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七 流星
《織田信奈的野望》 · 春日御影 · 1.8萬 字
五右衛門回到指揮三木城包圍陣的良晴身邊時,已經是深夜時分。
三木城周圍被巨大的包圍網斷絕與外界的聯繫。
官兵衛所準備的三木城包圍工程案,是顛覆這個國家攻城戰常識的破天荒內容。
在幾個重要地帶搭建數座副城。
登上眺望樓(監視塔)的監視兵可用南蠻輸入的望遠鏡,監視三木城內的各個角落。
再加上鹿角屏障。
重重包圍的柵欄。
深掘的河溝。
在以車輪移動的巨大移動塔樓「車井樓」上,設置著堺町的今井宗久調來的最新兵器大型火炮,由此處制高點發動的攻擊能對三木城的防禦設施造成極大的損傷。
這個罕見的移動樓,是來自信奈看到兩腳行走的「機器人」沒有實用性,而提出裝上車輪的建議。官兵衛採用了信奈神來一筆的想法,將竹中半兵衛所想出代替木盾的防禦種子島火槍用兵器「竹束」,結合了車輪的機動力,而發明出可以抵擋種子島火槍的新時代攻城兵器。雖然因爲使用了車輪而無法在山地移動,但只要在平地上,仍可以緩緩前進。種子島火槍的槍彈無法打穿具有複雜曲面構造的竹束。將堆積大量竹束的無數臺要塞擺成「鶴翼之陣」,靠著車輪朝三木城推進。甚至當車井樓抵達城門時還能直接當成破城槌使用。
面對這種「車井樓」所具備的壓倒性防禦力、無視重量的移動力、大型火炮帶來的攻擊力,以及作爲破城槌的破壞力,三木城的守城士兵們束手無策。完全無法出擊、只能傻眼地觀望這個每天以驚人速度組成、前所未有的包圍陣。
宇喜多直家要從陸路搬運兵糧進三木城是不可能的事。
來自港口的補給路線,也由於尼子十勇士神出鬼沒的活躍遭到切斷。
回到陣中的五右衛門相當佩服半兵衛想出這前所未有攻城戰的奇才,以及官兵衛運用南蠻科學知識將此想法實現的的才能,她感到相當震撼。
時代確實在改變。
「五右衛門,你每次回來忍者服就會越來越破爛,不要太逞強了。」
良晴出來迎接五右衛門。
「竹中氏的預測猜中了。」
「果然如此嗎?」
「黑田氏被關在書寫山的地牢裏,這髒牌似她現在無法動彈的證據。」
她有這麼輕嗎?
良晴忍不住大吼:「可惡的宇喜多直家!居然開出這麼自私自利的條件!」
一想到官兵衛,良晴就忍不住想要落淚,但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
「『沒人命令我要殺黑田官兵衛。毛利兩川是要我攻略播磨和捉拿山中鹿之助。只要我能在毛利本軍抵達播磨之前,獨自抓住山中鹿之助的話,我的地位就安穩了。』」
「正是,雖然我是重用當時的計策,不過我的魔法種子已經快用完了。」
我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良晴沒來由地開始感到不安。
「宇喜多大人是個奸詐狡猾到無以復加的人,但很不可思議的是,他從來沒有加害過年幼的女孩子。官兵衛小姐或許會受飢餓所苦,但應該平安無事。」
「那傢伙明明就說光靠一個人的力量沒辦法改變歷史,爲什麼還要瞞著我們去……」
「如果由我來率領軍隊,就會失敗嗎?」
三木城的士兵始終無法好好作戰,士氣逐漸變得低落。
「既然是半兵衛的決定,那一定準備好什麼方案了。」
不管良晴怎麼拍她的背,或是五右衛門給她忍者的藥,咳嗽都停不下來。
「東邊的三木城被封住後,宇喜多大人應該不會希望後方的上月城也被奪走。」
半兵衛露出堅定的表情斷言道。
「雖然有點危險,但誘餌軍隊的前鋒,希望可以請鹿之助小姐擔任。若是可以抓住官兵衛小姐,又成功抓住鹿之助小姐的話,他就能獲得毛利家的良好評價了。毛利家的家風重視情義,就算是和宇喜多大人之間的約定都會確實遵守,這樣宇喜佳大人的地位也能就此穩固了。」
「這不是一般的咳嗽,讓她躺下會比較好。」
良晴接過少女的信後,看到內容相當錯愕。
半兵衛的身體好輕。
良晴雖然不知道這張牌暗示的內容,但是看到上面的畫,是一個旅人帶著小狗在流浪,簡直就像是在畫官兵衛和蹭腿妖。
爲什麼呢?
在營火燃燒,建了好幾層柵欄的野戰營地中,他小心翼翼不搖晃半兵衛的身體,緩緩前進。
我是不是太依賴這個年幼的孩子,讓她勉強過頭了?
「但就是沒時間了!」
良晴輕輕背著因體力耗盡而昏睡過去的半兵衛離開本陣。
「因爲黑田咻沒背叛的事,被發現了。」
「是的。良晴先生和鹿之助小姐都無法執行這個十面埋伏之計,只有我才辦得到。」
「……良晴先生。」
「聽說是十萬火急的事情。」
「也是,我很擔心官兵衛會不會遭受什麼待遇……」
她似乎有外國人的血統,髮色和瞳孔眼色都和這個國家的人不一樣。
這張牌就是官兵衛她自己。
「他們的戒備應該會越來越森嚴,想要救出黑田咻絕非易事。如果有質間就還有辦法…」
半兵衛的咳嗽突然變得很劇烈。
背上幾乎感受不到重量。
半兵衛將頭輕輕靠在良晴的肩膀上。
「上月城現在雖然落入宇喜多大人之手,但是守軍人數寥寥無幾。爲了讓宇喜多大人攻擊我們,我會率領軍隊渡過夢前川。然後繞開書寫山,奪回上月城,假裝要斷絕宇喜多大人的退路,以此來當誘餌。」
「『毛利本軍會在十天後進入播磨。只要你在那之前拿山中鹿之助來和黑田官兵衛交換,我就讓官兵衛毫髮無傷地回去。若是不從,十天後毛利本軍抵達播磨時,我就將官兵衛處刑。這是你把我逼到絕境的報復』──」
良晴知道爲什麼要將這張牌託付給五右衛門了。
良晴在21世紀的日本沒有看過的大量星星,正在輝煌地閃耀著。
因爲天空太過澄淨,天上的星星都不會閃爍。
良晴讀著直家的信,手因爲憤怒而開始顫抖。
原本應該在沉睡的半兵衛,發出微弱的聲音。
即使如此。
「嗚嗚,我立刻想想將官兵衛小姐救出書寫山的策略,我一定會救出官兵衛小姐的,請你放心吧!」
這孩子看起來很聰明──良晴心想。
「十面埋伏之計,真叫人懷念。這就是在美濃讓信奈和我輸得慘兮兮的伏兵之計嗎?那時的指揮跟藝術一樣。」
「良晴先生揹我的時候,我想到了救出官兵衛小姐的方法。」
「松壽丸一事,我已經做了該有的處置。咳咳!咳咳!」
「你該不會殺了她了吧?」
「可是,相良氏,現在有件麻煩事。」
(這就是銀河嗎……)
和以往都不一樣。
「半兵衛,你得好好躺著纔行啊!」
戰國時代播磨的夜空好明亮。
「處刑?」
「絕對不能交出鹿之助!我知道未來的事情。毛利家雖然很重視情義,但是隻有對宿敵‧尼子的殘黨特別嚴厲。而且鹿之助不會投降也不會出家,毫無疑問會被殺!可是這樣下去官兵衛就──期限只剩下十天。」
良晴抬頭看著夜空。
良晴點點頭。
「裏面寫了什麼?」
「是的,我向外宣稱說,已經殺了她。」
「你說過不可能撿起所有果實吧?五右衛門?但是,人命可不是柿子的果實啊!」
「相良氏,這是你該下決定做出選擇的時候了,就像在下經常所說的。」
「漏洞?」
她開口說道。
「半兵衛,你不能再勉強下去了,這樣你根本沒時間睡覺休息!」
「咳咳。良晴先生,宇喜多大人派了使者前來。」
當良情在陣中思考的時候,半兵衛帶著一位個子嬌小的少女走了進來。
「比起這個,現在當務之急是官兵衛小姐……咳咳!咳咳!」
我爲什麼要帶半兵衛來這裏?
