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與無法見到陽光的你一同淺眠》 · douyueling · 5256 字
就這樣兩個女人在對面座位坐下了。
阿牡在桌下翹着二郎腿,打量着對面那個年輕的女人。但對方卻只是乖巧地坐在裏面的座位上,完全沒有發現斜對面的阿牡的視線。
父親看了看到齊了的人後,對着對面的年輕女人說,
“那麼,這也是我們之間的第一次正式見面,今後我們就要一起生活了。我是將要和你媽媽結婚的人,我在銀行上班。因爲工作上的問題和你母親認識了,得到了她很多幫助。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是如果你能願意和我一起生活,那就太好了。”
年輕女人笑着點點頭,
“是的,叔叔好,我叫夢,我也希望媽媽能有個支撐。媽媽至今一直獨自撫養我,今後如果有您支撐她,我會很高興。”
“啊不敢當,”
父親羞澀地撓撓頭,又向對面介紹阿牡說,
“另外,這是我兒子,你應該聽說過他的事了吧?”
“啊,是的,媽媽告訴過我,初次見面,你好。”
女人……夢完全沒有發現阿牡就是之前的人,和善地向他微笑……雖然完全沒有對準方向。
“夢,他在這邊。”
年長女人拉着年輕女人的手說。然後又問阿牡,
“她從小就眼睛看不見,你是不是喫了一驚?”
“沒有啊。”
阿牡若無其事地回答。不管看不看得見,都和阿牡無關。他根本不在乎對方是男是女,是瞎子還是正常人,或是對方是不是剛纔就見過的人。反正也不知道能處多久,說不定沒多久就一拍兩散了,管那麼多幹嘛。所以阿牡也沒有說出剛纔見過的事。
“我雖然看不見,但日常生活都可以自己解決。或許還是會給你添麻煩,還請你多多包涵了。”
年輕女人露出了一個拘謹的笑容,握緊了即使在座位上也沒有放開的棍子。
“沒,別在意我。我也不怎麼在乎別人。”
“但是,難得我當一回姐姐……或許你不信,但我還是覺得很高興的。”
“你不是李先生的親生兒子吧?”
“你的外貌難道不會違反校規嗎?”
“媽媽?”
“那麼,再見啦,我也沒什麼行李,也不會再回去了。就這樣吧。”
阿牡哈地笑了一下,懂了,這就是要阿牡扮演一個好弟弟的意思?
這時母親看着她問。
“阿牡,招呼呢?”
夢突然又湊近了阿牡聞了聞,
“果然是你吧!剛剛抱歉了,我一直在意着,剛纔也沒時間好好道謝,但還是覺得很擔心。”
“…………所以呢?”
“真是個好名字呢。”
誒呦這看來是不行了。
喫飯喫到一半的時候,夢拿着棍子站了起來。
“你也應該要叫我媽媽了,但在此之前,我有些話想說。”
“那麼現在是剛剛開學了?”
“不,不會的。我對自己的嗅覺很有自信。一定不會有錯。”
夢舉起了一直拿在手中的棍子,笑呵呵地矇混過關。
母親和父親都變得寂靜無聲,應該是不太能認同吧,阿牡也沒有說話,玩弄着桌子上的叉子。一旦這邊不說話,周圍的說話聲就變得大了起來。
於是夢露出了低落的表情,母親接着教訓道,
“我聞到了阿牡的味道,你也要去洗手間嗎?不過這個味道是……”
姐姐啊……其實阿牡以前也有過好幾個姐姐,領養他的家庭裏總有同齡的子女,但弟弟和哥哥比較多,姐姐妹妹比較少見。畢竟異性間的相處很不方便,而且越是有子女的家庭,越是待不長。說起來曾經也有過對【姐姐】出手(笑),而被趕出家門的事呢。
沒有人叫住阿牡,這也是當然的。在即將再婚的其樂融融的一家人面前,阿牡怎麼看都很多餘。
“啊,難道你是剛纔幫我的人嗎?”
