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欸,這是我的T恤!妳怎麼擅自拿來賣!」
《這樣算是殭屍嗎?》 · 木村心一 · 1.1萬 字

八月三十一日,從我變成殭屍起大約過了三個月。
暑假最後一天,在學校操場一隅,有蟬兒們比少年合唱團更加嘹亮有活力的大合唱歌聲當配樂,在燦爛陽光照耀下,我正奄奄一息地躲在樹蔭底下。
地點雖然在操場,但我的服裝既不是體育服也不是制服。
我們今天參加了跳蚤市場。
話雖如此,參加的倒不是我。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已經死了的「殭屍」,因此不到晚上就沒有辦法生龍活虎。
哪有殭屍會欣然跑來參加這種在大熱天舉辦的活動啊。
住在附近的男女老幼在操場上鋪了塑膠墊或草蓆,有說有笑地正準備擺攤。
我只是從樹蔭底下望着那一幕。要不要直接在這裏抱膝坐一整天呢?當我這麼想時,有名女性走了過來。
「步,你也來幫忙如何?你這沒用的傢伙。」
女性穿着似乎會露出胸口的開襟上衣配單寧褲,冷冷地低頭看着我。
她的烏黑長髮綁成馬尾,身材修長苗條,豐滿上圍不由得吸引他人目光,簡直像個模特兒。
這位女性名叫「瑟拉芬」,是從位於日本某處的忍者村落來到此地的「吸血忍者」。由於某種因素,她目前寄住在我家,但我每天都被她用冷漠的視線和臭罵對待。
「我固然想幫忙,但我討厭陽光啦。」
「你還是這麼噁心。不得已,我們就在這裏擺攤吧。」
「擺在這裏?擅自換地方不會被說話嗎?」
「應該沒問題吧。我們和活動執行委員有交情,況且場地的空間幾乎不夠。」
「哎,假如擺在這裏,我就可以幫忙顧攤,對我來說倒是幫了大忙。」
「那麼,我把東西搬過來這裏喔。交給你了,步。」
「咦?妳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叫我一個人弄耶。」
「對啊,我就是那個意思。」
我之所以會跑來原本不打算參加的跳蚤市場,就是爲了清掉這些玩意兒。
這些衣服是瑟拉不要的,工藝品則是塞滿我爸那間活像倉庫的書房裏的物品。
「那妳和我一起在這裏做生意吧。」
「嗯,對啊。」
我開口搭話。優把頭微微轉向旁邊,然後轉回來。這表示否定。
「哎呀,海爾賽茲大人也來了嗎?」
「簡直就像歐巴星人啊。」
結果,那兩人買走了五件。
可愛的嗓音。對方大概是國中生吧。身高不高,體型也偏瘦弱。
「那麼,攤位交給你張羅了。」
「春奈……原來那傢伙沒有要跟我們一起擺攤啊。」
她們大概是想確認貨色吧。
「請問這件多少錢?」
優寫好便條亮了出來,少女先是露出微微笑容,接着又把手伸到嘴邊掩飾,還將草帽的帽緣深深拉低。
我抬頭仰望天空。今天的氣象預報說過,天候是晴時多雲。現在一片晴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會轉陰。
「拿舊衣服來跳蚤市場賣很正常吧?」
那兩個高中女生睜大眼睛,發出了欣喜的聲音。
「把春奈拐出來,瑟拉小姐也會拿東西來賣!」
……她怎麼會想買那種東西啊?這世上有吸血忍者、死靈法師、魔裝少女之類的古怪族羣。
我差點忍不住出聲讚歎她的美。
瑟拉答都不答,就如忍者般忽然消失了。
「這裏的商品一律五百圓。哎,畢竟原本就是想丟掉的東西。」
用包袱裝着一大堆行李,模樣活像趁夜逃債的瑟拉走了過來。
擺到樹蔭下的沉重包袱裏裝了各種東西,從衣服到奇奇怪怪的工藝品都有。
在人世中最討厭向陽處的我,爲什麼會像這樣讓夏天的太陽折磨?