官兵衛使用南蠻科學的知識,實現了半兵衛的想法。
「黑田氏打算對宇喜多氏用計,獨自前往書寫三,結果反而被抓了。」
三木城包圍戰。
「是、是這樣嗎?」
「我帶了主公的書狀前來,不需要當場回覆,就此告辭。」
「若是我們主動攻擊書寫山,官兵衛小姐的性命就會有危險。所以必須讓宇喜多大人攻擊我們纔行,然後在從中找出漏洞。」
「拜託你好好休息吧!你還揹負著官兵衛妹妹的事……」
「當然這只是個誘敵戰術,我會一邊觀察宇喜多軍的氣,假裝戰敗。以十面埋伏之計,將宇喜多大人的軍隊困在夢前川。只是如果他們贏太快,就會馬上回到書寫山,所以我會盡量將他們在戰線上拖住,維持膠著狀態,然後再一點點輸給他們。」
「什麼事?」
半兵衛的計謀乾淨俐落。
「五右衛門小姐那邊可能需要花上幾天時間準備,可以的話,最好明天就開始。」
良晴按照半兵衛的希望,帶她登上了一個小山丘上。
「五右衛門,讓半兵衛躺下吧!」
少女從頭到尾的態度都相當有禮端正、光明正大。
「相良咻!深爲大將,必須要有捨棄和選擇的勇氣!」
五右衛門讓良晴握住官兵衛託付給她的「愚者」牌。
他不知道該把這份情緒發泄到何處。
「這樣啊……」
「請帶我到可以眺望三木城的山丘上。」
「在下確認黑田氏還活著的事,被宇喜多直家知道了,黑田咻書不定會被處刑。」
「……『既然被知道黑田官兵衛沒有倒戈,那我就不能留她活口。我要將官兵衛處刑。只是──』…」
「半兵衛?」
「這是爲了看清三木城中散發出來的氣,拜託你。」
「這件事是我的失策。」
爲了前往半兵衛所屬的陣地。
宇喜多直家的使者是個還年幼的少女。
「嗚嗚…良晴先生,只是什麼?」
以軍師來說,個性太過善良的半兵衛,終於想出『不會造成傷亡的合戰』。
他和半兵衛肩並肩坐在一個可以俯瞰三木城的地方。
「──接著要請五右衛門小姐和川並衆趁這個空隙,救出官兵衛小姐。宇喜多大人絕對不會這麼輕易上當,所以只要少了率領誘敵軍團的我和指揮川並衆的五右衛門小姐其中一方,就無法成功。咳咳!咳咳!」
這時。
半兵衛雖然咳嗽不止,但是仍思若泉湧,不斷想出新的計策。
必須儘早,不,必須以最快速度將官兵衛救出來纔行。
「你好好躺著吧!晚風對身體不好!」,
「我知道了,什麼時候開始執行?」
但是。
「只不過,這次關係到他自己的項上人頭……而且……咳咳!咳咳!」
「而且?」
「……必須在我的身體還能動之前……執行這個策略……」
半兵衛一直用僅剩的力氣支撐著身體,但也到此爲止了。
她終於……
到了極限。
「…………」
半兵衛那纖瘦的身體,仰躺進良晴的懷中。
良晴說不出半句話來。
心臟好像快要停了。
他一直不想相信,也一直不想去想這件事。
但是,事情已經很清楚了。
半兵衛的生命之火,已經快要熄滅了。
她已經連咳都咳不出來了。
「……良晴先生……對不起……我好像已經快到極限了。」
良晴無法再看著半兵衛那透明澄淨的笑容了。
他閉著眼睛,滾燙的淚水不斷湧出來。
我一直到最後都依賴著她──良晴責備著自己。
「……良晴先生。」
「別說話了,半兵衛,會浪費體力。」
(我變得怎樣都無所謂,要我獻上性命也行。所以…)
(我現在纔想起來,但是已經太遲了。爲什麼?爲什麼我──)
「平安京在過去,是個爲了保護京都人民不受到怨靈和妖魔鬼怪的侵害所蓋的結界都市。可是,這個結界的存在,反而成爲了將怨靈招集到京都的主要原因。它招來了以崇德大人爲首的無數怨靈。」
而且賭氣不去回想也不願回想,因爲他不願想起和竹中半兵衛相關的不吉利記憶。
若是說謊的話,反而對不起半兵衛的努力──良晴心想。於是他下定決心,這個決心,比切腹還要痛苦難耐。
他想祈求四件事情。
半兵衛就這樣完全昏迷過去。
「結界?」
半兵衛確實這麼說了。
(救救官兵衛!)
