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聽見從病房裏傳出的呼喚聲後，阿牡連忙從坐着的鋼管長椅上站起來。

周圍不斷響起着腳步聲，包括阿牡在內，好幾個人都湧向了病房門口。

“請問夢小姐的家屬在嗎？”

原本緊閉的大門突然打開了，從中走出了穿着綠色防護服的護士，臉上帶着口罩，所以聲音聽得不是很清楚。

“我就是！”

阿牡連忙跑到對方面前，“阿牡，你不要太急，夢肯定沒事的。”

身後傳來父親的聲音，但他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夢怎麼樣？”

阿牡繼續問道，除了阿牡之外，還有爸媽也在。他們本來都很忙，但今天都特意請假了。因爲今天是個關鍵的日子。

“剛剛夢小姐的情況已經恢復平穩了，現在正在裏面休息，請問你是夢小姐的丈夫嗎？”

丈夫兩個字聽起來很滑稽，在和夢結婚後也纔不到兩年，感覺還是聽不習慣。

但現在這種事怎麼都行，阿牡只在意夢的情況。

“我就是，夢呢？要不要緊？”

“夢小姐沒事，很順利地產下了一個男嬰，這是您的孩子，請你抱抱他吧。”

阿牡這才發現護士懷裏抱着一個小布兜一樣的東西，但整個又小又皺巴巴的，看起來就像猴子一樣，阿牡對自己的兒子，最初只有這是啥這一個感想。

“啊？我來抱？爲什麼？”

“欸但是，這是您的孩子吧？”

護士一臉不可思議地反問，好像在看怪胎一樣。

但阿牡根本不在乎這個。

“雖然是啦，但這不重要。比起這個，夢呢，夢的情況怎麼樣？”

現在後悔也沒用了，生都生下來了，但阿牡的心完全不在孩子身上，只擔心產房裏。

說起來，麻花辮和那傢伙的關係好像不錯，好像一直有聯絡？這樣感覺也沒什麼功夫談戀愛吧。麻花辮雖然腦子聰明，但感覺特別天真，好像會被那傢伙騙，真的沒問題嗎？突然有點擔心起來了。

“欸他真的笑了，我居然也當外公了，感覺好高興啊～”

這也就算了，今天夢被推入產房的時候就已經很痛苦了，然後過了足足四小時才生下孩子。如果知道今天會讓夢喫那麼大苦頭，當初他肯定會注意避孕的。

“阿牡，小朗……你們都在啊……”

護士回答好的，把孩子交給了母親。母親抱着孩子，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笑容，

“沒錯，你來得正好，他是剛剛纔生下來的，夢還在裏面，但馬上就會出來了吧。”

“不不不，阿姨，我還是算了吧！感覺不適合我啊！”

這時阿牡才轉過頭，看着小到不能再小的布兜，那個皺巴巴的東西馬上就哇哇大哭起來。

“你不用那麼急，夢沒事，你工作沒問題嗎？”

阿牡聽得一知半解，覺得更加心急了。

阿牡已經不是夢的弟弟了，而且也學了很多，要比以前更適應社會了。就算比不上麻花辮，但也不想被麻花辮小看。

“因爲裏面還有其他產婦，所以不能讓您進入，還請在外面等候。”

今天不是週末，阿牡這種不用正經上班的人暫且不論，照理說在場的人都要上班吧。其實就連阿牡今天也是向公司請了假纔來的，可以知道麻花辮要請假肯定更麻煩。

“小朗，你來啦，”

“我來吧，我是這孩子的外婆，能讓我抱抱嗎？”

“他不在普通人的考慮範圍之內，你放心，我是不會給你介紹那麼離譜的對象的，你一直對夢那麼好，就算是爲了回報你，我也想給你找個好人家呢。”

但父親依然眉開眼笑地說道，

“夢，你沒事吧！”

“哦，我知道。”

“你冷靜點，這是你的孩子，你就不能看一眼嗎？”

“哈哈哈哈哈我還早着呢！”

母親無奈地扶額，

或許是因爲今天有了孫子，感觸頗深吧，母親似乎打定了注意一樣，不斷地向麻花辮推銷男人。

“阿姨，夢怎麼樣！”