「雖說是二手貨 這就像大拍賣一樣」
領先的一羣人掀起滾滾沙塵。
氣……氣氛僵掉了。
「請不要噴熱口水過來,噁心。我已經和春奈講好——要去幫她那邊的忙了。」
的確。提到其聲勢,應該可以匹敵在拍賣會上威猛有加的歐巴星人。因爲我是殭屍,所以對過時詞彙也很熟!不,歐巴星人還沒有過時,這個詞應該還能通用。
「五百圓」
「那妳幫忙把這一類的東西擺出來。」
這時候,有個男同學過來了。用眼鏡當註冊商標的噁心臉男生。
高中女生帶着微笑所指的方向,有瑟拉已經不穿的貼身背心。
「是嗎」
然後將寫了這麼一句話的便條遞給我。
隊伍被放行了。
我是已經死去的人。然而,我不用爲此感到悲觀。
「妳也要動手啦!是誰的攤位啊!妳看不出我多沒幹勁嗎!」
這傢伙昨天忽然跑來我家,向我們家的第三個食客「春奈」下了「在跳蚤市場較量業績」的戰帖。
「沒有啦!」
要不是有這種機會,我也沒辦法清理。
「聲勢好誇張。」
「那麼,請讓我看看那件、那件和那件!還有這件!」
在那裏有兩個高中女生。總覺得在哪裏見過,應該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吧。
她們好興奮。難道瑟拉的衣服其實是不得了的名牌貨?
有人搭話,感到得救的我鬆了口氣轉過頭去。
長度不輸優的秀髮,給人神祕印象的嘴角。雖然我想看看她的臉,不過少女拿了五百圓硬幣給優,把怪模怪樣的陶俑買走了。
接着又來了一個人。不知道她是害羞或怕熱,還是跟殭屍一樣討厭陽光。
探出頭看着我的,是個有着銀色秀髮以及藍眼睛,感覺很夢幻的少女。儘管天氣熱得要命,她卻穿着長袖,還穿戴着看起來很悶熱的鎧甲與手甲。
我則攤開塑膠墊,把折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排出來。
好啦,東西銷售得實在太輕鬆,因此我正在考慮要不要抬高價碼——可是,後來客人就完全不上門了。
人們如怒濤般湧進。
我們似乎有趕上跳蚤市場的開賣時間,操場入口處正排着迫不及待的隊伍。
——好可愛。
由於某種因素,優總是沉默而面無表情。她是將我變成殭屍的死靈法師大人。
「咦,沒有嗎?」
「怎樣?相川,生意好嗎?」
優應該也對少女感到好奇。
身穿鎧甲靜靜坐在旁邊的少女,正帶着一如往常的表情凝望前方。
「風一吹,草就會動。」
瑟拉不愧是忍者,只留下樹葉沙沙的聲響就消失了。
「好,那邊也麻煩妳多注意,別讓春奈亂搞。」
角落陰涼處的地理條件果然不算好。
事情就是起自這個將人生全用在刺蝟頭造型上,以及追着女生屁股跑的同學「織戶」。
優用戴着手甲的手把東西收下,微微點頭。
「五百圓嗎!」「好便宜~!」
優對我亮出便條紙。她無法講話,因此都是用這種方式筆談。
好啦,攤位順利準備完畢了,我和優坐在商品滿得沒位置能躺的塑膠墊中間。
那宛如馬拉松的起跑線。
「那是 什麼?」
雖然我強調過好幾次用不到,結果他們只表示「那就丟掉吧」,還是不停寄東西回來。
有個用大頂草帽遮住臉,還穿着一身洋裝的少女來到攤位上。
——她聽不懂。我困窘得顏面緊繃。這就是所謂的死後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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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來得太突然,因此一看就知道背後有鬼。
