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印 梵天丸登場!!
《織田信奈的野望》 · 春日御影 · 1.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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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美麗的公主武將正騎著白馬緩緩行進在越後通往米澤的山路上。
誠如出身雪國‧越後的公主武將,她的肌膚有如初雪般淨白無瑕。
紮成一束的長髮垂至腰間,瀏海則是修剪得整整齊齊。
儘管眼神犀利這點令人印象深刻,不過她的年紀大概只有十二、三歲左右。
就連本人也不清楚自己的實際歲數。
出生年月不詳。
這名少女是越後樋口村的戰後孤兒。上杉謙信的軍師‧宇佐美定滿因爲「此女將來有望成爲公主武將」的原因收留了她。而在認定她「充滿才氣」的宇佐美說服下,宰相‧直江大和收養了該名少女,並對其施以嚴格的英才教育。然而,越後名門世家‧直江家的養女,這樣的地位不過是名號而已,少女還得通過直江大和「若無法在三年內發揮足以輔佐上杉謙信的實力,就得毫不猶豫自盡」這樣的「死亡訓練」。
最後,通過訓練的少女被拔擢爲上杉謙信的侍童。由於她有著直江大和教導的伶俐才智與無礙辯才,而且宇佐美定滿傳授的軍師能力也備受肯定,因此才能獲得如此破格的晉升。甚至在長期輔佐謙信的軍師‧宇佐美定滿與宰相‧直江大和相繼過世後,少女正式繼承直江家,並改名爲「直江兼續」,成爲了上杉家的重臣。
這也意味著,不知道雙親長相與自己生日的流浪少女憑藉著實力,在短短數年內爭取到上杉家家老的地位。
上杉謙信的心腹。
這就是年少天才‧直江兼續的外號。
直江兼續本身對自己的才幹相當有自信。
她之所以單身前往米澤,是因爲收到主公‧上杉謙信的一則奇特命令。
「奧州似乎潛藏著另一條龍。」
那位統治越後的年輕公主大名有著異於常人的獨特思維,並靠著堪稱是上天啓示、第六感般的靈感來打仗還有治理國家。
在聽到奧州似乎存在著「另一條龍」的傳聞後,謙信對這個消息相當感興趣。
儘管受謙信賞識拔擢的兼續有些喫味,但謙信第六感的準確度高得嚇人。
「話說回來,她不過是個孩子,竟然取了這麼不得了的名字啊。」
「竟然爲揹負著如此命運的孩子取了梵天丸這種不得了的名字,伊達輝宗看來是個很了不起的有德之人呢。」
屋外的圍牆上面聚集許多黑貓,不斷髮出令人不安的叫聲。
「如今的奧州已經沒有過去時代藤原家誇耀榮華富貴的那股力量。現在那裏應該只有結成複雜姻親的鄉下大名各自割據一方纔是。」
「這樣啊。總之我想看看梵天丸大人的宅邸的。請問地點在哪?」
這就是直江兼續,外號兼兼的她不幸命運的起點。
用現代話來說的話,梵天丸是個家裏蹲。
米澤神童‧梵天丸很晚起牀。
伴隨著鐘聲,黑貓紛紛開始喵喵喵地鼓譟起來。
這麼想的直江兼續抵達米澤後進入一間糰子店。
由於這樣的緣故,即便伊達家的武士已經將根據地從仙道筋轉移到出羽深山的米澤,但他們還是稱自己爲「奧州人」,並在奧州靠太平洋一側的地區持續戰爭。
這趟旅行比較像是來視察奧州。
「怎麼說?」
將裝滿金幣的小袋子分送給衆人後,兼續離開了糰子店。
本州最北邊的青森縣與靠太平洋一側的巖手縣、宮城縣、福島縣是陸奧國(奧州)。
當~~當~~霧氣裏傳來一陣陰森鐘聲。
所以這則謠言恐怕是事實吧。
「嗚喵……」
聽起來實在是難以置信呢。
根據地圖,米澤位於出羽的南邊。
「是不是神童我也不是很清楚呢。」
伊達家的年輕當家‧伊達輝宗是個無可救藥的爛好人,就連越後都盛傳著最上義光將妹妹‧義姬強行推給他時,義姬的肚子裏早已懷著不知道是誰的孩子;不過輝宗卻沒有回絕這門婚事。
「那位公主大人好像非常怕生啊。」
再加上兼續的個性有些驕傲自大,不怎麼喜歡別人讓她在門口等太久。
一直孤身待在這種詭異場所也不是辦法。
梵天是佛教的守護神,甚至在佛教創立前,印度人就已經在膜拜這尊神祇了。
伊達家因爲一場席捲奧州全境,名爲「天文之亂」的大型親子爭端而衰退。雖然他們現在以出羽的米澤爲根據地,不過以前伊達家是以奧州中心地帶,即仙道筋(今日福島縣中通)的梁川城(今日福島縣伊達市)爲根據地,稱霸了南奧州一帶,而且還被已經滅亡的足利幕府授與「陸奧國守護」一職,是奧州首屈一指的名門。他們曾經有過那麼一段幾乎可被稱爲「奧州霸主」的輝煌時代。
「嗯,再來一份。」
「不過唯獨這個謠言他無法忍受啊。」
她在糰子店裏一邊請人喫東西,一邊打探「梵天丸大人家住何處?」這個消息。
更何況兼續敬愛有加的上杉謙信也不喜歡拋頭露臉,經常會窩在毗沙門堂。不過,那和怕生又有些不一樣。
如果神童‧梵天丸果真是龍的話,你就要保護梵天丸免受最上義光陰謀所害,並對梵天丸循循善誘──上杉謙信對兼續下了這道命令。
「喔喔,這真是──」
然而,根據上杉謙信所言,有位遠比最上義光優秀的英雄就潛藏在距離山形不遠的米澤伊達家。
「沒辦法,我自己進去吧。」
不過奧州之龍究竟是何方神聖?