「……本能寺之變是……」
儘管如此,半兵衛還是擠出最後的力氣,仔仔細細地說出以下這段話。
「……史實中……是誰……活下來?」
像是放下心中的大石般。
……
「請改變信奈大人的命運就好……將你所有的努力都集中在這一點上。」
能夠遇到良晴先生,我很幸福。──半兵衛笑著說。
惡魔也行。
半兵衛斷斷續續地說著。
她夢囈著良晴的名字。
半兵衛的聲音逐漸虛弱到聽不清楚的狀態。
他打算重複三次。
「半兵衛,你一直默默地在做這些事嗎?陰陽師努力結束陰陽師的時代……竟有這種事。」
「不能讓官兵衛小姐死掉。她纔是要代替我……輔佐良晴先生和信奈大人的人……她會在大海對岸的世界,成爲人中之鳳。」
「……進入睿山,熄滅不滅的法燈,這都是爲了讓害怕隱藏在黑暗中的怨靈的人心能夠煥然一新。」
半兵衛在沉睡中,露出淡淡的微笑。
但都只念到一次。
以及半兵衛的病情突然惡化的理由。
良晴不知道她想說什麼。
半兵衛在良晴的懷中,輕輕地點頭。
「……我一直和前鬼一起偷偷地在破壞京都的結界。」
「信奈大人將成爲這個國家的新女王,她超越了睿山這個古老的權威,讓京都人們的內心有巨大的改變──橫斷京都的氣之河,也就是龍脈將之所以衰竭,陰陽師的力量也減弱,不單單是因爲法燈熄滅,或是龍脈斷裂的緣故。而是因爲人心都在改變的關係。」
良晴抱著半兵爲的身體,憋住聲音在哭泣。
他不斷在心中祈禱著。
「我、我在這裏,半兵衛。」
「……良晴先生……我的選擇,是正確的嗎……請告訴我……實話。」
就是在三木城包圍戰的途中,因病倒下,最後於三木陣亡。
半兵衛用被眼淚浸溼的眼神,悲慼地望著良晴說起,她一直隱瞞的真相。
良晴突然想起這句話。
在流星消失前,說出三次想祈禱的內容,就會實現。
『織田信長公的野望』中,竹中半兵衛的最後一個事件。
沒辦法撿起所有果實──良晴突然一陣絕望。
誰都行。神、佛、上天,什麼都行。
這還是很久以後的事。我還不需要去想起來,還沒關係──
「我天生就身體虛弱。是靠全國各地的晴明神社將『氣』分給我,我才能勉勉強強活到現在……」
這是一瞬間,還是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呢?
「……我和官兵衛小姐,其中一方……會確實活下來吧……?不可能……兩個人都獲救吧……?」
「……萬萬不可。阻擋在信奈大人前面的,不是隻有戰國大名。不想讓這個國家改變的守舊意識,纔是信奈大人和良晴先生的夢想最大的阻礙。」
「你不要再說話了,回去吧!回去牀上躺好!」
「怨靈是從人心、從人們的『氣』中誕生出來的東西。京都在長期戰亂之中,吸收了許多人的怨恨、憤怒和悲傷,因此成了累積怨靈之地。在那座城裏,時間的流逝和人們的心靈都停止前進了。就從一百年前,發生無數生靈死去的應仁之亂開始,至到今日──」
良晴不知道是在向誰祈禱。
我是個大笨蛋──他在心裏不斷地這麼喊叫著。
包括竹中半兵衛不告訴任何人,默默在黑暗世界和孤獨戰鬥的理由。
流星從良晴和半兵衛頭上緩緩劃過。
我只是在角落稍微幫點小忙而已,半兵衛用痛苦的聲音說著。
儘管如此,竹中半兵衛應該還是能活到三十五歲左右啊。
看到一條長尾巴飛過。
……
良晴從來沒有如此後悔自己的愚蠢過。
「……你們兩位的戀情、天下布武,還有前往海外世界的夢想,全部都被『這個國家被詛咒,永遠不會改變』的言靈,以及人們相信的古老怨靈的詛咒所妨礙。陰陽師、式神、還有妖魔鬼怪都應該消失在過去。聽了本能寺之變這個未來,我就更加確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太早了。
但現在良晴抱在懷中的年幼少女,根本還沒滿十五歲。
「歷史上是這樣沒錯,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可是未來還可以改變!」
半兵衛的意識已經開始混亂了。
我心裏一直這樣逼自己相信著。
良晴都懂了,他終於理解了一切。
「害怕怨靈的黑暗時代即將結束。信奈大人和良晴先生會讓那個時代結束的。今後開始的將是人的時代。」
「執行的兇手是誰根本不是問題,因爲那是個未定數。守舊人民的意識,打算毀了信奈大人。用未來的話來說,就是被古代亡靈附身的人們──想要阻礙……信奈大人想要開創新時代的夢想……」
良晴摸了那消瘦的臉頰。
(救救信奈!)
「對不起。我還是……希望良晴先生能夠稱讚我『做得好』。所以,我還是要說……對不起。」
(救救半兵衛!)
不管良晴怎麼搖晃她、拍她臉頰,或是摸她頭髮,她都沒醒來。
「所以是因爲龍脈斷裂,使得『氣』變弱,你纔會……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她繼續說著夢話。
「如果人心中的黑暗世界會逐漸消失,如果龍脈已經斷裂……那就讓一切恢復原狀!半兵衛!這麼一來,你應該還可以繼續活下去!對吧?」
良晴猶豫了。
「只要不改變人心,這些戰亂就不會結束嗎?」
「這個……」
這是她最後的一句話。
半兵衛似乎已經無法睜開眼睛了。
「……若是想讓歷史發生巨大改變的話,就千萬不可改變我的命運……我的命運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良晴先生,是你和信奈大人給了我活著的目的。今後,將由官兵衛小姐繼承我的夢想。」
還沒到那個時刻。
「……我想趁我還有意識…還有辦法說話的時候……告訴你。」
可是。
「睿山的法燈不是不小心弄熄的嗎!?」
這是五右衛門不斷在提醒自己的事情。
「認爲怨靈只不過是毫無憑據的迷信,擁有清晰思維和強韌精神力的人──信奈大人就能夠結束戰亂。」
他說不出半句話來。
「…………是官兵衛……」
「良晴先生。」
沒想到半兵衛居然會爲了我,減損自己的壽命。
良晴抬頭看星空。
「……半兵衛,你的身體會這麼虛弱,也是因爲這個嗎……?」
他應該曾經想起過一次那段記憶。但又覺得不可能會有這種事,於是再次將它遺忘。
(救救鹿之助!)