「那又如何?」
白色洋裝在陽光照耀下,微微透出少女的胴體與身材線條。
說不定——她也是那當中的一分子。
「請問這個多少錢~?」
「我也來幫忙」
我遞了長得像陶俑的人偶給她,然後微笑。
「說吧,東西在哪兒!瑟拉小姐的內褲放在哪裏賣?」
在我仰望天空的視野中,跑進一道少女的身影。
少女名叫「優克莉伍德•海爾賽茲」。通稱優。叫優時也可以把尾音拉長。
我笑着對優這麼說。
「我想起了當初遇見妳的那時候。」
然而,她臉上卻掛着一副彷彿與暑氣無緣的從容表情。
原來如此,那些人都是爲了便宜買到好東西,纔會讓操場變戰場吧。
他賊笑的臉好煩。
「優,妳也要擺攤嗎?」
她的動作僅有稍稍縮起下巴的程度。銀髮微微搖曳。
「所以,你差不多可以把目的告訴我了吧?」
「不好意思,我可不可以看看那個?」
「……你是白癡啊?就算不穿了,也沒有人會把內衣褲拿來賣的吧。」
「她是?」
「好的,妳請便。」我把折得整整齊齊的背心遞給對方。那兩個高中女生攤開背心,高興地互相笑了笑。
(注:日文中,「死後」與「過時詞彙」發音相同)
既然可以和優像這樣活得悠然自在,當殭屍也不錯。
我的父母都像無根的浮萍,在海外到處跑。雖然他們現在也都不回家,可是不時就會寄一些怪東西回來。
看來她們挺中意的樣子。
「啥?」
優原本打算寫些什麼,然而聽了我的話以後,她稍微停頓一會兒——
「咦,真的嗎?那褲襪也行,哪裏有賣?」
「纔沒有!你死心吧!」
「怎麼會這樣……這樣我參加跳蚤市場……不就沒意義了嗎?」
換句話說,織戶的目的並非贏過春奈,而是讓瑟拉參加跳蚤市場。心存猥褻,竟會導致如此的結果——真令人受不了。
「所以說,你的攤位在哪裏?」
「春奈對面。」
織戶用食指一比。在那邊,有少女用算盤「啪啪啪」地敲着塑膠墊的身影。
「來喔!便宜耶便宜耶!所有人統統都要買!」
她沒有給旁人添麻煩吧。真是的——
我抬頭看向天空。啊,開始轉陰了。這樣的話,就算離開樹蔭,頂多也只會站不穩吧。
當我正想着這些,馬尾忍者就從樹上跳了下來。忍者就是不知道會從哪裏出現。
「步,攤位有沒有生意?」
「有啊,我有把東西賣掉。像貼身背心那些就賣了五百圓。」
「那可是名牌貨喔,即使開價兩千圓應該也能賣掉——生意頭腦跟金龜子一樣的人就是這麼沒用。」
瑟拉發出嘆息。
「瑟……瑟拉小姐,太帥了!妳剛纔是從哪裏現身的?」
面對表情興奮不已的織戶,瑟拉的反應是——
「海爾賽茲大人。我們一起同樂吧。」
徹底無視。
優點了點頭,這氣氛彷彿連我都成了局外人。
「舉旗子宣傳這一招應該不錯吧?」
織戶賣的東西只有一種。那就是題名爲《情色懸疑賽車女郎》,帶有猥褻氣息的書。
此外還有賣T恤。是平時春奈在家穿的那種,寫着奇怪字樣的T恤。
那種語氣不像春奈的風格,聽起來有些落寞。春奈一邊抱着澡盆,一邊仰望天空。烏雲遮住了太陽。這一帶的天色就好比春奈心情的寫照。掛在長槍上的詐天使T恤也鬆垮垮的。
「相川——優借我一下喔。」
那是個以頭頂上翹起來的呆毛當註冊商標,而且只有外表可愛的女生——「春奈」。
春奈無論如何都想把商品賣出去吧。她拋了沒道理的難題給我。
「對!之前我們都只是把眼前的商品攤開來賣。不過像這樣,即使從遠處看過來也很醒目!怎麼都沒有人這樣做啊!」
坐在旁邊的春奈噘嘴嘟噥:「唔~」像這種時候,她大多會嚷嚷:「得想想法子纔行!」然後動起歪腦筋。
受不了——織戶害我也一起被攆走啦。
春奈拿了膠帶,在當成商品的怪T恤袖子裏捆上不知道要用來做什麼的長槍。
白癡!你再繼續糾纏瑟拉,難保不會被砍死喔!連我都會遭殃!