麻花辮一直叫阿牡弟弟，明明阿牡已經不是夢的弟弟了。雖然之前一直不在意，但現在突然有點想要主張作爲夢丈夫的身份和權利了。

然後另一邊母親的聲音傳來。麻花辮震驚地反問，

在等待夢出來的期間，母親開始和麻花辮閒話家常。嬰兒則被交到了父親手中，父親正眉開眼笑地逗弄着他。

阿牡對這件事沒什麼太大的感想，所以本來還沒什麼，但現在轉念一想，麻花辮的感觸或許更大。

在快步走到阿牡身邊後，她馬上發現了母親抱着的東西，母親非常和善地回答麻花辮說，

“啊？我？？”

麻花辮好像找到了藉口般，一股腦地搖頭拒絕。

因爲不能讓夢一個人在家，所以阿牡也儘可能請假陪在了她身邊，但還是覺得夢太辛苦了。似乎是因爲孕期反應，夢的身體變虛弱了，胃口也變得很不好。經常失眠，有時還會嘔吐。阿牡在一旁看得很擔心。

“弟弟，恭喜你啊，居然真的當爸爸了呢，沒想到這一天真的會到來。”

“哇啊好小……我都差點忘記了，嬰兒確實是這樣小的……”

夢被護士推着出來了，她躺在病牀上，一臉虛脫地閉着眼睛。阿牡不知道能不能吵醒她，只能先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麻花辮也過來了，輕聲詢問夢。

但阿牡果然對那個布兜一樣的物體沒多大興趣，視線馬上又轉向病房裏。

這是很正常的過程，然而對第一次經歷的他來說，只覺得抓心撓肺，他很後悔，或許當初不應該讓夢懷孕。

“爲什麼？他雖然年紀小，但很穩重，也懂事聽話。我可以打包票，絕對是個潛力股。”

阿牡覺得這樣挺好的，終於找到了一個生孩子的好處了，說實話也不是會喫醋的年紀了，但看着麻花辮一直和夢保持關係，偶爾還是會覺得心煩，因爲她好像一直都是單身，不會就這樣糾纏夢一輩子吧，不由得有點擔心。

“不用了，現在改口也太麻煩了，就這樣繼續叫下去吧。”

阿牡急急忙忙地問道，

“好好，總之你先考慮看看吧，有時間就見一面怎麼樣？我不會勉強你的，就當交個朋友？”

“這就是夢的……”

麻花辮現在好像在什麼公司裏工作，具體的沒問不太清楚，但好像是很有名的大公司，而且她幹得不錯，似乎升職很快，已經是管理階層的人了。

“阿牡，你看，他在對我笑呢～”

她現在已經不扎麻花辮了，盤着頭髮，穿着女士西裝，看起來就像個公職人員，但臉上還戴着眼鏡，氣喘吁吁地快步靠近了這邊。

這種事絕對沒有第二次了，阿牡在心裏下定決心。

“沒事沒事，工作我交給別人了，今天我不用回公司了。”

“傷很嚴重嗎？”

但麻花辮根本不甩阿牡，阿牡覺得有點不滿。

阿牡看了一眼父親正抱在懷裏的布兜，皺巴巴的看不出什麼表情。

“夢，你還好嗎？”

“那麼你就別叫我弟弟了吧？”

阿牡俯下身，撩開夢汗溼的額髮，輕輕落下一吻。感覺夢好像渾身無力，氣息都很虛弱，讓阿牡非常後悔。

夢微微張開眼睛，輕聲回應。

“你一點都不像知道的樣子，這是夢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就算是爲了慰勞她，你也多關心一下這孩子好嗎？”

但她絲毫沒有嫌麻煩，還是急急忙忙地趕來了。看來她對夢的感情還是很深的，雖然都事到如今了，但麻花辮以前喜歡夢的事，阿牡可沒有忘記。

“你也是像這樣被生下來的，所以要好好對待，懂嗎？”

“阿牡……”

但感覺難以理解，阿牡因爲身世特殊，本來就不在乎這種家庭關係，他沒辦法想象血緣關係是怎麼成立的，也不覺得有多重要。

“至少不是剖腹產，危險性已經算很小了，只是陰道側切的話，大部分生產的女人都經歷過，你不要那麼緊張好嗎？”

