀傷。或許那位大人正是足以終結日本戰亂的英雄也說不一定啊。」
義鎮拉下臉說:尾張織田家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大名。你的意思是我沒辦法統一天下嗎?
「戰爭是一種敵我雙方互相剝奪對方生命的行徑。家臣、家人、領民都會因此而死。內心細膩且溫柔的大友大人應該無法忍受將生命奉獻給戰爭的苦行吧。」
「我的身分是公主大名,沒有什麼忍不忍受的。不願戰鬥就無法存活。況且……那位織田家的嫡子真的有辦法忍受永無止境的征戰生涯嗎?她在武將的資質上有贏過我嗎?」
「該怎麼辦,大小姐?」
義鎮決心反抗自己的命運活下去,直到那個人到來。
「沙勿略大人,你已經知道預言內容了。我對父親他們見死不救,這是罪嗎?」
而義鎮相信自己能夠從被詛咒的預言命運中獲得解脫,要送去大內家的鹽乙丸也是如此。
「這段話也算是預言吧?還不能確定這個預言會不會成真吧?」
義鎮一直以來沒辦法坦率地面對這個弟弟,經常對他很刻薄;不過其實是不想讓心地善良的鹽乙丸離開。
「鹽乙丸大人的命運終究還是得靠他的自由意志來選擇。哪怕結果是悲劇也是一樣。您只要選擇、尊重自己想保護鹽乙丸大人的自由意志來採取行動即可。就算最後無法扭轉預言,也用不著責怪自己喔。」
「很遺憾,這是我用醫學角度,透過自己身體的狀況做出來的判斷。爲了實現來到日本傳教的夢想,我不斷地勉強自己,還用鍊金術的祕藥延長壽命。現在藥效差不多快結束了。」
「……原來是這樣。不過大友軍竟然在日本武士的戰爭中用上南蠻軍人,這實在是罪無可赦。一旦讓南蠻人介入日本的戰爭,日本的土地總有一天就會被他們蠶食殆盡的。大友家公主爲了報弟弟的仇出此奇招,卻沒有想到後續問題。她做事太極端了……看來這位公主大名的情緒波動比想像中激烈。」
「我對天主教感興趣的原因,就是耶穌被囚禁時曾經對門徒‧彼得預言:『今天晚上雞叫前,你會三次不認我』說他會背叛自己,而彼得也真的背叛了耶穌。他在被人詢問時,三次都回答說自己不認得耶穌……而雞就在那個時候叫了。彼得回想起耶穌的預言後嚎啕大哭……我覺得膽小的叛徒‧彼得就好像我,明明知道宇佐八幡神的預言,卻還是躲在別府對父親大人與弟弟見死不救。請告訴我,沙勿略大人。天主教的預言能夠強過宇佐八幡神的預言嗎?」
毛利元就派出年幼的女兒‧小早川隆景前往援助被大友軍包圍的門司城。隆景武力遜於雙胞胎姊姊‧吉川元春,不過仍是位知名的智將。由於剛勇之將‧吉川元春已經打進山陰與尼子家交戰,所以小早川隆景纔會被選來對付大友軍吧。而且隆景手上還握有瀨戶內最強的「村上水軍」。水軍在中國、九州間海域的戰爭有其重要地位。日本沒有其他水軍比村上水軍還要強大。
「大友大人,儘管我不會預言……但至少能夠預測。總有一天會出現一位來自我們未知世界的人物,他會療愈你的內心創傷。只要你不放棄、堅持希望,這件事就會成真的。就像我從地球另一端的里斯本來到豐後一樣。」
「大友大人,我來日不多了。」
預言又再一次應驗了。
與沙勿略談過後,義鎮暫時決定不把鹽乙丸送去大內家。
不能讓毛利奪去連繫南蠻的海港──博多。
毛利元就奪走大內家各處領地,一躍成爲中國地區霸主。儘管他知道大友義鎮這個沒膽子的小姑娘憎恨害死她弟弟的自己,但卻不敢動武對抗,再加上大友家還沒來得及做好防衛,於是毛利元就便趁機準備奪取博多港,好進行毛利家盼望已久的南蠻貿易。
「……哪邊的論點纔是正確的呢!?」
可以說就是這樣的意志──對家人的信賴、讓隆元成爲天下霸主的期待,將膽小的隆景培育成一位出色的武人。然而,鹽乙丸拒絕被俘而切腹自盡後,這點讓隆景內心浮現不安。雖說弱肉強食乃戰國時代的常理,也不該讓毛利一家……還有身爲毛利「第二代家主」隆元揹負這種「業障」。
「……變成傀儡……或許還比較幸福呢。」
「大友大人。預言是從您自身心中發掘出來的,那些話只是給人一個契機。不論是彼得還是您……都是因爲在自己身上找到了『良心』,卻因爲自身行爲對不起良心,對自己的弱小感到悲哀而落淚的。如果沒有良心的話,彼得還有您就不會受傷,也不會自責了。」
就在叛軍襲擊府內、義鎮害怕地四處竄逃時──
儘管大友義鎮想出兵中國地區援助弟弟,但毛利元就不斷挑撥大友家的家臣謀反以阻止義鎮。對於被稱爲「謀神」、智謀受人畏懼的毛利元就而言,在義鎮的身邊引發叛亂簡直輕而易舉。義鎮有「弒父」「殺弟」的嫌疑,而且在沙勿略離開後,義鎮仍然護著天主教持續在府內建造南蠻教會與南蠻醫院,天主教徒可說是備受優待。只要稍微煽動一下擁有許多佛教徒與宇佐八幡宮虔誠信徒的大友家臣團,火勢自然會一發不可收拾。年幼的義鎮還沒有掌控家臣團的「力量」,也沒有以女王身分君臨豐後、統治家臣、毫不留情肅清反叛者的意志。說句老實話,義鎮這位畏懼、厭惡戰爭的善良少女早就被九州修羅們看不起了。
經常發牢騷、經常爲子女操心的父親‧毛利元就,剛勇無敵的姊姊‧吉川元春,以及戰國罕見的有德之士,身爲長兄的毛利隆元。這些人都無時無刻在背後支持著隆景。
「天定命運與人類自身意志永遠是彼此對立的兩端,此乃當世的法則。沙勿略大人的意思是這樣對吧?那我要從何處求得心靈平靜呢?」
「……拒絕,生喫會弄壞肚子。不過話說回來,武吉,爲什麼葡萄牙船會轟炸我大毛利的城池?來到日本的葡萄牙人應該只有天主教傳教士和商人才對。我從來沒聽過南蠻船上有軍人耶。」
是隆景的哥哥‧毛利隆元。
擁戴鹽乙丸爲大內家當家的陶晴賢與區區一介安藝國小領主‧毛利元就展開「嚴島之戰」,結果陶晴賢輕易地被擊敗了。
「預言……嗎?在宗教裏面,預言總是會伴隨著神的概念出現。因爲宗教就是向對未來感到仿徨的人們指引如何前進的『道路』,替他們心靈帶來平靜的存在。宇佐八幡神降下足以左右日本歷史的偉大神諭,猶太預言家也留下了許多預言記述。在厭惡束縛、嚮往自由的同時,人心也期待被命運支配啊。」
「上帝會目前正在進行對東洋第一大國‧明國的傳教計畫。日本的傳教活動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步入軌道,明國那邊比較需要我。再過不久,應該就會有命令召我過去了。要是我拒絕前往明國,名爲傳教、實爲圖謀異國的征服者派尖兵就會趁機在該地展開殖民行動的,因此我非去不可。我會先回印度一趟,然後再前往明國傳教。不過,相信我的壽命應該會在半路上消耗殆盡吧。」
沙勿略愧疚地微笑。
「姊姊!我原本就預定成爲大內家的養子啊!儘管當時有諸多原因讓約定作廢了,不過現在有機會能夠再到大內家成爲當家,這是天命!弟弟‧鹽乙丸還是想繼承大內家,待在山口輔助姊姊啊!」
毛利元就爲了避免毛利家與大友家因而結下深仇大恨,向大友家奉上寫有「此事原本不該至此,實在抱歉」的道歉信與大內家珍藏的茶器「大內瓢簞」。
「……請說給在下聽吧。我發誓絕對不會說出去。」
沙勿略向畏懼預言與罪惡感的義鎮溫柔地說:
爲了前進博多,渴求與南蠻貿易的毛利方不能失去他們在九州的據點‧門司城。
「沙勿略大人,你是聖者吧。你會預言未來嗎?我一眼就看出你擁有高潔的品格,不過你擁有預言家的能力嗎?」
不過,在知道內情的豐後人眼中,卻解讀成大友義鎮以茶器爲代價對弟弟見死不救。
「……雖然很害怕,不過這件事關係到日本的未來。我、我要親自過去遞交書信。」
然而,生性樂觀的鹽乙丸卻央求義鎮讓他前往大內家。
不過他告訴義鎮的「那番話」依舊存在。
義鎮並沒有期望自己能夠統治六國,或是得到輝煌榮耀。
於是以豐前的前線基地‧門司城爲舞臺,毛利、大友兩家之間慘烈的攻防戰就此展開──
(父親大人的夢想是我們毛利家團結一心,將哥哥送上天下霸主之位──有能力終結日本戰亂的人,就只有能夠對所有人給予無償之德的哥哥而已。打倒弒君的陶晴賢是不得不爲,逼死沒有任何罪過、僅僅是大內家名義上當家的鹽乙丸讓我過意不去……但只要爲了哥哥、爲了征服天下,不論面對多麼殘酷恐怖的戰場,我也願意賭上性命奮勇一戰。)
鹽乙丸開心地暢談夢想說:「大友家與大內家將由我們姊弟統治。只要能實現這個夢想,就算我手無實權也無妨!我會努力請陶保護姊姊的!這樣的話姊姊就安全了!」義鎮到現在才知道鹽乙丸這麼喜歡自己,不禁點頭答應了。同時她也有點懊悔。如果能早點對這位弟弟敞開心房、一起生活的話,或許就能夠阻止鹽乙丸了。
鹽乙丸那副爽朗的笑容是義鎮見到他的最後一面。
這是西國第一謀士毛利元就「算錯」局勢的瞬間。
沙勿略──接到了上帝會的指示前往印度。
「再說陶晴賢想要的是傀儡,不可能將大內家的實權交給你的。就算只能當名義上的王,你也願意嗎?」
「儘管她相當堅強,但本性卻與大友大人一樣溫柔。或許她的心有一天會因爲戰爭而崩潰吧。不過,只要有能夠撐起她心靈、成爲她盾牌的人物出現的話──」
離開日本約一年後,他的身體狀況迅速惡化,過世了。
心懷沙勿略信念的義鎮咬緊牙關,召集了猛將‧戶次鑑連等人向毛利元就發起了爲鹽乙丸報仇的全面抗戰。
失去實質掌握大內家的「監護人」陶晴賢后,鹽乙丸在毛利軍的逼迫下切腹自盡。既然陶死了,大內家裏幾乎就沒有家臣支持來自大友家的鹽乙丸。他們一個個倒戈毛利。老奸巨滑的毛利元就原本打算生擒鹽乙丸,再把他當成與大友家交換博多所有權的談判籌碼。不過,鹽乙丸說:「絕對不能把博多給你們。與其活著扯姊姊後腿,我寧可一死」拒絕了毛利的勸降並切腹自盡──
