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春日的阳光带着暖意往窗内倾泻而下。林木的绿意渐浓，花朵也带来明亮的色彩。若能悠哉惬意地散步其中，这无疑是最宜人的季节，然而，维护得整齐美观的城堡中庭却几乎杳无人迹。领主会议将至，城堡内部到处是一片忙乱，有的人还会不走回廊，直接穿过中庭节省时间，但没有半个人曾停下来从容地欣赏自然美景。

此刻波尼法狄斯也没有闲工夫欣赏季节的变换。斑斓多彩的中庭象征着领主会议的逼近，让人更是心浮气躁。他留意着不让烦躁表现在脸上，往茶会室迈步。

他有话非得告诉齐尔维斯特不可，便吩咐侍从去安排时间，好不容易才敲定在午餐时间谈话。听到午餐竟然是命人送去领主办公室旁的休息室，便可知齐尔维斯特的忙碌程度。

「唔，是黎希达吗……」

到了休息室，只见黎希达正在准备午餐。波尼法狄斯这才想起，听说她已回到齐尔维斯特身边担任侍从了。黎希达虽是侍从，情况却相当特殊，会奉领主之命不断更换要服侍的主人。服侍的也多是那些处境特殊、无法立即找到足够近侍的领主一族。

当初她在领主一族葛蕾琴身边接受完侍从的教育后，便奉前前任领主之命，去服侍从亚伦斯伯罕嫁来的嘉柏耶丽，接着是服侍受到莱瑟冈古一族排挤的薇罗妮卡。

再后来，因波尼法狄斯要求，若要让卡斯泰德在受洗后进入城堡当领主候补生，就得有人负责指导他，黎希达便奉前任领主亚德贝特之命被派来他的宅邸。

卡斯泰德举行了洗礼仪式后，又因为薇罗妮卡要求：「我想找能够信任的人指导乔琪娜。」黎希达便成了乔琪娜的首席侍从。等到预计成为下任领主的男孩出生，黎希达又成了齐尔维斯特的奶娘。

近几年，黎希达则在齐尔维斯特的指派下，在神殿出身的罗洁梅茵身边担任首席侍从。尽管罗洁梅茵因为在神殿长大的关系不好找到近侍，但近来波尼法狄斯也开始怀疑当初之所以会选上黎希达，可能是为了断绝罗洁梅茵与亲族的往来。

「波尼法狄斯大人，欢迎。齐尔维斯特大人好像被公务耽搁了一点时间，但他刚才已经向我送来奥多南兹，应该再过不久就到了。」

波尼法狄斯在黎希达的招呼下落坐，随行的侍从也开始准备服侍他用餐。

「虽说是自作自受，但看来齐尔维斯特忙得不可开交哪。」

「是啊。我以前从没见过他工作如此认真，还请您口下留情。」

「我可不像斐迪南那么好说话。领主做好领主的工作不是天经地义吗？」

齐尔维斯特的公务会比去年还要繁重，不单是因为肃清过后，近侍人数减少了的关系，也是因为波尼法狄斯与韦菲利特在分担斐迪南留下的城堡公务时，顺便把领主该做的那一份都丢回给了齐尔维斯特。

「但是，您又何必挑在近侍人数骤减、正忙着准备领主会议的时候会面呢……」

「教育下任领主韦菲利特，本来也是领主该做的工作。既然现在都被罗洁梅茵明白拒绝了，那我再把这份工作丢回给他也是应该的吧？」

波尼法狄斯至今已经辅佐过三位领主，分别是父亲、弟弟与侄子。就在齐尔维斯特上任约莫三年后，他便来找波尼法狄斯商量，说是想让薇罗妮卡与她的近侍们引退，他于是帮忙游说已过了一定年纪的人退休。他和薇罗妮卡也除了魔力供给外，不再插手任何公务。

然而，现在的他却经常出入训练场指导骑士，也会帮忙处理公务，和引退两字完全扯不上关系。不过，这都是因为他想在可爱的孙女面前有所表现，也是为了能与孙女多做交流。

另外也是因为他有所私心，心想若罗洁梅茵能在莱瑟冈古一族的支持下成为下任领主，那他就能以教育下任领主为由，有更多的时间与她相处。然而，罗洁梅茵自己却斩钉截铁地否决了这样的可能性：「倒不如想办法让我在神殿待久一点。」波尼法狄斯只好死了这条心。想与可爱的孙女交流还真不容易。

