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做蠟紙

彩色墨水基本上算是完成了。在塗了固定劑的紙上雖然可以疊色，但如果是直接在調色盤上混色，顏色還是會變黑，所以在使用上必須非常小心，但不論如何，算是前進了一大步。

「唉……結果突然一下子就完成了。」

眼看彩色墨水完成，我鬆了一大口氣，但海蒂和我不同，像是樂趣遭到了剝奪的孩子般愁眉苦臉，低聲嘟嘟囔囔。做實驗的時候她看來非常開心，現在卻在查明原因之前就結束了，所以覺得非常遺憾吧。約彥夫受不了地往海蒂的頭敲了一記。

「彩色墨水都做好了，小姐出資贊助的研究已經結束了。」

「但因爲得到了重要的成果，如果海蒂想繼續研究，我還是可以提供一些資金喔。」

我說完，海蒂立刻恢復滿面笑容，約瑟夫不敢置信地扭過頭來看我。

「因爲如果想讓色彩更加鮮豔、增加更多種顏色，彩色墨水的基礎研究還是非常重要。我只是因爲這次沒有什麼時間，才以完成彩色墨水爲優先，但我也希望以後可以繼續研究彩色墨水喔。」

而且雖然我不想自己找出變色的原因，但如果有人願意代勞，我是樂意之至。

「小姐，你最棒了！」

「小姐，你對海蒂太好了啦！」

「因爲對我來說，海蒂和約瑟夫也是古騰堡的同伴啊。」

印刷也需要製造墨水的人，能夠找到新的古騰堡夥伴，我咧嘴一笑。路茲抱頭哀號：「居然又增加了！」海蒂和約瑟夫則是歪着頭，眨了眨眼睛。

「古騰……咦。什麼？」

「古騰堡，是改變了書本的歷史，留下了等同神蹟的偉人喔！現在這個城市裏的古騰堡，有負責做金屬活字的約翰、做植物紙的班諾先生，還有負責賣書的路茲。另外還有製作印刷機的英格先生，海蒂和約瑟夫則是負責做墨水的人，也都是古騰堡的夥伴。爲了我想看的書，需要你們這些古騰堡，所以出錢贊助也是當然的。」

我挺起胸膛說明，但約瑟夫還是滿臉問號，只有海蒂高興得跳起來歡呼。

「約瑟夫，小姐說我們是古騰堡耶！還說這是工作！願意出錢贊助！我可以繼續研究耶！萬歲！」

彩色墨水暫時是完成了，今後海蒂想繼續研究也沒關係。有時候若能找出原因，或許還能帶來更多幫助，所以我也希望她繼續研究墨水。

「只不過，墨水的製作還是最優先事項。要是沒有在我訂好的日期之前提交我訂購的墨水，我會不由分說地中止資助。」

「嗚咦?! 」

像海蒂這種類型的研究狂，一旦開始研究，常常會把其他事情拋在腦後。必須先聲明什麼是首要之務，並且訂定沒做到時的懲罰，否則會根本不受控制。

「每、每一種嗎？不是要買平常的蠟燭？」

路茲笑着說道，約瑟夫也捂着嘴巴噗哧失笑。看這樣子約瑟夫會負起責任，在海蒂研究時幫忙監督吧。

「嗯，都是約翰擅長的領域呢。

「這件事由我來交涉，你別出面。難保不會再遇到像沃爾夫那樣的人。」

鹽析這件事的交涉，就決定交給班諾了，至於獲利的分配和交涉方式，說好之後再討論。

「不只約翰，班諾先生也是古騰堡喔？」

「梅茵，慢著。你到底要做什麼？又要怎麼做？你根本沒有說明清楚，先在這裏解釋完再回神殿。」

「請問究竟是要做什麼？」

而且想到彩色墨水的變色，也說不定會出現奇怪的變化，所以改良蠟的時候，我還是想請專家幫忙。

「好，那走吧。」

「好，我馬上準備。」

「這樣啊。」

本來想用簡易的方法制作蠟紙，結果卻沒有烘焙紙，烘焙紙根本無法自行製作，況且我也不知道做法。

製作蠟紙，只要把蠟融化後再放幹即可，所以就算熨斗會沾到蠟，或是因爲操作還不熟練而弄髒周遭環境，也應該不至於失敗。問題在於蠟紙做好以後，能不能當作蠟紙版使用。

「班諾先生，奇爾博塔商會有賣熨斗嗎？」

請別說得事不關己――我提醒後，班諾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緊接着他伸來一隻手扣住我的頭，用低嗥般的聲音說：