她的體溫急劇下降。
太好了。
半兵衛說話的速度,從這裏開始變慢了。
……
「那種東西在這個戰國時代裏真的存在嗎?」
我是個大笨蛋──這次他徹底大喊出聲、大聲哭泣。
「官兵衛小姐的……妹妹……」
當他祈禱到這裏時,流星就靜靜地燃燒殆盡了。
不管良晴如何懇求、如何哭泣、如何吶喊、如何祈禱。
半兵衛都沒有醒來。
生命之火正從她身上逐漸消逝。
她已經不會再醒來了,半兵衛會這樣一直沉睡,然後死去。
良晴如此感覺。
「唔哇……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良晴放聲大哭,背著陷入沉眠的半兵衛衝下山丘。
他朝著半兵衛的陣地跑去。
他說不出話來,只有從腹部深處發出來的嗚咽聲而已。
他腦海中浮現和半兵衛一起渡過的日子,那些回憶如走馬燈般不斷出現。
那所有的回憶,都攪亂了良晴的內心。
等他回過神來時,半兵衛已經躺在牀上了。
插圖007
她還有一絲微弱的呼吸,但是那個呼吸好像隨時會停止似的。
「在主人的生命到達盡頭前,我會一直不消失地待在這裏,我會和主人一起消失。」
是前鬼。
「主人大概不會再醒來了,最多隻能再撐十天吧。」
「……十天……」
「黑田官兵衛被處刑的期限也是在十天後,或許這兩個人結下了相當深的緣份。」
前鬼拍拍臉上到處沾滿淚水、鼻水和口水的良晴肩膀。
這是仙千代撒的謊,所以信奈當然不會記得。
對了。
沒錯,如果是信奈──
「那還有沒有其他陰陽師?有沒有其他陰陽師有力量救半兵衛?」
「不、不會吧?到底是誰下這個命令的!?」
我要是在這裏崩潰的話,半兵衛的遺志、夢想和努力,全都會化爲泡影。
「這個國家自古以來的醫術和精通南蠻醫術的曲直瀨貝爾休都治不好了。不過,如果能持續研究南蠻學問下去的話,或許……」
他試圖用理性去思考。
他們一定把我當成第六天魔王,對我失望透頂了吧!
前鬼露出狐狸般的微笑,告訴良晴。
「但是有機會拿到啊!」
「……龍脈斷裂讓這個國家的氣流變弱是主因吧?既然這樣就聚集那些氣,注入到半兵衛身體裏,她應該就能得救了。」
「不愧是相良良晴,有男子漢的樣子了。」
我背叛了同伴。
「……!?」
「黑田官兵衛被關在地牢中,忍受飢餓之苦,卻還是貫徹對公主大人的忠義。」
「是沒錯,可是──」
「不需要唉聲嘆氣。這是主人選擇的路。這個國家必須開啓新的門扉,向未來邁進。就算你沒有來這裏,陰陽師也註定總有一天會消失。」
「播磨嗎?怎麼可能?太愚蠢了!反正只是毛利方放出來的謠言吧?」
「猴子不可能會聽從這種命令,胡亂砍死幼小的女孩!」
我的內心在吶喊著:不能捨棄任何一個人。
「……啊……啊……」
「那是在古平安京時代,從唐國傳來的天下第一香木,那當然不是普通的香木。雖然不是長生不老的妙藥,但卻充滿了靈力。只要能取下一小塊讓主人服用的話,主人的氣就會恢復了。蘭奢待雖然無法讓病痊癒,但至少可以延長壽命。」
「前鬼,既然你還沒消失,那就由你擔任大將!」
「對了……能夠指揮那個複雜巧妙的十面埋伏之計的……只有半兵衛而已。」
新的侍童‧萬見仙千代立刻跑到信奈身旁。
「我已經和主人一樣衰弱,什麼都做不了。」
「本能寺!我要去找信奈!爲了能夠獲得蘭奢待的切片!如果是她,一定會爲了半兵衛去取的!」
(我沒有臉去見良晴他們了……!)信奈絕望地掩住臉。
被前鬼打一巴掌後,良晴停止了哭泣。
「你要怎麼救?」
「我不會讓信奈成爲朝廷的敵人!但我也不會讓半兵衛死掉!我會堂堂正正拿到蘭奢待,然後也救出官兵衛!」
「信奈一定和我有同樣的想法!只要跟她說明理由,她一定會幫我的!」
信奈手中的茶器摔落在地。
「……怎麼會?騙人!那松壽丸呢?」
不能犧牲某個同伴以換取未來──良晴大聲怒吼。
「相良良晴,你若還是個男人,就不要一直重複那些話!你想要讓主人的壯志全都化爲泡影嗎?」
「他在哪裏?告訴我!」
「你要不經大和御所許可,強行爭取嗎?這樣織田信奈想要摧毀大和御所的謠言會越演越烈!織田信奈成爲朝廷的敵人,到時候真的會陷入毀滅的局面喔。」
「……只要能保住半兵衛的命,說不定總有一天她的病也能治癒!」
在上京的大火中倒下,臥病在本能寺的信奈,在曲直瀨貝爾休的治療下,逐漸恢復,終於能夠起身了。
我不適合用頭腦去思考。
「恕我直言,是公主您啊。」
「只是,所有的陰陽師都逐漸失去了力量,雖然沒有人跟主人一樣會因爲生命之氣減弱而死去,但陰陽術的力量卻在不斷衰退。」
(都是我太沖動了……所以纔在意識不清的情況下,說出處決她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嗎?可是…怎麼可能…真不敢相信…我居然……)
信奈雖然在京都僱用了幾名侍童,就屬這個萬見仙千代最機靈。
「那不是短短几天內就能偷成的東西。再說,如果讓五右衛門去正倉院,十天後就要處刑的黑田官兵衛該怎麼辦?」
「……啊……!」
用手指抓著自己的膝蓋。
「真蠢!短短十天能做什麼?而且位於京都的織田信奈身邊瀰漫著險惡的氣息。聽到處決松壽丸這個奇怪的命令,你還沒有發現嗎?不可能的。」
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如果是信奈,她一定會理解我的想法。
在還未準備好援軍的情況下,將良晴派去播磨也是她的一時衝動。
前鬼眯起眼來發出「喔」的一聲。
「我的確收到公主大人親自發出的命令。可能是當時您因發燒臥病在牀,所以不記得了吧。」
「你要去哪裏?」
播磨和良晴都是。
「那個東西是什麼?」
「不管怎樣,能得救的只有一人。我想尊重主人的想法。只是再這樣下去,你會連黑田官兵衛都救不出來。」
「松壽丸的事,半兵衛已經幫忙處理好了,不是嗎?」
「做出這麼亂來的事,歷史說不定會變得混亂。所以我才什麼都沒告訴你,原本也不打算告訴你……」
那爲什麼你們不早點將蘭奢待拿到手!──良晴忍不住抓住前鬼的胸口。
「……」
良晴現在腦中只剩下拯救半兵衛的念頭。
「前鬼,告訴我方法!」
※
「雖然你把事情說得太單純了,但說的並沒有錯。」
良晴現在正被迫面臨終極的選擇。
「但黑田官兵衛突然消失是事實,所以下令相良良晴處決黑田官兵衛的妹妹,人質松壽丸。」
她在本能寺的一個茶室中喝茶,一邊整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半兵衛還可以活下去的。是我,是我做了多餘的事!她還可以活下去的啊!」