「现在所有人都为了领主会议忙得不可开交，发起肃清的领主一族更该做好榜样。然而，下任领主却在处理公务时心不在焉，被我一劝便面露不满，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如今旁人会以更加严苛的眼光检视韦菲利特，如果他的态度还是如此敷衍了事，很快就会受到舆论抨击。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也不明白吗？」

「但是，现在看来韦菲利特显然无法承受。因为他从祈福仪式回来后，办公态度就变得十分恶劣。我都提醒他了，却过了五天也不见改善。」

「……一开始这么说的人是大小姐唷。因为大小姐说如果和她比较的话，会对韦菲利特小少爷造成打击……」

黎希达并未亲眼看到韦菲利特办公时的态度，才能袒护他说「才五天而已」；但对于每天都得陪着他的波尼法狄斯与近侍们来说，却是「已经五天了」。

「齐尔维斯特，你有没有听说有关罗洁梅茵的传闻？现在好像传出了某种奇怪的谣言……」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指你现在甚至忙得没时间去餐厅用午餐，有孕在身的芙萝洛翠亚也没有时间好好歇息，布伦希尔德与夏绿蒂更是同心协力在辅佐第一夫人。而罗洁梅茵虽然人不在城堡，却让人觉得她的近侍们都很积极在参与领主会议，麦西欧尔更是宣布他会去神殿交接工作。在这种情况下，唯独韦菲利特一人还在对祈福仪式时的无礼对待大发牢骚，在办公室里也明显一蹶不振。你让出入办公室的贵族们看了作何感想！」

「波尼法狄斯，这个传闻主要是从哪里传开的？姑且不论来源，在散播的人是谁？传闻提到的，真的只有领地对抗战那晚吗？」

「现在夏绿蒂很努力在帮忙，今年又有布伦希尔德与克拉丽莎代替芙萝洛翠亚在准备领主会议。眼看不用让芙萝洛翠亚太过勉强自己就能顺利迎来领主会议，我也稍微放心了。」

「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但黎希达，那已经是受洗后、快要首次亮相时的事了吧？这种话难道到了现在还算数吗？一旦他进入贵族院，就免不了会被人拿来比较。更遑论他已经读完三年级了，他的近侍们竟然还在说这种话。对此妳作何感想？」

原先罗洁梅茵的外表一直很年幼，但近来也长高到了像是刚入学的年纪。至今因为外表年幼而允许她做的事情，今后将一一遭到禁止。她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向斐迪南撒娇。

「领主会议的准备工作尽量交给他人，芙萝洛翠亚只要负责确认就好了吧。除此之外的公务大多可以交给夏绿蒂，那孩子既有干劲，吸收能力也快。」

「不管多久以前，答应过的事情都不能反悔。」

波尼法狄斯先前听闻奥斯华德是受肃清波及才会请辞，但原来实际上是因为教育方针的不同而被解任。

「问题并不在于他做错了事，而是下任领主竟撇下工作不管，流露出反抗的态度。向立场相对的贵族暴露自己的弱点，这种行为也简直不成熟到了极点。也不想想他现在都几岁了？」

据说奥斯华德一再沿用薇罗妮卡那时的做法，甚至在韦菲利特订婚并确定成为下任领主后，这样的行为更是变本加厉。

「你说的那种态度是……？韦菲利特本人虽然向我倾吐过不满，但那已经是祈福仪式之前的事了。所以是他原本已经接受现实，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们是告诉过我，韦菲利特趁着祈福仪式去拜访莱瑟冈古出身的基贝时，遭受到了无礼的对待，希望我能规劝一下那些基贝。但我详细追问后，他们记得那些基贝只是没有由衷表现出敬意，但实际上并未做出过分的行为。」

「……那么届时我也会解除与罗洁梅茵的养父女关系。」

当上领主以后，自己的选择将对整个领地带来莫大影响，所以必须学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在当上领主之前，这确实是必要的经验。若想尽可能做出自认正确的选择，最重要的就是搜集情报。要相信哪些情报、判断别人提供的情报是否正确，选择从这个阶段便已开始。

