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成为图书委员

回到宿舍以后，我马上向侍从们表示：「我想举办茶会款待索兰芝老师，告诉她我想成为图书委员。」因为举办茶会时，需要请侍从们帮忙准备。

「所以，希望大家可以协助我。」

「罗洁梅茵大人若要举办茶会，我们自然是任您差遣……」

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一脸困惑地互相对望，最后看向黎希达。平常两人总是立即回答：「遵命。」然后开始讨论要怎么安排，今天的反应却相当裹足不前。不明白两人为何是这样的反应，我觑向黎希达的表情。眼神与她对上后，黎希达忽然板起了脸，呼唤我说：「罗洁梅茵大小姐。」感觉到了类似于班诺和斐迪南准备要骂我的气氛，也就是即将挨骂的前兆，我忍不住端正坐好。

「您究竟是基于何种打算，才想款待索兰芝老师？我认识大小姐至今，您行事向来温和稳重，也尽可能息事宁人。这次却想借由权力，强迫对方服从，这真的是您的本意吗？在仅仅只见过几次面、还不太了解对方的情形下，您却提出如此强硬的要求，索兰芝老师会作何感想呢？」

只是要准备点心款待对方，为什么会变成借由权力，强迫对方服从自己呢？我不明所以地侧过脸庞。

「……贵族的做法，不就是在款待对方之后，提出自己的请求吗？我以前曾招待过养父大人与斐迪南大人用餐，当时曾听闻我这样的做法很符合贵族的作风，难道是我误会了吗？」

黎希达用力闭上眼睛，慢慢吐了口气。

「并不全然是您的误会，但您这次的做法完全错了。」

「对不起，我不太明白。」

我缓缓摇头说。黎希达不只看着我，还转头看向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

「大小姐人不可貌相，不仅知识渊博，在贵族院也接连取得优秀的成绩，所以容易让人忘记她其实有过两年的空白，十分缺乏社交方面的常识。斐迪南小少爷在教育她的时候，也是以灌输知识为主。我想，现在妳们两人都深刻明白到这一点了吧？」

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都点一点头。

「罗洁梅茵大小姐，您说您曾在款待斐迪南小少爷与齐尔维斯特大人以后，让他们答应了您的请求吧？」

「虽然我完全不是刻意为之，但曾经造成这样的结果。」

……但也因为贵族与自己的常识截然迥异，当时大家都吓坏了呢。

「在那种情形下，借由招待引起两位的兴趣，并且提出自己的请求，这么做确实没有错。但是，那是因为提出请求的大小姐地位比两位要低，无论大小姐是否设宴款待，决定权还是在上位者身上。然而，如今地位更高的大小姐却要招待索兰芝老师，提出自己的要求，这等同是不可违抗的命令。」

黎希达说下位者的热情款待，只有「还望多多帮忙」这方面的涵义；但上位者若举办茶会招待，并且提出要求，根本是种再明白不过的威胁，暗示对方：「地位较高的我都这么费心招待你了，你应该明白要怎么做了吧？」而且也有着「你非接受不可，现在马上明明白白地答应我吧」的意思在，让对方无路可退，不得不作出承诺。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我只是想用好吃的点心拉拢索兰芝，希望她心情变好后，就能答应我的请求，顺便再努力宣传自己，告诉她我可以帮上哪些忙，但从来没想过要用权力威胁她。

我忙不迭地摇头解释，黎希达咯咯笑道：「我想索兰芝老师的心情也与您差不多喔。」终于意识到自己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后，我不禁意志消沉。

黎希达一脸错愕地说。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似乎也同意黎希达的看法，看着我的脸上交杂着困惑与惊愕。

我说完，黎希达面露难色。

……不过，暂时应该可以自称是图书委员吧？

「关于该如何管理您的身体健康，斐迪南小少爷告诉了我许多注意事项，也把药水交给我保管。但是，侍奉您时应该注重哪些事情，我却还是不了解。」

「大小姐，既然您已经明白了这一点，接下来请好好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还有最重要的是，请一定要与我们商量。大小姐是为什么想要那么做？又是渴望得到什么才想采取那种行动？请您务必向我们清楚说明。」