隆景看到一艘奇特的漆黑船艦用有如怪物的巨大「火炮」在海上轟炸門司城。
她改變心意,認爲只要讓鹽乙丸待在自己身邊、不離開大友家,就可以保護鹽乙丸免於預言的命運。畢竟鹽乙丸有足夠的運氣從「二階崩之變」倖存下來。
因此他派出一支增援船隊,而帶領援軍的男子也來到了隆景身邊。
「大小姐,那是南蠻大炮。那艘船可不是明國的戎克船【注】,而是貨真價實從南蠻遠渡重洋到日本的葡萄牙船艦啊。」【注:戎克船,又稱「綜」,中國古帆船的一種。】
在門司城攻防戰現身的小早川隆景已經和過去不同。經過賭上毛利一家命運的「嚴島之戰」後,她很快就成爲了一位優秀的公主武將。
「……雞叫前會背叛耶穌三次的預言讓我很害怕。我覺得自己會犯下相同的錯誤。我有一位逃過預言的弟弟,他叫鹽乙丸。鹽乙丸如今被人要求成爲山口大內家的當家……殺害山口之王‧大內義隆的陶晴賢想要那個孩子當他的傀儡。我應該讓他去嗎?還是該讓他躲在我的身後呢?」
「我不想聽這種大道理。我在小時候曾經有三位自稱宇佐八幡神使者的老婦人預言我的命運。那些預言有一半已經實現了。我一直對預言內容……對註定的命運感到恐懼,所以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害怕一旦預言傳了出去,並在大友家的家臣間流傳,或許就有可能成真……不過我覺得應該可以透漏給沙勿略大人知道。」
(總有一天會有人來療愈你心中的創傷。)
「那些葡萄牙人大老遠從南蠻行經印度、呂宋,拚上性命才航行至此,途中經歷過許多生死交關的海戰,所以他們不可能不攜帶任何武裝的。換句話說,縱使他們沒有自稱軍人,那艘船上仍然載滿了士兵啊。」
預料到此役會是一場惡戰的元就很擔心隆景的安危。
義鎮則是必須奪回門司城以守住博多,這才能將毛利軍逐出九州。
「你的意思是,要我找到一位愛我的男性嗎?不可能的!生於這個戰國時代的公主大名沒有權力談一場凌駕政治、跨越身分的純粹愛情的。我們絕對不能與家臣成親。公主大名被允許的婚姻,實際上只有國與國的政治聯姻。戀愛這種事只存於古代『源氏物語』的世界啊。沙勿略大人!」
「那是什麼,武吉?」搭乘村上水軍旗艦的小早川隆景在甲板上遠眺包圍門司城的大友家大軍。她不自覺地向村上水軍主將‧村上武吉發問。
義鎮在「二階崩之變」時失去許多家人,有辦法支撐她心靈的沙勿略又離開了日本。如今義鎮能夠當成家人信賴的對象就只剩下鹽乙丸了。
「不是的,大友大人您承受了太多苦痛。主耶穌已經揹負全人類的罪,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了。」
大內義隆當權時對天主教提供庇護,取代大內家成爲新一代中國霸主的毛利元就則是沒有積極採取與天主教友好的政策。當然,元就也並非是執迷不悟的鎖國主義者,他懷有奪取博多港與南蠻貿易,並藉此獲取莫大財富和南蠻新式兵器的野心。這些都是爲了靠這些財富、兵器進一步強化毛利家以問鼎天下,因此毛利元就並沒有積極地打壓天主教徒;不過南蠻人插手毛利家戰爭,這就是另一回事了。
「倘若鹽乙丸死去的話,我的心一定會崩潰的。我想相信那些預言不是真的,這些都是捏造的謊言,都是敵國企圖造成大友家混亂的計謀……」
於是義鎮將所有「預言」的內容告訴了沙勿略。
「我聽說陶是因爲與主公兼情侶的大內義隆感情起糾紛纔會意外犯上的!他和我不會有那種關係的,所以不用擔心!因爲我喜歡的是姊姊這樣的女人喔!」
「你還真冷靜。不過,光靠一封信有辦法做到嗎?畢竟對方是外國人喔。」
「……如果覺得危險的話隨時都可以回到豐後喔。就算繼承了大內家,你真正的家還是大友家啊。」
她只求心靈的平靜。
「大友大人,你擁有的熱情與那位尾張公主相同,或許更勝於她。你真正需要的,不是我這樣捨棄世俗、將一生奉獻給博愛而捨棄男女情愛的宗教人士──」
「謝謝!」
像是日向森林開始進攻之時,義鎮享有之榮耀將隨之消失的事情。
「送信給那艘南蠻船的船長,對他曉以大義,使其自行撤退吧。我要告訴他:若是介入毛利家的戰爭,天主教就無法在日本傳教、貿易,因此請別再插手這個國家的戰事。」
「……怎麼會……!?」
義鎮將喪弟之痛轉變成指向毛利元就的怒火。
像是義鎮即便無心,卻還是成爲支配九州半數以上領土的六國女王、極盡榮華富貴的事情。
海盜王‧村上武吉豪爽地連殼帶肉喫著生牡蠣,一邊拍著嬌小的隆景大笑說:「大友家的千金小姐還挺厲害的嘛。元就那個傢伙小看了大友,這會是一場超乎想像的苦戰喔」。
彷佛命中註定似的,鹽乙丸到了大內家沒多久就喪命了。
沙勿略一如他自己的預測,在大海的彼端過世。於「二階崩之變」倖存的最後一位弟弟‧鹽乙丸也死了。國內還因爲毛利元就的策劃而叛亂不斷。對無法忍受殺戮戰場緊張感的義鎮而言,這些都是足以摧毀她意志力的悲劇。
「是的!我這種無能者既不會處理政事也不懂打仗,所以沒問題的!家臣能夠幫我處理所有王的工作,這反而幫了大忙啊!」
一旦博多落入毛利之手,我跟沙勿略的連結就會被截斷了。
沙勿略的這番話是義鎮的心靈支柱。
「鹽乙丸,你也知道九州是個不停爭戰的地方。如果你有個萬一,我有可能沒辦法派兵支援啊。」
然而……
「哈哈。嘴上說得漂亮,不過你兩腿在發抖喔,隆景。」
「抱歉抱歉。小早川大小姐的身形跟吉川大小姐不同,太纖細啦。你應該多喫一點牡蠣啊!沒喫飽可是會長不大喔!」
然而,義鎮也準備了擊退村上水軍的祕策。
「大友大人。很遺憾,我沒有預言能力,無法得知鹽乙丸大人的命運……命運是上帝一開始就決定好,還是會根據人的自由意志而變,這是在基督教世界裏面尚無定論的難題。自古以來的天主教相信人類自由意志的存在與價值。然而,否定天主教教會的改革派,也就是新教有些人則是提倡『宿命論【Predestination】』。這個學說認爲,這世界上所有人類裏面誰能夠獲得救贖,這點老早就註定好了。」
「天定命運與人類自身意志永遠是彼此對立的兩端,此乃當世的法則。」
「咳咳。很痛耶,力道輕一點行不行啊,武吉。」
你真的很過分,說了那麼多溫柔的話,卻這樣子把我丟在豐後。你一定要回來啊──義鎮如此說道。
沙勿略不在人世。他已經死了。
「大友大人。從這個宇宙的宏觀角度來看,人的生命不過是轉瞬之間的夢境,就像東洋某地的夢蝶故事一樣。因此……正因爲是一場幻夢,你我纔會在有生之年不斷地反抗命運的。今後不論您打算信仰什麼,或是崇拜什麼神明或人物,也千萬別捨棄您自身的意志。人類並不是傀儡喔。」
「糟糕。毛利一家造了原本沒必要的孽啊」毛利元就對這樣的結果感到深深懊悔,而義鎮也失去了「二階崩之變」時唯一存活下來的親弟弟。
「陶晴賢是名企圖篡奪大內家的武將。要是政權穩定下來,他不需要你之後,就可能會被殺掉喔。」
「沒問題的!或許真的會有那種事發生,不過就算這樣,我也不會怨恨姊姊的!」
像是父親、後母、弟弟在「二階崩之變」被家臣所殺,原本應該遭到廢嫡的義鎮繼承大友家、當上了豐後女王的事情。
「很遺憾,凡人是無法得知這點的。人並非全知全能,只能自行判斷。不過,我認爲……每個人的命運幾乎已經註定,但並不是無法改變的。我相信人類應該有選擇善惡、選擇命運的自由意志。不只是因爲所屬的上帝會是天主教徒──我個人是如此堅信的。」
「等等。沙勿略大人可以療愈我的創傷啊。你能夠向我證明那些老婦人的預言只是編造的。沙勿略大人,難道你不能留在豐後嗎?」
「哥、哥哥?你怎麼在這裏?」
「是老爹的命令。他擔心隆景擔心到夜不成眠,成天抱怨個不停,所以纔會派閒閒沒事的我當援軍啊。」
「我、我已經是出色的公主武將了。在嚴、嚴島之戰也率領水軍好好打了一仗。你、你們保護過頭了。根本沒必要這樣的,哥哥。」
「別這麼說啦。我負責擔任前往南蠻船的使者。別擔心,既然我和他們都是人,只要拿出誠意溝通,區區的語言隔閡就不是問題了。你的真心話是南蠻人介入日本人的戰爭就會造成他們無法貿易和傳教,我會把這些內容傳達給他們知道的。」
「哥哥,別去。太危險了!」
「你偶爾也該坦率地依賴我這個哥哥嘛。儘管我在打仗時派不上用場,不過等到南蠻船離開這片海域後,我就會迴歸你的指揮了。大友軍兵力雖多,但卻不易指揮。大友家的公主已經沒有其他兄弟姊妹了……而這也代表了缺乏能夠整合軍隊的人手。儘管這話從奪去她唯一弟弟的毛利一家口中說出來不太好就是了。」
「……哥哥。若是大友公主親上戰場的話,恐怕就連被稱爲冷血之將的我也會對要不要出戰這點感到猶豫的。不過,我認爲她一定不會來到前線。據說她感情細膩,忍受不了戰場的緊繃感。這次她之所以堅持開戰,是出於弟弟被毛利殺害的憤怒。否則她應該很厭惡戰爭的。再說,她也沒有能夠託付後方守護重責的哥哥或姊姊……」
「是啊,隆景。大友家的家庭運很差。不過呢,像毛利家這樣有兩個特別喜歡哥哥的妹妹,這樣的情況也有點特殊啦。」
「我、我、我纔沒有喜、喜歡哥哥呢!是因爲哥、哥哥太弱了,我、我必須上前線作戰纔行。也、也就是說、少、少囉嗦,閉嘴啦!」
「好好好,我閉嘴就是了。」
「哥哥。你一定要活著回來,不然我就殺了你!」
「好好好,要是我死了,你就殺掉我吧。」