从齐尔维斯特扶额的反应来看，波尼法狄斯推测这项传闻大概只在韦菲利特周边，或是只在旧薇罗妮卡派间流传吧。

「对于自己在贵族院获选为优秀者、能与上位领地的领主候补生比肩，韦菲利特十分自豪。但光是学习成绩优秀，言行举止却不符合下任领主的身分也没意义。」

「……韦菲利特的近侍没向你报告过任何事吗？」

「所以虽然我引退了，现在还不是回来帮忙处理公务，还要负责指导韦菲利特成为下任领主吗？明明齐尔维斯特又不像亚德贝特那样身体虚弱，可以自己教育孩子……他要是能自己来，我就能悠悠哉哉当个专心疼爱孙女的爷爷了。」

「我知道了。我也会提醒韦菲利特。」

都已经读完贵族院三年级了，即使是刚受洗完的孩子，韦菲利特这般的言行举止也是会挨骂的。一想到他在他领贵族面前可能也是一样的态度，波尼法狄斯就心惊胆跳；对于要将领地托付给一个如此感情用事的下任领主，更是感到不安。

常常说者只是觉得很有意思，便在闲聊时随口说出，却被听者恶意扭曲。从这个角度切入的话，传闻来源也有可能是罗洁梅茵身边的人。听了波尼法狄斯的分析，齐尔维斯特略略陷入沉思。

「因为那时候，齐尔维斯特大人与学生近侍们都已经去餐厅用晚餐了。还在茶会室里的，只剩下访客斐迪南大人一行人，还有负责接待的大小姐与小少爷，最后便是在旁服侍用餐的我与奥斯华德。」

「奥斯华德做事认真，对主人也很忠诚，但他无论是做事还是表达忠心的方式，都延续了母亲大人那时的做法。他没发现自己以前会被称赞为优秀的特质，到了现在已经不合时宜……不，也许是就算发现了，他也已经无法改变或是不想改变吧……所以，我让他自己选择要被解任还是请辞。」

……名字再奇怪，也不改餐点的美味，我的孙女真是了不起。

齐尔维斯特目光凌厉地狠瞪过来。从那双深绿色眼眸感受到他是认真的，波尼法狄斯缓缓吐了口气。

齐尔维斯特不快地皱起脸庞。黎希达点头表示赞同后，忽然一脸担忧。

「哎呀，波尼法狄斯大人毫不懂得拿捏力道，可当不了疼爱孙女的爷爷喔。」

「芙萝洛翠亚近来还好吗？」

「不光韦菲利特，就连你也没在认真听别人说话吗？明明芙萝洛翠亚给过这样的忠告，你却充耳不闻吗？」

「才过了五天而已不是吗？请您再观察几天看看吧。任谁都有做错事的时候，不至于因此就判定自己照顾不了他吧？」

「那么，找我所为何事？你有什么担心的事情吗？」

如黎希达所言，波尼法狄斯与担任前前任领主的父亲有过约定。他推掉下任领主的候补资格时，承诺会负责教育下任领主，让知识得以传承。这是因为弟弟亚德贝特的身子并不算强健，既然要由他成为下任领主，便需要有人能够教育他的孩子，以防他不幸早逝。

「老实说，这我也不清楚。我还是在提醒韦菲利特时，听到他反驳我说『传出这种谣言的罗洁梅茵更有问题吧』，才知道有这种传闻。」

「我并没有充耳不闻。像我之前就是听取了芙萝洛翠亚的建议，才判定奥斯华德并不适合教导韦菲利特，也因此将他解任。当韦菲利特抱怨生活环境因为肃清而有了大幅改变时，我也会倾听他的不满。」

「毕竟祈福仪式时，本来就得把增加收成所需的小圣杯送去给各地基贝，仪式负责人又是罗洁梅茵，就算莱瑟冈古的贵族们再怎么憎恨韦菲利特，相信也不会真的有所行动。所以我们才心想这是个好机会，让韦菲利特可以在相对安全的情况下，亲自感受莱瑟冈古一族的怒火与怨恨，否则光靠言语实在难以体会。同时也能让他意识到搜集情报的重要性，与做出选择后该负的责任……」

齐尔维斯特静默下来。不管韦菲利特受到了莱瑟冈古一族怎样的对待、内心有多么受伤，这些事对贵族们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因为大家看的，都是他的言行举止与成果能否胜任下任领主。