上杉謙信未來打算將這片廣大奧州土地交給直江兼續處理。
「在自己家吧。」
在奧羽,這類婚姻同盟異常地多。以米澤伊達家、山形最上家、會津蘆名家、常陸佐竹家爲首,許多大名與豪族四處締結複雜的親戚關係,就連素有「上杉謙信心腹」之稱的秀才‧直江兼續也難以掌握全貌。
就時間上來看,那並不是伊達輝宗的親生骨肉。
「儘管不是很清楚,不過據說梵天丸大人是個神童喔?」
受到自認是毗沙門天化身的上杉謙信影響,兼續很熟悉佛教。不過,她對天主教也稍有研究。
「大方的公主武將大人呢。」
於是她翻身下馬、穿過圍牆,從庭園進入了屋內。
儘管與其他上杉家將領一樣,直江兼續堅信上杉謙信是毗沙門天化身並景仰著她;但還是難以推測出這道命令的真正涵義。
直江兼續警戒的奧州、羽州大名,就只有被稱爲「出羽之狐」的山形城主‧最上義光而已。
「真奇怪。爲什麼那支十字架是上下顛倒的呢?」
南蠻寺的屋頂插著一支倒過來的十字架。
那聲音有點像貓咪的慘叫,又好像不是。總之這陣不知道是什麼的咆嘯響遍了整個被霧氣繚繞的庭園。
那大概是報曉的鐘聲,不過這種南蠻風格的鐘聲卻與佛教寺廟的鐘聲迥然不同,怎麼聽都讓人覺得不吉利。
「因爲那是棟陰森森的恐怖宅邸啊!」
「因爲梵天丸大人足不出戶的關係,所以纔會使這類傳聞流傳開來吧。」
這支十字架與平常天主教使用的正好上下顛倒。
「這個嘛……」
「她好像每個月都會來米澤城與雙親喫飯呢。」
「我們這裏流傳很多奇怪的傳聞,像是那棟房子養著南蠻怪物,或是庭院裏面堆了很多骷髏之類的。」
兼續繞到正門,想請裏面的人開門;不過門後卻沒有半點動靜。
「請問梵天丸大人家住何處呢?」
「伊達家的繼承人‧梵天丸。雖然還只是個年幼公主,但據說她的才智非比尋常。」
南蠻鬼屋嗎……儘管在奧州還沒遇到天主教的傳教士,不過實情又是如何呢?
義姬嫁到米澤後,沒過多久就生下了梵天丸。
初到此地時先在城裏收集直接情報,這是兼續流的做法。
「謠傳梵天丸大人不是伊達輝宗大人的親生骨肉,這件事是真的嗎?」
「……這些傳聞實在很難跟神童住所聯想在一起呢。」
靠日本海一側的秋田縣與山形縣則是出羽國(羽州)。
「公主,已經早上了。請起牀吧。」
騎馬上山後,兼續在鎮民告訴她的地點果真發現一棟籠罩在霧氣中的陰森屋子。
「儘管伊達家的主公是個和善的名君。」
看來孤獨就是上杉謙信第六感的來源。
「要是亂講話的話可是會受罰的。」
由於時候不早,因此她暫且住宿一晚,隔日一大早便出發前往梵天丸的宅邸。
雖然天主教的傳教活動在有南蠻船進出的九州、畿內很興盛,不過還尚未遍及東國。
「嗯。」
「奧州應該不可能有足以匹敵謙信大人的英雄吧……」
「她似乎也很少在家臣團面前露臉呢。」
被稱爲南蠻鬼屋的梵天丸宅邸裏傳出陣陣叫聲──
戰國時代的東北地區──奧羽只有兩個國家。
「不過因爲那棟屋子位在山上,經常籠罩在雲霧當中,的確很陰森沒錯啦。」
靠日本海一側的出羽與越後接壤,將山形城當成根據地的最上義光至今和越後上杉家起了不少次紛爭。
「她很少離開宅邸。我們米澤人也沒看過梵天丸大人的樣貌呢。」
與引發「天文之亂」的父親起了激烈爭執而退到米澤的前代當家‧伊達晴宗之所以逼迫幕府封他「奧州探題」的名銜,或許是因爲晴宗懷抱著讓伊達家統一南奧州、成爲「奧州霸主」的宿願吧。
就算怕生,也不能就此判斷她是個沒用的人。
這都是爲了奧州的將來。
「聽說山形的最上義光有可能加害梵天丸這位外甥女。看來意圖吞併伊達家的他對伊達家出了這麼一位神童感到非常不悅呢。」
直江兼續現在正爲了前往會見那位名爲梵天丸的神童而踏上旅途。
不過,現代日本地圖上面橫跨四個縣的奧州南北縱向過於狹長,因此當地人將靠近關東、現在的宮城縣南部到福島縣的地區稱作南奧州;宮城縣北部、巖手縣、青森縣一帶則稱爲北奧州。
「武士大人,您最好別去那裏喔。」
「但不是今天喔。」
況且她也有點同情被伯父意圖謀害的梵天丸。
「那梵天丸大人今天會在何處落腳呢?」
我就暫時保護梵天丸吧──兼續這麼心想。
兼續是個有禮貌的公主武將,不過此刻她快要忍受不住梵天丸宅邸的陰森氣氛了。
謙信被稱爲「越後之龍」,和「甲斐之虎」武田信玄並列爲最受到衆人畏懼的戰國最強武將。
「嗚喵~~」
上杉謙信似乎相當期待梵天丸這位素未謀面的神童。
「嗚喵~~~~」
「最上義光是名智勇雙全的武將,同時也是個性暴戾的傢伙。據說他曾經對親生父親還有族人兵戎相向,而且那個傢伙還圖謀我們越後北方的領土,簡直不可原諒。」
或許這證明了梵天丸的思想已經進步到這種程度了?