「嗚──!哥哥看我的眼神好溫柔。這、這樣下去我的冷血之將形象會……別、別摸我的頭啦!」
「我說隆景啊,儘管我很欣賞你爲了敵將著想的善良之心,不過那種天真的想法可是會在戰場上面喪命的喔。哥哥我真的很擔心你啊。」
「我、我既不善良也不天真。我可是冷血之將耶!」
哇哈哈。雖然從敵方佈陣可以看出陸上的九州修羅比毛利軍士兵勇猛,不過豐後水軍就沒什麼了。只要沒有葡萄牙船的大炮,那些傢伙根本就不是村上水軍的對手啊──武吉笑道。
「與南蠻人交涉一事就拜託你了,隆元。毛利家征服天下的故事纔在序幕而已。我們必須進軍北九州、取得博多港,還得消滅山陰的尼子家纔行。事成之後就要開始舉兵上洛了。堂堂毛利家第二代家主可別死在這種小地方喔,不然小早川大小姐可是會哭的喔。」
「交給我吧,武吉。別擔心,隆景。我雖然還沒有摸透狀況,但南蠻人並不是我們的敵人喔。」
在局勢如此緊張的時刻,和大友軍合作的葡萄牙船經過毛利方交涉後突然掉頭離開。小早川隆景便趁著這個好機會發動突襲──大友水軍被徹底摧毀。
小早川在這場戰役中充分發揮優異智謀,同時也展現出猶如其雙胞胎姊姊‧吉川元春的勇氣。她在海戰分出勝負後隨即前往門司城,親自在前線指揮作戰,並利用大友軍裏的內應,將陷入慌亂的大友軍引到死路,一舉在陸上決戰中粉碎大友軍。幼小的公主武將‧隆景親自站上前線,在槍林彈雨中與大友大軍交戰,此舉鼓舞了毛利軍的士氣;相反地,大友軍的主將‧義鎮這個時候卻待在大後方,沒有在戰場現身。
「感謝您告訴我這些事,宗麟大人。現在正是我回報您同意我流亡到豐後還能輕鬆隱居至今的恩情了。我這就前往周防帶領大內家餘黨起義,並攻打山口。不用派援軍給我了。」
這原本是毛利元就用來打擊大友家所採用的「擾亂之計」。宗麟只是發現可以用這招反過來對付毛利罷了。
另一方面,大友義鎮失去了必須守護的弟弟,既沒有父母,甚至連戰勝毛利軍的自信都沒有。想爲鹽乙丸報仇雪恨的憤怒、復仇之心招來了許許多多家臣爲此戰死的悲劇。如果沙勿略看到自己現今的模樣不知道會說什麼呢?小早川隆景親自登船、入城,而且還親上火線作戰;而自己卻瑟縮在戰場的大後方。誰比較有帶兵資格,這點已經不言而喻。儘管小早川隆景失去了摯愛的哥哥‧隆元,她還有父親‧元就與姊姊‧元春,而義鎮卻是孤獨一人。就算打贏戰爭,也沒有人會爲她高興,頂多只能拖延自己的死期罷了。義鎮已經找不到繼續打這場仗的意義了。
「快住手,大叔!別在這種大雷雨天氣把刀子舉那麼高!會被雷打中的!這樣很不妙啊!」
「戶次,在宇佐八幡的神明……八幡大菩薩和我,你會選哪一邊?」
震耳欲聾的雷鳴轟然巨響,大友義鎮眼中只剩白光一片。
「大友本家已經在『二階崩之變』失去太多族人了!擁有君臨大友家、統治九州六國資格的人只剩下公主大人了!的確,亂世當中處處充滿了背叛者!然而,也有樂意爲公主大人捐軀、發誓效忠到最後一刻的人啊!振作起來吧!請您對我們家臣團的忠誠放心吧!請相信我們!您什麼都不用怕啊!」
戶次鑑連聽了這句話,激動地若有所思(老夫以爲自己瞭解公主大人內心的痛苦,原來老夫其實不懂她的心啊)。
宗麟將「宇佐八幡神預言」說給了大內輝弘聽。
但結果並非如此──
不過,另一邊的大內輝弘就沒有鹿之助的武力。而且從他流亡到豐後投靠宗麟後,對宗麟而言,大內輝弘可說是代替亡弟‧鹽乙丸的人物。他成爲天主教徒,過著虔誠的信徒生活,也是爲了代替受到家臣反對而無法受洗的宗麟,以南蠻的方式憑弔大內家的人、鹽乙丸,以及死於「二階崩之變」的鹽市丸等人。
「那是什麼?現在又不是平安時代,神諭都不準的!請醒一醒啊!該怕的應該是毛利元就的智謀吧!」
「蠢蛋~~!吉弘!你太溫和了!大友家如今正被毛利四面八方包圍啊!哪有時間慢慢分析啊~~!決定戰爭輸贏就得靠氣勢啊!只要公主大人鼓起勇氣的話,纔不需要什麼分析或策略啦~~!」
先前在門司城的攻防戰中,小早川隆景接連用計暗算大友軍而奪得精采的勝利;但這次卻沒有那麼簡單。儘管大友宗麟將軍隊交給戶次鑑連,自己則是待在後方;但她還是一邊強忍對戰爭的緊張,一邊絞盡腦汁預測、反制,並一步步摧毀小早川隆景的計謀。
大友義鎮也不禁衝出轎子,但卻跌坐在山丘上。
兩軍在立花山城前的多多良川岸邊戰鬥前後多達十八次,卻沒有一次分出決定性勝負。毛利方越來越難維持補給,而大友方也必須分出力量來防範以龍造寺爲首的九州反大友勢力,無法對毛利發動全面性攻勢。
「哥哥過世後,我無法看出這個國家在戰爭結束後會呈現出什麼樣嶄新風貌啊。」
戶次鑑連這番舉動,講白了就是他爲了讓這場對抗毛利的戰爭能夠打下去,無奈之下才會不顧被懷疑有謀反之心也要搞出這出家臣綁架主君的失控戲碼。
於是在某天夜晚,大內輝弘來到了宗麟面前。
「快住手,求求你們……!戶次、吉弘。我已經不想再帶領大友家與毛利打仗了……!既然命運已經註定我要步入毀滅,我也不忍心見到雙方繼續流血了……!」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大友軍與毛利軍爭奪位於激戰區‧立花山城的攻防戰,無論進攻還是撤退戰況都相當慘烈。
爲了守住最重要的據點‧博多,她指派「雷神」攻打筑前的立花山城;並在同時命令高橋家的吉弘鎮理討伐鎮守太宰府巖屋城的高橋家。藉由這些行動,她向全九州豪族宣示,自己要與佐嘉龍造寺對抗。遭逢瓦解危機的大友家已經在主君‧大友宗麟的名下再次團結起來了。
一開始就知道宗麟援助山中鹿之助,並察覺到宗麟「計謀」內容的大內輝弘反倒急了。
赤八幡的山丘上狂風暴雨,隨處可見閃電劈下,而且就算只是分社,此地仍是與那些預言關連極深的八幡神社──是詛咒義鎮之神明所在的可憎空間。雷聲隆隆的遠方天空浮現出衆多面孔。「二階崩之變」時因爲義鎮坐視而死的父親其怒不可抑的表情;形同被義鎮奪走家督之位,年紀還小就遭殺害的麼弟‧鹽市丸的幻影;以及被毛利元就逼死的鹽乙丸臨死慘狀。義鎮這位理性主義者不相信這個世界外還存有一個「死後世界」。人死不能復生,天主教徒講述的復活奇蹟並不存在,死者的魂魄也不會成佛,死後的極樂世界都是謊言,而天上更沒有天堂。
「宗麟大人說的命運是什麼?您好像一直在畏懼某事啊。」
──這就是宗麟的起死回生之策。
身爲九州探題的九州六國女王──改名爲大友宗麟的大友義鎮接連使出各種起死回生之策以突破毛利元就的大包圍網。
義鎮沒能爲弟弟‧鹽乙丸報仇。不僅如此,與毛利家全面開戰卻大敗而歸的大友家犧牲太多,目前正面臨滅亡危機。將大友家逼到絕境後,毛利元就隨即把主力軍調往山陰對付尼子家。尼子家此時已經因爲毛利元就的各種計謀逐步被削弱,實力大幅衰退。縱使毛利家發生「第二代家主」隆元驟逝的悲劇也沒有影響大局,尼子家終究還是毀於毛利之手。失去嫡子的老將‧毛利元就悲嘆:「老夫的人生就此結束了」不過他依舊鼓起所剩的鬥志說:「老夫得在嚥下最後一口氣前摧毀尼子與大友家,守護隆元的年幼遺孤不受這把老骨頭倒下後的亂世所害,這也是爲了元春、隆景她們啊──」將奪下博多當成人生的最後一個目標。
此時,大友義鎮突然冒出一句話──
「大叔啊,一開始就劈頭痛罵的方式會嚇到公主的。公主生性細膩,只要細心向她分析,讓公主安心的話,憑公主的智慧,她一定能想出策略突破毛利元就包圍的。大叔很不懂要怎麼對待年輕女孩耶,真是糟糕啊。」
「不行啊!公主,別靠近大叔!雷電要打在『千鳥』上了!大叔!慢著、慢著,別那麼衝動!不妙……!」
在毛利軍這邊,小早川隆景和吉川元春賭上了「毛利兩川」的智略與武名,誓言直到實現老父親‧元就奪取博多的夢想爲止絕不撤退。
而在筑前。把守距離博多不遠處立花山城的立花家、統治太宰府周邊區域的高橋家,這兩家突然從大友方倒向毛利方。
被雨水打溼的戶次鑑連氣得尖銳的鬍鬚抖個不停。他再次如惡鬼般大吼:「公主大人您真是個大笨蛋~~!」。
認清局勢的大內輝弘已經放棄復興大內家的想法,待在豐後受洗爲天主教徒,一邊憑弔滅亡的大內家族人,一邊過著虔誠的隱居生活。他沒有打仗的才能。說到底,宗麟的目的僅僅是打敗筑前的毛利兩川軍與佐嘉的龍造寺軍。大內輝弘與山中鹿之助兩人不過是用來切斷中國地區毛利本國與筑前毛利兩川軍聯繫的「棄子」。就像繼承大內家的鹽乙丸一樣,大內輝弘與山中鹿之助最後應該會被毛利元就擊敗,甚至被斬首吧。況且宗麟這次必須把全部兵力投入九州的決戰,她一開始就不打算,也沒有那個餘力派出援軍。
大友軍崩潰了。
兩軍僵持不下。
「你會死啊!不管是不是弟弟,你能活下來的機率太低了。」
「你真笨啊,公主大人!老夫纔沒有要自殺!請您看好,老夫要劈開從天上襲擊公主大人的雷神!只要是爲了保護大友家、保護公主大人,老夫甚至連神佛都能斬殺啊!」
「讓兩軍在多多良川耗損更多人命是對的嗎?但是我必須奪下父親念茲在茲的博多。就算我無法想像未來的樣貌也要這麼做……我該如何是好?」正當小早川如此煩惱時。
毛利家偉大的父親‧元就已是風中殘燭。嫡子‧隆元過世後,元就的心也等同死去。如今的元就之所以還有一口氣在,靠的就是他對建設毛利家的執著。元就希望自己死後的毛利家依舊可以穩若磐石。隆景想在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將博多納入毛利家的掌控中──
然而,這卻是一場派人送死的作戰。
