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與無法見到陽光的你一同淺眠》 · douyueling · 4320 字
“看來他們過不久就會搬出去了呢?”
在走回一樓客廳的時候,丈夫這麼說道,我不由得嘆了口氣,雖然心裏也這麼覺得,但嘴上卻還是說道,
“我覺得還是太早了,夢還是大學生,等大學畢業了也不遲吧。”
我本來就從小嚴格要求夢,想讓她變得獨立自主,也對她說過要她將來能夠獨立生活。
但真到了這個時候,還是覺得有些捨不得了。畢竟夢是我的獨生女,而且她的眼睛看不見。如果她真的有困難,我也是會幫她的。我只是希望她能幸福。
然而夢比我想象的還要成長了。
現在夢已經不需要我了,或許這纔是我最介意的地方吧,我也知道我只是在鬧彆扭。
“總感覺小夢變了很多啊,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還顯得很拘謹,現在已經能那麼坦率地表露自己的感情了,我覺得這樣很好啊。”
和我不同,丈夫的語氣很輕鬆,他是個豁達的人,而且畢竟和夢沒有血緣關係,所以才能這麼說吧。
我也知道夢變了很多,但又感覺有點不甘心。明明她是我的女兒,能讓她改變的卻不是我。
因爲夢天生失明,所以我從小就教育她要獨立自主。就算眼睛看不見,也要能照顧自己的起居。同時因爲工作繁忙的緣故,所以我也不得不讓夢一個人在家裏生活。或許很多時候,我也疏忽了夢吧。
但是,工作是必須的,爲了撫養夢,給她創造一個優越的環境,我就必須離開她身邊投入工作,她的生父和我離婚了,覺得失明的孩子是個恥辱,也責罵了生下夢的我,在此之前我從來不知道,他原來是個那麼自私的人,於是乾脆地答應了對方離婚的要求,自那以後,我就更加投入工作了,我想要讓前夫看看,就算是天生失明的孩子,一樣也能過上幸福的生活。
偶爾也會覺得自己不是個稱職的母親,比如當在工作中,接觸到有小孩的家庭的時候,在聽到委託人談論起自己的子女時,我纔會想起孩子是需要陪伴的,但我一次都沒有出席過夢的學校活動,也不曾參加過幾次家長會,甚至很少給夢拍照,記錄她的成長軌跡。不知不覺間,夢就成長到了能完全照顧自己生活的程度,而在此之前陪伴着她的多是保姆,我和夢見面的時候,只會向她灌輸自立自強的要求。
我曾經也想要更加關心夢,但夢卻認爲是不是自己犯了什麼錯,沒有覺得高興,反而一臉蒼白地看着我,那時候我真的覺得很失敗,我們之間比起母女,或許更像上司和下屬吧?時不時地這麼自嘲,然而一直以來的作風已經無法改變了。
而讓我和夢的關係迎來改變的契機,就是我再婚的事。
說實話,本來是不打算再婚了,畢竟在離過一次婚後,我也變得不相信愛情了,而且夢雖然被教導得很得體,但其實很敏感,我不想給她增添無謂的壓力。
但現在我已經再婚好幾年了,而且也不後悔當初的決定。雖然是發生了很多事,但現在想來,這或許就是必經的過程吧。
“我也沒怎麼陪伴過夢,或許沒資格說這些話,但看着夢和阿牡都成長得那麼出色,我真的覺得很高興。他們真是讓我自豪的孩子。”
會決定再婚的契機,就是和現在的丈夫的相識。
現在的丈夫是在銀行工作的,最初我是爲了辦理名下資產的轉移,才和對方結識了。然後一來二去,漸漸變得熟悉,對方也因爲法律上的問題而求助過這邊,而且離過一次婚,所以彼此也有了共同語言,雖然不覺得是在互舔傷口,但在開始交往後,也考慮到了結婚的事。
“我也沒辦法啊,這是爲了她好。”
不由得看向了坐在對面的丈夫,和這個男人結婚的事,我從來沒有後悔過,他是個和我完全相反的人,總是能以我沒法選擇的方式去解決問題。但這也代表着轉機。就是他帶來了兒子,現在應該覺得慶幸吧。
“你意外的愛操心呢?我也知道你很愛護夢,但因爲你不太擅長表露出來,所以夢或許會以爲你希望她儘早獨立。”
雖然對未來有着各種擔憂,不過偶爾過過兩人世界還挺開心的。
“沒關係,我不會說的,我知道,她是做出了她想要的選擇。那麼我這個做母親的怎麼能妨礙她呢?所以就讓我只在你面前抱怨吧。”
或許我也應該脫離夢了,現在一想,夢也給了我很多支持,畢竟我們母女相依爲命這麼多年,就算眼睛看不見,她也一直在默默地支持我。
“果然,同居還是太早了。”
“我知道的,但這樣夢要是真不在了,不是會很寂寞嗎?與其在我面前鬧彆扭,不如直接對夢說出來怎麼樣呢?”
