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迷茫的一日

間章 迷茫的一日

因爲眼睛看不見，我沒有見過爸爸。不光是臉，連聲音都沒有聽過。雖然媽媽不曾說過，但我想可能就是因爲我，父母纔會離婚的。因爲我天生就看不見。

我是個不被需要的孩子。

但媽媽是個很堅強的人，就算離婚後也沒有放棄我。爲了養育我，媽媽一直在辛苦工作。因爲工作忙碌，不能陪伴我，但總是要我好好學習。我以堅強的媽媽爲傲，也不想讓媽媽總是擔心我。

我也想要像媽媽一樣變得堅強。

不去依靠別人，想辦法靠自己活下去。就算覺得寂寞，也不能說出口。

但我還是經常搞砸，別說像媽媽一樣努力工作了，我甚至沒法一個人順利完成日常生活。每當這時，我只能以撒謊來讓媽媽放心。

我是個沒用的孩子。這件事一直刺痛着我的心。

我在學校裏有個很要好的朋友，我從初中開始就一直和她在一起，她非常直爽，總是會若無其事地照顧我。就算一直麻煩到她，我也不會覺得太愧疚。

“我很喜歡和夢在一起哦？纔沒有覺得麻煩啦。”

我的朋友叫小朗，總是用體貼的話讓我安心，我覺得很高興，雖然看不見她的臉讓我覺得很遺憾，但我想她一定是個很帥氣的女生吧。

眼睛看不見是件麻煩的事，我沒法清楚地知道別人的喜怒哀樂，所以總是不知道自己的行動是不是正確，有沒有惹怒別人，所以我偶爾，不，總是會搞砸。

我想這一定不是對方不好吧，如果有個總是在添麻煩的人在我身邊，或許我也會覺得很煩躁。

雖然我周圍的人更多的是遷就我，但一想到至今他們忍耐了很多就覺得抱歉。

我也想要能變得有用，不想再做總是被照顧的一方。想要能幫上母親和朋友，讓她們安心。

然而我還是經常失敗，直到高中二年級爲止，都沒能自食其力，一直仰賴周圍的照顧。

但就算是這樣的我，也有弟弟了。

一直單身撫養我的母親決定再婚了，這時我已經十六歲了，差不多也到了快要成年的年紀了。

我覺得好高興。至今以來一直都是我在得到別人的幫助，在家裏是媽媽，在學校是朋友，不然我就是很沒用的人，甚至沒辦法過上普通人的生活。但是不是有一天，我也變得能保護別人了。

弟弟阿牡比我小一歲，他是母親的再婚對象帶來的孩子。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我還是希望能和他好好相處。

我不是怕阿牡不高興，而是害怕被阿牡拋棄吧？

小靛是我遇到的第二個不會可憐我的人，第一個是阿牡。

小靛不知道我的心思，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沒錯，其實阿牡和他的女朋友小歡在一起的時候，我也會有些擔心，然後不由得問東問西。雖然阿牡全都老實回答我了，但我這樣真的很煩吧？真不行啊，我不能再總是這樣干涉阿牡了。

只要一直和小靛在一起，我就能體驗到更多和以前不一樣的不平凡的體驗吧，這讓我這個眼睛看不見的人都覺得心潮澎湃起來了。

感到了一絲寂寞，我搖搖頭，這樣就覺得寂寞可不行啊，但不知不覺間，我已經非常習慣阿牡的存在了。

上次在坐了車後，我的心臟跳得停不下來。我只能緊緊抱着在前面開車的小靛的腰，那時狂風好像會把我吹跑，我明明一直看不見，那時卻連眼睛都不敢睜開。

喫完晚飯後，我一個人回到了房間裏。阿牡以前總是喜歡待在我的房間裏，但最近偶爾會回到自己的房間去。

“……不，沒什麼。”

阿牡哈哈地笑着，依然拉着我的手，我能感受到他手中的溫暖。然後也知道了一個事實。

但阿牡和我不一樣，不僅是眼睛看得見，還是個非常特別的孩子，他一定有很多朋友，想做什麼都能做到，不可能一直留在我身邊吧。雖然現在他非常親近我，但或許以後他就會離開我了。沒錯，我們之間並沒有血緣關係，總有一天阿牡會離開這裏的吧。一這麼想就覺得很寂寞。