但是,被半兵衛稱爲「古代亡靈」的東西,正逐漸包圍待在京都的信奈身邊。
「我倒下幾天了?良晴還在播磨僵持不下嗎……有人在嗎?」
還有沒有其他辦法,應該還有才對啊──良晴逼問前鬼。
「騙人,我不記得我有下這種命令!」
雖然不記得,但信奈想說,或許是因爲當時意識模糊,一時衝動之下,所下的愚蠢命令。
「用偷的。五右衛門說不定可以成功偷出來,只要一小塊的話…」
指甲刮破了皮膚,流出鮮血。
「已在長濱城被處決了。」
已經完蛋了。
可是這個萬見仙千代這時卻說出了讓信奈難以置信的話。
我是相良良晴。
「也不是沒有,只是不可能拿得到那個東西。」
「你想想,用用你的智慧,蘭奢待的切片不是輕易可以獲准取得的。就算進貢送錢給大和御所的官員們,也會在什麼都還沒開始做的時候就超過期限,如果用力量搶奪的話,織田信奈就會變成朝廷的敵人!」
「……我……」
「喂喂喂,蘭奢待可是大和御所的寶物,不是這麼輕易可以到手的。」
「聽著,前鬼,我還是要救半兵衛,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都不會放棄的,不管誰反對都一樣!」
她很熟悉京都文化、頭腦聰明伶俐,除了不夠親切這一點之外,或許就是個類似光秀的人才。
「……我知道了。我現在不會哭。我一定不會停止,我會繼續前進!」
「東大寺的正倉院裏有個叫做蘭奢待的東西。」
仙千代又繼續接著說下去。
總有一天要讓她成爲武將大名──信奈心想。
就算前鬼的話說完了,他也不打算退卻。
良晴一喊完,就不顧一切地衝出去。
「雖然沒有能夠救主人的人,但我知道有優秀的陰陽師。」
「蘭奢待?」
那個惡鬼到底是什麼,合理主義者的信奈到現在還無法理解。
「公主大人臥病在牀的這段期間,黑田官兵衛謀反,倒戈向宇喜多方的傳聞廣爲流傳。」
「遺憾的是,在那之後立刻發現黑田官兵衛不是謀反,而是被宇喜多直家抓住了。」
到底選擇哪個未來纔是正確的。
「不,不會錯的。因爲您下令說,若是不處死松壽丸,就要討伐所有留在長濱城裏的所有人,所以他不得不這麼做吧!」
他咬緊牙根。
而且精通京都文化的人才對織田家來說是非常珍貴的。而且出身也很重要。
信奈像是倒下般,趴在榻榻米上。
「是!」
那些擁有共同夢想、無可取代的同伴。
(但是我真的一點記憶都沒有,我不記得自己說過那些話。我到底是怎麼了?我連自己都不懂我自己了。良晴……救救我……!)
仙千代默默地離開房間之後。
信奈仍趴在榻榻米上不斷哭泣。
她耳邊響起惡鬼嘲笑的聲音。
※
「爲什麼不能見信奈?讓我過去!」
「這可不行!公主大人生了重病,現在臥病在牀。十天內不能見任何人!」
「不管,讓我過去!至少可以讓我跟她說說話吧!」
「不行。你們幾個,把相良良晴趕回去。這個人是爲了逃離播磨之戰,纔來見公主的。」
「是!仙千代大人!」
「你這樣太難看了!還是快點回去播磨吧!相良良晴!」
「不是的!我是爲了救半兵衛的性命……!」
相良良晴不眠不休地騎馬趕來京都,卻在本能寺門前被侍童和旗本衆阻擋,無法見到信奈。
掌管侍童們和旗本衆的萬見仙千代,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聽相良良晴說的話。
「現在對公主大人而言,是非常關鍵的時刻,若是再對公主鼓吹一些會讓她內心動搖的事,那公主大人的身體就危險了。」
「可惡啊啊啊啊!你這樣還算是人嗎?我不管醫生怎麼說,現在立刻讓我見信奈!」
「不行!相良良晴。憑你沒有資格晉見公主大人,等你在播磨獲得了功績,我會再考慮。」
「開什麼玩笑!已經沒剩多少幾天了!我現在就得立刻拿到蘭奢待的切片啊!」
「你還是儘快回播磨吧!你要敢再來,就恕我不留情地討伐你了。」
良晴被一羣瞄準自己的弓箭隊包圍,「你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人?你是誰?」良晴不斷對仙千代怒吼,仙千代仍然面不改色。
「請分我一點蘭奢待吧!一點點就好了!拜託!」
現在只能賭一把了。
不管受到多少侮辱,都得繼續忍耐。
「那麼剛強的人,不管打仗幾次都贏不了,全都是七難八苦的衰運害的。」
每當良晴想要潛入的時候,本能寺的守備就會更加森嚴,連一隻小貓都進不去。
對於宗圓說指示,家臣團們都無話可說。
那就是代替昏迷中的半兵衛,擔任半兵衛影武者的前鬼。
良晴發現到一件事。
「公主雖然個性古怪,但智慧無與倫比,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被宇喜多抓住,太奇怪了吧!」
「宗圓大人,您說呢?」
而是打算爬牆入侵。
站在庭院等待他的不是姬巫女,而是關白‧近衛前久。
「相良良晴跑哪去了?」
「我們要將山中鹿之助──」
他嘴中到處都是傷口。
無論家臣團們多麼激烈地窮追猛打,他都面不改色。
事情完全沒有進展。
就在這個時候,天漸漸黑了。
良晴像條破抹布似地被丟在路上,跪倒在傾盆大雨中,從懷中爬出來的蹭腿妖發出「嗚……」的叫聲,舔著良晴沾滿泥沙的臉。
不過只要能見到姬巫女大人,跟她說明事情緣由,說不定就可以當場獲准取得一小塊蘭奢待。
「官兵衛把一切都賭在織田家上,也把自己的夢想付託給織田家了。官兵衛和相良良晴大人以及竹中半兵衛大人在一起時,那生龍活虎的表情,是我從來沒看過的。相良軍團纔是官兵衛的歸所,我身爲官兵衛的父親,會尊重她的意思。所以絕對不會背叛織田家。現在只能相信相良良晴大人,遵從他的命令。」
如今他遍體鱗傷。
被逼到絕境的良晴,只好使出最後的手段。
它的眼神跟官兵衛一模一樣。
再加上交給織田家當人質的官兵衛的妹妹‧松壽丸又因爲織田信奈的命令被處死。
他抱著被處以極刑的覺悟。
「……我已經無計可施了嗎……我……救不了半兵衛,也救不了官兵衛嗎……」
以及,山中鹿之助。
但是近衛前久卻踩著良晴的頭,讓他的臉陷入泥水中。
「我們已經無法忍耐了。請不要阻止我們!」
良晴在傾盆大雨中,不斷被踢下巴、腹部,在泥濘中翻滾。
在泥巴中,繼續忍耐著。
「喔喔!髒死了!」近衛一邊大喊,一邊踢開良晴的臉,良晴昏倒後,便命令左右的人。
他突然直接奔往大和御所。
「爲什麼公主會遇到這種事?」
他也真的差點被那些認真射出的箭給殺死。
「他是故意想讓我們分裂,所以纔像這樣提出交換人質的吧!」
只是,良晴這使出渾身解數的賭注失敗了。
他把臉衝進水窪裏,臉上被污泥弄髒,卻還是趴著不斷低頭拜託。
距離官兵衛被處刑的日子,也在不斷逼近。
鏗!