不過,儘管同在出羽,山形的最上義光是朝日本海方向的莊內地區拓展領土;而米澤的伊達家則是向太平洋方向的南奧州擴張疆域。
隔著滿是黑貓的圍牆,可以看見一座外表看起來就很可疑的南蠻寺。
據說這樣的伊達家出了一位神童。
「陰森?」
伊達家對日本海一側的出羽地區毫無興趣,將那一區完全交給山形城的最上義光處理。最上義光的妹妹‧義姬嫁給了伊達家的當家‧伊達輝宗,兩家締結了婚姻同盟。
憑藉著若有神助的指揮能力將智將‧武田信玄逼入絕境,同時無私地反覆投身公義之戰,企圖讓這個戰亂時代恢復正義、秩序。擁有如此優異的軍事長才,還有無私的公義信念,謙信就是這麼率直的純真武將。
「嗚嗚。母親大人。我要用母親大人軟綿綿的胸部當抱枕再多睡一會兒啦。」
「公、公主。您做了與令堂一起睡覺的夢嗎……那就再讓您多抱一下吧。」
「……嗚……母、母親大人……你又在我飯裏……下、下毒了……!」
「公主!?您又做了被令堂下毒的惡夢嗎!?本、本人小十郎這就立刻叫醒您!」
「……結果餐點裏放的不是毒藥,而是營養豐富的大蒜啊,母親大人。梵天丸最喜歡母親大人做的菜了。咯咯咯。」
「……嗚嗚。公主,您在夢裏還是與您母親感情很好呢……我知道了,本人小十郎就維持抱枕的身分用公主抱姿勢將您抱起來吧。」
「但是仔細一想,大蒜對我這種南蠻魔族不就是劇毒嗎!要、要融化啦!!!!母、母親大人~~!?」
「公、公主大人!!!!」
「嗚啊。小十郎,你從剛剛就一個人在那邊又哭又笑的,好吵耶。咯咯咯。」
咚。
一隻小貓從梵天丸專用南蠻牀被拋了出來、在地板上滾來滾去……但仔細一看,那不是貓,而是個女孩子。
「嗚啊。你做什麼啦,小十郎!」
「請不要一大早就開這種惡劣玩笑啦,公主。」
「身爲我的抱枕竟然把主人從牀上拋下去,難道你打算用實力篡奪魔王的寶座嗎~~!?」
穿著白色「南蠻睡衣」的嬌小少女一邊在地板上打滾,一邊露著潔白牙齒擺出了邪惡笑容。
當她翻身站起後,隨即伸展手腳擺出一種「亮相」【注】的誇張姿勢。看來她的運動神經超乎尋常地好,搞不好真的是一隻貓也說不定。【注:日文爲「見得」,歌舞伎演員以獨特的瞬間靜止、怒視動作吸引觀衆注意的表演方式。】
這種名爲「亮相」的獨特姿勢是這位小不點女孩不斷思考「要怎麼做纔會看起來帥氣」這個問題後研發出來的。
不過這位年幼女孩最令人感到奇特的,是她的頭髮反射著簡直就是南蠻人的金色光輝,以及有如紅葡萄酒的紅色左眼。
「公主,請不要再拿我開玩笑了!您一開始就醒著吧?」
將梵天丸從牀上丟下去的犯人是她的侍童,同時也是抱枕的片倉小十郎。
「就直接去啊!」
「要是庭院裏的南蠻寺魔法陣跑出低等魔族的話該怎麼辦啊。我一定會站著昏過去,而且還會尿褲子的啦!」
「不論公主是多麼讓人遺憾的小鬼頭,我都不會拋下您的。」
「公主常常會躲進狹窄的小地方,真的很像貓呢。」
喵──
「那就找傳教士來米澤嘛。南蠻魔族軍團的階級、各自強度還有必殺技名稱,熟知這些事情的人就只有傳教士啦。」
順帶一提,負責餵食黑貓軍團的人就是愛姬。
特別是米澤這裏位於奧州山區,有很多人終其一生都沒有見過大海。
梵天丸實在太懶了,缺乏堅持每天喂貓的毅力。
比梵天丸小個一兩歲的愛姬身上披著與敬愛的姐姐相同款式的南蠻斗篷,還用掛在脖子上的白布纏住一隻手。
「小十郎~~!能夠當抱枕的人果然只有小十郎啊!我抱我抱!」
當小十郎氣鼓鼓地撇過頭去時,梵天丸立刻就淚眼汪汪。
一般來說,這個時代的日本人接觸到南蠻文化後就會成爲天主教徒;不過神童過頭的梵天丸腦袋已經繞了地球一圈,還莫名其妙說出「南蠻魔族聽起來還挺帥氣的嘛。咯咯咯」這番話,並傾心於反基督這樣的嗜好,最後竟說出了「我乃從南蠻被召喚來消滅日本的魔族」這種話。
大費周章跑到外國傳播上帝教誨,卻得被迫得不斷講述與惡魔有關的事情。
「那裏最能讓人放鬆嘛!不會有客人打擾,是很適合思考今天菜單的好地方啊!」
畢竟梵天丸是個聞一知十的早熟神童,腦袋構造和常人不同。
就在有常識的小十郎準備開始說教時,梵天丸的妹妹‧愛姬晃了進來。
「真的嗎?」
「說話像大人不等於說話像個老頭子喔?」
「這個嘛……愛之類的?」
「有聽到啦。對了,你剛剛說的開玩笑是什麼意思啊?」
梵天丸小時候曾經偷窺到家臣們在背後說:「公主大人其實不是主公的親生孩子。她真正的父親其實是南蠻人,因此纔會遭到作祟,一生下來就有那種怪異的眼睛」。