他心想:再這樣下去的話,宗麟大人永遠都不會來找我的。
和吉弘一起扶著戶次鑑連的大友義鎮點了頭。
大友義鎮回到了因爲她失蹤而陷入混亂的大友館,並改名爲「大友宗麟」。
大友宗麟的南蠻貿易政策帶來的火槍與火藥,其龐大數量也令毛利兩川大喫一驚。西國的貿易集中在博多、長崎、平戶。要是毛利無法控制博多的話,就無法準備規模如此龐大的軍火。
「身爲人者對神明抱持的信仰,還有身爲武士對主君懷有的忠義。如果公主大人期望老夫在兩者之間做出選擇的話──那老夫會毫不猶豫選擇公主大人啊!八幡大菩薩啊!憤怒的雷神啊!老夫將化爲厲鬼斬除你們!爲什麼要詛咒年幼無辜的公主!如果要降下天譴的話,就降臨在老夫身上吧!只要是折磨公主大人的怨敵──哪怕是天神──老夫也要把你們徹底斬除!一個不留!」
「……戶次……!?」
坐擁大軍卻無法整合部隊的大友軍在海、陸兩方喫了大敗仗,只得放棄攻打門司城,潰敗而逃。然而,小早川隆景在大友軍退路上也埋下伏兵。她早就預測到敵人的第二步、第三步,甚至還到了第四步棋。倘若義鎮本人親臨戰場,或許還有機會與小早川隆景抗衡,無奈義鎮說什麼也不願意出面,光是待在後方就已經讓她嚇得渾身發抖,而且還吐了好幾次。
吉弘從背後追了上來。
「將老夫抬到戰場中央!害怕的人丟下老夫和轎子逃跑也沒關係!」
戶次鑑連坐在家臣們扛著的轎子上大吼:「去死吧,去死吧」以有如猛鬼的氣勢衝進敵陣。當他一攻陷立花山城,小早川隆景就隨即親自率兵奪回了立花山城。而吉川元春則是抱持著必死決心,企圖衝破大友軍的包圍網支援人在城內的妹妹。
「如果這麼做的話……你八成會面臨鹽乙丸的命運……就算如此你也無所謂嗎?」
「……等、等一下!戶次……是我錯了。對不起。我不會再懷疑你了,所以求求你不要自殺啦……!」
趁著毛利元就在本國分身乏術、被孤立於筑前戰線的毛利兩川退路也遭到封鎖的瞬間空檔,以戶次鑑連爲首,大友家自傲的猛將們發動了總攻擊,一口氣擊潰毛利家。
「我也聽過斥責宗麟大人爲『殺弟兇手』的傳聞,但那只是一場誤會。代替您接受天主教洗禮、捨棄俗世,在教會憑弔鹽乙丸大人等人的我最清楚了。」
不過,要是繼續猶豫的話就會錯失良機了。
「公主大人您太蠢了!光哭是無法打倒毛利元就的!延續二十一代的大友家若是在公主大人這代結束的話未免太可惜了!」
「哇哈哈哈!我可不能錯過這個消滅大友家的機會的!」胸懷野心的肥前豪族‧龍造寺隆信哈哈大笑與毛利結盟,從西邊開始侵吞大友的領地。
爲了戰勝毛利元就,大友宗麟在幾經考量與猶豫後──想出了一個殘酷策略。
「無情讓『弟弟』們去送死,並坐上九州女王的寶座。那就是我的命運啊。」
山中鹿之助率領尼子十勇士在出雲舉兵,並攻打月山富田城。同一時間,大內輝弘則是指揮水軍登陸周防,接著一路攻向山口。
藏身山陰的流浪武士‧山中鹿之助爽快地答應宗麟的提議。她說:「七難八苦。爲了復興尼子家,就算大友大人不說,我也打算與毛利家戰鬥到底。請儘管把我當成棄子吧!」鹿之助召集了尼子家餘黨,意氣風發地準備武裝起義。即便宗麟沒有與鹿之助接觸,民間也盛傳她必定會爲了復興尼子家而起事,而事實上也是如此。鹿之助的武力可與吉川元春匹敵。宗麟心想,假設鹿之助起義失敗,輸給了毛利,她或許也能夠存活下來。
戶次鑑連抽出名刀「千鳥」,在一臉驚訝的大友義鎮與夥伴‧吉弘的面前衝下山丘。目標是赤八幡神社的一株神木。
「宗麟大人,我已經收下您十二分恩情。如今大友家正面臨危急存亡之秋。請派我前往周防吧。爲了解救大友家的危機,請您務必命令我出征吧。」
雷電直接打在高舉朝天的「千鳥」上。
照理來說,大友家應該在這個時候步入滅亡。
大內輝弘在聽著預言內容時看見了大友宗麟眼神遊移不定的模樣,於是下了一個決定。他沉痛地心想:原來發生了這種事。她一直受到這個預言折磨啊。輝弘察覺到,如果繼續在多多良川與毛利打下去的話,宗麟的心肯定會崩潰的。經常在天主教教會與宗麟一起憑弔鹽乙丸等人的輝弘很清楚宗麟的內心有多麼纖細。
「……宇佐八幡神……詛咒了我……」
不僅如此,過去曾經因爲謀反而被大友軍消滅的豪族‧秋月家的舊臣接受毛利元就的援助,踏上了九州的土地。
「公主大人。看來宇佐八幡神對老夫相當憤怒,廢掉了老夫的腳了。不過即便如此,老夫還是可以乘轎出戰的!還沒完,老夫還活著,還有半邊身軀能動。老夫將化身爲雷神。在這條老命走到盡頭、心臟停止的一刻前,老夫都會保護公主大人的!這是老夫對無法阻止「二階崩之變」這件事的補償啊──」
「別這麼說,宗麟大人。我將繼承鹽乙丸大人的遺志前往山口。不過──您不需要把我當成『弟弟』。否則要是再有弟弟死去的話,想必會讓您更悲傷的。況且我不過是流亡到大友家的一介武將。既然沒有成爲『弟弟』,預言就不會生效的。如果我能從這個絕境活下來,就可以讓宗麟大人從『殺弟兇手』的預言中獲得解放了。」
「決定戰爭輸贏要靠氣勢!就算與毛利元就交戰,死去的鹽乙丸大人也不會死而復生。然而,公主大人您還是得和毛利戰鬥啊!不能因爲畏懼預言、神諭就屈服在毛利元就腳下!要和自己的命運拚搏到底啊!請您將這副老骨頭的性命當成劍、當成盾,盡情運用吧!」
這對雙胞胎姊妹克服了失去摯愛兄長的悲傷回到了戰場。跟隨她們的毛利家士兵受到姊妹倆感動,紛紛發誓寧願死在修羅之國‧九州的戰場,也不要苟活回到中國。
遭到雙親背叛、失去弟弟們的公主大人渴望的是──絕對不會捨棄自己的人,所以她纔會投身修禪、沉迷天主教,想從信仰當中找到救贖啊。這一切──都是因爲公主大人受盡創傷的枯竭心靈想要尋求「人」的慰藉啊。她追求的並非是只顧著忠義這種幻象的頑固老將,而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啊。
隨著赤八幡神社的黎明到來──
吞併尼子家領地後,變得更加強大的毛利主力再次登陸九州,並以驚濤駭浪的氣勢進攻而來──這支軍隊的指揮官是因爲隆元驟逝打擊太大而暫時退出戰局、如今總算大病痊癒的小早川隆景;以及她的雙胞胎姐姐,別名「剛勇之將」的吉川元春。
「我原本是爲了代替死去的鹽乙丸而將你留在身邊的,結果卻……還是把你送去當棄子了。」
「我以前說過,你這種在大雷雨中把公主帶到她害怕的八幡神社教訓的習慣會造成反效果啊!」
那位老將即便遭受雷擊,身體狀況可以說一支腳已經踏進了棺材;但是他依舊雙目圓睜,以兇惡表情吆喝指揮以吉弘鎮理爲首的年輕九州修羅。
在毛利元就的謀略運作下,大友家落入了四面楚歌的窘境。
「不管怎麼想,除了讓尼子家與大友家餘黨在毛利本國製造混亂外,沒有其他戰勝毛利元就的方法了。現在是關乎大友家存亡的關鍵,不能再顧慮太多了。畢竟對手可是那個毛利元就……只不過──」
爲了宣示在這場與毛利元就的決戰中絕不後退的決心,同時也爲了避免反天主教的家臣心生動搖而叛離,所以她纔會改了這個具有出家人風格的名字。
繼承父親謀略將才的小早川隆景之前沒碰過自身計謀被逐一破解的狀況。她此時終於知道拿出真本事的大友宗麟究竟有多強,同時也對這場戰爭可能永遠無法分出勝負而感到害怕。
「大叔!你纔是真正的大笨蛋啊!」
兩軍陷入所謂的「膠著狀態」。無論是鬥智鬥力,雙方都不分上下。
「儘管大內家在我弟弟‧鹽乙丸這代被摧毀了,不過身爲大內家一族的大內輝弘流亡到了豐後。我將大內家的家督之位授予大內輝弘,借給他大友水軍,從周防登陸並攻佔山口同時協助出雲的尼子餘黨‧山中鹿之助起義,讓她將山陰地區化爲火海。只要位於毛利本土的中國地區東西兩側大亂,就可以孤立進軍筑前的毛利兩川並解決她們了。」
戶次鑑連的眼球噴出鮮血、半邊身體遭到電流灼燒。他舉起「千鳥」一揮展現出無畏英姿,並放聲高喊:「老夫殺死雷神啦!!!!」。
原本就對戰爭造成的死亡感到痛心的小早川隆景之所以會對這場仗感到迷惘,陷入苦戰這件事或許就是原因之一。
「沒關係的,宗麟大人。要是我沒能回到周防,就忘了我吧。千萬別把我算進您的『弟弟』裏。我只是因爲膽小才能夠苟且偷生的。照理來說,在大內家滅亡時,我就該與鹽乙丸大人一同赴死了……我只是回到該去的地方而已。」
「只不過你不是我宗麟的『弟弟』,或許你還有機會活下去。如果毛利元就在擊垮你之前先過世,就可能弄假成真……復興大內家。然而,我揹負著『殺弟兇手』的命運。你能夠生還的機率一定非常低啊……」
宗麟實在沒有辦法對大內輝弘說出「我想要你恢復武家身分攻打周防,然後死在那裏」這番話。
大友家武力的象徵──沙場老將‧戶次鑑連強行將畏懼毛利元就壓倒性攻勢而躲在館內足不出戶的主公‧大友義鎮拉出來推上轎子,並和與他歲數差距有如父子的拔刀術高手‧吉弘鎮理一同將義鎮抬到赤八幡神社所在的山丘。
「隆景,你想太多了。只要專心上戰場打勝仗就行了!」吉川元春爲了幫內心動搖的妹妹加油打氣,親自向大友軍挑起多次面對面戰鬥,只可惜「雷神」戶次鑑連率領的敢死隊過分頑強。面對乘坐轎子、手持別名「雷切」之名刀「千鳥」的戶次鑑連,就連吉川元春也倍感棘手。
「只不過?」
自「二階崩之變」後,公主大人就一直畏懼家人與家臣。由於父母和半數家臣都打算廢除公主大人的嫡子地位,她會變得不信任他人也是理所當然的。在下戶次鑑連對那場家督紛爭袖手旁觀,發生悲劇後才匆匆忙忙對公主大人宣示效忠,也難怪老夫無法獲得公主大人全面信任啊──!