「你们聊得很开心嘛。」

不过不管罗洁梅茵再优秀，他也无意让并非芙萝洛翠亚亲生孩子的她成为下任领主；若真的想让自己的孙女成为下任领主，当初波尼法狄斯就不该逃避，应该自己成为奥伯才对──齐尔维斯特说过的这些话浮上脑海。

「妳为何断定是奥斯华德？」

波尼法狄斯在心里头大力称赞罗洁梅茵，一边咀嚼略带苦味、小孩子通常都不喜欢的蔬菜。吃得出来为了让齐尔维斯特也能吃得津津有味，这道菜下了不少工夫。

「是芙萝洛翠亚说了，为了让他产生下任领主的自觉，必须让他先经历过这些事，懂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黎希达说明，首次亮相前，众人团结起来要补救韦菲利特落后的进度时，罗洁梅茵曾向教师与近侍们这么叮嘱。想起办公期间，自己也常拿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比较，波尼法狄斯沉思片刻。

「……现在孕吐好像没那么严重了，但在孩子们面前，心情上还是无法放松歇息吧。看她明明身体不好还想做事，近侍们都十分担心。」

「我也不晓得大小姐说的别与她比较，是指到什么时候。但现在他领的贵族，根本不会在乎韦菲利特小少爷有没有苦衷吧。」

「要是韦菲利特完全无意改善，就取消他下任领主的资格吧。」

「当天我一直跟在大小姐身边，但从未发生过足以传出谣言的事情。有的话我早就向您禀报了……我能想到的大概就是健康检查吧？当时斐迪南大人确实是触碰了大小姐，但那不过是一如既往的例行检查。是奥斯华德吗？竟然传出这种对大小姐有强烈恶意的谣言。」

当时波尼法狄斯正在领内留守，但齐尔维斯特与黎希达人就在宿舍里，也许曾注意到什么异样。这么心想的波尼法狄斯来回看向两人，两人却面色惊慌。

为免影响到旁人的观感，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波尼法狄斯也不好厉声斥责。尤其现场如果有贵族更支持罗洁梅茵成为下任领主，他就越是觉得不能让人看到韦菲利特不适任下任领主的模样。

原来如此──波尼法狄斯环抱手臂。下任领主确实需要累积这样的经验。

「领地对抗战那晚！？不，这件事我不清楚……黎希达，当时妳和罗洁梅茵在一起吧？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吗？」

「但是，现在大小姐的外表也逐渐长大，再加上斐迪南大人已经离开领地，确实也该让大小姐重新检视一下两人的关系了。我想有必要提醒她一声。」

齐尔维斯特一脸毫无头绪，转头看向服侍他用餐的黎希达。黎希达与卡斯泰德似乎也什么都没听说，脸上满是疑惑。

黎希达不快蹙眉，以手托腮。听到她一下子就断定制造谣言的人是谁，波尼法狄斯眨眨眼睛。

「这种忠心还真麻烦。」

黎希达咯咯笑道，波尼法狄斯忍不住皱起脸庞。面对可以细数陈年旧事的黎希达，他实在感到棘手。

闻言齐尔维斯特瞪大双眼，倒吸口气。黎希达也神色仓皇地扬声道：

……之前是我有些兴奋过头，为了讨罗洁梅茵欢心而把她抛到半空中，却害她差点撞上天花板，这点确实做得不对……

黎希达说明，他可能是想借由损坏罗洁梅茵的名声，防止韦菲利特的风评继续变差。在场的人也都知道，薇罗妮卡素来爱用这种方式。

经过那件事后，波尼法狄斯深刻地体认到，与那些会开心做训练的孙子们相比，罗洁梅茵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虽说布伦希尔德已经订了婚成为第二夫人，但一提到她与黎希达，贵族们最先想到的还是两人都是罗洁梅茵的近侍。不仅如此，克拉丽莎与菲里妮也在雷柏赫特底下做事。因此旁人似乎都认为，罗洁梅茵和此次领主会议关系极深。」

先前，他曾盲目相信莱瑟冈古贵族们的说词，后来齐尔维斯特便将收养罗洁梅茵的原委告诉他。为了从擅闯神殿、胡作非为的他领上级贵族手中救下罗洁梅茵，也为了不要再有人的人生毁在薇罗妮卡手中，更是为了将罗洁梅茵想出的印刷技术发展成新事业并拯救陷入困境的领地，齐尔维斯特才将她收为养女。