「怎麼會這樣!」
現在半兵衛的生命之火也在逐漸消失當中。
「相良良晴,打起精神來。」
也難怪家臣團的不滿會因此爆發。
但即使宗圓如此說,他們也不會輕易釋懷。
「不行!」
光秀在丹波、長秀在若狹、勝家他們在北陸、一益在伊勢、信澄在西近江。
良晴將蹭腿妖抱在懷中,哽咽大哭。
「……請……給我蘭奢待……拜託……求求你……」
「聽說只要交出山中鹿之助,就會放公主回來。」
「當然啊,我是黏人的蹭腿妖,當然會跟著你。」
「若是繼松壽丸大人之後,連公主都被殺了,那黑田家就真的完了!」
黑田家當家官兵衛被宇喜多直家抓起來,即將被處刑一事,已經被黑田家的家臣團所知。
「我們懂!」
總是摸著鬍子,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這個不法之徒。」
「……唔……唔……」
姬路城。
※
良晴忍下來了。
「蘭奢待?少說蠢話了!你是白癡嗎?我怎麼可能會分蘭奢待給你這種來歷不明的傢伙!」
「趁現在相良良晴不在,是大好機會!」
「請給我蘭奢待,用我的命去交換也行,請分我一點蘭奢待。」
姬巫女大人說不定會在庭院裏。
若是想要透過朝廷貴族取得蘭奢待的切片,那真的不知道要等上幾個月。最後還可能會被拒絕。
全身溼透的良晴吐著血呻吟著。
「現在還把我們的公主和松壽丸大人都被那個衰運牽扯進去。」
「沒錯!」
不肯放棄的良晴好幾次想潛入本能寺,但每次都被仙千代阻止。
「他先殺了松壽丸大人,現在還對公主見死不救嗎?」
光是將姬路城貢獻給未曾相識的相良良晴就已經讓黑田家的家臣團們很不滿了。
「抓住鹿之助,把她交出去!」
聚集在姬路城下的黑田家家臣團,現在正準備羣起反抗。
「……請分給我蘭奢待,求求你……!」
「呵呵~~在這種時候,如果起內鬨的話,就中了宇喜多直家的計了。讓人疑神疑鬼,使敵人從內側敗壞正是那個男人的手法,你們還不懂嗎?」
那個傢伙在不知不覺間在信奈和我們這些同伴之間,造出一層障壁──良晴雖然無法認同,但不管多麼憤怒,都改變不了眼前的現實。
在瞭望臺上有兩個人望著黑田家臣團落下男兒淚的樣子。
「山中鹿之助,事情演變至此,你要怎麼做?」
「她爲了復興尼子家的戰役,屢戰屢敗,就算助她一臂之力,也只是看著她邁入滅亡而已。」
「把這隻猴子攆出去!」
現在的良晴,只能繼續橫衝直撞。
要是在這裏動怒的話,半兵衛的命就沒救了。
「接下來由我們這些侍童來照顧信奈大人,位於前線的武將們請回戰場上奮力戰鬥吧!」
他趁這個機會,拼命辱罵嘲笑良晴。
他並不是要從門口偷偷潛入。
黑田家並非播磨土生土長的名門世家,而是從備前遷徙過來播磨的,但是或許是黑田家的人本性如此,代代當家對家臣團和領民都很好,因此家臣團都相當忠誠。
「不能再這樣浪費時間了。但是無法見信奈。可惡……!」
傍晚開始下的雨,將御所的庭院都浸溼了。
「黑田家還有我在。現在官兵衛不在,就由我宗圓回來當黑田家的當家。若是你們想要起內鬨,而讓黑田家滅亡的話,先殺了我再說!」
山中鹿之助是掃把星──甚至還有人出聲咒罵。
「少用這麼臭屁的口氣說話!這是對關白該有的口氣嗎?」
「……你還附在我身上嗎?」
良晴太過著急了。
良晴全身溼淋淋地,在近衛前久面前跪下。
「立刻抓住山中鹿之助,讓公主回來!」
「沒錯!山中鹿之助身上太多七難八苦的衰運了。」
宗圓對氣到顫抖的沉默家臣團們,淡淡地說道。
在半失去意識的情況下,他還是重複著同一句話。
可是官兵衛和松壽丸的父親‧宗圓卻還是一副不爲所動的樣子。
尾張美濃那些可靠的同伴們,現在都不在京都。
大家都在爲松壽丸哀傷,爲官兵衛擔心,而落下了男兒淚。
究竟能壓抑家臣團們的不滿到什麼時後呢──宗圓再度摸著鬍子,用高亢的聲音笑道:「呵呵~~真傷腦筋啊」。
加上,當家官兵衛又被捲入織田家和毛利家的戰爭當中,還被人稱邪魔歪道的宇喜多直家抓走。
「如果有可以救出官兵衛大人的策略就好了,可惜的是,我沒有那種智慧。但只要我前往宇喜多直家那,那復興尼子家的希望就完全斷絕了──我到底該如何是好?」
「這是你自己該決定的事。」
「沒有什麼計策嗎?」
「有是有。不過目前主人已經倒下,想要執行那個策略恐怕很困難。」
「再這樣下去,半兵衛大人和官兵衛大人都……良晴大人又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難道他逃走了……」
「相良良晴不是那種男人。他在京都繼續無謂地掙扎著。現在應該受到打擊,準備回來了吧。」
對鹿之助而言,說到相良良晴,就只有一直被他摸胸部的印象。
「雖然是自己的主公,但那個相良良晴是個愛好女色的人。不但不可靠,也不值得信任。他真的會爲了救那兩個人,四處奔波嗎?」
嗯……前鬼揚起了嘴角。
「我只是個妖怪,原本不該插嘴人世間的事的,但只有這個時候例外。相良良晴並沒有觸摸你的肌膚。雖然我想他心中應該是很想碰的。」
「什麼?那到底是誰?」
「是一個叫做蹭腿妖的妖怪,現在附在相良良晴身上。是它碰了你。」
「妖怪……?爲什麼會有那種東西?」
「因爲相良良晴有個喜歡的人。用一句話簡單來說,是爲了將那個女人從死亡的命運中拯救出來,爲此,他故意背上變態這個污名。」
「爲了喜歡的人?做那種事?」
這是事實──前鬼斷言道。
鹿之助可以想到的女性,就是半兵衛和官兵衛。
良晴平常就很親密關切的就是這兩個人。
「那個對象是半兵衛大人嗎?」
「不是。」
說什麼辦不到,那都是胡說八道!