決定這次勝負的要素──就如同戶次鑑連所說,是取決於「氣勢」的強弱。
現實世界唯有一片亂世,沙勿略已經不會回來了。
大友家的主公‧大友宗麟展現出「一定要將毛利軍逐出九州」的強韌意志。而大友軍以成爲傳奇的雷神‧戶次鑑連爲首,全軍有如脫胎換骨一般,變得異常強悍。
吉弘啊,扶老夫一把,站不起來了──戶次鑑連還保有意識,接著他大喊:
下個瞬間,戶次鑑連癱倒在地。一隻膝蓋已經無法動彈,電流穿過的半邊身軀也失去知覺。揮動「千鳥」使刀尖刺進地面的動作奇蹟似救了老將一命,因爲貫穿戶次半邊身軀的電流經過「千鳥」傳達至地面。然而,他卻永遠失去半邊身軀的行動力了。
在門司城攻防戰喫了大敗仗的大友軍此時尚未恢復元氣。更糟糕的是,大友家的當家‧大友義鎮還沒有從先前的敗仗打擊中恢復過來。可以說這位九州六國的女王還在沉睡當中。
戶次鑑連早已做好揹負謀反嫌疑的心理準備了。「二階崩之變」時對政爭毫無興趣的這位猛將說過「身爲九州修羅,若是涉入主子的繼承人之爭而疏於練武就太可悲了」,所以他沒有參與那場政爭。然而,也因此無法阻止「二階崩之變」、沒能保護好上一代主公,這點讓鑑連感到自責不已。自此之後,他向宇佐的八幡大菩薩發誓,這生都要好好保護年幼的嫡子‧鹽法師丸──大友義鎮,於是他經常親自在戰場上身先士卒,高舉著剛劍「千鳥」斬殺敵軍修羅。
另一位年紀尚輕的武將‧吉弘鎮理看起來比實際歲數老成,他經常負責替急躁衝動的戶次鑑連收拾善後。對膝下無子的戶次鑑連而言,他就像自己的親生兒子。裹著黑色僧人頭巾保護自傲的鬍鬚不受風雨吹襲的吉弘向戶次鑑連緩頰。
然而,毛利元就的智謀,或者該說他對家人的親情遠遠超過宗麟想像。元就的家族之愛甚至勝過了宗麟寧願不擇手段也要打贏戰爭的信念。
大友宗麟應該在她送去大內家的弟弟‧鹽乙丸被毛利逼死後一蹶不振纔對,沒想到這次竟然願意將大內家少爺送去當棄子──元就察覺到毛利兩川很快就會被孤立在九州,並遭到大友軍擊敗。他狼狽地說:「大友宗麟這個傢伙。老夫還以爲她永遠只是個小孩子,沒想到竟然在不知不覺間成長到這種地步。那種成長動力也許是來自於堅決打倒老夫這個殺害鹽乙丸的老頭子的執著吧」自此元就只能放棄最後夢想,即奪取博多的念頭。
隆元過世後,老夫是靠著氣勢還有執著才能夠活到現在的。現在看來,老夫差不多要命盡於此了。敗給大友宗麟後,老夫的人生就結束了。元就似乎體悟到了這點。他決定至少要讓毛利兩川活下去,就算因此使世人譏笑毛利元就這位「謀神」竟然在鬥智時鬥不過年紀輕輕的大友宗麟,他也在所不惜。
於是元就派出了使者前往筑前戰線,嚴格命令準備抗戰到底、企圖與敵人同歸於盡的毛利兩川姊妹即刻撤退。
『我們輸了,放棄博多與立花山城吧。快點撤出筑前戰場、回到周防,這場戰爭我們會一敗塗地的。老夫的智謀輸給大友宗麟了。那個過去只是一味畏懼恐怖亂世的小女孩如今已超越了老夫啊。吉川、小早川,你們別死了。千萬要小心大友軍自豪的火槍彈幕。無論是多有名的勇將、智將,只要遭逢火槍子彈,也與普通士兵無異。像那樣不斷投入南蠻兵器的大友宗麟……或許已經不是老夫這個老頭子能夠打贏的對象了。要是隆元還活著的話,毛利家至少還有機會奪取天下啊。』
這是老邁的毛利元就夢想破碎的瞬間。
毛利軍──小早川隆景與吉川元春終於體認到父親‧元就打算放棄一切,只能流下悔恨的淚水撤離九州。大友軍的追擊緊迫盯人,這是一場必須賭上性命的大撤退。
北九州的爭戰告一段落,博多牢牢掌握在大友宗麟的手中。
大友宗麟徹底戰勝消滅大內家與尼子家,堪稱是無敵的毛利元就,成爲了名副其實的九州六國女王。
然而,宗麟也再一次失去了重要的東西。
大內輝弘並沒有攻陷山口,結果敗給了從九州撤回來的毛利軍主力部隊,戰死了。
山中鹿之助也沒能打下月山富田城,運氣不好的她敗給了毛利軍。
毛利元就付出了代價,放棄九州,勉強在最後關頭阻止了毛利家瓦解。不過,毛利家幾乎等同永遠封閉了進軍博多之路。儘管在失去第二代家主‧隆元的時間點乾脆地放棄博多,這個決定讓元就相當不甘心;不過毛利兩川能夠從修羅之國活著回來,這個事實也可以讓這位老將安心了。
毛利家不可妄圖天下。
在毛利兩川、嫡子‧隆元的遺孤,即「第三代家主」毛利輝元的看顧下,毛利元就留下了這段遺言壽終正寢。
另一方面,如同宇佐八幡神的「預言」,穩穩坐上九州霸主寶座的大友宗麟心想──(儘管山中鹿之助念著「七難八苦」奇蹟似脫離險境……但是大內輝弘還是撐不了多久就死了。我沒有收他當弟弟,輝弘卻還是面臨和鹽乙丸一樣的命運。我明明知道會有這個結果,卻還是派他到那種絕境,害死了他……我已經不能找藉口了。他等同是我宗麟親手殺掉的啊)。
大友宗麟體會到弟弟被犧牲,唯有自己能夠獲得榮華富貴所造成的巨大失落感。同時著手打下統治筑前的新體制基礎。
協助毛利發動謀反的筑前立花家與高橋家在這個時間點已經被大友軍殲滅,必須指派忠心耿耿、絕對不會背叛的家臣前來防守筑前。
另外,儘管毛利已經撤離九州,割據肥前佐嘉的野心家,自稱「九州霸王」的龍造寺隆信卻毫髮無傷。他正默默地增強勢力,等候大友、毛利混戰時露出可趁之機。
於是宗麟便將筑前的防衛工作交給在赤八幡神社斥責過自己的兩位忠臣。
耶穌對彼得說的預言是──「雞叫以前,你會三次不認我」。爲了避開宇佐八幡神預言,她沒有收大內輝弘爲弟弟。這麼一來,八郎纔是宗麟我的「第三位弟弟」啊。
宗麟──點燃了手槍的火繩。
回到宗麟身邊的,就只有放在桶子裏面蓋滿鹽巴的八郎首級──
「雖然有許多公主武將看見『開啓天巖戶』後發現,在這個亂世裏面還有名爲愛情的嶄新生活方式……儘管有許許多多女孩子開始懷抱著終結亂世的夢想……不過天主教與愛情大不相同。上帝可以無限制地拯救所有人類。良晴,在這個世界你卻只有一人啊。」
「消滅龍造寺隆信、穩固北九州的統治後,應該就能夠結束成天打仗的生活了。這次一定要讓戰爭畫下句點……」
真的跟小時候的鹽乙丸好像啊──宗麟這麼心想。
一旦日向的森林開始進攻,宗麟的榮耀就會走入歷史──聽到這段預言的加斯帕爾微笑著說:「前來毀滅你的軍隊是來自日向吧,那隻要我們派出信仰天主教的士兵搶先一步征服日向就沒問題了」他靠著話語控制心靈落入深邃黑暗的宗麟,讓宗麟決定受洗爲天主教大名,並在天孫降臨之地‧日向打造異教城鎮「牟志賀」。
但就在宗麟指派八郎爲主帥、派他出徵的那天晚上,她赫然想起一件事。
「管他家臣、家人,沒有差別啦!爲什麼你就不能信任自願被雷擊以向你宣示忠誠的道雪呢!?」
「……你錯了,槍裏面有子彈。我承認自己沒辦法殺你。我一開始就決定,萬一遭到拒絕就會開槍。我早知道只要這麼做就能從痛苦中獲得解放,內心就可以放鬆了;但是我沒有下手的勇氣。不過,你讓我總算知道自己跟織田信奈有什麼決定性差異了。這樣的話──」
要是自稱沙勿略弟子的傳教士‧加斯帕爾沒有造訪豐後、沒有向宗麟提議:「與織田信奈結盟,在日本打造神的王國吧。這正是沙勿略大人的夢想啊」宗麟恐怕會就此淪爲廢人了。
雙方兵力差距懸殊。靠著殘忍手段強行擴張領土的龍造寺隆信如今已經被孤立,大友軍沒有任何導致戰敗的要素。即便八郎當上主帥,那也只是名義上的職位。立花道雪等沙場老將已經完全包圍佐嘉城,攻陷佐嘉城是遲早的事情。
宗麟接連失去「弟弟」僅是偶然。預言並沒有限制她的未來。這可以說是倒果爲因。是宗麟自己被囚禁在名爲預言的詛咒當中。爲了打破預言的未來,她不斷地向其挑戰──而碰巧那些嘗試都以「失敗」告終。在戰國時代,戰敗主帥被殺或切腹自盡都不足爲奇,更別說在這個連不殺公主武將規矩都沒有的九州,甚至連男武將落敗都極有可能喪命。
然而,宗麟卻有如了絕望的解讀(對相良良晴而言,我連被他憎恨的價值都沒有啊)。
箭矢造成的衝擊使宗麟手上的槍稍微晃了一下。
看見眼前放著「弟弟」首級的桶子,受到無比打擊的宗麟崩潰到泣不成聲,歇斯底里地大喊:「我不要當大友家的家督了!我想出家!我不要在這個戰國九州打仗了!」。
「你不會說『在雞鳴前一次也不會認那種女孩子』之類的話呢,好堅強啊。所以你才能夠擄獲至今堅決婉拒各方男性求愛的上杉謙信呢……那麼,今晚在這裏拯救我宗麟也無妨吧?還是你打算說:只有我是例外呢?」
大內輝弘在出發前往周防前曾經將寫有關於「宇佐八幡神預言」內容的遺書交給八郎這位宗麟的外甥。輝弘在遺書裏面表示,希望自己死後能由血緣與宗麟接近,又與過世之鹽乙丸兒時容貌相仿的八郎繼承他的遺志。
因此宗麟指派立花道雪等身經百戰的勇將率領大軍包圍佐嘉城裏的龍造寺軍,爲了克服自身命運,也爲了替這場「最後之戰」做個完美收尾,鼓起了最後的勇氣──將外甥‧八郎收爲大友本家「弟弟」,改名爲「大友親貞」,命令他爲指揮攻城戰的新任統帥──
宗麟認爲自己無論如何都必須跨越預言中「害死弟弟以獲取榮耀」這段有如詛咒的命運。當靠著自身智謀戰勝毛利元就後,她更相信自己能夠克服這一切。擁有「龍造寺四天王」的龍造寺軍固然勇猛,不過大友軍也有著以立花道雪爲首的善戰修羅。厭惡戰爭的宗麟會對無冤無仇的龍造寺隆信宣戰,是因爲她抱持著「這次一定要戰勝詛咒她剋死弟弟的可恨預言」這樣的想法,僅止如此。
「我的確愛上過小早川小姐,不過那個時候我喪失了記憶。就是因爲忘掉信奈的一切,我才能夠走上不同於服侍織田家的人生啊。」
「鹽乙丸與大內輝弘都曾經做過同樣的保證,但結果卻都像是被預言纏身般死去。八郎,你這次真的能向我保證不會那樣嗎?保證你絕對不會死?你能遵守和我宗麟的約定嗎」
不過,當良晴融入這個時代、在戰爭中活了下來,並與信奈相遇、改變了信奈的命運後,良晴便可以聽見宗麟的心聲了。
「『源氏物語』的光源氏與許多女人都有過一段情。你沒有必要專情織田信奈一人吧。而且你還不是和小早川隆景互有情愫。就是那個與我宗麟爲了爭奪博多而展開多場殊死戰的可恨女人。」
在八郎突然不請自來的時候,宗麟原本想用「你的年紀還不能上戰場」這番話在沒有見面的情況下趕走他;不過在八郎表示:「我從大內輝弘大人手上接過了他的遺書」後,她才決定召見他。
「良晴大人都這麼溫柔了,別在那邊一個人絕望,不要擅自了結生命啊──我不會讓您那麼做的!」
良晴沒有看過其他未來人。就他所知,擁有正確預知能力的人只有加斯帕爾,而且他也不是未來人,不過是個靠法術預測未來的術士罷了。
深感責任重大的戶次鑑連表示:「將立花山城交給老夫?遵命!公主大人,請安心!只要老夫還有一口氣在,就會奮戰到底,甚至死後也會繼續保護大友家的!」從此改名爲「立花道雪」。不過,宗麟不是很清楚道雪這個名字的含義──
「……宗麟,別再用那種話傷害自己了。再怎麼裝壞人,也不會讓我對你失望的。」
「是的!到時候我會哭著求饒!拋下武士的所有尊嚴,懇求對方饒我一命的!」
宗麟不想糟蹋大內輝弘的「遺志」與八郎的意志,於是她下定決心,將此役當成是「最後之戰」。
良晴伸手想要奪下宗麟的手槍,然而爲時已晚。她已經扣下扳機。槍聲一響──
順帶一提,立花道雪也是在這個時候強硬地將高橋紹運「女兒」,也就是以擁有大將之才於大友家聞名的高橋統虎招納爲自身女兒‧誾千代的「女婿」,並由她繼承立花家的家督之位,而且還讓統虎改穿男裝,改名爲「宗茂」。之所以改了這個名字,應該是爲了從主公名字「宗麟」裏面取一個字給她吧。至於「茂」字,則是有道雪賜予,還有宗茂自己挑選這兩種說法。