感覺空蕩蕩的,如果是在別人面前,我也是不會說這種鬧彆扭的話的。但既然是在丈夫面前,那麼讓我訴訴苦也是人之常情吧。
現在夢有了更廣闊的人生,那麼我應該好好目送她,然後重新審視一下自己。
“這個嘛,好像還真是這樣呢哈哈哈。”
我無語地看着坐在對面的丈夫,對方笑了一下,
就算再怎麼擔心,如果是夢的選擇,我也會尊重她。
“但結果阿牡自己就改變了,明明我什麼都沒有爲他做,他還叫我爸爸呢~”
銀行上班的丈夫幾乎每天都有加班,而我雖然也很忙,但因爲是自己的事務所,所以上班時間非常彈性,可以自己選擇上班時間。
然而就在這樣重要的日子裏,那個兒子卻差點出了車禍,讓家裏人都嚇了一跳。說他魯莽吧,他也是在做好事,但還是希望他能稍微考慮一下再行動。
不僅是夢改變了,就連我或許都改變了很多,但要向那個兒子道謝卻是想都沒想過,如果真道謝了,對方或許會奇怪吧,他肯定會說出一些很失禮的話,想想就覺得頭疼了。
然而他還是改變了,雖然我不知道他爲什麼喜歡夢,但他似乎也有他的道理,然後就變得越來越適應社會,也不說他已經多正常了,但卻顯得非常灑脫。
特別是在小時候就因爲特殊環境,誤入歧途的話,要改邪歸正就很難了。
兒子因爲自小被父母拋棄,所以身邊魚龍混雜,這也不能怪他吧,他只是爲了活下去,但他也確實沾染了一身的壞毛病,讓人很難接受。
但比起那個生母的事,還是兒子更加麻煩。一想到他今後或許會和夢開始同居生活,就有種說不出的擔心。
“如果他能再變得懂點禮貌就好了。”
“這當然可以,就算夢離開了這裏,我也不會離開的,還有人會在家裏等着你。”
他懂得怎麼日常生活嗎?感覺他根本不會做家務,其實他很早之前就已經開始一個人獨居了,甚至已經會一個人做飯了,但因爲職業原因,總忍不住用懷疑的目光看着他,生怕他重蹈覆轍。
然後這次,他或許還會帶走夢,感覺說不出的不安。再怎麼樣,他們也還是隻有二十歲的年輕人,感覺還是太早了。但要問到幾歲纔可以讓他們去外面獨立,又有點回答不出來。那個兒子雖然出挑到礙眼的地步,但還是太莽撞了,完全不懂社會上人情世故。
比起差點出事故的兒子,夢會變得那麼驚慌失措反而更讓我喫驚。我本來也發現她變得特別依賴那個兒子,之前她也出現過好幾次這種情況了。但還是覺得危險,除了那個兒子之外,我還不知道哪個人能讓夢變得那麼驚慌失措。
丈夫喃喃自語後,又好像鬆了一口氣般一笑,
而且現在兒子也確實改變了很多,不光是改變了夢,也改變了他自己。不然我是絕對不會承認他的。
“其實你現在根本不是他爸爸就是了,你們現在在戶籍上還沒有任何關係。這個根本不叫懂禮貌了。”
他的生母是個可憐的女人,但也正因此,所以不擇手段,讓人難以對付。
“但最初啊他真的好像對待空氣一樣對待我,我也知道彼此之間根本沒有信賴可言,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和他縮短距離。因爲工作太忙了,也沒有什麼相處的時間。現在想來,我只是在拿工作當藉口吧?畢竟我也很少有機會和小孩子相處,但又不能在領養了之後就放任不管。我本來以爲憑我是改變不了阿牡的。”
而且萬一以後兩人有了孩子,那麼情況肯定不容樂觀,夢眼睛看不見,根本沒法照顧嬰兒吧,至於那個兒子就更別提了,交給他的話或許會把夢生下的孩子弄出事,絕對是不能交給他的。
“我們結婚也有六年了吧?感覺也是聚少離多,不過我認爲,和你結婚不是個錯誤的選擇。”
然而,這也不是什麼簡單的事。兒子因爲是被收養的,所以有原本的父母。