梵天丸輕身跳起、纏住了小十郎的脖子。
此後,梵天丸就感到害怕,並避免在人前露臉。
愛姬也患了與姊姊‧梵天丸方向性有些不同的中二病。
儘管愛姬的纖細手腳纏滿布條,但不是因爲受傷,只是她覺得這種打扮很好看。
「那就尿在牀上吧。」
「纔不要。小十郎太好騙了,當然要好好玩弄啦。」
她早上特別難起牀。
「就算您這麼說,米澤也沒有傳教士啊。」
梵天丸這個時候的表現就像個與年齡相符的天真孩子。
用現代話來說的話,梵天丸就是個家裏蹲公主。
「說我是小女孩,真沒禮貌,小十郎。我已經是大人了,只是稍微矮了一點而已。」
似乎有低血壓吧。
「請不要和貓共鳴啦。您有聽到我說的話嗎,公主?」
硬要取個名字的話,就是纏繃帶型中二病吧。
這樣的人說好聽點是神童,但只要走錯一步……不對,梵天丸現在的的確確就是怪人、奇人那種傢伙。
靠著聽來的資料,她光憑妄想就打造出了自己從未見過的南蠻寺,而且寺內供奉的不是天主教的真神,而是南蠻的惡魔與山羊頭骨,讓此處成爲了日本史上第一座反基督教會,還在濃霧籠罩的庭院中放了看起來像是南蠻墳墓的逆十字架,更以黑貓在南蠻被當成魔族使魔的理由養了一大堆貓。
「纔不會降低呢。應該趁天亮的時候到外面走走纔對,不然會弄壞身子喔。」
「騙人。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膽小的。請不要作弄我啦。」
「好啦好啦,我一定不會拋棄您的。」
他們大多沒見過南蠻人。
「公主,不可以穿著鞋子在室內走來走去啦。」
「真拿你沒辦法。公主既然是大人了,就應該自己換衣服吧!」
不過愛姬那張有點像小貓咪的臉與面無表情的態度並非是故意裝出來的,她天生就是如此。
米澤城主兼伊達家當家的伊達輝宗爲了不讓重要繼承人‧梵天丸被壞男人纏上,因此命令小十郎打扮成男性,隨侍於梵天丸的左右。
喵──
「據說在南蠻的房子裏是不用脫鞋的喔,小十郎。」
梵天丸讓小十郎幫她罩上漆黑的南蠻斗篷,一邊努力將腳套進南蠻鞋,一邊露出邪惡的笑容說:「陽光是魔族的天敵……所以今天也要整天穿成一身黑啦」。
「纔不是小女孩!我是大人,大人了!身爲大人就應該說話像大人一樣啊!」
「姊姊,小十郎,大事不好了。」
這樣子傳教士太可憐了。
梵天丸妹妹的名字是愛姬,讀音是「megohime」。
只可惜南蠻斗篷與南蠻鞋對身材嬌小的梵天丸有點大,穿起來鬆鬆垮垮的。
看著梵天丸長大的小十郎輕撫著她柔順的金髮,同時報告今日的行程。
梵天丸兩手高舉,任憑小十郎幫她打理服裝。
「那他們會教些什麼呢?」
「這樣會弄髒屋子的,不管怎麼想還是別在室內穿鞋比較好。沒有必要什麼都學南蠻吧……」
「唔~~唔~~」
「那就找您的妹妹‧小愛大人當抱枕吧。小愛大人也很想當公主的抱枕呢。」
「就說你不過是小女孩,講話的口氣別像個老頭子啦,公主!」
「嗚啊啊啊!小十郎,不要拋棄我啦!!!嗚嗚……」
小十郎一邊嘆氣說:「唉……如果米澤這裏有真正的傳教士,公主就可以變得正常一點吧」一邊開始幫梵天丸更衣。
但因爲太過於豐富的關係,導致她竟然說出「我乃南蠻魔族」這類的話。這恐怕是日本史上反基督型中二病的首例吧。
「愛不就是我的妹妹嗎?」
儘管她尚未成年,不過其父伊達輝宗已經看出「這個孩子是個天才」,並對梵天丸施予英才教育。讓她早已通曉了古今東西的佛教、神道、儒學、數學、軍事學、曆法,而且最近還說出「我對日本的學識膩了」這樣的話,轉而開始吸收南蠻知識。
面無表情的愛姬繼續小聲說:
因爲她基本上都待在家裏,所以久而久之就變成美食家了。
「佛教太老古板了,一點也不時尚。我想上南蠻傳教士的課啦。」
或許是足不出戶的關係,她的想像力與妄想力相當豐富。
「公主大人,今天用完早飯後是聽虎哉和尚講授佛法的時間喔。」
令人意外的,梵天丸的興趣是做菜。
「差不多該上廁所了。嗚喵~~」
如果非得露臉的話,她就會用南蠻外衣遮住頭,將臉完全蓋住。
梵天丸相當中意這位毫無私慾又有常識的小十郎,不僅喫飯、洗澡都要她和自己一起,就連晚上睡覺也常常拿她當抱枕用。
天生有著金髮、異色瞳的梵天丸對他人的視線很敏感。
「這樣啊,小愛終於變成女人了……小十郎,今晚喫紅豆飯吧!哇哈哈哈哈!」