「那是蹭腿妖做的。雖然那傢伙好色也是真的。」
「不要慌張,相良良晴。這下你懂了吧?蘭奢待是弄不到手的。我不能讓官兵衛死去,不能讓我的主人的雄志在此被摧毀。」
鹿之助早就很清楚,尼子家的氣數已盡。
現在沒有時間煩惱辦不辦得到了。
前鬼和鹿之助一起仰望月亮,說出一個祕密。
「……良晴大人打算救我那本該死亡的命運嗎?那結果會……」
「在金崎時也是如此。以一軍大將來說,他應當受人嘲笑,但是──」
「我懂了!前鬼!我不管別人怎麼說,都一定會撿起所有的果實!我要將全部的果實抱起來!」
可是前鬼的話卻動搖了鹿之助的決心。
「還無法斷言,這畢竟只是可能性的問題。」
相良良晴來自未來。
於是前鬼開口說道。
良晴心中的火焰,已經化爲高高燃起的火柱。
右手一個、左手一個、一腳一個──每個人能撿起的果實數有限。
但是隻要捨棄自己、只要變成一個大袋子,不管落下多少果實,一定都能放進袋裏。
就好像前鬼不存在於那裏一樣。
「不是小孩子,是年齡更接近的人。那個人並不在相良軍團裏。」
「這麼一點小事就受挫,你以爲這樣可以救得了織田信奈嗎?你的意志力只有這種程度嗎?你自己照鏡子瞧瞧!你這樣對得起在金崎爲了你喪命的同伴們嗎?你這樣有臉去見我的主人半兵衛大人嗎?」
(不可能完全幫不上忙。因爲我還活著,而且四肢健全,可以跑可以跳。半兵衛,我說得沒錯吧!)
良晴走近取代半兵衛坐在軍師的位置上的前鬼。
我一定就是爲此來到這個世界的。
沒想到相良良晴是這樣的男人。
前鬼露出冷淡的笑容說道:
「……希望我活下去嗎……良晴先生明知道我註定會死,卻還說出這樣的話。」
歷經京都的失敗,他又再度被挫折感襲擊。
她並沒有留下悔恨的淚水。
「她叫我轉達給你這段話──若是能用我原本就註定要死的一條命,拯救命不該絕的官兵衛大人,那我很樂意接受死亡。」
這不是因爲絕望而想要犧牲。
「……我也是嗎?完全看不出來。」
鹿之助突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
你明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才告知她嗎?前鬼!──良晴吼道。
「呼……呼……呼……可惡,這是什麼法術!」
良晴睜開眼睛。沒錯。
而我──
「前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
「因爲他把所有同伴都當成自己的家人般看待。他是個無可救藥的爛好人,不管對誰都很溫柔,尤其是對公主武將。他大概是很尊敬你們那種心懷志向勇赴戰場的模樣吧!」
「……沒錯……我把我的性命全奉獻給復興主家這個心願了。人終將一死,比起選擇苟且偷生、在大家的責備中活著,我想要貫徹我的志願到最後一刻。我不想輸給自己的懦弱。」
「你告訴她未來了嗎?而且你爲什麼會知道這回事?」
「那傢伙想要改變所有同伴的命運。光是要救一個人,就非常艱辛了。他卻想要救所有同伴,這不是普通的覺悟可以辦得到的事。結果卻淪落到如此下場。我的主人倒下,只能等死;黑田官兵衛處刑的時間將至;織田家的援軍遲遲不來;你也即將在毛利軍抵達播磨後的戰爭中戰死沙場。他想要拯救一切,卻反而會失去一切。」
「你是說只要鹿之助死了,官兵衛就能活下去?只要擁有退場命運的人退場了,就可以讓另一個沒有退場命運,卻快要消失的人不用退場?你是想這樣說嗎?」
「──再這樣下去,我的主人和黑田官兵衛都將死去,我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只能先做再說。
鹿之助想起官兵衛被抓之前,曾用南蠻卡牌送自己是否能復興尼子家時的事。
這時,良晴已經堅定了捨命救人的覺悟。
(不行了,已經無計可施了。)
但是。
現在聽到了相良良晴的這句話。
「我的未來?」
他忍不住出手揍前鬼。
※
前鬼深深地吸了口氣,說出這句話:
「……可是……!宇喜多直家不可能會遵守約定!就算鹿之助去找宇喜多直家,官兵衛也不會回來!」
我要一直奮戰到自己也被摧毀纔行!
鹿之助用銳利的眼神注視著前鬼的眼睛。
半兵衛、官兵衛、鹿之助、信奈。每個人都正在跟自己的命運搏鬥。
「什麼選擇?」
半兵衛無私的心、鹿之助的覺悟、前鬼的斥責,以及官兵衛的勇氣,或許可以讓良晴跨越原本無法跨越的高牆。
反正我早就捨棄了這條命。
她突然想通了,那種自毀之道絕非武士該有的死法。
但是卻揍不到人。就算他揍前鬼的臉,拳頭也只是揮空而已。
鹿之助心想。
「結果還沒出來。相良良晴能否將爲了救你而變得狂亂的歷史歸正,或是……」
自從她懂事以來,主家,尼子家就已經開始家道中落了。
鹿之助雖然很頑固,但並不笨。她早就知道贏不了。
「……是嗎……我的悲願,無法實現了嗎?」
既然他這麼說的話,那應該就是真的會這樣了。
「那個男人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不打算捨棄任何一人,他無法變得殘忍無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比宇喜多直家還要貪心的男人。因爲太貪心了,所以與其要捨棄同伴,寧願賭上自己的性命。」
「……信奈……半兵衛……」
「我不認同這種理論!這個世界可不是遊戲!鹿之助揹負了太多其他人的苦難了!」
「……我不懂。既然不是半兵衛大人也不是官兵衛大人的話,爲什麼良晴大人要爲了救那兩個人如此奔波呢?」
「大概吧!但是,現在說不定可以讓狂亂的命運齒輪恢復原狀。鹿之助賭上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就像官兵衛爲了救我的主人,賭上那微弱的可能性一樣。」
「那麼你有方法可以一次拯救那三個人嗎?」
(我抽到的卡牌是「命運之輪」。官兵衛大人當時這麼說。「你要和巨大命運對決的時刻即將到來,機會只有一次。到時候,你必須靠自己的意志來選擇未來的路。」現在就是那個時候嗎?)