“是啊。”
不喜歡被女人這麼追根究底地問問題,阿牡有點不耐煩。
母親有些憂鬱地微微低頭。
“啊我還挺會做菜的哦。想喫什麼下次都可以做給你喫。”
“阿牡,是牡丹花的牡嗎?”
“我完全沒有玩過家家的興致。”
說實話馬上就要冬天了,還以爲今年不用擔心了呢,還是自己想得太天真。欸,總有辦法的。
如果能拿到零花錢就算了,沒錢的時候誰會想和女人打交道啊。
“阿牡?你要去哪裏?”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俗話說能喫的孩子長得快。”
女人有點無語地沉默了,父親露出了尷尬的表情,撓了撓臉頰。
兩個大人開始其樂融融地交流起來,阿牡坐在位置上,一直不耐煩地抖着腿,他本來就不習慣這種場合,只想着能不能趁機溜掉。
阿牡移開了視線,意興闌珊地回答。
“沒事沒事,也不用那麼急的。”
“是啊。”
“應該要叫爸爸了吧?”
或許是察覺到了阿牡的情緒吧?女人……【母親】沒有再問下去,而是把視線轉向另一邊,
“用不着那麼沉重,不能接受的話就直說,要把我趕出家門就趁早哦爸爸?”
“是啊,”
走了沒多遠,夢就從對面走過來,一無所知地邊用着棍子在前方敲擊着邊走,棍子敲擊地板的聲音很規律,阿牡當沒看見她,準備像個陌生人一樣走過去。
“……我是聽說了這件事,但夢並不知道。”
但母親沒有相信她,抱起了胸,
“我們來點餐吧?李先生是第一次來這裏吧?我之前來過幾次了,大概知道有些什麼菜色。”
明明今天才剛剛見面,她好像已經完全把阿牡當家人看待了。
“好了,那麼我也自我介紹一下,我姓王,現在在經營一家律師事務所。”
“阿牡,你想喫什麼?”
“剛纔?你們之前遇見過嗎?這是怎麼回事?”
“沒事。”
阿牡聳聳肩說,
“你怎麼知道是我的?”
“就是說,你根本不打算和我們好好相處了?”
“啊,那個……我剛纔不小心摔倒的時候,是他幫我拿回了盲杖。”
“你沒事嗎?我還是聞到了血的味道……而且其實剛纔我就覺得聲音也有點耳熟……對不起,沒能馬上認出你,你生氣了嗎?”
“啊那就麻煩你一起點菜了。”
幾人又客套了一下,等夢走遠了後,母親突然看着阿牡說,
這時女人皺了皺眉說,
阿牡回答了。
這時夢突然看着這邊問道,阿牡覺得沒有回答的必要,又直接往前走了。
“呃隨便。我什麼都喫。”
阿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廉價又沒品的衣服,褲子,耳環……和周圍格格不入。
然後年長的那邊開始問道,
“你今年是高中一年級嗎?”
父親露出了沉思的表情,沒有回答。
乾脆地說完,阿牡站起身。
父親在旁邊催促阿牡說,
“不會,我不怎麼去上學。”
夢連忙接話,似乎想討好阿牡。
阿牡有點驚訝地轉頭問,
“那又怎麼樣?”
過了一會,沒等父母開口,阿牡就先說道,口氣就好像在說沒了饅頭就喫包子吧一樣簡單。
“要我陪你嗎?”