年幼的八郎從懂事開始就一直憧憬著既美麗又纖細,同時內心也比任何人都寂寞的大友家當家。他露出了燦爛笑容向宗麟請求說:「在下可以保證的!」
應該沒有問題纔對。
至於鑑連的年輕夥伴‧吉弘鎮理則是得到寶滿山城與巖屋城、受命防守太宰府,繼承了高橋家。
「宗麟,你只是因爲在天主教信仰裏面找不到救贖,纔會轉頭想透過『愛情』尋求不同的救贖的。但是呢,所謂的愛……並不是那種東西……我在來到這個時代之前,也沒有和女孩子交往或談戀愛的經驗,所以沒辦法講得很清楚。不過,要是你一直維持這種心態的話,無論向什麼樣的對象求取救贖,都絕對不可能滿意的。只要你還活著,無論投身何種信仰、懷抱什麼夢想,也不可能逃離自己啊。得到徒具形式的『愛情』,你也只會認爲:『什麼嘛,這種東西就是愛啊』而感到失望的。況且,你不是有立花道雪那羣忠誠無比的家臣嗎?」
如果是來到戰國時代前的良晴,應該無法理解宗麟這位少女的想法。大概只會覺得她心裏有病,並害怕被她所殺吧。
然而,今天才與宗麟相識的良晴無法成爲宗麟最想要的「弟弟」。就算說服了義陽,向宗麟宣誓往後加入大友家、成爲她的弟弟,相信宗麟也不會同意吧。因爲對困在宇佐八幡神預言當中的宗麟而言,那就等同於確定「良晴之死」的「死亡宣誓」。
她的內心徹底粉碎。
不過,良晴心底對宗麟的憤怒只維持了短短一瞬間。
「就算說謊也好,求求你今晚忘掉織田信奈,說你愛我吧!否則就只能開戰了!你不是不希望島津軍與大友軍打仗嗎?那就快點這麼做吧!」
儘管宗麟派出使者想召回八郎,但卻爲時已晚。
宗麟跪在南蠻牀上──手裏的手槍抵著良晴的下顎柔聲說:「拯救了織田信奈的你不會說出救不了我宗麟這種話吧?」。
「有必要。我宗麟可是九州六國女王喔,許多人高攀不起的,所以我也無法與家臣相戀;不過你也知道,現在的天下霸主是女孩子。沙勿略大人也過世了,而且加斯帕爾大人還要我繼續以九州處女王的身分統治下去,否則就無法獲得南蠻諸國認同……相良良晴,還是說你知道有其他未來人來到了這個戰國時代嗎?」
「……是啊。但我的個性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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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麟!你現在必須和自己搏鬥啊!你應該像與毛利元就對抗時那樣再次拿出勇氣來!我的意思不是要你手執武器上場殺敵。我無法拯救人,神也是如此。誰也幫不了沒有勇氣與自己搏鬥的人啊!無論是人還是神,我們只能在有心自救者的背後推一把啊!」
良晴的猜測一半命中,一半落空。
「雷神」戶次鑑連獲得立花山城、受命防守博多,並繼承了立花家的名號。
抵達戰場的八郎受到龍造寺隆信義妹‧鍋島直茂率領的敢死隊突襲,很快就被擒住了。八郎甚至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在龍造寺隆信一聲令下無情地被砍下腦袋。
「加斯帕爾期待你開槍射殺我,所以纔會讓我在牟志賀與你獨處吧。若是我拒絕你,就可以使你發狂而開槍。如果我對只限一晚的要求妥協而抱了你,你將會因爲狀況沒有改善而對現實失望,最後還是會開槍殺我。無論如何我都會死──這就是加斯帕爾的算計吧。不過,加斯帕爾到最後還是不懂你,你不會殺我的。那把槍裏面沒有子彈吧?」
「那上杉謙信呢?就算只有一晚,你們也有獨處過吧?我聽說謙信還跟你接吻了呢。」
不過,就在宗麟開槍前的一瞬間,從微開的窗外射進一支箭,擊中了槍身。
身爲戰國大名的大友宗麟在這個時候消失了。
於是子彈擦過宗麟的太陽穴,打在天花板上。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良晴知道宗麟不會對自己開槍。聽完宗麟的前半生後,他深知宗麟無法親手殺人。儘管大友宗麟參與過很多戰爭,但卻沒有站上前線的經驗。
甚至應該說──宗麟似乎從一開始就期望被良晴拒絕,喪失她最後的希望。
在戰場上負責扛起雷神之轎的吉弘鎮理也仿照道雪,將名字改成了「高橋紹運」。
該怎麼做才能將宗麟迷失於黑暗中的心從名爲預言的詛咒束縛當中解放呢。雖然大友宗麟希望求助於任何可以拯救她的人,但實際上卻拒絕了所有人。她心懷恐懼,期待自己的末日來臨、期待預言成真。不斷害死弟弟造成的罪惡感難以抹滅,也將宗麟推上了自我毀滅一途。
不過,宗麟心中始終留著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就是那句「害死弟弟,成爲九州女王」的宇佐八幡神預言。
「織田信奈是個只愛自己、只原諒自身作爲的人吧!但即便是她,一旦親手殺死了自己弟弟,就一定會變成你所討厭的軟弱女子的!」
不管如何懇求,良晴就是不願拯救自己。實在是太悲慘、太難堪了。
(宗麟生活得比信奈、小早川小姐、謙信還要痛苦,她也曾經被道雪責罵後決定勇於面對害死弟弟的命運。宗麟並非一開始就在逃避,而是奮勇挑戰後落敗,最後壓力超越了極限……摧毀了她的心啊。)
良晴暗叫不妙。臉色蒼白的宗麟將槍口抵住自己的太陽穴。天主教徒不能自殺,所以槍裏面沒有子彈──良晴如此相信著。
當立花道雪等等支撐起大友家的老臣一陣譁然並抗議說:「日向乃日本起源的聖地啊!公主大人您打算將日本撕裂成兩邊嗎?」「這樣下去九州總有一天會落入南蠻人手裏的,這樣太糟糕了!」無奈此時宗麟已經成加斯帕爾的傀儡了。即使宇佐八幡神預言應驗八成,宗麟成爲了統治九州的女王,不過她卻不覺得幸福──如果未來確定不變,那宗麟也會滅亡的。當日向的森林開始進攻,她這個雞鳴之前三度不認弟弟的無情之人就會被毀滅的。既然如此──比起瑟縮等待最後時刻到來,還不如放棄自己內心、化爲傀儡還比較好。
鹽市丸、鹽乙丸,還有爲了避免預言而沒有收爲弟弟、放在她身邊代替鹽乙丸的大內輝弘。直至目前爲止,預言都應驗了。
唉,我又躲在後方避不出戰,卻讓弟弟獨自前往戰場了──
「是的。這次戰役大友家完全佔了上風,即便當上主帥也不用刻意出頭,只要全權交給立花道雪大人指揮就可以了。請安心吧!」
宗麟也搞不懂立花道雪的這項「詭異行徑」究竟有何意義。如果想讓男子繼承家督,一開始收養男孩子就好了……不過,她沒有干涉立花道雪的做法。宗麟心想:立花道雪是身經百戰的名將,會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儘管高橋紹運曾經多次拒絕這門婚事說:「你在想什麼啊,竟然要兩個女孩子結婚」但最後還是回說:「實在拗不過大叔,沒辦法了」勉強點頭同意了。
「相良良晴,我不會求你成爲我的弟弟。我已經放棄避免失去弟弟的命運……放棄避免殺死弟弟命運的束縛了。萬一收了你當弟弟,你也會死的。時候快到了,我已經來到日向、打造出了牟志賀,明天早上就會進軍高城。當日向的森林開始進攻──我就會因爲預言實現而走入末日的。既然無法逃出這個命運,只有短短一晚也無妨,我好想……談一場『戀愛』。」
「那是爲了救她脫離死亡深淵的關係啦。如果要解除一直扮演毗沙門天化身之謙信身上的毗沙門天詛咒……想讓她恢復成『人』,就只有這個方法了。」
置身殘酷的亂世、失去所有的家人、無法再相信人或神的宗麟,她所追求的是能夠拯救自己之人所擁有的「一切」,不過良晴已經有信奈這個戀人了,沒辦法用暫時的戀情拯救宗麟。這點與心中充滿苦惱卻足夠「堅強」的上杉謙信、小早川隆景有著決定性的差異──
穩定筑前的統治體系後,宗麟如此鼓舞自己即將崩潰的心,同時決定將討伐肥前的龍造寺隆信當成自己的最後一場戰役。
胸中湧出不安。
「要談戀愛的話,沒必要找我當對象吧?」
(「預言」已然應驗,我踏過弟弟們的屍首站上修羅之國的頂點了。害死鹽乙丸、大內輝弘的仇人‧毛利元就也不在人世,已經沒有理由戰鬥下去了……)
(對了,宗麟沒有衷心歸依天主教啊!?)
「姊姊!這次您大可放心。就讓在下八郎爲姊姊稱霸九州的偉業錦上添花吧!我這就出發!」
「你錯了,宗麟。道雪沒有後悔啊。他是一位願意將半邊完好身驅獻給你的忠臣。就是因爲你一直這麼厭惡自己、憎恨自己、詛咒自己,所以任何宗教、人物都救不了你的。」
正因爲蒲池宗雪是一位義將,所以他不可能背叛宗麟的。因此,宗麟沒有做出將蒲池宗雪調離柳川城的蠢事。
我能爲她做些什麼呢──
「……我還沒有碰過。」
如果做得到的話,還真希望你這麼做啊。宗麟我太痛苦了,沒辦法再過著孤獨的生活了。不過,良晴搖了搖頭說:「我做不到」。
「……宗麟!?」
「你的意思是,你不會愛上無法讓你尊敬的女人對吧!我就那麼沒有價值嗎!」
想起宗麟至今的遭遇後,良晴突然查覺到(我第一次遇到信奈時,她也是像這樣對周圍所有人惡言相向,彷佛期望別人討厭她似的)。這讓良晴回憶起當時讓人不忍卒睹的信奈身影。
不過,宗麟的心仍然沒有被填滿──哪怕她接受天主教洗禮、舉行彌撒、緊握玫瑰念珠、聽著合唱團少年少女美妙的歌聲、打造了夢幻之城,做了這麼多事也是如此。也罷,擁有心靈只會使人承受無盡痛楚罷了。宗麟想要成爲傀儡,想要當個瘋狂信徒啊。她相信,只要飾演受人操控的傀儡,總有一天就可以真的成爲無心之人了。
「……很遺憾,我和家人、家臣之間有一道無法跨越的高牆。如果道雪是我父親、紹運是我哥哥的話,那該有多好啊。若能生在立花一家,而不是大友家那種地方……」
大友宗麟真正追求的不是「宗教」或「神明」,而是人與人的聯繫及信賴。她在小時候遭到父親背棄,受支持後母、義弟的半數家臣背叛,因此不願意再相信他人。就在這個時候,一則宇佐八幡神預言害得宗麟內心半永久在「合理」與「不合理」、「現實」與「夢境」之間徘徊。會有這種狀況,恐怕是預言中混入了敵對勢力企圖用來在大友家制造混亂的「詛咒」導致的。不管怎麼做,宗麟都會因而受傷,也沒有方法逃脫。她會如此傾心禪學、天主教,正是爲了向宇佐八幡神以外的「神明」求助。然而,過分理智的她無法相信那些「神明」是真實存在的。
因爲宗麟本人並不期望從命運當中獲得解脫。
「上帝愛所有人,卻不對我說話。不過,凡人也只能愛一個人。爲什麼不選擇我宗麟,而是織田信奈呢?相良良晴,如果想阻止高城聖戰,那就只愛我一個人吧!如果做不到的話,就去死吧!」
繼承大友分家血脈的八郎和鹽乙丸很相似,是位開朗活潑的少年。
「我很感謝道雪的。但是!宗麟我沒有讓道雪獻上忠誠的價值啊!道雪之所以會半身不遂,也是宗麟我的詛咒害的!要是我沒有懷疑道雪……沒有逼他在宇佐八幡神和我之間做出選擇的話……」
即使給宗麟一個徒具形式的吻,宗麟也不會獲救的。
(這樣一來……狀況簡直和前幾次沒有兩樣……)
宗麟不斷地做出聽不進他人忠告的言行,期待良晴對自己展現憤怒──反正他不會愛我的,倒不如讓他恨到想揍我吧。
「請您將八郎收爲弟弟吧!儘管至今成爲宗麟大人弟弟的人都死了,不過在下絕對不會的!請讓我稱您爲姊姊吧!」
「哼,這樣啊。你真的對女孩子很溫柔呢,相良良晴。如果當初放著謙信不管,讓她死去的話,織田信奈現在就不會遭逢險境了。」