「身为大小姐的侍从，我的工作表现还只有三流而已。」

「原来我刚才真的让索兰芝老师非常为难，连黎希达都不得不阻止我呢。」

「我不喜欢图书馆里的书都没有固定位置，而是随意摆放。所以，我希望今后可以采取罗洁梅茵十进分类法，编制目录方便大家找书，再根据目录整理书架；另外，我还想追回那些流落在外的书籍。」

我回答后，黎希达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这么说来，刚才在图书馆，索兰芝也是一脸非常为难地拒绝了我的协助。还是黎希达看不下去，在旁边制止了我。

「好的，我知道了。那我还是放弃与索兰芝老师举办茶会吧。」

黎希达很干脆地得出了这个结论，但如果要取得索兰芝上司的许可来管理图书馆，好像和我想像中的图书委员不太一样。

看来我若想正式成为图书委员，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听了黎希达说的这些，我咽了咽喉咙。真是幸好没有演变成那种情况──我安下心来的同时，也在心里讶叫一声，感到有些奇怪。

我完全没想到自己给黎希达造成了这么大的负担。回顾了自己来到贵族院以后的种种举动，我稍微自我反省。先前在我身边，都有人知道我会为了书本，不顾一切往前冲。路兹与斐迪南也知道我经历过梅茵以外的另一段人生，所以每当我做出不合常理的举动，马上就会制止我。但是在这里，就算我的行为异于常人，也没人会开口纠正。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我竟然直到此刻才发觉。同时，我也感觉到自己脸色发白。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我很清楚权力越大，因常识不同而引发的纠纷与龃龉也会越严重。

老师的地位应该比学生要高才对。既然如此，我若在茶会上提出请求，应该没问题啊？我提出疑惑后，不只黎希达，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也摇头。

「呜呜，我非常明白了。原来我对索兰芝老师而言，只是天大的麻烦呢。」

看来我想执行的这些事情，非常鲁莽又乱来。

「大小姐，您不必这么沮丧。不一定要是齐尔维斯特大人，您可以成为斐迪南小少爷呀。小少爷会帮忙处理神殿长的公务吧？不仅如此，他也提供给了您许多建言，为了让自己在处理神殿长的公务时能减轻点负担，说不定还做了许多变动。对此，大小姐又有什么感想呢？」

「是啊。如果是负责讲课的老师，学生们因为会接受他们的指导……尤其是他领的老师，一般学生并不知道他们原先在领地里的身分与地位，所以才能以老师与学生这样的身分，形成明确的上对下关系吧。」

「不，罗洁梅茵大人，茶会非常重要喔。我认为还是该与索兰芝老师举办茶会。」

「……黎希达，但我听说在贵族院，老师的地位比学生要高，难道索兰芝老师是例外吗？」

「为了让索兰芝老师能愉快地参加茶会，就从每天去图书馆开始吧！」

我试着想像了齐尔维斯特在神殿与工坊里走来走去的样子，而且他还不断干涉印刷业与孤儿院的经营，要求我们这么做、那样改。我忍不住从心底深处发出呐喊。

这么说来，在这里，不再有人三天两头提醒我要「报告」，所以最近几乎都没有做到所谓的「报告、联络、商量」。

贵族院图书馆的主要业务，就是在冬季期间为新生办理登记、办理借书手续，还有管理阅览席。除此之外的工作都是在其他季节进行，所以并不需要领主候补生帮忙。

我眨了眨眼睛后，布伦希尔德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大小姐应该要告诉索兰芝老师您的想法，得到她的理解与认同后，让她觉得可以向中央提出申请。为此，请您多与索兰芝老师往来交流。」

黎希达做事总是万全周到，让我在生活上完全不用担心。然而我这么表示后，黎希达却缓缓摇头。

「对不起，我的思虑真是太不周详了。」

「我最害怕的，是我们照着大小姐的指示行动后，出现的结果却不如您的预期。侍从必须辅佐主人，让主人在行动时顺畅无碍，倘若理解不了主人的意图，我们也无法做好自己的工作。所以大小姐，请您一定要与我们商量。」