“不,你認錯人了吧。”
這種對話太無聊了,感覺好像在過家家一樣。阿牡只能數着天花板上的燈轉移注意力。一盞,兩盞……期間夢的說話聲不絕於耳,明明是個瞎子,卻積極地參與對話,和阿牡真是兩個極端。而且她還會不斷地向阿牡搭話,隨便回答她兩句,她還是一直問,銀鈴般的聲音漸漸地也變得刺耳了起來。
本來就覺得有點難堪了,被說出來後,就感覺更加丟臉了。但這也沒辦法,成年人的鄙視也是從古至今的。
“等等,”
“算了,”
“啊不用了。”
“我大概知道你的情況,也沒想要你多向上,但耳環實在是太過度了,你剛纔說你沒有去上學,這是真的嗎?穿着可以體諒,但作風就不一樣了。我們今後要住在一起,如果你的行爲太過偏頗,我會很頭疼。而且我也不想讓夢受到任何不良影響。”
“阿牡什麼都喫,這孩子不挑食。”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間。”
阿牡抬了抬眼,母親露出嚴肅的表情問道,
“那孩子在知道能有一個弟弟的時候,顯得很高興。因爲她看不見,至今一直受到別人的照顧,所以一有機會就很希望能變成照顧別人的那一方。但說實話在看到你的打扮後,着實讓我很擔心。”
夢的聲音在身後追着,
“等等,阿牡。”
“別騙人了?你一定又被纏上了吧?給我從實招來。”
和女兒不一樣,年長女人直視着阿牡說道。
父親看着菜單問道,阿牡歪歪頭回答,
不知道她是怎麼分辨得出的,馬上就發現了阿牡。
阿牡也沒想參與進去,與其要忍受格格不入的氛圍,還是一個人樂得輕鬆。
但在和夢擦肩而過的時候,她卻突然停下腳步,
“嗯差不多吧?我覺得只要把我當空氣就可以了,基本上我也不會在家。”
夢突然拉住了阿牡的手,只是湊巧抓住了吧?但阿牡被拉了一個措手不及,差點沒往後倒。然後夢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沒事的,反正我會去找其他地方住。不過就是換一個地方罷了。”
這時不遠處座位上的母親開口問道,於是夢馬上抖了抖肩膀,
不一會父親和母親對視了一眼,父親的眼神有點爲難,而母親則一臉強硬。
阿牡很習慣女人,但不喜歡女人。
“我叫阿牡。”
夢連忙向父親道歉,父親傻乎乎地摸着頭說道,
“不用了媽媽,你就陪李叔叔和阿牡說說話吧。”
阿牡乾脆地回答了,
就算聽見了阿牡的聲音,年輕女人也沒有認出阿牡,只是單純地拍了拍手,
“啊對不起!是我太不注意了。”
“所以我不是和你說過很多次,不能一個人行動的嗎?明明讓我去接你就好了。萬一遇到了壞人怎麼辦啊。”
“沒事的,因爲阿牡幫了我。阿牡有植物的味道呢。”
植物的味道是什麼?腦子壞了嗎?當沒聽見好了。
本想離遠點的,但一直被抓着不放,想走人的阿牡煩躁地想要甩開夢的手。
但夢朝這邊抬起臉,開心地說道,
“阿牡肯定不會是壞人。”
還真是睜眼瞎啊,不愧是瞎子,啥都不知道。天真,溫柔,用看不見的眼睛對着沒人的方向說,
“以後我們會成爲一家人。”
“但我不想和你成爲家人。”
阿牡嗤笑了一下,
“要我當個乖巧的弟弟可做不到。抱歉,真沒法子。你想玩弟弟遊戲還是去找別人吧。”
“阿牡?”
有點不爽了,所以就乾脆地說道,
“你還真是被人保護着呢,可惜了,世上可不全都是好人哦,如果不想受傷的話,還是不要靠近我比較好哦姐姐?”
話都說到這裏了,應該聽懂了,然後就會放棄阿牡了吧?
“不是的阿牡,我想要的不是玩具。不管你是怎麼樣的人,我都希望你能成爲我的弟弟。”
但夢搖搖頭,依然沒放手。
“爲什麼?”
“因爲我遇到的是阿牡啊,不覺得我們很有緣嗎?”