齐尔维斯特如释重负似地眯眼说道，波尼法狄斯却是沉着脸点点头。布伦希尔德会一边说着「我在贵族院的领地对抗战上就很习惯分配工作了」，一边发号施令，波尼法狄斯也同意她是可靠的帮手；对于不用让有孕在身的芙萝洛翠亚过度劳累，他同样松了口气。但是正因如此，齐尔维斯特并未发现一项令人担忧的事实。

「现在仍有贵族想要借着肃清将旧薇罗妮卡派彻底铲除，韦菲利特却偏偏挑在这种时候登门拜访。若有基贝正竭力在劝阻激进派的贵族们，那么一看到韦菲利特自然会想挖苦几句，要他搞清楚状况吧。你们为何同意他去拜访？」

「首席侍从换人以后，如果情况能有所好转那倒无妨，但韦菲利特的近侍对他还是太纵容了。好比兰普雷特竟然说，要我别拿韦菲利特与罗洁梅茵比较。」

……莳加与勒尼耶沙拉？

在旁服侍的侍从这么介绍道，波尼法狄斯点了点头：「是嘛。」伐尔巴这种鸟类他也听说过，但完全不懂前半句的喀哩喀哩炙烤是什么意思。罗洁梅茵所构思的餐点名称大多非常奇特，而且会有重复的字词。波尼法狄斯曾好奇问过一次，这到底是指调味料还是某种调理的手法，但就连厨师也答不出来。总之，就当作是罗洁梅茵特有的取名方式。

「哎呀呀，教育下任领主本就是波尼法狄斯大人的工作吧。当初您能被排除在下任领主的候补人选外，不就是因为答应了这件事吗？」

……希望罗洁梅茵不会像乔琪娜那样大闹一场……

「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间似乎流传着奇怪的闲话，说是罗洁梅茵爱慕斐迪南，瞧不起未婚夫韦菲利特。还说领地对抗战那晚两人在宿舍的茶会室里重逢时，甚至不畏他人的眼光触碰彼此……」

「她确实是受王族所托要举行星结仪式与抄写资料，说她和领主会议关系极深倒也不算错。」

齐尔维斯特像是想起了与芙萝洛翠亚的对话，边喃喃说着，边喝口端上来的汤。听他的语气似乎并未把妻子的意见放在心上，波尼法狄斯不由得皱眉。

只有在年纪还小、仍在北边别馆接受教育时，这种说法才会有人接受。一旦去了贵族院，自然会被拿来与他领的领主候补生比较；开始在城堡帮忙处理公务后，学习成果也会显现出来；长大后为了竞争下任领主之位，更会被拿来与自领的领主候补生比较。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然而，波尼法狄斯开口提醒后，韦菲利特却是负气回道：「您就是因为想让罗洁梅茵成为下任领主，才对我这么严格。」确实，他是比较支持孙女，也难怪韦菲利特听不进他的劝告吧。他转而让兰普雷特好好开导韦菲利特，却过了五天也毫无改善。

齐尔维斯特一边用餐，一边问起要求会面的理由，脸上有着浓厚的倦色。虽然知道说了只会让他更是劳心伤神，但领主若毫无所觉，也是个大问题。波尼法狄斯于是开口：

「听说这道餐点是由罗洁梅茵大人所构思，名为喀哩喀哩炙烤伐尔巴。」

尽管波尼法狄斯并不认为韦菲利特的言行足以胜任下任领主，但再怎么主张应该取消他的下任领主资格，恐怕也不会有结果吧。他于是改变话题，齐尔维斯特的表情也稍微放松下来，顺着改变的话题回道：

「波尼法狄斯大人，您这可不是普通的玩笑话喔。」

气人的是，身边的人都对他抱持警戒，成天总说：「让他随便靠近罗洁梅茵的话，她会没命！」所以不怎么让波尼法狄斯接近罗洁梅茵。

「确实很可能是奥斯华德刻意传出了不好的流言。但是，就这么下定论还是太草率了。也有可能是其他贵族耳闻了罗洁梅茵很高兴能再见到斐迪南，便加油添醋了好几倍再告诉其他人。」