经黎希达这么一说，我才惊觉自己不小心说出了我觉得奥伯•艾伦菲斯特，也就是齐尔维斯特是天大的麻烦，急急忙忙改口：

听见黎希达问我想做什么，我思索了一会儿。不管是搪塞还是拐弯抹角，都无法传达出我的想法吧。只能诚实地说出自己的希望了。

「大小姐，刚才我也听见了您与索兰芝老师的对话。您真的只是想帮忙吗？但您针对书本该如何摆放，似乎提出了不少意见……」

我成为领主的养女后，依然经常待在神殿，再加上后来沉睡了两年的时间。就连在城堡最一开始介绍给我的首席侍从黎希达，事实上与我接触的时间也很短。

「是的。我想与索兰芝老师一起讨论、一起思考，贵族院图书馆的藏书应该要怎么分类比较好？书籍又应该怎么管理？我并不想命令她。」

「罗洁梅茵大人，您若声称这些事情只是帮忙，我想索兰芝老师会非常为难喔。」

有齐尔维斯特在我身边打转，怎么可能轻松愉快地工作。不可能。

莉瑟蕾塔轻抬起手，看着我与布伦希尔德。

「成年以后，我一直很自豪自己在工作上有一流的表现。然而，现在的我却一点也没有这样的信心。大小姐因为是在神殿长大，您在采取行动时的思考方式，都与我从前服侍、接触过的贵族千金截然不同。」

「……所以黎希达是以此为基准，认为自己还只有三流吗？」

「原本在那种公开场合下，侍从不该多嘴干涉。但是，当时我甚至忍不住心想，万一大小姐再继续为难索兰芝老师，我必须在那之前将您抱回来。」

「我也赞成举办茶会促进情谊，但会不会造成索兰芝老师的负担呢？现在负责管理图书馆的，只有索兰芝老师一个人吧？茶会期间，图书馆该怎么办？」

黎希达说她就算想依据自己的常识与过往经验，来推断我的意图，我却总是做出她预料之外的举动；偶尔还会有即便问了我，她仍然不太明白的情况。

「还有，您说想协助索兰芝老师，这种发言也十分不妥。」

黎希达边说边在我面前跪下，从比我要矮一些的高度与我对视。然后她握住我的手，面带难色地垂下双眼。

「布伦希尔德，等一下。妳再仔细想想。」

「倘若大小姐想深入参与图书馆的事务，现在您是管理图书馆的休华兹与怀斯的主人，其实大可以利用这个身分，表示自己也想要管理图书馆，索兰芝老师听了，也会比较没有压力吧。请您与索兰芝老师好好沟通，恳请她协助您取得中央的许可。这样一来，大小姐就算要干涉图书馆的业务，也完全没有问题。」

在黎希达眼中，我是非常难以理解又难以定义的对象。她说明明是连大人都会烦恼的事情，我却两三下就解决了；有时可以完美地应对如流，有时又不知道一些连已受洗孩童都晓得的常识，因而不知所措。

「但我觉得黎希达已经服侍得很完美了喔。」

「不不，绝对没有这回事喔。我非常感谢养父大人。我一点也不觉得他来帮忙是种麻烦，也完全没想过他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了喔。呵呵呵呵……」

首先要找机会询问索兰芝，了解图书馆现在的营运状况。我用力握拳。

黎希达说她直到返回私下场合的宿舍房间为止，一路上始终是七上八下。

「所以大小姐要好好想想，齐尔维斯特大人究竟该采用什么方式，您才能轻松自在地把工作交给他？这点才是最重要的。」

「……大小姐，光看书可举办不了茶会。请把目光也放在书本以外的事情上吧。」

布伦希尔德说完，莉瑟蕾塔再补充说了：

我再试着想像了斐迪南在工坊里走来走去，对灰衣神官们下达指示的情景。对喔，记得斐迪南这两年还派了尤修塔斯去工坊帮忙，也派遣了古腾堡们前往哈尔登查尔，有变动的事情还不少。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是麻烦。

「咦？为什么？」

丽乃那时候，只要当上图书委员，一边帮忙一边与老师打好关系，交情还好到可以一起自在喝茶后，图书馆的老师们都会通融我不少事情。例如采购时优先购买我推荐的书籍，或是说好某一本书在归还以后，我就能接着借阅，简直是一段快乐如天堂的时光。但是，在贵族院这里似乎行不通。

「黎希达，那我想成为图书委员，妳想我该怎么做才能担任呢？请教我该如何提出请求，才符合领主候补生的身分。」

「原则上确实如罗洁梅茵大人所言。」

黎希达对于侍从这项工作竟有着这样的自我要求，让我感到十分吃惊。但是，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听着黎希达说的这番话，表情都非常认真。