啥?是阿牡聽錯了嗎?好像聽到了從來沒有聽到過的單詞……
夢的手現在還依然緊抓着阿牡不放,曾被無數次甩開過,但像現在這樣被緊抓着不放的情況,除了上牀的時候外還真沒有過。
好煩……當沒聽見了,不過能留下也是好事,冬天要一個一個地換地方很麻煩。姐姐什麼的根本無所謂,但住所可是關乎生死的。
這時父親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轉向了這邊,
媽媽那邊那麼精明恐怕是不可能了,但看着眼前這個天真無邪的大小姐,只要阿牡一開口求她“姐姐,給我點零花錢吧”,或許她就會大方地拿出來也說不定。
只揹着一個運動包的阿牡跟在父親後面,看見拖鞋也已經準備好了。
說實話以前遇到過那麼多成年人,現在這種情況已經算小兒科了。
阿牡本來就是個包袱,能不被鄙視,不被討厭是很難得的事。
夢用沒有焦點的眼神看着阿牡問,
看了一下週圍,附近有着一排排的林道木和私家車。因爲是週末,所以有些人在走來走去。坐車過來十五分鐘,和原本的活動區域離得有點遠。不過阿牡總是搬來搬去的,覺得到哪兒都差不多,早就習慣了。
“歡迎你來。”
“今天能遇到的是你真是太好了。”
“阿牡,果然現在還是留下吧?這件事必須從長計議。王小姐,你覺得呢?”
隨便裝一下好弟弟,是不是就能賺到點零花錢啊?不由得這麼盤算起來了。
“哦。”
“我也不是說想把他趕走,只是有點擔心罷了。”
父親眉開眼笑地脫掉了鞋子。
母親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
正當阿牡猶豫不決的時候,母親也站起身,向阿牡道歉,
阿牡聳聳肩說,
家人這個詞,和快餐店的外包裝紙一樣,沒有任何意義。
“真的嗎阿牡,太好了,我好高興。”
“啊那算了?我也是,能留下是最好了。”
一打開門,就看見夢拿着棍子站在門口,母親在客廳等着,她似乎比母親更心急,一聽見聲音,就跑來門口迎接了。
“阿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阿牡,歡迎你來。”
沒想過一定會來就是了,不過條件這麼好,讓人有點心動了。
……算了,說實話本來就沒報期待,見到誰都不慌。
“哦,小夢,我們來了。”
“請進,呃……爸爸……?”
“不是別人,是阿牡哦?而且剛纔阿牡還來救我了。”
“媽媽,怎麼回事,在說什麼?”
沒花什麼工夫就收拾完了原本的家裏,第二天是星期六,於是就趁空一起搬去了母親家。
“哦,誒呀,這可真是……”
眼前是一棟位於繁華地帶的獨棟二層建築物。雖然阿牡不太懂,但也覺得母親家條件挺好的。
天真的表情,天真的話語,感覺刺痛着神經,眼睛看不見,卻有點煩人,奇怪的女人。
夢笑眯眯地抬頭看着這邊,就算是在白天,她的眼睛也依然看不見。但陽光照射在她身上,感覺和晚上不太一樣。
阿牡沒什麼行李,不需要大費周章地打包。父親因爲是單身,東西也很少。
“不,我不是特意去救你,只是被找茬就反擊了而已。”
在見過一面後,馬上就決定住到一起了。
“那好吧。剛纔的話當我沒說過,或許我也是太心急了,想一想今天才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像這樣子對你追根究底的,肯定讓你很不愉快吧?抱歉了。”
“是嗎?但我還是很高興。”
不錯……就暫時以此爲目標吧……反正一樣是陪女人,玩玩弟弟遊戲好像也不錯?雖然肯定很無聊。預感到了即將到來的溫吞水一般的無聊日常,也只能這麼勸說自己了。
留下肯定也會有隔閡的吧,阿牡借住過那麼多家庭,也覺得這次是數一數二的正經,彼此的世界都太過不同,但阿牡不在乎被討厭或鄙視。
雖然比起直截了當的厭惡,半吊子的溫情感覺要更加讓人受不了。
夢閉着眼睛微笑說,
只要能有個住所,其他的都可以當沒看見。就像看不見的姐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