無論宗麟如何挑戰預言,最後都只得到「失敗」的結果。儘管是結果論,但也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直到她見到了「開啓天巖戶」。
再來就是位於佐嘉與筑前之間的筑後柳川城。該地是對抗龍造寺時最重要的據點。不過,這座柳川城是由對大友家忠心耿耿的義將‧蒲池宗雪鎮守,不必擔心會有謀反的情況。然而,蒲池宗雪的俠義之心太強,還曾經在龍造寺隆信被逐出肥前而顛沛流離時兩度熱情保護、照顧毫無關係的他。宗雪既是侍奉大友家的武士,也是一位樂於助人的俠士。如果蒲池宗雪沒有爲龍造寺隆信提供庇護,坐擁有馬、大村等衆多天主教大名的肥前早就完全臣服在宗麟名下了。
「自『二階崩之變』以來,宗麟大人一直揹負著『殺弟兇手』這樣的污名!在下八郎一定會爲您洗刷這項污名的!萬一龍造寺被殲滅的話,就沒有機會挽回名譽了!大內輝弘大人曾經說過,九州六國女王的權位無法拯救宗麟大人的心,得有人打破這個預言纔行,因此還請容在下八郎斗膽從輝弘大人手中接下這個重責大任!」
「在戰爭裏面沒有絕對。萬一被抓,你不會像鹽乙丸一樣切腹自盡吧?」
從館外射箭的弓手──立花宗茂撞破玻璃窗滾進了宗麟的寢室。宗茂朝宗麟撲了上去,騎在了倒在地上、太陽穴還流著血的宗麟身上。接著──
「走開!相良良晴也愛不了我!連恨我的意思都沒有!我已經不想再活了!別妨礙我……!」
「恕我拒絕!我的岳父到底是爲了什麼才半身不遂的!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動怒了!我沒辦法原諒您這種打算用自殺方式逃離現實的做法!我要盡全力阻止您!失禮了!」
氣到渾身發抖的立花宗茂朝宗麟臉上揍了一拳,順勢奪下了手槍。
這不是對主公應有的態度,也不可能受到饒恕。
良晴無法想像那位無比忠誠又堪稱是完人的大少爺‧立花宗茂狠揍自己主公的模樣。
「……嗚……嗚嗚嗚……宗茂……竟然打我……!?連你也放棄我了嗎?」
不對,主公大人。我是在生氣,但不是放棄您。我絕對不可能棄您不顧的──宗茂輕聲在押著臉頰淚眼汪汪的宗麟耳邊這麼說道。
「本來擅自躲在外頭是逾矩行徑,不過因爲黑田官兵衛大人命令我:『去警戒島津刺客入侵,稍微打開窗子仔細聽清楚那兩人的對談』所以在下才斗膽在館外戒護的。」
「這樣啊,原來是官兵衛的指示。就結果來看,此舉剛好阻止宗麟自裁。真是太幸運了。」
良晴不禁這麼說道,而宗茂點頭回應:「看來如此」。
「不過,也因此讓我聽到主公大人的過去。真是太好了,我終於理解岳父大人的用意,也知道自該做什麼了。主公大人,我們走吧。在下立花宗茂一定會打破宇佐八幡神的預言的。」
「……宗茂,你要……!?」
「是的。看來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若非相良良晴大人來到牟志賀,我一定不會在今晚獲得這樣的契機吧……這一定……就是命運啊。」
宗茂輕柔地抱起掩面痛哭的宗麟對良晴說:
「相良良晴大人。對您實在是很抱歉──主公大人即將啓程進攻高城。她本人也會在黑田官兵衛大人的指揮下親自站上前線。詛咒主公的預言惡夢必須得在因緣之地‧日向才能消除。我的岳父和老爹就是爲了這個時刻纔將我養育成這樣的人啊。」
她臉上的表情──不像是一個被培養成大友家棟樑的少爺武士,而像是一位剛剛失戀的少女。
「你是……立花……宗茂吧?」
「雖然您爲了拯救織田信奈大人一直反對開戰;但是,爲了將我的……我們主公從命運當中解放出來,您可以同意在下出徵嗎?」
良晴很擔心自己一旦支持宗茂的選擇,就會壞了官兵衛的計畫,進而使信奈的處境惡化;不過看來他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撼動宗茂的決心。
「中策是主要目標,下策應該是中策失敗時的備案吧。既然稱爲下策,就是不得已的時候纔會採用的策略啊。」
我不知道,不過我們能做的,就只有對抗命運直到最後一刻吧──良晴回答。
※
「雖然我也沒辦法預測,不過官兵衛大人的目標應該是中策吧。下策八成是連我都能想到的策略,我心裏也約略有個底了。軍師大人她或許……一定是那樣。如此一來良晴大人就會──」
「我很害怕初次上陣。明明是爲了戰死才努力修行至今的,但是真的要打仗的時候卻變得很怕死呢。良晴大人,您第一次出陣的時候會膽怯嗎?您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上戰場的?不會覺得突然從未來被召喚到這個戰國時代很沒有道理嗎?」
「……唔……哇!?這、這是!?太、太好喫了……!湯汁的鮮味滲進了每粒米,感覺就像是在舌頭上面化掉耶!?」
「……良晴大人,主公大人本來就很聰明,是預言孤立了她。而現在只有打破宇佐八幡神預言這條路了。」
「嗯,因爲會惹誾千代大人生氣,所以我沒有打算喫雞。要喫的是飛在空中的鳥。」
「那官兵衛大人真正想實現的策略……是中策還是下策呢?」
「宗茂?」
「……很遺憾,時間到了。要是說出來的話,您一定會阻止我的。」
「配菜?那隻日向土雞嗎?要喫掉飄飄的話未免太可憐了。雖然好像很好喫,不過它很喜歡誾千代耶。」
「這個嘛。上策應該是搶先佔領根白坂以切斷島津後援,藉此孤立高城吧。家久正在鎮守高城。若是島津三姊妹無法救援位居高城的家久,我想她們應該會乖乖認輸吧。畢竟近衛大叔、我還有義陽都成爲官兵衛的人質了。」
「對喔。抱歉抱歉。」
我或許就不會成爲立花家的女婿,也不會成爲誾千代的丈夫了。
「呀啊!?這兩個傢伙的攻擊一點也不留情耶!痛痛痛痛痛!」
宗茂望著夜空一會兒,低聲說了句「星星好美啊」,隨後便抿上了嘴。
良晴大人。人一旦有了感情,有了自己的夢想,擁了自己的意志……就會產生苦惱呢──宗茂凝視著星空笑著說道。
「當然也有這個原因,不過我覺得這隻會把宗麟更往死角里面逼就是了。儘管立花道雪爲了宗麟斬斷雷神,她也沒有因此從預言中獲得自由。先不論雙方如果動了僅此一夜的真感情,若只是演場戲,這樣反而會讓宗麟更絕望的。宗麟如今仍然困在無法保護弟弟、害得道雪半身不遂的罪惡感當中。她無法原諒自己。只要宗麟還憎恨自己的話,她就無法握住他人之手的。」
「唉呀,那個時候宗茂的表情真的……很像人喔。看到真正的宗茂擁有感情還有自我意志,而且還會煩惱,這讓我鬆了一口氣呢。因爲你突然露女孩子的表情,那個,我覺得和你之間的距離比之前更近了。」
「真、真不好意思。攻擊主公本該切腹謝罪的。多虧主公大人寬宏大量,原諒了在下。」
「呵呵,多謝誇獎。但是……我貫徹自身目標的結果,不僅有可能保護您,也有可能阻礙您援助織田信奈大人……在戰場上,凡事都只有一線之隔。我也只能祈禱,希望事情不會這麼演變了。」
良晴自言自語:就算要打破預言,宗麟也沒有弟弟了。再說那個預言哪有什麼深刻含意,不過是用些看似深奧的詞句組成可以自由解釋的預言來蠱惑人心罷了。預言就是這種程度的玩意兒。如果能讓宗麟理解預言沒有意義、也沒有實際力量的話……但我還找不到方法啊。
「冒、冒犯了!雖然您還戴著枷鎖,還請您稍微將手借在下一用。」
「唉呀,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躲球阿良喔。至今已經閃過無數次箭矢,沒有受過一次致命傷。除了宗茂的箭外,大部分的箭我都躲得掉喔。沒問題的。不過一被宗茂盯上的話就完了。你真的是『西國無雙』啊。竟然能夠鍛鍊到這種地步,真是了不起耶。」
「良晴大人只要答應主公大人的請求,給她僅限一夜的愛……應該就可以讓主公大人暫時得到救贖了。我認爲只要將主公大人變成您的傀儡,就可以阻止她出兵了。就像加斯帕爾用名爲信仰的夢操控她一樣,您也可以用愛情這樣的夢來控制主公大人的。害怕在日向開戰的主公大人甚至很期待如此。爲什麼您沒有那麼做呢?是因爲不想背叛織田信奈大人嗎?」
「宗茂是大笨蛋~~!花心大蘿蔔~~!丈夫被男人搶走是何等奇恥大辱啊!相良良晴,你好歹應該搶我這個妻子吧!」
「我也支持您。我想在戰場上保護您的安危。不,我一定會保護您的。」
整座牟志賀都忙著爲隔天一早的出征做準備。
良晴發現宗茂的眼裏泛著淚光。
「……良晴大人。官兵衛大人打算怎麼和島津軍交戰呢?她說準備了上、中、下三種策略。」
「這個嘛。對現在的宗麟來說,愛情與信仰都只是用來逃避眼前現實的迷幻藥罷了。不論戀愛、家人、主僕,人際關係是建立在相互理解、彼此扶持之上。可以保護對方,卻無法拯救他人。我們人類能做的,就只有在背後撐住即將倒下的夥伴啊。」
同時腹部還被追加一記幼女頭錘攻擊。
讓宗麟睡去後──立花宗茂佇立在宗麟宅邸的庭園裏面仰望夜空。
「宗麟如果不願挺身應戰,她靜止的時間就不會再次動起來,而她也會無法得救的。天主教也好、『源氏物語』也好、修禪也罷,無論沉浸在什麼夢境裏,那都是別人提供的仿效品罷了。」
上策會成功嗎?──宗茂一邊喫著湯泡飯一邊問道。
令人在意的是,原本擁有「武士」般精悍神情的宗茂爲何會露出這種充滿悲傷,但卻又溫柔無比的少女笑容呢──
「喔、好的。怎麼了,宗茂?」
「咦?這、這裏沒有其他男人……就、就只有我耶?」
接著她低聲說:
「良晴大人。湯泡飯固然好喫,不過打仗前還是該喫肉纔行。我去抓點配菜來!」
當時的我……?宗茂現在不是還不瞭解戀愛嗎?跟我第一次見到你的說法不太一樣耶?──良晴歪著頭疑惑地發問。不過,有點羞怯的宗茂繼續說下去,彷佛她認爲自己已經沒有機會再與良晴單獨聊天了。
如此一來,今晚我就可以──
「不過,龍造寺家統治的佐嘉城與主公大人的本國豐後隔著筑後還有筑前。筑前有岳父大人和老爹在,筑後的柳川城則是有蒲池宗雪的嫡子坐鎮。如果只論防守的話,我認爲還可以撐上一段時日的。」
像是要做出什麼重大決定似地露出緊繃表情,宗茂注視著良晴的雙眼。她的肩膀則是不斷地微微顫抖。
「您真是堅強。儘管不會使劍,但仍是一名勇士。我……很憧憬您。」
「是的!讓我們彼此貫徹自身信念吧!」
「當岳父大人向老爹提議招我當女婿,將我當成『立花家的男子』養育成人,並由他們兩人嚴格鍛鍊我,以便成爲主公的義弟時,老爹曾經和岳父大人討論過女兒身的我究竟能否徹底當個男性武士。」
朝陽緩緩升起。
「就算我反對,你還是會爲了宗麟而出戰吧」良晴如此回答,而宗茂點了頭說:「相當抱歉」。
「短時間還行。他們應該沒辦法撐太久對吧。」
就在兩人身邊──公雞開始鳴啼。
「是啊,也可能會變成那樣。沒關係。人不是傀儡,每個人都是爲了自己的目標而戰嘛。」
「咕咕!」
「……是啊,的確很美。不過宗茂,下策的內容是什麼?你有什麼想法?我還沒猜到耶。」
「啊啊,誾千代大人!?不、不是這樣,你誤會了!剛剛是『抓胸修行』啦!因爲我害怕初次上陣,所以纔會請良晴大人幫我加油打氣……!」
「良晴大人……我的心臟……好像快爆炸了……胸口的悸動一直停不下來耶。」