班諾問，我點點頭。首先我想試試看能否不改良蠟，就能做出蠟紙。如果順利成功，表示運氣不錯；如果失敗了，就只能進行改良。

「總之，至少改良一下外形，再拜託約翰製作吧。」

路茲盤着手臂，面色凝重。陀龍布的纖維比佛苓細又長，所以可以抄出又薄又均勻的紙張。但是，因爲陀龍布紙太過昂貴又稀有，拿來做紙版太浪費了

我笑着提醒，吉魯的肩膀一震，轉頭看向我。

記得如果蠟撒得太多，可以覆上影印紙吸走一些蠟，所以應該也能用一般的紙張代替。希望可以。

蠟紙所用的蠟還添加了松脂那類的樹脂和石蠟。但這裏不可能有從石油提煉出來的石蠟，也不知道我的知識在這裏是否通用。

「梅茵，『熨斗』是什麼？在哪裏纔有？」

「今天要請工坊的人幫吉魯和我的寫字板倒蠟，另外，我還想購買各種不同種類的蠟。」

「路茲，你太多嘴了！」

「被你認定是古騰堡的所有人，現在都被大量的工作追着跑，忙得焦頭爛額，你這個不停丟來工作的始作俑者，是不是該說點什麼啊？」

「啊，班諾先生，歡迎光臨。今天有什麼吩咐嗎？」

我說明了最簡單的蠟紙做法後，路茲的臉頰卻不斷抽搐。看來路茲聽不懂熨斗是什麼。我回溯記憶，解釋熨斗是什麼東西。

因爲在工坊我不能動手做事，所以必須事先說明。本打算回到孤兒院長室再說，但先在奇爾博塔商會說明，更能防止情報外泄吧。我點了點頭。

在去工坊之前，必須先和班諾討論清楚。我不希望他事後才說我又失控了，或是罵我擅自決定。

回想之前做儀式服的情況，我想珂琳娜那裏肯定有熨斗。解釋完後，班諾從旁插嘴說了：

「陀龍布倒是滿簡單就能做出來。」

「哼……所以今天只是買蠟，失敗的時候再請他們幫忙？」

「怎麼想我都做不出來……」

「班諾先生，早安。」

看來沒辦法馬上做蠟紙了。我「嗯……」地沉吟，路茲也一樣悶哼，盤起手臂。

說到這裏，我的臉色突然發白，嘴巴不停張合。路茲說得沒錯，還少了其他東西！

往寫字板倒完蠟，師傅收拾了工具，走到班諾旁邊問。班諾輕輕點頭。

「現在有彩色墨水了，接下來好想要蠟紙喔。」

「真的嗎？太好了。這下子也能做吉魯的寫字板了。」

下一步我想準備的，便是謄寫版印刷中不可或缺的蠟紙。因爲能照着鐵筆刻出的筆劃印出圖文，所以如果要做繪本，比起切割文字做紙版或組合金屬活字，更能夠輕鬆地印出文字部分，圖畫方面也能印出更加細膩的線條，所以葳瑪的圖畫也更能完美呈現吧。

