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哇…哇——春奈好S——」
《這樣算是殭屍嗎?》 · 木村心一 · 4774 字

我在浴缸裏泡了將近二十分鐘。
可以在中午就泡澡,真是種奢侈的享受。
因爲自從她們住進我家以後,我就別指望在想泡澡的時間進浴缸了。
好,今天我要泡個夠,泡到連豬肉都能煮成東坡肉。
在我泡澡的時候,千頭萬緒湧上心頭。
殺了我的京子、在背後指使她的夜之王、還有跟着他們走的大師。
還有,把我變成殭屍的優。
自從優留言說怕自己會給我們帶來麻煩離去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然而情況卻仍沒有任何改善。夜之王制造的冒牌美迦洛,到現在還是頻繁出現。
但就目前爲止我所看到的新聞中,這件事並沒有蔚爲話題,我猜應該是除妖專家「吸血忍者」或狩獵美迦洛專家「魔裝少女」成功解決他們的關係。
「啊——好累啊——」
女子充滿疲憊的聲音愈來愈近。這聲音——是春奈吧。她從魔法世界韋莉耶回來了?
毛玻璃的另一邊,出現了很像是春奈的小小「呆影」。附帶一提,所謂的呆影就是指她頭頂上翹起的,那根看起來很呆的頭髮影子。
接着傳來了衣服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從呆影的晃動來推測——看來她似乎在將裙子放進洗衣籃。
我請春奈到韋莉耶蒐集情報。雖然她跟我發了一頓牢騷說不想去學校,不過在我誠心懇求「偶爾也幫幫我嘛」之下,她總算答應動身前往。雖然很在意她是否得到了情報,不過我還是沒跟她搭話。
我猜要是跟她搭話,她又要跟我抱怨東抱怨西了。她看到更衣室放着我的換洗衣服,應該知道我在裏面。但是——
「啊——放個熱水吧——」
春奈沒發現我在裏面,就把門打開了。
「妳開門衝啥碗糕啦!」我嚇到都不自覺飆出關西腔了。
也難怪我會被嚇到。就算是殭屍,被人看到裸體也是會害羞的!不過被看到五臟六腑我倒不在乎。
「嗚。」春奈發出短促的尖叫聲,身體如凍結般無法動彈。
「嗚!沒…沒辦法……那就……這樣吧。」
瑟拉緊握着染紅的襯衫,露出了平時不曾出現的寂寞神情。
看到的人都會覺得那看起來像鞋拔——纔怪。
看到的人都會覺得那看起來像傘——差得遠了。
春奈手上抬着洗衣籃,一副怒火中燒的表情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嗯啊!」
「不行啊!這是怎樣!完全止不住血!」
「不過我不記得……我有認你們當朋友啦。」
——因爲她做不到。
我抱住整個人倒在我身上的瑟拉。要是換作平時,她一定會像趕走衣服上的害蟲似的把我推開,今天卻沒這麼做。
「除了大師以外,妳有沒有向其他老師……例如愛爾斯小姐打聽?」
這位小姐說話怎麼這麼不講理啊,身爲食客還敢這麼囂張。
換作普通人早就當場死亡了吧?因爲她是吸血忍者,所以就算受了這樣的致命傷,也不會輕易死去。但即便如此,看出血量這麼離譜也不太妙吧?
我本來以爲春奈至少會好好珍惜這兩把日本刀,可是沒想到卻是這樣處理。反正好像可以拿來避邪……唉,算了,只是讓大師看到應該會很喫驚就是了。
「變態!變態!變態!」
「找他們行不通的。他們完全沒考慮前線的狀況。我們雖然有義務報告,可是他們從來沒向我們報告具體內容。真是的,去死一死啦。」
「謝謝妳,多虧如此才能讓我保住性命。」
瑟拉咬住驚訝的春奈脖子。
「她的血……不夠。」
啊,她這句話讓我有點不爽起來了。
剛洗完澡的我,手上鮮血淋漓。
吸血忍者人如其名,要吸活人的血。只要這麼做,就會像殭屍一樣復原傷口。可是春奈卻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啊!受不了你!閃開啦!」
「不好意思。」
春奈不知道是高興還是不快,通紅的臉蛋浮現出複雜的表情。
呼——該出去了吧?