若由身为领主的父亲出面提醒，韦菲利特应该会比较听得进去吧。波尼法狄斯心想。向齐尔维斯特说出了自己心里的一则担忧后，波尼法狄斯放下心来，注意力这才放到眼前的食物上。从外观来看应该是某种鸟类，表皮烤得焦香酥脆，但波尼法狄斯看不出是哪一种鸟。

……那个讨厌蔬菜的齐尔维斯特现在竟然肯吃，我孙女想出来的餐点简直太了不起了。

现在波尼法狄斯正负责指导下任领主，一旦他扬言「照顾不了韦菲利特」，要放弃这项职责，等同判定韦菲利特不适合担任下任领主。波尼法狄斯自己当然也知道这样的发言有多么严重。

看来近侍们曾向领主汇报过。但是，他们只抱怨了祈福仪式期间莱瑟冈古贵族们的言行，却没提到祈福仪式过后，韦菲利特在工作态度上的转变。

「有可能是为了袒护小少爷，蓄意损害大小姐的名声吧。以奥斯华德的个性，比起对大小姐怀有恶意，更有可能是因为他对小少爷太过忠心吧？」

「什么？散播谣言的人是韦菲利特吗？他明明人在现场却没有否定，反倒帮忙散播，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卡斯泰德，我们也先搜集情报再说。」

看来又是新的菜色。多亏罗洁梅茵带来的厨师，城堡里的餐点有了巨大的改变。先等齐尔维斯特吃了一口后，波尼法狄斯接着吃起滋味带点酸涩的蔬菜。

「……是否执意要让韦菲利特成为下任领主，最终还是由你说了算，我不会再发表任何意见了。但是，下任领主的指导工作必须先暂停。现在就连交代给我的公务都处理不完了，指导工作更是不急。毕竟尽到领主一族的本分更重要。」

波尼法狄斯盘起手臂，回想从前。为了不让具有莱瑟冈古血统的卡斯泰德成为下任领主，薇罗妮卡在教育上对乔琪娜非常严格。当时会纵容疼爱乔琪娜的只有薇罗妮卡的弟弟，也就是当时的神殿长拜瑟冯斯。然而，从乔琪娜要进入贵族院就读开始，她便被禁止与拜瑟冯斯再有往来。贵族不该与神殿有任何牵扯──虽然身为贵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乔琪娜还是情绪失控了。

芙萝洛翠亚身体状况不佳的时候，夏绿蒂便会跑来波尼法狄斯等人所在的办公室问问题。几番往来交流，便能看出她有多么努力想辅佐母亲。波尼法狄斯也听说，夏绿蒂正与布伦希尔德齐心协力，处理领内的各项联系工作与社交活动。

听完黎希达的说明，所有人一致表示理解：「原来如此。」在这种情况下，若有谣言在旧薇罗妮卡派间流传开来，肯定就是韦菲利特或奥斯华德传出去的吧。绝不会是斐迪南或罗洁梅茵。

当然波尼法狄斯也针对这项传闻搜集过情报。但是，在莱瑟冈古贵族间流传的有关罗洁梅茵的传闻，都是些对她感到失望的评语，比如「她竟然不愿成为下任领主」、「明明将是下任领主的第一夫人，却只会躲在神殿里不参加社交活动」。至于旧薇罗妮卡派的贵族们，都因为害怕受到处罚，半步也不敢靠近波尼法狄斯与他的近侍。现在不管问他们什么，只会得到「我什么也不知道」的回应。

