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人生的末日」
《這樣算是殭屍嗎?》 · 木村心一 · 3530 字

驚濤駭浪般掃過的寒假結束,到了一月中旬。
這個季節,讓人連出門都嫌費事。
午休時教室裏開着暖氣,和緩的風量聊勝於無。不知道是位置太差或窗戶沒關好,我這個靠窗邊的座位,不時會有冷風吹過。
爲了讓拿筷子的手靈活點,我打開便當,在冰冷的手上呼氣。
「相~川。」
帶着滿臉笑容的短髮少女纔剛來,立刻就打算坐到我的座位。
——縱使我已經坐在椅子上。
我們簡直像態度強硬的人玩大風吹,要互搶剩下的一張椅子。
倒不如說,她似乎想兩個人分着坐,身體被擠出去一半的我貼在窗邊,姿勢並不穩當。
「喂,友基。這樣喫飯根本不方便啦,妳讓開。」
「有什麼關係?誰叫……我是相川的新娘啊。」
少女臉頰泛上紅暈,嘟着嘴嘀咕。
她是吉田友紀。男生叫她友基,女生則會叫她友紀。
「哪有新娘會想要兩人坐一張椅子啊?」
「我想待在你旁邊嘛。」
妳身體別亂扭,會害我從椅子上摔下去啦。
「相川——!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花心了!我好難過!我好難過啊,相川——!」
全力衝來的眼鏡男口沫橫飛,我挪開便當遠離浩劫。
今天便當裏有我最愛的美乃滋蝦仁,我不能讓它受到玷污。
雖然美乃滋的量有點詭異,另外便當裏真的只有蝦子,不過有附蕃茄奶油醬。
「嘖!既然如此,就應該讓我來!」
「喂,吉田。這種行爲我可以視爲宣戰嗎?」
要想辦法,要想想辦法纔行!
就連想淋醬油喫鹹口味的我,也覺得略甜的煎蛋卷好好喫。
不過——我覺得像這樣組個小圈圈,比那樣更享受。
雖然我是這麼想——
直覺夠靈敏的人,應該在聽到最初兩次「噹噹噹當~」就發現了吧。
有這種感覺的,難道只有我一個人?
接着她舔舔指頭,得意地露出笑容。
「啊哈哈哈……友紀今天也在當新娘耶。」
哎呀,好可愛。
然後,也許是受到友紀這樣的觸發,我總覺得大家越來越不對勁。
我以爲她還要再多來幾下,身體立即打顫,就不小心把茶弄翻了。
「……是這樣……嗎?……呃……織戶……假如你需要……這個拿去……」
「相川……你嘴邊沾到醬料囉?」
「是,小的不對。」
「友紀,這種時候妳要再嫵媚一點啦,很可惜耶。」
我只有不祥的預感。
喜宴會場空間廣大。有舞臺設置在此,右手邊已經擺好特大號的婚禮蛋糕。圓桌排了好幾席,每張熟面孔都在竊笑。
咕溜咕溜。我好不甘心。明明被人粗魯對待——身體卻頻頻來電。
唔唔唔……娑羅室和友紀彼此互瞪,而平松只顧把手帕遞給我。
「Oh,Just Meat Ball.」(Oh,正中肉丸。)
「這下事情開始有意思囉。」
「相川……也喫我……」
糟糕透頂。我的胯下溼了一整片。
「丈夫出問題,妻子要幫忙收拾啊!」
在我笑着伸手說「謝謝」之前——坐得和我屁股快貼在一起的友紀,搶先用指頭抹掉了醬料。
織戶被嫌到這種地步,爲什麼還要待在這裏啊?
接着又有——留着亮麗黑髮的女同學,娑羅室……啊,她在學校是叫星川輝羅羅——一手拿了便當過來。
受相機閃光燈包圍之餘,我懷着開記者會般的心情入席。
安德森朝我伸出手。對喔!那樣就好了嘛!
噹噹噹當~噹噹噹當~噹噹噹當,噹噹噹當,噹噹噹當,當~當~當,噹噹~當~當~噹噹~噹噹~當~噹噹~
「退下!你這賤民!」
看到三原那樣,友紀下定決心似地吆喝道:「好——!」
「唔……喂,佳奈美!這是我要給相川喫的!」
沒辦法,我只好把她們推薦的菜都喫下去。
「新郎是——相~~川~~!步~~~~!」
和一年前相比,午休時間變得熱鬧到讓我無法想像。
假如是在擂臺上,我等於被KO擊倒了。
被三原出口相勸,依然帶着苦笑的平松,似乎在傷腦筋該怎麼辦。
多達六張桌子並在一起,有如小學時喫營養午餐,我們湊成組別活動。
又有兩個少女過來了,是頭髮綁成兩束的文靜少女平松;以及妝化得無懈可擊的金髮漂亮辣妹三原。
旁邊的友紀,朝我的胯下伸出手。
慢着,不要用手掐!不要用手掐——!