但我或許非常渴望接觸他人，在阿牡來了之後，我才感受到了這件事。

原本家裏只有我和媽媽，完全沒有男人的味道。但在媽媽再婚後，家裏就多了阿牡和叔叔……不，是爸爸的味道。爸爸工作非常忙碌，經常不在家，所以我最熟悉的還是阿牡的味道。

最初是煙味，酒味，香水味，但這些都還不要緊，我不希望再聞到阿牡身上的血的味道。

阿牡有小歡這個女朋友了，和小靛那麼親密的話，會不會不太好？

但小靛非常普通地回應了，

我不由得一愣，很少會有人問我這種事。從小到大，大概只有醫生會這麼問我了吧。

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但他似乎和普通人不太一樣，時而身上會帶着血的味道。母親似乎不太喜歡他，但我卻並不討厭他。在第一次見面時，他就幫了陌生人的我。雖然最初有點可怕，但慢慢就能發現他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麼可怕，或許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

我在接通電話後問道，對面傳來了笑嘻嘻的聲音，

“咦，”

阿牡身上總是有很複雜的味道。

我從來沒有坐過那麼快的車，我本來就很少坐車，只有偶爾遠行的時候纔會坐，平時去學校的話，不需要坐車，只要用走的就可以了。

我想要爲阿牡打造一個舒適的環境，就算阿牡有着更廣闊的世界，我也想要能讓他變得喜歡回來家裏。這不僅是出於作爲姐姐的責任感，也是希望阿牡不會輕易離開家裏。我似乎變得比想象中還要喜歡阿牡，所以纔有了這種自私的想法。

“阿牡……”

我合上了薄薄的冊子。

因爲最近總是被阿牡的味道包圍着，不知不覺間，已經無法遠離他了。

以前放開盲杖這件事明明是那麼的可怕。但在感受到阿牡的溫暖後，感覺就變得不再害怕了。

“……只是作業哦？”

“小靛……”

“好的。”

“沒關係，我會一直陪着你的哦？”

我真是個沒用的姐姐啊。

最近和阿牡有聯絡嗎？爲什麼阿牡身上會有那麼濃的小靛的香水味呢？

雖然現實中的阿牡和我想象中的大相徑庭，但我依然覺得他是個好孩子。

腳步聲傳來，馬上就能感覺到阿牡接近了這裏。

被拉着手，我從椅子上站起來。雖然想去拿盲杖，但阿牡已經走出去了，於是把我也拉了過去。

“不，隨時可以打給我哦！只是想着小靛是不是有什麼事找我，如果有事我可以幫忙哦。”

“姐姐，要不要喫冰棍？”

這時我突然忍不住叫道，

我遲疑着，結果還是問不出口。

就算是現在，阿牡身上也有着各種各樣的味道。只是和以前不同，味道變得柔和了，有一些汗水的味道，有時也會有食物的味道，因爲阿牡現在在和小歡交往，所以偶爾身上會帶有着烤肉一樣的零食的味道，或許兩人一起去買東西喫了吧。想象一下就覺得很高興，我也很喜歡阿牡身上的味道。

平時媽媽工作很忙，我總是一個人待在家裏。

不，這不是我的真心話，其實我只是不想別人可憐我吧。明明我靠着別人的可憐才能活下來，心裏卻對此埋怨，這是不應該的吧。

通過手機的語音，我知道是小靛打來的，因爲我看不見，所以手機是和別人不一樣的讀屏模式。

我想對小靛來說，這一點不是什麼稀奇的大事吧，而對我來說或許已經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體驗了，我很羨慕她，但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

現在阿牡身上已經沒有那麼多味道了，只有和我一樣的家裏沐浴露的味道，感覺他漸漸變成了家裏的一份子，我真是覺得很高興。

最終我還是沒能問出口，而是敷衍了過去。我太膽小了，不敢過度干涉阿牡，怕阿牡不高興。

但現實中，或許我麻煩阿牡的情況還比較多，現在我也依然沒能當個稱職的姐姐吧，所以想要更加努力。

我很喜歡小靛這樣的態度，她把我當做一個對等的人對待，而不是當做一個瞎子可憐。平時周圍包容我的態度讓我很感激，但我偶爾還是會很不安，想着會不會太麻煩別人了。

小靛沒有可憐我，只是用慵懶的聲音說道，

“真好呢，我也想一直做夢。”

但心裏想的卻是其他的話。

我平時坐的車都非常平穩，不會發現太大的響聲就會往前移動。但雖然上次坐的車和平時不一樣，卻讓我尤爲印象深刻，帶給了我更大的感動。

大家平時都只會顧忌我眼睛看不見的事，避重就輕地對待我。就連小朗都不會問起我眼睛的事。

“小靛……”

“嗯？怎麼了姐姐？”