那兩把刀甚至連刀鞘都沒有,就像菜刀一樣露出刀刃。這兩把刀恐怕是春奈的導師,那位很強的大師的魔裝煉器。大師應該平安無事吧?我想她應該不會隨隨便便就被解決,但是沒有魔裝煉器——唉。
春奈肩頭明顯地起伏喘着大氣,抬頭看着瑟拉。
「不管這個了,春奈!重要的情報呢?」
將一頭讓全世界嫉妒的黑髮綁成馬尾的女性,突然闖了進來。
春奈眯起大眼睛。她脫到一半的白色女襯衫,看起來十分可愛。
「啊!什麼啊!步你這個好色蠢蛋!」
㊟
總之要先打破這種僵硬的氣氛,我用手遮住胸口說:
在二樓的春奈可能是討厭我叫她,只稍稍朝這邊探個頭,還罵了句:「幹嘛啦~變態。」等到她張大眼睛確認是瑟拉之後,馬上跟滾落似的飛奔下樓。
正當我認真地遠看着刀時,玄關的門忽然打開。
春奈眼神迷濛地抓住我的衣服。雖然她下定決心要分血給瑟拉,可是看來還是心不甘情不願。
要不是情況緊急,我應該還會小聲嘀咕:「唉呀呀,看起來真羨慕——」,可是這次因爲有正當理由,就不好說這種玩笑話了,只在一旁閉嘴看着。
(注:春奈把「好色河童」(エロガッパ)講成了「好色蠢蛋」(エロバッカ)。)
而且傘架上插着兩把日本刀。
「是嗎?妳差不多該關上門吧——變態。」
「妳還問我在幹嘛——當然是泡澡啊。」
對,不知不覺之間,在無意識之下結交,這就是朋友。
話雖如此,我還是覺得有可能會得到一點情報,所以派她回去……唉,看來事情真是不順利啊。
真要說,也是「好色河童」吧。爲什麼她擅自提升了輕視我的等級?
「——我去換衣服。」
「步,你在幹嘛?」
春奈嘀咕着活像某面包做的超人才會講的話。
瑟拉那極富魅力的脣邊滴下了鮮紅的血滴,她的喉嚨應該相當乾渴。
「春奈。拜託妳——讓瑟拉吸血吧。」
「春奈,妳沒事吧?」
「春奈,妳分血給瑟拉吧。」
春奈一把將我推開,幫瑟拉急救。
剛剛還是瀕死狀態的樣子上哪去了?真不愧是吸血忍者,光靠吸血,這麼快就恢復精神了?
雖然我本來就不期待,看來她果然也沒得到什麼情報。
「朋友這種稱呼,不是由妳認不認定,或結交與否來下結論的。」
一如既定的老梗,我發出了像小學生在唸文藝表演會劇本時,那種毫無抑揚頓挫的叫聲。
「步!你還在幹嘛!快急救啊!」
「啊,對啊……」就算她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急救啊。因爲我是殭屍,平常受傷只要放着就好。不對,說這些藉口都不重要,先止血再說。
「春奈!」我大聲呼喚春奈,聲量大到自己都擔心會不會惹鄰居生氣了。
「搞什麼啊,講得好像是什麼怪異現象……而且,要跟步當朋友——有點……」
「下不……爲例……」
「……」
泡澡的好氣氛都沒了。真是的——妳以爲是誰負責收啊?我把春奈丟了一地的東西收拾好,用毛巾擦着頭正要回房,卻在玄關停下腳步。
我本來打算這麼說,但最後卻沒開口。
我只能眼睜睜看着T恤上沾滿鮮血,拚命忙着止血的春奈,自己卻束手無策。
身穿白色襯衫,搭配一件圓點花樣內褲的春奈,對我使勁扔出毛巾。
吸血的過程足足有好幾秒鐘,春奈變得軟弱無力癱倒在地,紅眼的瑟拉則擦拭嘴角後,倏地站了起來。
那也無可奈何了。瑟拉的脣貼上了話說到一半的春奈脣上。
「妳的朋友可不只愛與勇氣——妳有瑟拉、優、還有我,如果硬要算,織戶也算妳的朋友啊。」
「……」
「嗯…嗯。只是有點貧血。」
她嘟起嘴,栗色的呆毛晃來晃去。
「吵死了!笨蛋!竟敢叫我回去!」
「妳才應該回韋莉耶去泡澡吧!」
「拜託,這是最好的辦法。」
「那麼瑟拉,妳是出了什麼事?竟然會傷成這樣——該不會是京子吧?」
「我還是……不……救……救…救我!」
「什麼啊?」
「瑟拉?」
「想也知道是開玩笑吧!喂!快住手——」
「……如果只剩下……這個辦法……」
「哇…哇——春奈好色——」
(注:引自動畫《麪包超人》的片頭曲歌詞)
春奈抓住瑟拉的肩膀想要推開她,可是手卻沒力氣。
「咦?又要——再一次?」
那是魔裝少女變裝時的必須品,春奈的魔裝煉器。
瑟拉的身上不斷湧出鮮血,而且傷口不只一處,她那沒有贅肉的腹部、細肩、凹凸有型的胸膛,全都染成一片血紅。
春奈迅速離開更衣室,我則整個人泡進浴缸,只露出一雙眼睛。
瑟拉急忙起身,我則是一臉呆樣指着浴室的方向。
「等等……不……要。啊!」
「瑟拉——」
因爲她任性傲慢的性格,所以在故鄉韋莉耶沒有朋友。不,應該說只有大師這一個足以稱爲朋友的人。
「我不是告訴過你不準比我先進浴缸嗎!給我出去!」
春奈連耳根子都一片通紅,手壓着頸子。
臉紅的春奈大叫一聲。
春奈根本不理會我的問題,就把剛脫下來的裙子連洗衣精一起朝我招呼過來了。通常丟東西的,不都是在浴室裏的人嗎?