「要对贵族院的图书馆进行改革，是件这么困难的事情吗？我还以为只要能与索兰芝老师相处融洽，就有办法做到呢……」

「大小姐只是打从心底喜爱书本，想为图书馆尽份心力，并无意威胁索兰芝老师吧……这点我很清楚，但索兰芝老师与其他人，不可能知道大小姐真正的想法。莉瑟蕾塔与布伦希尔德因为了解大小姐平常的样子，现在才如此困惑，但假使两人是忠实执行主人命令的侍从，恐怕就会尽力安排好茶会，让索兰芝老师绝对无法拒绝吧。」

「原本身为侍从，应该要在主人说完指示之前，就察觉到主人的心思，率先采取行动。但是，我们在大小姐身边服侍的时间还太短了。」

「因为地位比自己高的人硬是插手帮忙，届时工作起来只会非常不自在。请您试着想像一下吧。假使齐尔维斯特大人也说要协助您工作，成天在您身边走来走去，还要求您采取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另一套工作方式，您会作何感想呢？」

「至今我已侍奉过好几位大人。第一位服侍的人是葛蕾琴大人，接着是嘉柏耶丽大人。后来我也侍奉过薇罗妮卡大人，也曾在波尼法狄斯大人的请托下侍奉过卡斯泰德大人。既侍奉过乔琪娜大人，也服侍过齐尔维斯特大人。」

「……我会放弃成为图书委员。」

「……大小姐，这已经彻底超出了协助的范围，是在管理图书馆吧。」

「我并无意形容到这种地步，但看来在大小姐心目中，齐尔维斯特大人是这样的存在哪。」

莉瑟蕾塔提出这一点后，原本我还因为图书馆而亢奋不已的脑袋即刻冷却下来。明明已经掌握到了许多有关索兰芝的情报，我却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个层面。我真是太自以为是了。索兰芝现在是独自一人在管理图书馆。就算我邀请她参加茶会，她也不可能放心地把图书馆完全交给休华兹与怀斯吧。到时候很可能因为我的任性，结果必须关闭图书馆，她才能参加我举办的茶会。

……拜托你，别再来了！

「如果没有斐迪南大人帮忙，我反而会很伤脑筋呢。」

「大小姐并不想要命令，而是在抱有好意与兴趣的前提下，想请索兰芝老师帮您这个忙吧？」

「拜托别人事情时，比起完全不认识的对象，通常是彼此熟悉的人更容易得到正面回覆。茶会就是为了了解彼此而存在。首先应该要从增进交流开始。」

听了黎希达这番教诲，我轻轻点头。

「没错。地位高的人提供协助时，未必只会令人感到困扰。但是，为了真正帮助到对方，就必须为对方设想。目前为止，大小姐都只想到了自己。倘若您提出的协助方式，能够真正帮助到索兰芝老师，也许她就会愿意把工作托付给您吧。」

「不论是比起身体更重视书本的热情、如何提升成绩的思考方式，还是为了举办茶会所采取的行动……我都不明白大小姐在想什么。尽管长年来我服侍过了这么多贵族，仍然觉得服侍大小姐非常困难。」

「大小姐究竟知道哪些事情、不知道哪些事情；缺乏哪一方面的常识，又该如何补足，这些事情连我也还在摸索当中。」

「首先，我想请大小姐说明清楚，您究竟想向索兰芝老师要求什么呢？图书委员是什么？要负责哪些事情？大小姐在成为图书委员以后，又打算做什么？如果是想协助图书馆的业务，其实有休华兹与怀斯就足够了。」

我不明白地眨眨眼睛。如果黎希达算三流，还有谁称得上一流呢？黎希达的黑色双眸分外认真地注视着我。

「但是，大小姐，请您仔细回想。索兰芝老师刚才说过，她就连要求学生归还书籍，对方也会充耳不闻喔？身为领主候补生的大小姐若还举办茶会，邀请索兰芝老师，您想她能以自己是老师为理由，就断然拒绝您的要求吗？」

黎希达列举出的名字中，有几个人我都不认识。代表这么长时间来，黎希达真的见过许许多多的贵族吧。

「打理好生活环境，让主人能够过得惬意自在，是侍从应该做到的最基本工作。无法察觉主人的意图，只会照着命令行动的侍从，只能算是三流；接到命令后，便能察觉主人意图的侍从则算二流；但能在接到命令之前，就察觉到主人心思并且展开行动的侍从，才称得上是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