就算在夢和阿牡結婚後，她似乎也還是把夢當朋友對待，對阿牡的感情或許也很複雜吧？

這時從遠處傳來腳步聲，轉頭一看，是麻花辮來了。

“是啊，你還沒有男朋友嗎？你也已經二十五歲了，差不多也該是找個男朋友的時候了吧？”

母親在看到她後，馬上就笑着向她打招呼了，

“我可以進去看看夢嗎？”

“但但我已經受夠年紀小的人了！沒錯，如果是就像那邊的弟弟那樣的，那我可無福消受！”

“夢小姐的情況已經穩定了，現在正在縫合傷口，馬上就能出來了。”

“什麼適不適合的，先見一面再說怎麼樣？不過他年紀比你小一歲，你應該不介意吧？”

“我就在這裏啊，這不是在做夢啦，我一直在等你啊……”

這是阿牡的兒子，換言之，也是母親的孫子。

“像誰都無所謂。”

“啊？不可能吧？是你看錯了吧？”

嘴上這麼說，視線還是望着護士背後。但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好像能聽見什麼機器的滴答聲，但具體什麼都看不到。

護士說着又關上了門，回去了裏面。阿牡咋了咋舌，他也知道夢不會有危險，但還是忍不住擔心。

“別、別別別，我可受不了年紀比我小的人！”

“小朗，你準備什麼時候結婚？”

“真的嗎？我還以爲我是在做夢……什麼都看不見……好像誰都不在了……”

“這是正常的，畢竟要生下孩子，雖然是順產，但陰道會有撕裂，所以在生的過程中會側切，避免自然撕裂，現在就是在縫合。”

這時母親代替阿牡上前，從護士手裏接過了孩子，

其實他也沒那麼想要孩子，只是想和夢在一起罷了。所以能和夢結婚就足夠了，結婚後也覺得足夠幸福了。但夢似乎想要孩子，所以阿牡覺得有孩子也行吧，就順其自然了。

但在夢生下了阿牡的孩子後，這次她或許終於可以對夢死心了。

如果她一直糾纏夢，阿牡會覺得煩，但如果她隨便和什麼人在一起，阿牡也覺得不太好，畢竟也算是朋友吧。

但果然還是不應該有孩子，孕期的時候，夢就過得非常辛苦，本來她就因爲眼睛看不見，所以行動上必須小心謹慎，但在有了孩子後，她的行動就變得更加受限了，因爲不能外出，所以工作也都停了。

夢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她明明那麼柔弱，卻挺過了這麼大的難關，肯定很辛苦，也很害怕吧，如果可以的話，阿牡想要代替她。

麻花辮齜牙咧嘴看過來，指着阿牡說道，阿牡哼了一聲。明明只是個同性戀，得意什麼。

“你如果想要找對象，我可以給你介紹，最近我公司裏有個不錯的人，雖然才進公司沒多久，但腦子聰明，辦事利落，和你很相配啊。你要不要考慮看看？”

麻花辮好像在說“我沒興趣和男人交朋友啦！”一樣，變得一臉慘白。這時前方病房的門又打開了，阿牡馬上轉開視線，跑到了門口。

“我們都在哦夢，我剛剛纔來，已經看過你的孩子了。”

母親一臉認真的時候點點頭，

麻花辮是同性戀，這件事母親不知道，還覺得她能夠找到個好歸宿，但阿牡覺得不太可能，至今也從沒看到她身邊有男人，當然，好像也沒有女人。

“阿牡……我沒事的……”

母親責怪阿牡說，

“哦……”

“嗯，雖然剛纔是很害怕，但現在已經沒事了。因爲聽見了阿牡的聲音。”

“別啊阿姨，我可真的沒這個意思！”

母親一邊輕輕哄着阿牡的兒子，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很擔心……下次不要再讓我那麼擔心了……感覺太可怕了……”

“真的嗎？不要勉強啊。”

夢輕輕回握了阿牡的手，嘴角也輕輕上揚。

麻花辮好像在看什麼懷念的東西一樣，看着護士抱出來的小布兜，然後又想起來一般看向阿牡，

“感覺和你不太像呢？好吧，也經常有人說兒子像媽媽，和夢更像也是當然的啊。”