「不用拿給我看。取向不同啦,取向不同。誰會來跳蚤市場買A書啊。」
諸如此類的一堆古怪玩意兒。
從築地進貨的黑鮪魚——時價。
織戶也跟着用膠帶把猥褻本子的封面貼到詐天使T恤底下。
於是乎,宛如各陣營舉兵交戰般,有好幾支旗幟豎了起來。
織戶受到訓斥,睜大了眼鏡底下的眼珠子。
認爲自己想到高招的春奈開始自吹自擂。
「宣傳大戰纔剛開始吧!要抱着無論如何都要把東西賣出去的氣慨迎戰!」
「唉……明明賣桶子的光是風一吹就會賺大錢……」
春奈陳列在該地段的商品項目如下:
「關東煮一律80圓」的張貼廣告——五百圓。
是的,我跟織戶一樣感到訝異。
「相川,話是那麼說,你看——周圍也都沒有客人喔。」
「用優打廣告也還是不行嗎?」
「欸,這是我的T恤!妳怎麼擅自拿來賣!」
垃圾——瑟拉看織戶正是用看待垃圾的眼神。
「連大名鼎鼎的諸葛先生也要在七星壇上祈禱三天三夜纔行啦!」
烤肉組合——五萬圓。
不聽別人意見。那就是魔裝少女的特色。
「風停了……步!趕快讓東南風吹起來!」
其他擺攤者看了春奈做出的宣傳旗,眼睛也跟着一亮。
織戶嘆氣。四周的擺攤者也再次陷入沮喪。在那樣的氣氛中……
然而,傲慢又自我中心的魔裝少女——春奈,在面對織戶這個對手,面對連一本書都賣不出去的織戶時,卻沒有取笑他「活該」,而是告訴他「別放棄」,
在對面擺攤的織戶朝眼鏡呼氣,讓眼鏡起霧。
「步,能不能請你去看看春奈的狀況?跟你旁邊的垃圾一塊兒去。」
我被瑟拉趕出攤位後,來到春奈所佔的位子,在塑膠墊上盤腿坐了下來。
「妳動不動就會在想做的事情上加個『戰』字耶。」
他們來跳蚤市場,應該是從「較量業績」起的頭。
「無論尺度怎樣,纔沒有人會想看你畫的原創同人誌啦。」
此外……衣服類商品還有——我的T恤。
呃,在這當中,那件應該是最不適合拿來用的吧?
這樣反而看不清楚。誰會湊過來啊——如我所料,都沒有客人過來的動靜。
「囉嗦!叫你呼風就呼風!」
雖然我認爲問題並不在那裏,織戶卻拍掌表示:「原來如此!」
這裏離入口跟出口都近。雖然所有人都非得經過這地方,但相反的,對沒興趣的人來說,似乎就只是一條通路罷了。
「放……放開我,相川!我要跟瑟拉小姐恩恩愛愛地顧攤啦——!」
「因爲我不會再穿了啊。」
宣傳旗也幾乎沒有效果,我甚至把原本在賣《撈金魚攤位的金魚解救法》這種絲毫勾不起興趣的教學書籍的優找來當店員——即使如此還是沒用。
「我考慮過那一點。裏面內容都有控制在少年漫畫雜誌可以刊載的尺度耶!」
嘀咕的我臉上結結實實地捱了一拳。
這裏差不多位於走馬看花考慮完要買什麼的距離。顧客在轉角處看商品的時間也會長一點。
即使有客人過來,使得春奈的臉色在轉瞬間變開朗,對方也瞧都不瞧商品,華麗地忽略了春奈。
「來吧!用宣傳旗作戰!」
「嗯,也對——等一下,沒有這樣的吧~妳突然講什麼鬼話!」
就在此時——似乎下了什麼決心的織戶點頭說:「好。」
「唔~」鼓着腮幫子的春奈想不透是哪裏不對。
這樣啊。春奈她也對於「賣東西」這樣的體驗樂在其中。
「瑟拉小姐,請跟我——」織戶一臉癡迷。
「詐天使」、「潛天使」、「日出之地的天使」、「請注意天使」等一系列的天使T恤,各五千圓。
拿着
「請來買」
便條的優非常可愛。
我旁邊有個意氣風發的少女。
「奇怪……爲什麼賣不掉?」
「好,我也來!」
後來,春奈把定價下調成十分之一——話雖如此,品項依然不變,因此完全沒有售出的跡象。
我一直用冷冷的目光看他。
「商品哪會糟!你看這有多火辣!」
春奈握拳站了起來。果然——我就知道她會出意見。
劍心的逆刃刀——四萬八千圓。
「還是沒用嗎?」
織戶招了招手,優便面無表情地走到位於對面的織戶攤位。這個傢伙要是敢對優亂來,我就扁他。
聽織戶一說,我朝着四周張望。我們所在的區域一下子就沒客人了。
「不就因爲商品糟嗎?」
「春奈……」