師傅急忙走進裏面的工作區，吩咐正在工作的工匠們。於是，我們拿着兩盒不同的蠟，離開了工坊。

班諾微笑回答，師傅手託着下巴，陷入沉思。班諾近來精力旺盛地不停開發新事業，自然會聯想到他一定又要做什麼新產品了吧。

因爲班諾已經聯絡過了，師傅很快便走出來。

我立刻站起來，向路茲大力點頭。班諾勾起嘴角說了：

「對，不要弄錯了。我不是要買蠟燭，是蠟。」

看來會是一筆大數目。那就能拿來當作資金，提供給不論哪一方面都需要研究開發和改良的古騰堡夥伴們。我正心想着要好好談判，班諾卻低聲提醒我：

「不――這裏沒有『烘焙紙』！」

「不，那要向鍛造工坊訂做，因爲不是所有人都會使用，也沒有人會大量購買……不過，要是不會使用熨斗，很容易把周圍弄髒，所以操作上相當困難，你們會用嗎？」

「對啊，梅茵之前纔在快凝固的時候用手戳蠟，結果害得表面凹凸不平，所以聽她的準沒錯。」

「拿去，這下子你就能測試了吧？」

這裏的熨斗是鍋子的形狀，灰燼經常會四處飛濺，把周遭弄得非常髒亂。雖然我很想要可以輕鬆使用的電熨斗，但那種東西我當然做不出來。

「這和之前把墨水配方賣給墨水協會一樣，不該只賣給一間工坊，賣給協會比較妥當。畢竟那不是一間工坊負擔得起的金額。」

「這還不能說。」

「呃……要先把蠟削成細粉，撒在紙上。這個步驟可以用像是濾茶網的東西來削，所以沒問題，在雜貨店就買得到。然後把蠟粉撒在紙上……」

「班諾先生，應該還有其他事情吧？不然怎麼會特別聯絡我們。」

對於班諾動作粗魯地把我抱在手臂上，達穆爾一瞬間面露狐疑，但看見班諾大步流星，好像很快便明白了是因爲我無法跟上他的速度，也開始大步移動。

「班諾先生，關於可以消除蠟燭臭味的方法，你覺得可以賣多少錢呢？」

大家努力抄紙，測試着要怎麼做才能夠提升成功機率，就這麼過了幾天後，路茲喫完午飯回來，來到院長室。

「現在的紙版不行嗎？」

若要製作蠟紙，首先需要薄透得幾乎可以看見另外一邊的紙張。

「如果只是做蠟紙，有這些工具就夠了。可是，蠟紙做好以後，我還想要謄寫版印刷的鐵筆和鋼版，才能實際測試能不能當作蠟紙版使用。」

「我明白了，明天之前會送去店裏。」

路茲提醒我做紙那時侯，也是因爲少了很多工具而喫盡苦頭，我便託着臉頰，回想蠟紙的簡易製作方式。

「今天只要買蠟而已嗎？」

「那等回工坊，我們馬上開始試做吧。」

但是，連路茲也只有兩年半的造紙經驗，孤兒院的孩子們開始做紙到現在甚至不滿一年。雖然抄得出可以兩面印刷的繪本用厚紙，但如果想抄出平均且薄透的紙張，還是相當困難，目前梅茵工坊正在進行這項挑戰，但失敗的次數還是遠多於成功。聽說都是在拿下竹簾，或是放上木板要晾乾時破掉。

「得和你打交道的古騰堡還真辛苦。」

我把蠟盒交給吉魯說，但路茲立刻抓住我的肩膀，一臉不安。

班諾帶着我走進蠟工坊。工坊裏頭充斥着沉悶的熱氣，和獸脂那種難以形容，讓人想捂住鼻子的臭味。

「吉魯，你那樣子吹氣，表面可能會凝固成波浪的形狀喔。」

「如果有現在就能準備好的，能先給我一、兩盒嗎？」

我和吉魯遞出寫字板，師傅說着「啊，之前也來過吧」，馬上爲我們倒蠟，因爲在凝固之前不能亂摸，吉魯沉不住氣地注視着透明的蠟被倒進寫字板裏，嘴角不由自主上揚。不時還往蠟吹氣，想讓蠟早點冷卻，那副模樣有點可愛。

「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別問我啦。那還需要其他東西嗎？」

回到奇爾博塔商會後，我和班諾重疊公會證，支付了蠟的費用。然後我把鹽析的做法寫在紙上，決定代理談判的手續費。之後就交由班諾代爲和蠟協會交涉。

「呃……就是底部是平坦的金屬，烤到很燙後，用來燙平衣服縐褶的東西，這樣說你聽得懂嗎？我想富豪家裏和衣服工坊應該有這樣東西。」

「梅茵，老爺要我傳話給你。他說蠟工坊有回覆了，說是明天下午有時間。」

「之後纔要交涉的話，那你今天去蠟工坊要做什麼？」

「啊，珂琳娜的工坊就有熨斗。你要用那種東西嗎？」

我抱着頭，當場蹲下來。

當天晚上，我拜託父親爲吉魯做了和路茲相同尺寸的寫字板外框，之後只要再往中間倒蠟就完成了。現在我寫字板上的蠟也減少了不少，也沒有了柔軟度，所以我想順便重新倒蠟，於是把寫字板裏的蠟挖空。