如此孤僻的春奈,當然也不可能向別人打聽情報。
「沒辦法了。不過妳說的話有個地方我想更正——」
咦~啊——咦——該怎麼做纔對?可惡!我明明記得學校教過急救啊,可是怎麼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
「因爲我的朋友只有愛與勇氣。
㊟
」
就是因爲春奈的這種態度,所以才更不可能得到情報吧。可惜了學校這種組織,原本就是個情報容易四處流傳的地方。
有把電鋸靠在玄關。
「不……這個傷是……」
「浴室有熱水……妳要用嗎?」
我希望她快點把血洗乾淨。說實在的,看一個女孩子渾身是血的樣子可不好玩啊,畢竟我是殭屍,又不是吸血鬼。
「這樣啊,那我恭敬不如從命。」
她的聲音若無其事又正氣凜然,拖著有點蹣跚的腳步走向浴池。
我請瑟拉去探查冒牌美迦洛的動向。
因爲我覺得要找京子,去找京子製造的冒牌美迦洛是最快的方法。
我還交代她,要是找到美迦洛,也不要跟他們交戰——看來她是在逞強吧。
春奈好像回她二樓的房間了。我則去了一下廚房,從冰箱拿出麥茶,並拿了兩個茶杯到客廳,看着電視等瑟拉出來。
大概過了三十分鐘,瑟拉出浴後是一頭沒綁馬尾的直髮打扮,我將倒好茶的茶杯遞給她。
「所以,是出了什麼事?」
「我在泡澡時,還拚命想着要怎麼說謊,但我還是不懂怎麼說謊,只好告訴你實話了。」
瑟拉說完這句特別給人不祥預感的開場白之後,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襲擊我的是跟我同屬保守派的吸血忍者——我遭到吸血忍者……也就是遭到了自己人的攻擊。」
「爲什麼?」我只能回應她這句話。吸血忍者這個種族的行爲,實在是遠超出我能理解的範圍。
「因爲我放棄了任務。」
「是命令妳殺掉優的事?」
瑟拉接到了殺死優的任務。她是因爲放棄了任務,所以才招來殺身之禍?
「對吸血忍者來說,任務優先於一切。連我也會想殺了放棄任務的人。」
「……妳明知如此,爲什麼還要據實以告?」
「此話怎講?」
「妳該不會覺得原因就出在我們身上吧?」
瑟拉那對清澈的翡翠色眼眸直盯着我瞧。她喝了點麥茶潤潤喉。
「妳只要保持沉默不就行了?要是沒提到什麼放棄,妳也不會惹來殺身之禍吧?只要接下任務,然後別去實行就是啦?」
不過——優離開的理由的確有可能在我們身上——不,我十分相信原因是優無法跟我們在一起。
「總之,我已經不能再以吸血忍者的身份行動,非常抱歉。」
瑟拉低下頭來道歉,眼睛由下而上盯着我瞧,這樣的表情與其用漂亮來形容,倒不如說可愛更爲貼切。
離開的原因?優只要有任何感情波動,就會替身邊的人引來災難,所以她總是面無表情。她同樣也是爲了怕給我們帶來不好的影響才離開吧?甚至連瑟拉都該知道,優是個很體貼的女孩。應該也知道她害怕自己的能力可能會傷人。即使如此,瑟拉會提起這個話題也就代表——
「嗯?」
「對,海爾賽茲大人會離開我們——有可能是我們也有問題?可是,會是什麼問題我也想不透,所以想問你的意見。」
瑟拉的態度一下子判若兩人,視線就像從珠穆朗瑪峯向下鳥瞰。這種表情與其用漂亮形容——嗯,應該更像惡鬼。
「不,這也沒辦法啊。」
「我沒想到可以這麼做。」
「……對。」
「這種事——我也不清楚啊。」
但這個原因,只有優自己知道——可惡!
「……對吧?」
「對了,熱水的溫度還可以嗎?因爲我泡很久了,說不定溫度有點涼。」
「……不會吧,你讓我去泡你泡過的熱水?」
「你認爲,海爾賽茲大人離開我們的原因是什麼?」
哎呀,這傢伙不光是不會說謊,連隱瞞真相都不會?
「這也算是妳的優點吧。」
「對了——」
……爲什麼我明知道會變成這樣,還跟她據實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