是的,也包括那個想讓女生幫忙擦嘴,就故意把醬料沾在嘴邊的刺蝟頭。
一直到大約半年前,我都認爲孤獨纔是最奢侈的享受。
所以,我不希望破壞這個靠友情串聯起來的圈子。
她那種動作——是稱爲「指彈」的射擊姿態。
娑羅室這一發指彈,完美到連安德森看了都會用道地的英文腔調鬼扯。
過高中生活已經快滿一年了。
「讓各位來賓久等了。相川家、星川家聯姻的喜宴,現在要正式開始。那麼請新郎新娘入場。麻煩大家用溫馨的掌聲歡迎他們。」
「咦……咦咦咦咦……呃……我是說……那個……請你也喫……我做的。」
「新娘——!星川……輝羅羅羅羅羅羅羅羅——羅——!」
三原託着腮,瞪人般地望向溼淋淋的織戶。她臉上有股愁容。
而且速度快得留下殘像的娑羅室,也繞到我這裏朝跨下伸出手。
在她後面,還能看見金髮美男安德森的身影。
我還沒「咦?」地應聲,平松已經把手帕遞來。
友紀的心境起了些許變化。從我們去溜冰的那天過後,她就黏我黏得像只養了十年以上的小狗。
「小妙,妳話頓在那邊,聽起來會有色色的意思。」
「我喫喫看~」
三原說得並沒有錯,不過現在的友紀要是學會那種伎倆,目前這個圈子肯定會徹底毀掉。
這時候,我應該不予理會纔對。
「哪裏好?」
他眼鏡底下流出的那滴水痕,是茶嗎?或者——
……嗯~好喫。被醬料沾得溼漉漉的,卻很好喫。
我喫掉被法式調味醬沾得溼漉漉的煎蛋卷,以及平松調味略甜的煎蛋卷。
「哈哈哈哈!相川好迷糊喔。」
在安德森有如介紹格鬥技選手入場的播報下,我踏進那裏。
「嘿嘿,這正合我意!相川是我的新娘,而我是相川的新娘。妳就用身體去了解這個道理吧!」
我是殭屍所以不會痛。這點——反而弄巧成拙。
「呵呵,沒用的男人,簡稱沒令。有肉丸黏在你臉上哦。」
原本由我和織戶組成的空間既冷清又粗獷,而加進了友紀,然後平松和三原也來了,到最後連高學年的娑羅室,以及隔壁班的安德森都來了。
「我覺得她過得很青春嘛。」
衆多醬料中,我最喜歡的就是蕃茄奶油醬!說什麼都不能讓它被玷污!
就在我張口大啖彈性十足的美乃滋蝦仁,沒把身旁喧鬧當一回事時——平松將手湊到嘴邊,低聲地嘻嘻笑了起來。
「停!妳們想幹嘛!至少手上也要拿條手帕吧!」
我現在——
「那我喫掉囉~!」
「相川!喫我的便當啦!有師父親自傳授我做法的煎蛋卷耶!」
我不能看那邊不能看那邊不能看那邊不能看那邊……我不能看她那邊!
要是不清楚狀況的人看到,肯定會在背地罵道:「討厭……那個人尿褲子了耶。」
「唉,友紀好好哦~」
有點小鹿亂撞的我不想被人察覺,拿起茶來喝。
唔喔喔喔喔——肉丸碎塊隨着拇指彈出,產生出超越音速的音爆衝擊波,撼動我的下巴。
某種念波性質的力量,使得烏黑長髮掀起發浪。爲什麼她要讓嫉妒的火焰,在這裏熊熊燃燒啦?
「啊~沒關係沒關係,妳不用管他。」
「喂,外遇混帳達令,能不能餵我喫?」
還有朝着我彎起修長食指,拇指蓄勢待發,並在指甲上擱了肉丸小碎塊的娑羅室,也同樣不能理會。
挽着我的手臂的是娑羅室,黑髮與純白的新娘禮服十分美麗。
「讓我來服侍輝羅羅!」
「吉田啊,看來我果然有必要和妳一分高下,來決定誰夠資格當相川步的新娘。」
而織戶不知爲何——沒人發覺是在什麼時候——變成了全身被茶潑溼的模樣呆站着。
這氣氛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
真拿你沒辦法~用表情這麼說的娑羅室,朝我伸出手。
「相川,總之你要不要去洗手間換上運動服?我的運動服借你。」
使不得!這可使不得!
「我覺得……有點不同。」
握住他的手站起來以後,從掐掐地獄中解脫的我鬆了口氣。
平松帶着苦笑,將手帕遞向織戶。
司儀是穿着晚禮服的安德森。所謂型男不管穿成怎樣都上相。
可是我不要!在這種人多的地方,誰敢做那種丟臉的事啊!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這都是因爲,娑羅室說要展現她當新娘的優點,就介紹了在婚禮教學影片中入鏡的工作給我。
坦白講,我是可以拒絕掉這份工作——不過,呃……因爲演出費給得很大方,一個不小心我就答應了。
是啊,我有在想。早知道還是別答應比較好。
「他們的簡歷——在此大部分都會略過。」
司儀就這樣略過了!你是嫌麻煩嗎?欸,你是在嫌麻煩嗎——?
安德森根本聽不到我的心聲,又淡淡地介紹起我和娑羅室交往的經過。
我們曾相見於吸血忍者的祕密基地,還在會下起豚骨濃湯雨的裝置前認真開打;也在學園祭時比賽偶像人氣;另外還參加過演唱會,也去了同人販售會。
這其中讓人介意的——
「呃,他們兩位就這樣培育出愛情,然後一起成行去喫壽司了。」
有這段插曲。
「我們是有去啊——」
「嗯,那壽司很不錯。」
對。那時候我是被娑羅室帶去喫壽司的。
就因爲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