少女手扠着腰,威風地將呆毛翹來翹去的模樣,讓織戶噗嗤笑了出來。
「別放棄!」
「我要穿啦!妳會穿這個是因爲剛來我們家寄住時,沒別的衣服能換——」
「囉嗦!誰管你!」
說完這句,織戶就帶着優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
「織戶,我們到春奈那邊。」
「地點條件完美!真不愧是我!這樣肯定會瘋狂熱銷!」
「錯!是因爲宣傳效果不彰!」
織戶的眼鏡閃閃發亮。看來,他似乎跟我有同樣的想法。
我拖着織戶這個大麻煩,衝到了開始轉陰的天空底下。
儘管活動剛開始不久,隔壁攤和再過去的攤位,還有織戶四周也都一樣,擺攤者都已經喪失英氣。
「廢話!找陰沉法師哪會有宣傳效果,白癡!」
看起來像國中生的矮個子少女。及肩褐發,貓一般的大眼睛。她用櫻桃小嘴露出囂張笑容,還抱着臂膀頻頻點頭。完全沒發育的胸部被迷你洋裝包裹着。
春奈的攤位在從操場入口直走後的轉角。
面對春奈不斷用低踢泄憤,優似乎也露出了困擾的臉色。
T恤上寫的字樣是「詐天使」——
「好!步,你趁現在變身!」
「我懂了,春奈。無論用什麼手段都要把東西賣掉。」
傷腦筋,他總不會對優亂來吧。我有不好的——不對,我有好的預感。
「好!來宣傳!步,我們要展開宣傳戰!」
他交抱臂膀,表情像個頑固老爹似的盤腿坐着。
澡盆——五萬圓。
春奈想出的點子,讓氣氛有如商店街倒店前夕的這塊區域重振精神了。
「優,妳來一下。」
真傷腦筋——原本我覺得這場較量很蠢,並不打算淌渾水,不過看到春奈設法讓自己樂在其中的模樣……害我也稍微鼓起幹勁了。
春奈的話太出人意料,我忍不住看了她兩眼。
臉上彷彿透露出「吾有勝算」的春奈,拿了電鋸給我。
「妳不會想叫我變身成魔裝少女,好操作所有人的記憶吧?」
「啥?要是那樣做,我不就等於認輸了嗎?」
看來春奈並不是想用卑鄙伎倆。不過——爲什麼要我變身?
「聽好!既然如此,我們就靠意外性來取勝!我的目的就是要讓客人覺得:『唔哇……那個人搞什麼啊……咦,旁邊的春奈滿可愛的嘛?』」
會知道妳的名字,那就是熟人了嘛。那樣稱得上是客人嗎?
我心裏湧上如此的疑問,何況我根本就不想變身成魔裝少女。
要發牢騷,我可以像用力轉開的水龍頭那樣大發特發,可是春奈那時候的表情,讓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因爲那時候的她,眼神和嘴巴固然跟平時一樣囂張——
可是,卻流露着一絲絲的不安與焦慮。
結果我到了沒有其他人的地方唱誦咒語,換上粉紅色的可愛荷葉裙回來以後,織戶正好也帶優回來了。
此時的優撐着陽傘,一身高衩泳裝配高跟鞋和手甲的打扮。
竟然是賽車女郎!
織戶真不愧是全校第一的變態!居然把蘿莉體型的優和賽車女郎的緊身服裝搭配在一塊兒!
幹得好啊~
長髮、陽傘和纖纖玉腿的協調感——
幹得好啊~
「如何,相……」原本想炫耀的織戶整張臉都僵住了。
他看到我的模樣,八成嚇傻了吧。我明白那種心情。我看還是趕快解除變身好了。
就在此時——
我說完以後,就把擺着當商品的T恤遞給她。那是我那件擅自被拿來賣的T恤。
春奈臉紅得像蘋果,還一邊用手緊遮胸口,一邊扭來扭去。
「可……可可可可不可以讓我看看這個?」
哦?客人立刻就來了。
我還被要求套上「潛天使」T恤,然後開始叫賣。
「是啊。我該多帶點東西過來纔對。」
「謝謝惠顧~!」
「難不成……妳已經賣完了?」
瑟拉並沒有坐在塑膠墊上,她準備了椅子來坐。她背脊挺直,靜靜坐着不動,簡直跟優一樣,連綁成馬尾的頭髮也紋風不動。
男性順便似的把頭轉來這邊。
依然坐在椅子上的瑟拉,從排在塑膠墊上面的商品當中,撿起了價錢最便宜的「關東煮一律八十圓」的廣告。
「我應該說過了!要有無論做什麼都要把東西賣出去的氣慨!」
而且好像還有點九州男兒的調調!