賭上我的一切,奮戰到最後。
只要我的身體還能動,我就要繼續燃燒生命到最後一刻。
會向月亮祈求七難八苦也是爲了想對自己說:自己只能和尼子家一起毀滅。
「你想聽嗎?雖然聽了應該會後悔。」
我能夠爲她們做的事──
(我已經不是那個總是獨自保守祕密的我了。就算我倒下了,一定也會有「想要改變信奈的命運」的同伴繼承我的志願,就像半兵衛把志願託付給官兵衛一樣。我……我……我總是用自己的觀點思考,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有同伴,只要同伴會繼承我的遺志與夢想,我就不會死。對吧?半兵衛?)
前鬼的斥責讓良晴受挫的心,再度點燃火焰。
良晴拿不到蘭奢待,只是徒勞浪費這些日子,就當他滿身瘡痍地回到播磨戰線時。繼官兵衛之後,連山中鹿之助也不見蹤影。
鹿之助原本就已經做出要堂堂正正作戰到最後一刻的覺悟。
就算一對一對決時,她如何展現鬼神般的強大,在局地戰中獲得勝利,卻還是都會像是被天運放棄般地,戰局遭到逆轉。
「那是官兵衛大人嗎?」
「……可以讓不用死的人也避免一死?」
「好吧。如你所見,現在的織田家沒有餘力來支援尼子十勇士。山中鹿之助,你會被毛利軍捉住,直到最後都貫徹對尼子家的忠義,然後遭到處刑。復興尼子家的夢想就此毀滅。這就是相良良晴提到的你的命運。」
就算是相良良晴,也站不起來了,照理說應該是這樣的。
「……我絕對不會逃避我的命運,請告訴我吧!」
「但是,相良良晴也這麼說了。山中鹿之助的傳說不用流傳到四百年後也沒關係,他只希望你能活下去。活下去,然後實現復興尼子家的悲願。」
爲了撿起所有的果實,唯一的障礙只有一個。
「那是什麼表情!那敗犬般的樣子又回來了!你不是說過『要撿起所有果實』嗎?相良良晴!既然都說出『做得到』了,那就不管再難看,都要給我掙扎到最後一刻啊!你到底是爲了什麼來到這個世界的?是爲了來哭哭啼啼的嗎?你這樣還算是個男人嗎?」
她從小就經常想著自己會在與毛利之戰中死去一事。
「冷靜點!相良良晴!你剛好跟她錯身而過。山中鹿之助選擇了自己的命運。」
「但並不是只有壞事喔,山中鹿之助。你將會成爲以無比忠誠聞名的悲劇英雄,直到四百年後都還留在人們的記憶裏。貫徹忠義,名留青史,這對武士來說,不啻是最高的榮耀了嗎?」
鹿之助內心突然產生劇烈的動搖。
「至少山中鹿之助賭上了這份可能性。」
這個總是超然的式神居然將自己的感情展現無遺,這是前所未有的事。至少良晴不知道他有這一面。
那就是自己。
「……」
我還有這個身體和生命!
「相良良晴大略知道知名武將的命運,也知道你的未來喔。」
但是。
被逼到極限的良晴現在已經進入了彷佛能一躍飛天的境界。
良晴再度跪倒在地。
「我在京都花了三天,但是距離期限還有一個禮拜。我要親自指揮十面埋伏之計來救出官兵衛!還要攻進東大寺搶奪蘭奢待!要說我造反還是大罪人都行!只要我切腹就能解決了!」
「你忘了嗎?一個禮拜後,就會有數萬名毛利本軍抵達播磨。」
「我就將那種東西擊垮!」
「不行。天數和兵力都不夠,不可能的!你快回想我過去說過的話!再多用點腦袋!」
「啊啊!我就是個笨蛋!沒辦法看見下一步會怎樣。但是隻要盡全力向前衝刺,一定能開拓出道路!因爲我還活著啊!前鬼!」
前鬼眯起眼來,像是要說「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那你就去吧!把所有果實都撿起來給我看看!首先,要追上山中鹿之助,把她帶回來!」
「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
良晴策馬狂奔。
他正在尋找山中鹿之助的身影。
良晴頭上又有流星出現。
良晴一邊衝刺,一邊大喊。
插圖008
「救半兵衛救官兵衛救鹿之助救信奈!救半兵衛救官兵衛救鹿之助救信奈!救半兵衛救官兵衛救鹿之助救信奈!看著吧!我在星星消失前各說三次了!我再也不會求神拜佛!七難也好八苦也好,全都過來吧!我再也不會停下腳步了!」
睡在良晴懷裏的蹭腿妖小小聲地說了一句:「好吵啊」。
「相良咻,你終於決定除了自己的性命外,什麼都不想捨棄了嗎?既然這樣,在下也會捨身到底。」
背後傳來五右衛門的聲音。
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他覺得五右衛門的聲音在顫抖。
「嗯嗯,蹭腿妖,五右衛門,我們上吧。」
這時。
更不知道信奈身邊有充滿怨念的惡鬼和背叛者。
頭上那顆的巨大流星,不但沒有消失,還化爲發出暗紅光芒的妖星。
良晴還不知道。
也不知道信奈在本能寺的房間裏,因「松壽丸被處刑」一事,大受打擊,不顧一切哭倒在地的事情。
織田軍和毛利軍的全面衝突,世間所說的「播磨動亂」即將拉開序幕。
還有在大和‧多聞山城的天守閣目擊了那顆非但沒有消失、還發出暗紅色光芒妖星的松永久秀,面露猙獰笑容說出「那是我的宿星『彈正星』。是代表背叛的星辰。討伐織田信奈的時刻已然到來。」這番話。準備倒戈向毛利方,舉兵出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