不久后，齐尔维斯特带着近侍们走进来。留下服侍自己用餐的黎希达与护卫骑士卡斯泰德后，他让其他人退下：「下午也会很忙，你们快去用餐吧。」

眼看侄子讲得一派悠哉，波尼法狄斯相信肯定不只他一个人想去捶捶那颗脑袋。

「奇怪的谣言？有什么传闻吗？」

与此同时，波尼法狄斯的侍从与黎希达开始服侍两人用餐。两人面前的盘子上摆着切工精巧的蔬菜，在旁服侍的侍从说了一长串波尼法狄斯从没听过的菜名。

「假如这件事真是奥斯华德做的，那他是因为被解任所以想要泄恨吗？」

「现在到处都是需要担心的事情吧。首先，是得改正韦菲利特的态度。他那种态度若再持续下去，我可照顾不了他。」

「听你这么一说，记得芙萝洛翠亚也担心过一样的事情。她说韦菲利特虽然努力让成绩提升了，但其他方面仍让人感到不安……」

其实波尼法狄斯也想对侄女伸出援手，无奈当时自己的第一夫人与薇罗妮卡可谓水火不容，乔琪娜又非常敌视卡斯泰德，他完全没有机会靠近她。

……但罗洁梅茵与乔琪娜不同，我就算尽全力疼爱她也没关系吧！

倘若罗洁梅茵因为必须与斐迪南保持距离而伤心难过，那自己该如何让她重拾笑容？波尼法狄斯正思考着这个问题时，齐尔维斯特的问话声传入耳中。

「要是城堡里真有这样的流言，就必须加以否定才行。波尼法狄斯，你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吗？」

「主要是罗洁梅茵一直待在神殿，想要平息流言并不容易。她如果人在城堡，应该就能察觉到更多异样，也能及时处置。」

倘若罗洁梅茵人在城堡，即便出现了奇怪的流言，近侍们也应该很快就会发现；再者，她与韦菲利特的接触也会变多，旁人不会再说她与斐迪南的关系更加亲密；此外，尽管他领已对仪式稍有改观，神殿的气氛也和以往不同，但波尼法狄斯还是不想让可爱的孙女成天待在神殿。

「明明罗洁梅茵这么可爱又优秀，为何你完全不打算掩盖她是神殿出身的这个瑕疵？神殿事务应该尽快交给他人，让她获取贵族们的支持，这样才能对将来更有助益吧？」

「曾经我也如此认为，但回到神殿居住对大小姐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喔。就好比住在宿舍的见习骑士们也会定期回老家。」

黎希达说为了安定心神，回神殿对罗洁梅茵来说是必要之举。既然自受洗后就一直在服侍罗洁梅茵的黎希达都这么说了，显然回神殿对孙女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但正因她在神殿长大，更需要接受之后能够胜任第一夫人的教育吧？现在应该让她多与亲族交流、参加贵族之间的社交活动，而不是一直待在神殿。」

莱瑟冈古贵族们的牢骚闪过脑海。他们总说，同族的罗洁梅茵一直表现出不愿合作的态度。尽管得知布伦希尔德确定会成为第二夫人后，众人的不满稍有平息，但还是有很多亲族希望罗洁梅茵能离开神殿，今后与他们建立起合作关系也很重要。

「主导领地事业是领主与文官的工作吧？印刷业务应该交给你或是韦菲利特，罗洁梅茵则该到芙萝洛翠亚身边接受第一夫人的教育。对此我的想法还是不变。」

「我再揽下更多工作会没命的！」

「偷跑成性的你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工作就没命。反正你一定会找机会给自己喘口气。」

波尼法狄斯反射性地厉声驳斥，只见黎希达与卡斯泰德都露出了同意的苦笑。看到近侍们这样的反应，齐尔维斯特不甘地发出闷哼，接连往嘴里塞了好几口肉。接着他一边咀嚼，一边眼神左右游移，像在思考什么事情。

「我明白你的主张，但是事到如今，我也无法要求罗洁梅茵离开神殿。况且说实话，现在她若不在神殿会让人很头痛。」

「除了你的工作会增加以外，有什么好头痛的？」

神殿在波尼法狄斯心中的地位极低。因为贵族会去神殿，通常都是为了见不得人的目的，必须偷偷摸摸造访。纵使神殿多少有些改变了，他还是认为不该让年幼的罗洁梅茵待在那种地方。

「神殿的仪式会直接影响到收成的多寡，而且与平民商人的会面也是在神殿里进行。借由与平民交流意见，现在我们才能顺利地接待来自他领的商人，这是不争的事实。最重要的是，得有人监视旧薇罗妮卡派的孩子们，必须由近侍盯紧他们。」

「唔唔……」

「可是，若没有罗洁梅茵提出的那些建议，我恐怕早已陷入更艰难的困境。事实上，很多事情都是多亏了罗洁梅茵的灵机一动，所以我不可能全部推翻。责任由我来承担就好了吧，反正事到如今，名声变得更糟我也无所谓。」

……果然最一开始还是罗洁梅茵的提议嘛。

领主一族中，罗洁梅茵已成年的近侍并不多，但成年前后的近侍都栽培得非常出色，齐尔维斯特对此赞赏有加。比如情报搜集能力受过斐迪南与尤修塔斯训练的哈特姆特、能与平民沟通的见习文官、历经失败仍然越变越强的护卫骑士，以及能够做好万全准备与上位领地交涉的侍从……