「歡迎參考~歡迎參考~」
本子輕易賣掉了。我懂了。被優的賽車女郎裝扮引誘過來的客層,和織戶賣的本子在取向上正好吻合。
啊!我在不知不覺中,就變得跟剛纔那男的一樣興奮了!
劍心的逆刃刀——就挑這個。這應該符合取向!
「歡迎光臨。」
男人的腳步停了。
「方式不一樣吧!」
回過神來,我已經買了T恤。
男性毫不猶豫地付了五十圓,春奈那些有夠難賣的商品,就這樣賣掉了。
此時,我腦裏感受到一陣晴天霹靂。
瑟拉一副無奈地低頭行禮。
沒錯,就是對春奈來說太大的那件T恤。
「四千八百圓啊——能不能再便宜一點?」
怎麼回事,爲什麼他會想要那種只有一部分便利商店用得着的張貼廣告?
「你這見色就跑的梅洛斯!今天這麼熱,戴胸罩也嫌麻煩,所以我本來就沒穿!」
「他偉大,那我也一樣偉大!」
「沒想到你會看不懂。要不然——相川,你現在試着跟瑟拉小姐買東西看看。」
接着,有人經過。面對也許是衝着優來光顧的男性,瑟拉低頭行禮。
哪邊是傻瓜,哪邊是野獸啦!兩邊用來形容優都不合適吧!
「我瞭解了。歡迎光臨,臭傢伙。」
原來如此。難怪春奈什麼都賣不掉。
「可以讓我看看嗎?」
織戶起立鼓掌叫好,被瑟拉用看待噁心東西的目光凝視。
「我推薦這個喔,現在只要四千八百圓。」
依然坐在椅子上的瑟拉,撿起了地上的T恤喔喔——!
搞不懂。我完全摸不着頭——唔!怎麼了?
我照着煩人度好像變得更猛的織戶所說的,站到了瑟拉麪前。
「好!行得通!傻瓜與野獸的組合!」
這麼說來,春奈平常就不穿胸罩。原來她是嫌麻煩啊。
一旦飽了眼福,不買則未免失禮。何況我們看見的是可以媲美百萬美元夜景的絕妙景緻,這也沒辦法。沒錯沒錯。
「春奈,妳聽好。有句話叫顧客至上。」
被牛仔褲包裹的大腿,擠出了軟嫩的乳波!
「較量的狀況如何?」
「原來如此!不愧是瑟拉小姐!那樣客人當然會買!日本人尤其會捧場!」
一名男性對商品表示有興趣。
無的境界就在此處。
「是……是的——請給我那個!」
這……這是!太不像樣了!
不過他背對着我和春奈。
被搭話的我一抬頭,就看見了瑟拉的身影。
「春奈。」
無風狀態。
「可……可可可可不可以讓我看看這個?」
——我們能滿足顧客的取向嗎?
「我明白了。」
「織戶,這是怎麼回事?你看懂剛纔東西賣掉的玄機了嗎?」
我緊緊握拳,用興奮不已的語氣告訴她:
話雖如此,瑟拉竟然能把東西賣光。雖然沒春奈那麼離譜,但她那邊明明盡是些怪玩意兒。
「爲了把東西賣掉,妳肯不肯犧牲?」
我把瞬間摸透狀況的瑟拉獨自留在這裏,自己則與春奈到織戶在對面的攤位。
哦?人羣逐漸回來了。雖然全是男的。
儘管春奈自命不凡,看到生意不算特別興旺,卻還是陸陸續續把本子賣掉的織戶,她又露出落寞的表情了。
「嗯?」
太宰治作品的書名都被妳竄改了啦。
「怎……怎麼賣的!妳做了什麼樣的宣傳!」
「麻煩妳用跟剛纔一樣的方式應對。」
不過,這樣一來——我找到方法了。
……難道瑟拉有什麼方法嗎?