“這樣啊,所以我才覺得現在真是慶幸,因爲阿牡本來就是個好孩子吧?雖然因爲情況特殊,所以顯得和周圍格格不入,但只要有人向他伸出援手,他肯定會回應別人的,我現在真的覺得那時收養他是個正確的選擇。”
而且他的父母都還活着,在偶爾知道了他現在的情況後,就想要來接觸他了。
丈夫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
但既然已經決定再婚了,也不能單單把對方趕走,如果我能早一點知道那個兒子是什麼樣的人,或許最初就不會考慮再婚了吧。
在把夢的事告訴對方後,對方說着真巧啊,自己也有一個兒子。
“不過我也一樣,最初見到他的時候,我真的完全沒想到,他真的會改變。我作爲律師,見過很多人,也見過很多不知悔改的人,他們總是以各種各樣的事爲藉口自甘墮落,不知進步。”
在兒子出現的六年間,兩人也度過了很多困難,現在會變得離不開他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我都快回憶不起來兒子沒來前的夢是什麼樣子了。
現在事情也都已經結束了,他的生母又已經不知所蹤。要是對方再也不出現或許比較好吧?不然肯定會帶來很多麻煩。
丈夫倒了一杯飲料,向我舉杯說,
說出來嗎?感覺很不現實啊,我還從來沒有在夢面前示弱過呢。
在收養了兒子之後,發生了很多事,也讓我好幾次覺得要是當初沒收養他就好了,但結果還是讓他留在夢的身邊,承認了他和夢的關係。
現在只是有點寂寞了吧?自己親手養大的女兒要跟着別人走了。
那時的我覺得,那個兒子不是善善之輩,肯定會闖出什麼禍來,但現在已經不得不改變想法了,我也想象過夢或許會受到傷害,但完全沒想到她會變得那麼多。
我實話實說,就算是現在,那個兒子還是很偏離常識。
“你對他的標準是不是太低了?向長輩打招呼是做人必須具有的禮貌吧?”
有很多讓人無法改變的理由,人總是無法收斂自己的慾望。
如果是以前的我的話,根本不會想象兩個人有孩子的場景吧,現在卻已經做好了這樣的打算,看來時間不饒人,我也已經回不到從前了。
本來夢就非常敏感了,如果遇到那麼乖張的對象,那麼肯定會留下心理創傷吧,我害怕夢會受到傷害,所以對接納對方一再猶豫。
“這個嘛,其實我覺得阿牡已經很懂禮貌了,現在他看見我都會和我打招呼欸。”
“我也是啊,我本來並不覺得有再婚的必要呢,但結果還是覺得很幸福啊,一眨眼已經過了六年了嗎……時間真是過得飛快啊……”
“……不,如果是從加班的情況來看,應該是我等你的情況比較多吧。”
“那麼,就讓我們邊祝願夢和阿牡能夠長長久久地在一起,一邊默默地守護他們吧,這也是我們父母唯一能爲他們做的事了。”
但或許就是這樣子的人,才能改變很難改變的東西吧,雖然也確實讓人擔心得不得了。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飲料後說道,丈夫哈哈一笑,拿起筷子說,
那時候我還真不知道,他的那個兒子會是那麼棘手的人物。我作爲律師,也算是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但年紀小小就行動那麼張揚的還是少見,他的兒子明明比夢還要小一歲,卻不知道常識爲何物,行爲習慣偏頗到讓人不由得扶額。
我和丈夫走到了客廳裏,重新回到了擺滿了食物的桌邊坐下。今天是兒子的二十一歲生日,爲了給他慶祝,所以一家人難得齊聚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