也許她當時的確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運,而現在卻有某件事改變了她。應該是當宗茂聽著宗麟的過去時,她的內心產生變化吧,還是宗麟與良晴的對話改變了宗茂?那又是因爲哪些話造成的呢?此時的良晴依舊無從得知。
「宗茂!?你怎麼了?如果有事情瞞著我的話就說出來吧,是下策的內容嗎?還是其他事情啊?」
不過天生虛弱的宗麟沒有熬夜的體力。
「……天差不多要亮了。良晴大人。現在的我就算被男人碰到胸部是否還能保持冷靜呢?我、我……無論如何都想確認這件事。」
良晴隨意站在宗茂身邊,看向牟志賀的星空。在這個戰國時代的日本,空氣相當乾淨,沒有建築阻礙星光。天空的繁星不計其數,甚至還能看見銀河。
「啊,有的。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命運……究竟會在什麼時候出現什麼樣的分歧呢?良晴大人。」
「看著即使胸部被抓住也沒有排斥的我,岳父大人說:『喔喔,心跳沒加快,臉也沒紅!你有身爲男兒的膽識和良好素質啊!現在就來我家當女婿吧!』我還記得那個時候誾千代大人用修行的名義抓我胸部的景象。儘管岳父大人現在不會那麼做了……不過他後來提過……如果當時我意識到『被男人抓住胸部』而臉紅……或是心跳加快……他就會放棄把我當成男性養大的念頭了。」
「宗茂!?」
坐在良晴身邊的宗茂朝夜空射出一箭。她用的是良晴怎麼樣也拉不開的強弓。啪的一聲,被射中的鳥掉到了宗茂腿上。
「你聽到宗麟的預言後一直很煩惱的樣子呢。我也不知道立花道雪會半身不遂是因爲向宗麟宣示忠誠的緣故,宗茂會生氣也是沒辦法的。不過,也多虧有你,才能夠阻止宗麟想不開,謝謝了。」
我的腦筋不好,猜不出那些策略的內容。不過,就算去問現在的官兵衛,她也不會透露吧──嘆著氣的良晴如此說道。
「對未來人‧良晴大人而言或許真是如此。然而,對主公大人以及這個時代的我們來說,信仰、神明、預言,言靈真的很強大的。走,前往命運之地‧日向吧──如果能將主公大人從命運中解放出來的話,我……」
「宗茂,剛纔謝謝你了。來點湯泡飯當宵夜吧。很好喫的喔。」
「……良晴大人……我可以說些喪氣話嗎?」
「……您……」
頭垂得低低的宗茂紅著臉將良晴的手壓向自己的胸口。
真的嗎?宗茂半信半疑地嚐了生平第一口的湯泡飯。
「是的。宗麟在對上毛利時陷入苦戰,原因之一就是毛利經常與龍造寺聯手,各自從東、西兩側發動夾攻。一旦大友與島津開戰,應該就會給予龍造寺趁隙作亂的機會吧。」
「……當我有意識的時候就已經被丟在戰場上了,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喔。不過,在我面前,有位救了我的貴人被流彈打死……是了位名叫木下藤吉郎的大叔。剛開始我是打算代替他活下去的。然而,從途中開始,我就憑自己的意志決定要爲了實現信奈的夢想而戰了。」
「唉呀,這道料理既簡單又美味。士兵們打仗前都會用這個補充營養喔。」
宗茂身上一定有異狀。正當良晴擔心地將臉朝宗茂湊過去時──突然冒出一隻雞對準他的眼睛啄了過來。
「應該不可能吧。即便明天一早就出發,用強行軍的速度最多也只能抵達高城北岸,而島津的後援部隊會早一步到達位於南岸的根白坂,官兵衛也深知這點。儘管只要在重新編組部隊這個方面沒花到時間或許就趕得上;但真要那麼做的話,諸將就有可能不顧官兵衛命令徑自與島津交戰,進而導致戰術失敗,所以官兵衛纔會特別耗費時間重新編組軍隊,好讓自己的戰術得以充分發揮啊。」
「真不可思議。過去我沒有特別注意男人的手。您看過誾千代大人對我做的『抓胸修行』吧?」
「這、這是什麼啊?不要隨便把湯汁澆在米飯上啊!我自己來!」
碩大的淚珠不斷滿溢而出。
「我一點也不強啦。會讓你有這種感覺,是因爲我遇到信奈這些志同道合的夥伴,不過現今人在本州的信奈……她所剩的時間真的不多了。明天就是最後的機會了。只要能夠阻止高城一役爆發,我──」
「天快亮了。不好意思,請讓我再幫您戴上木枷。抵達戰場前還請您忍耐一下……」
「喂喂喂!別隨便揉我誾千代丈夫的奶子啦──!你還把臉湊過去,是想要親她對吧!飄飄,把這個姦夫收拾掉!」
於是岳父大人就對我做了測試──宗茂紅著臉說。
如果當時的我有著少女心。
「實在很對不起,鳥先生。請讓我們享用你吧。南無八幡大菩薩……好了,開始烤吧?」
「……真不可思議。我的力氣明明比您大,大到可以拉滿強弓,可是良晴大人的手……是一雙男人的手呢。」
請不要那麼驚訝。就算扮成男武士,姑且還是個女孩子,我會不好意思的……宗茂不滿地說道。
「哈哈。真是抱歉,突然做了這麼奇怪的事情。我初次上陣太緊張了。真的非常抱歉!」
良晴認爲宗茂不是真的想成爲男人。
我的煩惱是今天才出現的──宗茂脫口說出了這番話。良晴愣了一下,趕忙追問:「咦?那是什麼意思?」但宗茂只是微笑,沒有回答。
她露出眼看著就要崩潰的哀傷神情,感覺上就像是宗麟的雙胞胎妹妹──
宗茂一邊笑,一邊流下了淚水。
「不論她採用中策還是下策,兩軍一開戰就會造成雙方士兵傷亡,相信龍造寺軍也會順勢起兵吧。」
「現、現在回想起來,那、那件事還是讓我感覺很丟臉。岳父大人某天突然抓住我的胸部。當時的我還是個連感情都沒有開竅的小孩,不懂得什麼叫害羞,只是笑著說:『您在做什麼啊』。」
「所以您絕對不會對主公大人說:『我來救你』因爲這句話雖然能拯救在本州被逼入絕境的織田信奈大人,但就等於對主公大人撒謊,將主公大人當成用完即丟的對象。您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呢。」
「不過呢,宗茂。即便大家走的路都不同,只要能達到相同的目的地就夠了,你要記住這點喔。一定會成功的。我可是貪心到非得撿起所有果實才願意善罷干休呢。」
當兩人飽餐一頓烤鳥肉後──
「好強!?因、因爲你射出的箭我一支也躲不過,所以我已經知道宗茂的射箭技術很厲害了……沒想到你的臂力、視力、技術都強得跟神一樣耶!」
跑去廚房的良晴拿來一道奇特料理給宗茂。看在宗茂這個大戶子弟眼中,這道料理就像是誾千代餵雞用的飼料。這東西能稱爲料理嗎……宗茂不禁皺起了眉頭。
「……鹽市丸大人的死造成的創傷果然還留在主公大人心中……對岳父的罪惡感也是……主公大人還能談一場正常的戀愛嗎?」
「宗茂?」
「誰要搶你這種小鬼頭啊!雖然世人都說我是什麼露璃魂還有什麼幼稚園園長,但我纔不是露璃魂!我是胸部星人啦!」
胸胸胸胸部星人是什麼?噫!不要再摸了,好丟人──宗茂下意識擋住胸部。良晴則是慘叫:「啊!好久沒有這樣子說溜嘴了!」而誾千代則是大喊:「在各種意義上都要罵一聲混蛋啦~~!」併發起狠來用頭猛頂良晴下巴。
宗茂與良晴這段短暫的獨處時光就這樣結束了。就在良晴察覺到宗茂的決心、宗茂的命運之前──
然而,置身牟志賀的他就算有察覺,結果也不會改變吧。沒有人可以讓宗茂改變心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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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良軍的副將和軍師初次見面關係就差到不行呢。黑田官兵衛,你爲什麼要讓良晴與宗麟獨處呢?如果良晴讓宗麟改變主意、停止與島津對決的話,你的野心就會失敗喔。那個女人在加斯帕爾離開後精神變得更不穩定了。只要良晴推倒她,再說些甜言蜜語,一個晚上就可以讓現在的宗麟任他擺佈喔。」
被關在牢裏的相良義陽對著在牢房外隔著欄杆監視著自己的黑田官兵衛提出質問。
「哼哼哼。相良良晴纔沒有那種膽量啦。他不會背叛織田信奈的。反倒是相良義陽你纔是危險人物。要是給你機會和宗麟多聊一點,她纔會改變想法啦──保住唯一妹妹的姊姊與守護不了好幾位弟弟的姊姊,誰的話有說服力一目瞭然,所以我纔會在這裏監視,不讓你跟宗麟會面。只要宗麟的注意力放在良晴身上,她就不會傳喚你了。」
坐在南蠻椅子上的官兵衛仔細描繪著高城地圖,同時整個晚上都在監視相良義陽。
雙方都是智者。就在她們互相用話試探對方時,時間正無情地流逝──
「黑田官兵衛。剛纔外面傳來槍聲耶,沒問題嗎?該不會良晴被打中了吧?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絕對不會饒了你的。」
「哼,沒問題的。你和良晴都是拿來和島津家交涉用的貴重人質。特別是相良良晴。我西默盎可是將軍師生命全都賭在這次的計畫上面了。」
「如果你沒有打算放了我,就說一說你準備的上、中、下策吧。上策我知道是什麼。中策與下策呢?反正間諜還有忍者都無法進入這座大牢,只告訴我也無妨吧。」
我不會說,也不會泄漏的──官兵衛堅定拒絕。
「囉嗦,官兵衛!快點給我說!聽好了,我絕對不會讓你妨礙良晴的!不管你是不是曾經和良晴生死與共的夥伴,也不管你有什麼理由,只要有危害到良晴,我就不會原諒你的!」
「……相良義陽。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會說溜嘴而失敗的;不過這次不同了。爲了黑官一流的野心,我西默盎要背叛所有的同伴,絕對不參雜任何私情。」
「你打算讓我和良晴遠離戰場、留在你身邊嗎!?這樣也行。上了枷鎖、腳鐐也沒關係,我會放聲大叫的!我最擅長挑釁了。就算拔掉舌頭,我也會繼續喊下去的!你應該多少有受到一點良心苛責吧?就讓我一點一點刺激你的良心吧!」
「……哼。你打算干擾我西默盎的集中力,進而影響指揮嗎?不可能的。抵達高城戰場後,我就會把你交給立花宗茂、轉移到後方宗麟所在的大友軍本陣。良晴也會被送到那邊。若是一個不小心把相良姊弟帶到前線的話,不是讓你們逃走,就是會被島津軍搶回去的。戰鬥開始後,你和良晴這兩個人質愛怎麼聊就怎麼聊吧。不過,要是膽敢逃跑的話,我就會殺了你們喔。」
「你這個傢伙爲什麼要背叛良晴啊!我怎麼想也想不透,告訴我原因啦!」
「真意外,當上相良軍團副將還意氣風發地離開人吉城,原來這樣的你還挺情緒化的嘛,相良義陽。我本來還以爲你擁有足以匹敵我西默盎的智謀而提高戒備呢。看來是我高估你了。不愧是那個相良良晴的祖先呢。哼。」
(天色已亮,時候到了。良晴……我離開人吉城、學會獨立……但還是沒辦法爲你這個弟弟做到什麼啊……)義陽只能恨得牙癢癢地看著官兵衛離去,但那個背影卻隱約有些淒涼。
大友軍──開始朝高城進軍。
剛從人吉城獨立出來的我也能以這些孤獨、恐懼爲糧食,進而成長爲扶持良晴的副將嗎?我能夠成爲守護進退維谷之良晴的助力嗎?
天亮了。
(黑田官兵衛、加斯帕爾、鍋島直茂派出的葉隱忍羣,這場大友與島津的戰爭背後有某種事物在運作中,堪稱是情報戰的另一場戰爭。然而,身陷獄中的我沒辦法解開藏在後面的謎團。人在孤獨時什麼都辦不到呢……無論擁有多麼優秀的智謀,在這種沒人理會的情況下根本沒用啊。)
據說黑田官兵衛以前曾經在播磨被關入地牢,那份經驗或許使得官兵衛在軍師層面的自己快速成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