儘管小十郎在心裏爲自身的將來稍稍感到無奈(我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恢復女兒身呢……),但絕對不會讓這位有著金髮、異色瞳,宛如天使般可愛的梵天丸離開自己的視線。應該說,是因爲梵天丸一離開她的視線就不知道會惹出什麼麻煩的關係。
「說到愛,我比傳教士還清楚喔。畢竟我每次洗澡的時候可是像舔遍全身一樣幫她從頭到腳洗得徹徹底底呢。咯咯咯。」
房子四面八方都傳來黑貓的叫聲。
「纔不要。要是白天在外面閒晃的話,大家會被我嚇到的……」
「那麼我今天開始就不當抱枕了。」
所以大多數家臣都不知道梵天丸的長相。
「大人不需要找別人當抱枕也可以自己一個人睡覺喔。」
「不過是個小女孩,別說那種聽起來像老鴇的話啦。真是讓人不快耶。」
「唔。小愛雖然可愛,但是沒胸部,抱起來沒什麼感覺啦。我至今已經拉過很多女生到這張南蠻牀上,不過小十郎充滿彈性的年輕胸部抱起來最舒服喔。咯咯咯。」
但也因爲這樣,梵天丸的宅邸如今已化爲一棟南蠻鬼屋。
想像著從世界另一端賭上性命遠渡重洋而來的傳教士被梵天丸追問那些南蠻魔族設定之類的枝微末節,小十郎就不禁爲他們落下淚來。
不知道因爲她是神童,還是單純個性使然,梵天丸是個懶骨頭。
「嗚喵?不可能啦,我怕鬼啊。那我要直接尿在牀上!」
「呵……早上的太陽光太強,害我的魔力降到只有十分之一了。」
「把這間房子改造成南蠻鬼屋的人不就是公主您嗎~~」
那隻掛在脖子底下的手也沒有骨折,而是故意吊著,弄成不方便活動的樣子。
小十郎比梵天丸大了幾歲。
「小愛大人,早安。發生什麼事了嗎?」
「什麼?如果自己一個人睡覺的話,晚上想尿尿的時候該怎麼辦啊?」
「公主,您不過是個小女孩,幹嘛一直演這種老頭子小劇場啦!真的讓人不快耶。」
「喔喔。今天魔族的咆哮聽起來真順耳啊。咯咯咯。嗚喵~~~~♪」
「不行。公主一進廁所就會到中午纔出來啦。」
「您不是假裝做夢來作弄我嗎?」
「因爲我和黑貓都是南蠻魔族啊。咯咯咯……喔喔,今天魔眼也在隱隱作痛呢。」
「嗚喵~~不行啦!要是小十郎不當我的抱枕,我會睡不好啦~~!」
「公主,我想傳教士教授的東西大概不是魔族如何如何之類的吧。」
「我在被小十郎拋出去前都在睡覺喔。」
儘管片倉小十郎被譽爲米澤第一美少年,甚至伊達家家臣團裏面對男色感興趣的男武士還建立了親衛隊;不過她其實是個女孩子。
「今天早上有人中了設在南蠻寺的陷阱喔。」
「啊──就是那個公主想出來,只要踩到就會摔進洞裏的邪惡陷阱嗎?」
「對。」
「中了陷阱的是鹿還是熊?」
「是人。」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公主,這下子不得了!都是您設了那種陷阱……」
「膽敢擅闖魔王宅邸的人就該受到應有的報應嘛。咯咯咯。」
「公主~~!」
「不用擔心,小十郎。陷阱裏面鋪滿了輕柔的羽毛啦。原本想放滿毒蛇、毒蠍;不過要照顧那些動物太麻煩了。咯咯咯。」
「可是那個洞應該深到無法自行爬出來吧?」
「陷阱的深度有五個小十郎的高度喔。哇哈哈哈哈!」
「難道公主您想用那個陷阱殺人嗎?」
「那原本是用來抓熊的陷阱。我偶爾也想喫熊肉鍋啊~~」
「讓我去獵熊就好了,拜託把那個陷阱撤掉啦!」
「我纔不要。這個由魔王支配的反基督教會一定要有結界與陷阱啦。還有,今晚我要喫雞肉喔,小十郎。」
「哇啊,公主您對熊肉鍋一點興趣也沒有嘛~~設陷阱是爲了熊肉鍋的話其實是藉口吧!?」
「請說是爲了讓人困擾而編出來的藉口吧。咯咯咯。」
「要是讓南蠻鬼屋的壞名聲再提高下去的話,附近的居民遲早會來燒房子的啦。」
「這也是沒辦法的。魔物註定會被人類狩獵吶,小十郎……」
「不對,公主不過是個子小了點,但還是普通人類啊。」
「嗯。我是南蠻地獄第七十七階級負責鎮守魔界的紅龍魔王‧梵天丸!」
好想砍死這個臭小鬼……個性急躁的兼續已經快壓抑不住殺意波動了。
「不要叫我兼兼!話說魔眼是什麼?」
「喔~~」
直江兼續已經被她盯上了。
「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我討厭毗沙門天。毗沙門天神像的樣子不都是做成踩著號稱佛法之敵的邪鬼嗎?邪鬼只因爲不願歸依佛法就要一直被踩。你有體諒過邪鬼的心情嗎,兼兼?」