「妳來這裏賣一下看看。」
「我明白了。」
春奈似乎不喫講價這一套。她擺的蠻橫態度害客人逃跑了。
瑟拉那件領口寬闊的上衣垂了下來,何止乳溝,連淡薰衣草色的胸罩都微微露出來了。
「歡迎參考~」的招呼聲中,也缺乏之前的霸氣。
砰!擅於用劍的瑟拉使出渾身力氣揮下劍心的逆刃刀敲在我腦袋瓜上的聲音,和春奈那媲美K1格鬥家的膝撞命中聲重疊。
「並沒有怎樣,我只是很普通地在賣東西啊。」
……實在不像樣,不像樣的波霸!
大腿胸部大腿胸部,胸部大腿哇喔!
多麼壓倒性的破壞力!苗條肉體露出的迷人鎖骨乃至於柔軟胸部。那不是填了東西的假奶,也不是刻意擠出來要人看的胸部。是渾然天成的美麗雙峯。
「妳怎麼沒顧自己的攤位?」
我看向樹蔭底下——那裏什麼也沒有。
「囉嗦!你少來管我!價錢都已經打一折了!」
「我可以看看這個嗎?」
「請便請便。」儘管賊笑的織戶讓男性覺得噁心,他還是翻了翻本子。隨後——
怎麼搞的?爲什麼這個男的顯得有些興奮?
不不不,對方是想看商品,並沒有說到妳的胸部吧。
是的,他是對織戶的原創同人誌《情色懸疑賽車女郎》感興趣。
「歡迎光臨。」
「那妳換上這件衣服。這樣子——東西應該就能賣掉了。」
「請給我兩本。」
不知道該說幸或不幸,我扮成了魔裝少女。這也屬於角色扮演。換句話說,他大概以爲我是在賣同人誌。
「把胸罩脫掉!」
「謝謝惠顧。這項商品——呃,要五十圓。」
她擺這種態度倒滿可愛的就是了。
不行,要是再繼續看下去——我別開目光,結果又看到了毫無防備地外露的後頸。正因爲綁着馬尾纔會露出的要害。談到其迷人程度,連藝妓都要自嘆不如!沒想到——居然會有這種可以媲美胸部和大腿的性感部位……
「啥!不要朝着我亂看!你這變態!」
「你是要這個嗎?」
就連春奈也大受動搖。
不錯喔。繼續跟對方講價——
「請不要跟我講話,你的牙齦真噁心。」
換完衣服的春奈緊緊抓着衣服下襬,滿臉通紅地低着頭。她似乎害羞得受不了。明明她平時在家都是那麼穿的。
腦袋還沒有認知自己說出「請給我這個」,心思就已經把商品買下來了。
客人讓兇得像是隨時會咬人的春奈一罵,還被她用鷺鷥腿踹,結果就逃走了。
雖然那樣應該會看到內褲,不過被一腳踹在臉上,八成也不會想買東西了。
我歪頭思索該如何是好。春奈的可愛要乖乖不講話才能表現出來。
然而,沒有人會想疼愛不溫馴的狗。
在這之後,我又讓優招攬客人,可是他們被春奈一罵,有時還被踹,就不會買東西。
可是,織戶的同人誌卻越賣越好。
當週圍攤位也逐漸將東西賣掉,夕陽及烏鴉啼聲終於降臨操場時——
還是一件東西都沒賣出去的春奈低着頭。
既不甘心又落寞——而且羞恥。
正因爲春奈自尊心強,她應該難以忍受這樣的結果。
所以,她下了決心。
當臉上戴眼鏡,揹包插着海報而且流着汗的男客人來攤位時,春奈的手總算放開了領口。
她緊閉眼睛,連耳根都紅透了。
T恤裏微微隆起的胸部,被人投以下流目光——之前,我就站起來掀了自己的裙子。
「唔哇啊————————!」
如雷貫耳的慘叫聲。就算看了我可愛的內褲,也不用拔腿就跑嘛。
「你……你做什麼啦,白癡步!」
「抱歉,春奈。這種方法果然不行。」
「步……可是——這樣下去我不就輸了嗎?」
春奈眼裏泛着淚光。
「請問這個多少錢?」
少女揮了揮手,朝衆人嫣然一笑。語氣溫吞的——雙馬尾。
或許,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春奈喜極而泣。
位在小山丘上的小小蓓蕾。多麼可愛而——
更重要的是,爲什麼?大師怎麼會來這間學校?她有什麼事情?