不是小歡的味道，小歡身上雖然也有化妝品的香味，味道卻完全不同，香味也要更加寡淡。

我知道她現在應該是在開玩笑，但還是會覺得驚慌，

我經常記日記，最初是爲了學習盲文的寫法，但在學會盲文後，這個習慣也一直延續了下來。

“這樣啊，那就好。”

突然聽見了阿牡的聲音，然後是門被打開的聲音。我不由得停下了筆，望向了聲音發出的方向。

“上次……我覺得很高興。”

但其實我是不想變得討厭他們吧？我害怕他們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聯絡，然後遠離我。

他一定是個寂寞的孩子吧，同爲單親家庭的孩子，在見面之前，我就擅自對他抱有着親近感。

小靛輕鬆地說着，

不想被討厭，不論是被小靛，還是被阿牡。

阿牡的到來給了原本只能一味在原地轉圈的我超級大的衝擊，我的世界好像一下子就擴大了。

而且我很少接觸小靛這樣的女生，所以最近多了很多新奇的體驗。

我撒謊了，這不是作業本，而是我的日記本。

“姐姐，你好怪哦！”

她用非常自由又帶着一絲魅惑的聲音說道，

只有一點很擔心，爲什麼除此之外，最近偶爾還能聞到阿牡身上有那麼強烈的香水味呢。

但阿牡會拉着我，所以我慢慢地也可以放開盲杖了。

這股味道更是像小靛身上的味道，我遲疑了一下，不久前我知道了阿牡和小靛以前就認識，是舊識，就算兩人之間有聯絡也不奇怪吧？

沒錯，就好像身在霧中一樣，我看不見任何東西，不知道任何東西。就算用觸摸知道了形體，真實也和我想象中的相距甚遠吧。

小靛的話讓我的心飄動了起來，上次我第一次去騎車了。說是騎車，但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車。通過觸摸能知道，車是有着堅硬外殼的東西。因爲裏面有着發動機，所以可以飛速地往前飛奔。

眼睛看不見的話，就只能通過氣味和聲音來辨別周圍的世界，因爲這樣會有很多危險，所以我的世界一直很小。我能接觸到的人也很少。所以我渴望能接觸到更多的景色和人。因爲不想讓周圍的人困擾，所以我以前從來沒有這麼說出口過，但這是我深埋在心底的願望。

“我一個人無所事事的，就想夢在做什麼呢？然後打了電話哦。”

“姐姐，你在寫什麼？”

我想要對小靛道謝，於是往電話對面這麼說道。

但我並沒有覺得不快，只是邊想邊回答。第一次被這麼詢問，讓我回想起了很多陳年往事。

“晚上好呀夢，沒事就不能打給你嗎？”

我決定寫作業，不再去想阿牡的事。這時手機收到了來電提醒，於是我連忙拿起手機。

小靛好像在消除我的不安般說道，明明和我在一起並沒有好處，小靛的話卻沒有讓我感到施捨和憐憫。

“姐姐，我們去客廳吧，媽媽買了紅燒肉回來，爸爸也在。”

雖然好像很危險，回家還被媽媽罵了一頓，但那種體驗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有了。所以我覺得非常非常高興。

“小靛？晚上好？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嗎？”

感覺阿牡回過了頭，我眨了眨眼睛，盲杖還沒有拿……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我們來創造一個又一個美好的回憶吧。”

“上次去飆車怎麼樣，開心嗎？下次夢想做些什麼呢？”

而且只要和阿牡在一起，就感覺就很自由，很開心。就算眼睛看不見，就算不能跑動，就算雙手必須緊握着盲杖不放。

小靛是個很乾脆的女生，會有話直說，就算我做錯了什麼事，也不會縱容我，而是會告訴我。

“謝謝你小靛。”

“我想想……大概是像做夢一樣的感覺吧？我有時候會覺得，我周遭的一切是不是都是不真實的。”

我很想看一看什麼是風，什麼是雲，小狗是什麼樣的，人又是什麼樣的，什麼是顏色？什麼是光暗？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但我大概一輩子都看不清他們的真實面貌了吧。我覺得很可惜，但更覺得很寂寞。

“夢，你會想要做什麼呢？機會難得，就來做點平時不會做的事吧？我也想讓夢帶給我一點不平凡的體驗呢～眼睛看不見是什麼感覺？”

就算現在阿牡經常在我身邊，我也沒有改變記日記的習慣，就算被阿牡看見了，也不用擔心。因爲阿牡看不懂盲文。

我很喜歡阿牡，他的存在帶給我很多新的事物，而且他還保護了我，讓我很安心。但我不能一直把阿牡束縛在我身邊。那孩子值得更寬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