「我們越後纔沒有會相信那種迷信的笨蛋。應該說,我們把紅色眼睛當成了神性象徵。只有被神佛選中、身懷偉天命之人才會天生擁有紅眼的。」
「不要叫我兼兼!」
「感覺你在那之前會先中了我的陷阱而命喪黃泉啊。」
「無禮之徒。就是我這隻左眼。看了就知道吧!看清楚了!用南蠻語來說,就是look~~!」
直江兼續可能從未喊得這麼大聲過。
而梵天丸則是心想:
「仔細聽好了。我的主公‧上杉謙信大人下令要我保護米澤的神童‧梵天丸的。」
「因爲謙信大人是爲了在這個亂世彰顯正義而戰啊。」
「我是侍奉越後上杉謙信大人的直江兼續!那、那、那座冒牌南蠻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這裏應該說「由奧州的人來解決」喔,公主──小十郎插嘴更正。
「這個擅自偷看吾之魔眼的兼兼,照例來說應該遵循南蠻魔族規矩處斬就是了。」
「貧……乳!?」
「……雖然我不認爲你是神童,不過謙信大人命令我保護你不受米澤鄰國‧山形的最上義光所害啊。」
穿著男裝的小十郎散發出某種獨特氣質。
「纔不怪。是米澤這裏太鄉下了!」
梵天丸平時相當怕生,不過卻在不好的方面與兼續合得來,而這也使得她越來越得意忘形。
原來如此,謙信大人就是因爲這隻紅色眼睛纔會說:「有另一條龍」啊──謙信露出了佩服的表情。
「好的,姊姊。」
「閉嘴!我怎麼可能向謙信大人提出『因爲掉進陷阱,所以我回來了』這種報告啦!」
梵天丸倒是一臉愉快地心想:「這個傢伙在另一種意義上和小十郎一樣值得玩弄呢」。
「公主雖然看起來個子很小,但卻是名神童喔~~」
「爲什麼?」
「我怎麼可能當那種麻煩事的使者啦!」
梵天丸放聲高喊,並指著自己的紅色左眼。
「等一下,人類的心到哪裏去了!?」
乾脆直接一刀砍死她算了──兼續咬牙切齒地心想。
兼續實在過於遲鈍,這次換梵天丸火大了。
「我是梵天丸大人的侍童,名叫片倉小十郎。」
愛姬很黏梵天丸,只要是梵天丸的請求都會忠實地執行。
「這個人看起來似乎很正經,而且還很自大,有捉弄的價值呢。咯咯咯。」
個性認真的直江兼續一看到梵天丸就大爲震驚,心想:「被稱爲上杉家心腹的我就是中了這個小鬼頭的陷阱嗎?」。
「在米澤這裏以前就這麼說的!看到我這隻魔眼的人會被吸走魂魄,所以大家才很怕我的!」
「這、這個傢伙就是梵天丸?騙、騙人的吧?」
「我叫兼續!」
「你說什麼?爲什麼會那樣?世上也有這麼奇怪的國家呢……」
「咯咯咯。謙信還真是個既麻煩又讓人覺得不痛快的傢伙呢。」
她激動地揮起雙手。
「我纔不是神的眷屬!我是人!還有,別叫我兼兼!」
要是放著梵天丸與小十郎不管,她們這種沒有營養的相聲會說個沒完吧。
如果兼續在這個時候先不要激動,而是心平氣和地討論賠償的事,或許就可以改變之後的歷史吧。
「什麼!?你把謙信大人的好意當成什麼了!」
「你想說奧州是個偏僻到極點的鄉下地方嗎!」
「別那麼說嘛。被兼兼這種貧乳說成這樣,我的心靈也有點受傷了。」
「總而言之,在最上義光有什麼動靜前,我會暫時留在米澤的。」
「從誰的手中保護我?我的靈魂早就落入惡魔的掌心了。無力、僞善又喜好侍童的神是不可能拯救我的。咯咯咯。」
梵天丸挖著耳朵、興味索然地回應。
「有這個意思沒錯,因此我被派來代替謙信大人守護奧州的正義與秩序。」
「唔喔喔喔。我是命中註定得和神明永遠展開死斗的被詛咒魔王。我的靈魂已經由紅色魔眼,即惡魔獲勝了!怎麼可以被當成什麼神明的眷屬啊!」
「哎呀不好意思。爲什麼那隻眼睛是魔眼呢?」
「打斷話?ㄏㄨㄚˋ……就算把話這個字拆成三個音節,也找不到哪裏能夠打斷的啊?」
「哼。不勞你們費心。奧州的問題就該由奧州的魔族來解決。」
兼續歪著頭說:
「她沒騙你。這位帥氣可愛又溫柔的女孩子就是梵天丸姊姊啊。」
不知道爲什麼──也許是因爲梵天丸真正父親是南蠻人的關係──這個狐狸臉的討人厭大叔從以前開始就一直視梵天丸爲眼中釘。
「那麼,這個叫兼兼的傢伙──」
不過因爲太亢奮的關係,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像貓叫。
接著梵天丸一臉痛苦地壓住左眼說:「慢著,你說神?不好,不可以是神啊!」
「啊──原來是那個狐狸舅舅啊。」
一大清早就可憐兮兮地掉進陷阱,只能強忍寒意、飢餓的直江兼續。
梵天丸造成致命一擊!