見夢沒有睡着，於是阿牡就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但這終究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阿牡只能儘可能安慰夢。

“那麼，我會一直和夢說話的，絕對不會走開。”

阿牡一直站在夢的牀邊，不論父母還是護士都不能靠近了。

“等等弟弟，你不要在這裏調情啦，大庭廣衆的，很多人都在看！”

麻花辮提醒兩人，接着母親也走過來說道，

“對啊，夢還很累，你快讓她回病房休息吧。而且也要讓她見見孩子啊。”

“孩子……還好嗎？”

夢在聽到母親的話後，似乎想要抬起上半身，還虛弱地睜開了眼睛。

“夢你不要動！”

阿牡連忙抱住她，貼着她的臉說道，

“孩子就在那邊，沒事啦！你不用擔心！”

“所以說弟弟，那也是你的孩子欸！你怎麼好像完全不當一回事？”

“夢更重要！”

“這也是啦！但也是你的孩子，所以你要好好照顧知道嗎？”

“哦，我來照顧，夢只要躺着就好。”

“不可能啦，你又沒辦法餵奶。欸算了，總之你別黏着夢了，讓夢休息吧！”

夢被推回了病房，然後坐在病牀上，抱了一下自己的孩子，奇怪了，本來阿牡只覺得那是個布兜，但被夢抱在懷裏後，就覺得那是個生命了。

“阿牡，他長什麼樣？可愛嗎？”

被夢詢問後，阿牡仔細看了看她懷裏的生物，摸摸鼻子回答，

“呃和你挺像的。”

“不要，我要陪着夢。”

“我、我可以的，我這就坐起來……”

“阿牡，我沒事的，你去忙吧，今天工作也請假了吧？已經沒事了，謝謝你一直陪着我。”

“啊？喝奶？那麼急？”

“是這樣嗎？”

“夢，你坐得起來嗎？不然側躺也可以，必須讓你試着餵奶，不然可能會導致乳腺堵塞。”

“夢好點了嗎？”

阿牡想要一直陪着夢，但被母親從夢的病牀旁邊驅趕開了。

“產後半小時內就要讓孩子吸奶，這樣有利於催乳和子宮收縮，你不懂就閉嘴吧。”

“真的嗎？是男孩子吧？那麼應該更像阿牡吧？”

“啊，媽在照顧她，在讓小孩喝奶，我去接個電話。”

“必須要讓夢給孩子餵奶了。你離開一點吧。”

阿牡不想看到虛弱的夢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於是只能離開了病房。

噗，夢輕輕地笑了，

“小夢還好嗎？”

“出去接電話吧，或許是有什麼急事呢？”

手機一直在響，母親皺了皺眉說，

這時手機響了起來，但阿牡無視手機，一直看着夢，夢似乎也聽到了手機鈴聲，向阿牡的方向看了過來。

“我知道了，我明天就過去。”

母親把孩子放在夢的身側，然後又回過頭來看着阿牡說道，

“你出去吧，太礙事了。”

阿牡其實也照顧了懷孕時的夢，但他還沒來得及學習產後的各種知識，只能灰溜溜地離開了一點。

是十分鐘之前發來的，那時候沒注意到。

阿牡拿着還在響的手機，走到了沒有人的樓梯間，不知道到底是誰打來的，打開手機一看，原來是公司打來的。

阿牡看不出來，也不覺得像不像自己有那麼重要。

父親和麻花辮都在病房門口，看到阿牡出來後，就擔心地問道，

“是我和阿牡的孩子哦。”

“抱歉這種時候打電話給你，明天的活動有變動，本來是下午的，現在換到了早上九點，因爲要化妝換衣服，所以請八點之前到達。”

“夢怎麼樣了？還好嗎？已經生完了嗎？”

也不是什麼需要急着回覆的短信，於是阿牡沒有回覆就關掉手機，把手機塞回了褲子口袋。

“不用勉強，躺着來也可以的。”

“像不像我無所謂啦，我覺得像夢更好。這樣我就能知道他是夢的孩子。”

在打完電話後，阿牡在關機之前，順便看了眼短信，然後發現了一條短信，是靛那傢伙發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