「大大大優待,這裏的東西統統只要一百圓!你們幾個,不買我就宰人了喔!」
做事總是隨心所欲的她,這會兒無法順自己的意,正傷透了腦筋。
商品第一次賣掉了。
那模樣、講話方式以及嗓音,都和昨天來跳蚤市場的草帽少女一樣——她正是在魔法世界韋莉耶擔任春奈班導師的「大師」本人。
然而,春奈卻呆愣愣地杵着不動。
帶着笑容的我,被恢復活力的春奈賞了一頓揍。
此時,有個少女過來了。帶着大頂草帽,穿白色洋裝的少女。
我懂了,她的感性和春奈相同,所以纔會想要那件怪T恤。
九月一日。第二學期開始。
「好了~大家回座位。」
春奈大概是在掩飾害臊。她抱着臂膀,呆毛東翹西翹。然後,她撂下了一聽就知道已經恢復平時本色的臺詞。
不,基本上,身爲老師的她來這裏當學生根本莫名其妙。
同時,感覺她似乎稍稍揚起了嘴角。
直到剛纔還在笑的我,表情僵住了。
她劈頭就開了個莫名其妙的玩笑。
「春奈,妳對我說過『別放棄』,對吧?」
「葉片女……真……真是的,像我這麼受歡迎也很困擾呢!」
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的春奈就在眼前。
「來吧!步,你也可以買些什麼喔!沒辦法嘛!」
教室裏又唧唧喳喳地鼓譟起來。
「呃~」導師將點名簿擺到講臺上後,彷彿想起有事情要講,便開口告訴大家:
「……一百圓就可以了。」
「春奈,我帶客人過來了喔。」
她果然喜歡怪東西。
在早上鬧哄哄的班會時間等老師進教室的我,回想起昨天跳蚤市場的事情,因而笑了出來。
「唔咪!你在看哪裏!變態!工口洋介!老哥~!」
「哎……價……價錢都訂得那麼便宜了,賣出去是當然的嘛。不過——這是什麼心情?」
既可愛又有女人味的嗓音。
那樣的她從眼角流下了一絲淚珠,那並非出於不甘心、落寞或羞恥,而是「高興」所致。
這時候,瑟拉過來了。後頭還帶着大批的客人。
在那當中——
少女點點頭。仍用大草帽的帽緣遮着臉。
假如我沒變身成魔裝少女,說不定就掛了。
「江口才對啦,江口!這年頭就算小學生也不會把江口講成工口!」
教室裏頓時湧上笑聲。
「哎呀,好便宜喔~我可以收下嗎?」
「妳願意……買嗎?真的?」
我記得,這個女生也有來我的攤位……
當我尋思該怎麼搭話時,對面那個眼鏡男就帶着賊笑的表情說:
「妳可以進來嘍~」在導師招呼下,走進教室的是個少女。
曾經受春奈鼓舞,一起出聲叫賣的——戰友們。
同學們聽到班導師的聲音,紛紛安靜就座。
一直面無表情地被要求站在旁邊的賽車女郎優亮出便條。
那些並不是一般的顧客,而是跳蚤市場的參加者。
只有我笑不出來。
「現在還不是慌張的時候」
她呵呵露出笑容,然後用溫吞的嗓音問道。
「我叫愛麗兒~請大家在這一個星期裏,要跟我好好相處喔~」
刺蝟頭男生向大師搭話。大師仍面帶笑容地將目光投向我這邊。
「愛麗兒,妳是從哪裏來的?」
「呃~其實呢,呃~從今天起,呃~有從國外來的,呃~留學生,呃~要跟各位同學,呃~一起上課,呃~一個星期。」
我哼的一聲笑了出來,打算拿回自己那件T恤。
春奈帶着滿面的笑容,伸開雙手。
「春奈?」
少女拿在手上的,是寫着「請注意天使」的T恤。
這時候,從春奈領口窺見的小小蓓蕾,讓我抿脣露出了色胚樣。
「我是從名叫韋莉耶的國家~來這裏修理貿然變身的殭屍的喔~」
把長髮綁成雙馬尾,還在我們學校的制服外面披了件白袍的可愛少女。乍看之下像國中生的她把手伸向黑板,用粉筆寫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