「給我表現得有興趣一些啦!」
「住嘴。你這個傢伙是神明陣營派來收服我的嗎?」
「越後真是個先進的國家啊!」「姊姊纔不可能是什麼神的使者呢」小十郎與愛姬分別表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
「你啊,每天演這種小劇場都不會覺得空虛嗎?」
「嗯~」
衆人皆知,義光遲早會用某種方式拉攏伊達家的爛好人當家‧伊達輝宗,藉此吞併整個伊達家。
「不過我也是第一次看見單眼是紅色的人喔,梵天丸。或許你身上同時寄宿著人類的心與神明的魂呢。」
「我把掉進陷阱的人帶來了。」
「啊?」
這裏應該用「奧州人」纔對喔──小十郎又插了嘴。
終於受不了梵天丸與小十郎的愛姬開始介紹起被害者,那就是──
最上義光是梵天丸母親‧義姬的兄長。
「越後上杉謙信的家臣來到魔王的宅邸有何貴幹啊。咯咯咯。」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米澤人都是一羣看到紅色眼瞳就當成鬼神作祟而感到害怕的鄉巴佬嗎?」
「你唬我!」
「說得不錯,但與事實有些不同。我身上曾經寄宿著魔王的魂與神明之心啊。咯咯咯。但是惡魔已經獲得勝利了!」
「我就是南蠻魔族,第五十三階級的大魔王‧梵天丸!」
梵天丸發出了「咯咯咯」的笑聲,走到一臉痛苦的兼續面前。
若不在意愛姬全身上下纏滿白布的打扮,可以說再也沒有人能夠像她一樣純潔無暇了。聽到純真的愛姬這麼一說,兼續不禁抱頭呻吟:「怎麼可能……這個小鬼頭竟然就是……」
「爲什麼會在南蠻寺裏放山羊頭骨啊!爲什麼天花板有一大羣蝙蝠啊?還害我不小心掉進洞裏面耶!」
啊,總算可以回到現實話題了。兼續不禁喜極而泣。
「別要我說得那麼直白嘛。紅色眼睛就是被詛咒的南蠻魔族象徵啊!」
「內容好像跟你剛纔講的不一樣耶?」
開始滔滔不絕地大吼:
「小地方就別在意了,這只是臨時想到的藉口罷了。我絕對不會眷戀過去的。」
「小愛,幫兼兼準備房間。她似乎是神的眷屬,給她馬廄睡就好了。咯咯咯。」
「呵。當人們開始狩獵魔物時,就是我覺醒成真正魔王的日子。到時候就可以施展一些連我也搞不懂的必殺技,讓那些愚蠢人類像雞一樣慘叫啦!」
「不願歸順朝廷而遭到討伐的奧州魔族,被毗沙門天踐踏的邪鬼。我感覺到兩者之間存在某種同族的氣味啊。」
「南蠻……什麼?不好意思,我沒有聽清楚,麻煩再說一遍。」
「廢話少說,梵天丸。給我一間人類用的房間!我的耐性差不多快到極限了。」
「什麼魔王?我是來見伊達家的繼承人‧梵天丸的!」
「那隻狐狸的確是我的天敵,不過爲什麼越後的上杉謙信要來保護我這個奧州魔王呢?」
以爲小十郎是少年的兼續不禁臉頰一紅,怒氣也頓時消失。
「算了。謙信大人對最上義光擾亂奧州、出羽秩序的惡行感到痛心。然而,謙信大人正在與關東的北條、甲斐的武田信玄這兩大惡勢力交戰,所以無法直接前來奧州。」
「咯咯咯。小十郎不會騙人的。」
「別一直打斷人家的話啦!」
「這位金髮公主正是梵天丸大人。」
「我覺得公主大人會一面倒地被圍毆到發出小貓的慘叫耶?」
兼續的弱點被找到了!
就在兼續消沉地哀哀叫時正好到了用餐時間。年幼的愛姬對她微笑說:「請慢用」。
「小愛,我來餵你喫點心!坐到我的大腿上吧。」
「好(喫喫)。」
「喫相真不錯,小愛實在好可愛啊。咯咯咯。」
「姊姊比我更可愛。唉……可愛到小愛都覺得活著好痛苦呢。」
這位姊妹的感情非常好,愛姬還特別喜歡黏著梵天丸。
從沒嘗過家庭溫暖的兼續無法掩飾內心困惑,心想:嗚,梵天丸好可惡。我也希望讓愛姬坐到大腿上……等等,我在想什麼啊?
「公主,不可以對上杉家的家臣失禮喔。應該要給她最上等的房間啦。」
在用餐時,最有常識的小十郎如此勸諫梵天丸,而梵天丸也乾脆地點頭同意。
這個亂來的梵天丸也是會老實傾聽小十郎殿下的話嘛──兼續這麼想著……
「那就借給她我費盡心力打造出來的最高級房間吧。咯咯咯。」
……她卻沒有察覺隱藏在梵天丸開心邪惡笑容背後的意義。
於是,兼續總算借到房間了。
然而,那卻是個位於南蠻寺二樓,在黑漆漆地板上用紅色顏料畫了個巨大六芒星的神祕黑色房間。
牆壁上除了掛著猴子、鹿、馬的標本,還畫著戴著黑色山羊頭的男子圖像。南蠻牀就擺在壁畫的旁邊,看起來詭異無比。
房內理所當然只有蠟燭當光源,太陽下山後,整個房間簡直就是魔界。
這是人住的房間嗎……在牀上抱著大腿縮成一團的兼續咬牙切齒地心想。
天花板上甚至傳來──
「喵~~喵~~喵~~」
在那裏的,是隻有深受她信賴的小十郎面前纔會展現的另一位梵天丸。
她也打算去上廁所。
兼續感到難以置信。
「啊啊,我根本不該來到這種鬼地方的啦!」
被凍醒的兼續想上廁所,卻發現寺裏沒有廁所。
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兼續往房內瞥了一眼,卻發現梵天丸緊緊抱著坐在南蠻沙發上的小十郎。
「姊姊其實是個非常溫柔的人。但是因爲她老是用那種態度對待別人,結果樹立了不少敵人。大家都誤會姊姊了。」
「那是公主您誤會了。」
「小愛是別人家送來米澤的人質。」
「如果我是父親大人的孩子,母親大人就會疼愛我了。」
「無無無無無禮的傢伙!」
「對、對不起!我說話好像都不會顧慮別人的感受。」
「那個梵天丸竟然這麼說……」
「您說什麼,小愛殿下?」
愛姬眼中泛出淚光。
(她該不會在弄什麼奇怪的南蠻儀式吧?)
『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可以讓你到我的房間和我一起睡。不過很抱歉,到時候你就得當我的抱枕了。不過呢,那種貧乳也不配啦。』
被、被耍了……!!我這個上杉家心腹……!!竟然被那種臭小鬼耍著玩……!!
竟、竟、竟然濫用權力脅迫那個善良的小十郎殿下──不不不不可原諒!
兼續本來深信這兩個人是親姊妹。
「梵天丸你這個混帳~~!!」
(咦?小、小十郎殿下與梵天丸原來是這種關係?怎麼會這樣,梵天丸不是個孩子嗎?)