「不是不行，現在這樣還是可以做繪本喔。但如果可以做出蠟紙，就能有更多種表現方式。而且比起用筆刀小心翼翼地切割紙版，用鐵筆刻字會簡單得多，還能畫出細膩的線條。」

「謄寫版印刷的鐵筆跟鋼版嗎……那要找約翰吧？」

依據班諾的說明，衣裳華美的富豪人家和服飾工坊皆有像是火熨斗的熨斗，底部就像是平底鍋，會在裏頭添放木炭，再用來熨平縐褶。因爲我們家只穿舊衣，不需要用到熨斗，路茲也纔沒有聽說過。

「謝謝班諾先生。」

「呃，使用熨斗的時候，那個東西可以讓融化的蠟不流到旁邊的布上面，所以說不定用普通的紙張隔在中間也可以？雖然我希望可以，但路茲覺得呢？」

路茲說，於是我皺眉思考。在烘焙紙出現之前，是使用鋁箔紙和石蠟紙。但若用熨斗燙鋁箔紙，鋁箔紙會縐成一團，無法讓蠟均勻分佈。，石蠟紙又是一種塗上石蠟的紙張，其實和接下來想做的蠟紙幾乎是一樣的東西。

「……是啊。」

「嗯，麻煩你工坊裏有的蠟，每種都各給我一小盒。」

「要是不靠佛苓紙想想辦法，價格會變得很可怕吧。」

「是的。」

「我們不是做了薄薄的紙張嗎？就是要在紙上塗上一層薄薄的蠟。先把蠟削成細粉，撒在紙上，再用『熨斗』讓蠟融化。就這樣而已，很簡單吧？」

關於紙張的改良，只能請路茲和吉魯帶頭努力了。現在在工坊製作繪本用紙張的同時，也聚集了雙手比較靈巧的人，努力抄出薄紙。

「啊?! 你說什麼？」

「雖然我也希望不添加任何東西就能做出蠟紙，但要是失敗了，就只能請工坊幫忙改良了。要添加松脂那類的樹脂，把蠟做得再有黏性一點。」

「……是。」

聽了班諾的訂單，師傅雙眼瞪得老大。往常奇爾博塔商會的老爺都是來買蠟燭，指定蠟燭的大小、原料和數量，這次卻是要買做成蠟燭前的蠟，而且是每個種類都要，肯定完全出乎師傅的預料。

「請把最便宜的蠟倒進這裏面。」

班諾一把抱起我，開始大步前進，隔着班諾的肩膀，我看見吉魯正寶貝地抱着我交給他的寫字板外框，和路茲一起小跑步地跟在後頭。

「梅茵，你先別沮喪，想想要怎麼解決吧。沒有其他可以代替的東西嗎？」

竟然多嘴暴露了我的糗事，我狠瞪向路茲。吉魯輕笑起來，和寫字板保持距離，看來是不想重蹈我的覆轍。

「不愧是同類，很清楚海蒂有可能會做的事情嘛。」

「這種空有幹勁和知識，卻沒有工具的情況太熟悉了。梅茵，你再仔細想想，是不是還少了其他東西？」

「咦？咦？咦？」

對於班諾突如其來的要求，我一時間想不到該說什麼，愣愣地看着班諾和路茲。兩人冷冽的眼神簡直一模一樣，都在等着我開口。看樣子不會給我任何提示。

「呃，爲了讓書本普及，以後也一起加油吧。」

「不對！應該要慰勞我們纔對吧！」

班諾怒聲咆哮，用拳頭猛鑽我的腦袋，我噙着淚目大喊：

「 謝謝！太感謝路茲和班諾先生了！多虧有你們兩個人，纔有現在的我！雖然以後還會給你們添更多麻煩，但是還請多多指教！」

雖然班諾指責我丟給古騰堡夥伴們太多工作了，但如今我可以和加米爾一起生活的時間十分有限，所以在做繪本這件事上，我完全沒有自我節制的打算，反而還想再加快腳步。

後來去拿吉魯的鐵筆時，對於想接到金屬活字以外工作的約翰，我交給了他熨斗謄寫版印刷用的鐵筆和鋼版的設計圖，熨斗是設計成了我熟悉的形狀。聽到每樣東西都是印刷方面的工具，約翰領悟到他這輩子絕對逃離不了古騰堡的稱號，流下了喜悅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