梵天丸難過地說不出話,只能在小十郎的懷中顫抖。
『看看地板上畫的六芒星魔法陣吧。下次滿月時或許真的就能夠召喚出什麼東西。請務必當我的重要祭品喔。咯咯咯。』
氣得漲紅臉的兼續一把撕破梵天丸的書信大喊:
「姊姊很溫柔地對待被帶來米澤的小愛。她對我露出微笑,還安慰我說:『別怕,我梵天丸這一生都會保護你的』……」
是愛姬。
她之所以主張自己是南蠻魔族,應該是想藉由自稱怪物的方式保護自己受傷的心靈吧。
兼續似乎能夠體會到爲什麼謙信大人會將她當成「另一條龍」了。
(如果梵天丸不抱持自己是來自非人類世界魔族的想法,或許她就無法展露笑容了。連自己的南蠻人生父長相都不知道的梵天丸,是不可能在天主教教誨中找到自己的安身之處的。)
卸下魔王面具的梵天丸不過是位內心充滿傷痕、惹人憐惜的少女。
愛姬是割據南奧州仙道筋的地方豪族‧田村家與伊達家結盟時送來的公主。原本應該是送來成爲伊達家當家‧輝宗的小妾。然而,當她抵達米澤時,才發現愛姬的年紀與田村家說的不同,實在是太小了。如此一來根本沒辦法與輝宗結婚,此事造成伊達家家臣團一片譁然,紛紛指責這和約定的不同。再加上與愛姬同行的侍女被抓到是田村家的間諜,被逐出了米澤,使得愛姬完全失去安身之所,徹底地淪爲人質,過著被幽禁的生活。就算輝宗、義姬同情她也無濟於事,年幼的愛姬只能終日以淚洗面。但是梵天丸看著如此可憐的愛姬,表示:「愛姬很可愛。我感覺到她與我有同樣的魔族氣息。我要她當我的妹妹!」獨排衆議,將愛姬收爲義妹。
「……我不想去見母親大人。」
插圖004
兼續不禁感到呼吸困難。
「不能再踩到陷阱了……」
「兼兼,你對姊姊有什麼想法?」
「她對我說:『就算沒有血緣關係,小愛還是我的妹妹喔』。」
「小愛殿下──」
當兼續來到梵天丸的本館,靜靜走在通往廁所的長廊時,無意間經過梵天丸的寢室門口。
她完全沒發現實情竟然是如此。
「咦?」
啪啪啪──
於是兼續下定決心,要暫時待在米澤保護梵天丸。
「小愛殿下,您有個很棒的姊姊喔。」
(那頭髮的顏色、火紅的單邊眼睛。誰都不會認爲她是伊達輝宗大人的親生孩子。聰明的梵天丸一定深刻理解到自己在伊達家的地位相當不穩定吧。)
「這……」
「什麼想法……我、我纔剛遇到她不久,還不是很清楚。不過對小愛殿下來說,她應該是一個好姊姊吧。」
然而,她所見到的景象卻是──
更因爲她生於這個大雪紛飛的深山國度──
「小十郎,爲什麼我不是父親大人的孩子呢?」
其實很愛寫信的梵天丸還在枕頭邊放了一封書信。
「小愛殿下?真不好意思。」
「求求你不要討厭姊姊。」
『如何啊,兼兼。這裏是我爲了召喚魔族特地打造的貴賓房喔。一般是不給客人住的,這次特別通融給你用。看你自尊心那麼高的樣子,不住特等房應該就無法滿足吧。哇哈哈咍哈!』
(不過,如此鼓勵著梵天丸的小十郎殿下真是溫柔。我也想要那樣的人當哥哥啊。)
最後的『貧乳』兩字對兼續造成決定性打擊!
「公主,請您提起勇氣來。」
『本魔王在此預言,兼兼現在一定會大吼:『梵天丸你這個混帳~~!!』。咯咯咯。』
「……公主。」
這些話當然不可能對謙信說。對正經的兼續而言,光是趴在牀上暗自哭訴已經是極限了。
(那個梵天丸怎麼可能簡簡單單就被暗殺啦!謙信大人,我實在無法接受您這次的命令啊!那個臭小鬼已經墮入魔道,應該立刻討伐米澤,把梵天丸拉到深山埋掉啦!)
不論是梵天丸還是愛姬的態度都沒有讓她起疑。
個性急躁的兼續太陽穴上瞬間爆出青筋。
正因爲她是個半調子神童──
儘管覺得有些不妥,但兼續還是忍不住偷偷窺視室內。
「這間南蠻寺里根本沒有廁所嘛。真是的。」
「母親大人嫌我不是父親大人的孩子,所以很討厭我。我真的不想見她啦。」
米澤的夜晚冷得不得了。
從梵天丸的言行中完全感覺不出愛姬的身分是人質。
黑貓軍團的大合唱。
兼續非常驚訝。
深夜的南蠻寺。
「嗚嗚嗚嗚嗚!好、好不甘心啊啊啊啊!」
(說到底,竟然要我這個全越後敬畏的『上杉謙信心腹』當抱枕。她到底在想什麼啊?實在是太放肆了!)
偷偷跟你說吧,我覺得她是個對身邊的人很好,對外人卻很沒有禮貌的傢伙,而且以伊達一家繼承人來說,她老是窩在家裏也是個問題──誠實的兼續滔滔不絕地說著。
『附註:』
「小愛不是伊達家的孩子。」
來到個糟糕的地方了……儘管兼續後悔不已,不過對越後武士而言,謙信的命令有如神的意旨,不可違逆。
正當打算靜靜離去時,她不小心在走廊上撞到一個小小身影。
「還沒完啊!?」
這下子整晚不用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