「此外，曾被薇罗妮卡要求献名的那一代人，在听到要献名才能活命后，似乎都把因此而生的不安与恐惧怪在了罗洁梅茵头上。」

是否和韦菲利特一样，近侍们其实也有许多事情瞒着她？是否该从第三者的角度向她提出忠告？想起孙女甚至被禁止与亲族交流，波尼法狄斯盘起手臂。

波尼法狄斯也回想了罗洁梅茵的近侍们。好比下级骑士达穆尔靠着压缩而让魔力增加后，还是非常擅长细腻的魔力操控；优蒂特听从建议，比起练剑更着重于提高自己的射击命中率后，才华迅速开花结果；安洁莉卡虽不擅长动脑，却能忠实地执行主人命令，反应速度也极快；莱欧诺蕾善于记忆和下指令，展现出了足以胜任指挥官的才能；柯尼留斯虽然没有特别突出的专长，但也因为没有不拿手的事情，跟谁都能组队作战。每个人都曾说过，他们是听取了罗洁梅茵的建议。

「因为每次有重要的事情，你与罗洁梅茵都是在支开近侍的情况下决定，所以谁也没办法跳出来否认。再者遗憾的是，每当出现了什么新事物或是奇特的想法，大家也都以为是罗洁梅茵想出来的。你只是听取她的建议，再向大家宣布……」

齐尔维斯特说得没错，既然罪犯的孩子们并没有被处刑，而是由孤儿院收容，那就要有领主一族负责监视。撇开容易对孩子心软的罗洁梅茵不说，哈特姆特等近侍们要负责密切监视。

「不只韦菲利特，就连罗洁梅茵的近侍也有问题吗？」

「……但是，这对罗洁梅茵来说恐怕太勉强了。毕竟她并非从小就是莱瑟冈古的贵族，而是在神殿长大，教育她的贵族还是斐迪南。」

波尼法狄斯能预见将来孙女会有多么劳心伤神。挑战新的事物固然重要，但若无法让领内的多数贵族都能赞同，想要成功便不是易事。

黎希达边说边撤下齐尔维斯特的盘子。

「罗洁梅茵总说神殿事务太过繁忙，便毫不参与领内的社交活动，偏偏近侍们也不劝劝她。但身为第一夫人，怎能完全不去了解旧有的社交方式。明明只要看到现在的齐尔维斯特，就能知道若没能得到领内贵族的谅解，领主一族会有多么辛苦。」

「虽然刚加入的已献名近侍比较让人担心，但相信罗洁梅茵也能好好栽培他们。」

倘若都是因为罗洁梅茵想出的做法才使得齐尔维斯特负面传闻缠身，还要由他揽下所有责任的话，这真的是孙女所乐见的吗？波尼法狄斯认为绝对不是。

「所以下任领主夫妇都不擅长与人社交吗？艾伦菲斯特的未来还真教人担心。」

在领主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嘉柏耶丽、薇罗妮卡与乔琪娜这三代人，都曾经要求过其他贵族必须献名以表忠心。原本献名应该出于自愿，而不是被人强迫，更不该是为了活命而献名。不知罗洁梅茵是否意识到了，自己的提议其实改变了献名的意义？本该由薇罗妮卡与乔琪娜承受的批评和责难，会不会最终都落在罗洁梅茵身上？

齐尔维斯特吃着点心，无法理解地皱眉。波尼法狄斯也吃着口感新奇的点心，脑海中则浮现了那个总是想出各种新事物的孙女。

「话说回来，罗洁梅茵的近侍们也是问题所在。」

「我对世代交替没有意见，但是领地将来的第一夫人应该要学会旧有的社交方式才对。等学会了以后，再引进新的做法就好。与其急着采用上位领地的做法，更应该先学会自领的既有做法吧。」

「罗洁梅茵十分擅长栽培人才，她身边的那些人我每个都想要。」

「每一次提出的新事物与奇特的想法，不见得所有人都能接受。现在应该尽量让罗洁梅茵过着和寻常贵族一样的生活，别让贵族们对她心生畏惧。」

他曾透过柯尼留斯想要提醒几句，不料柯尼留斯竟回：「罗洁梅茵不需要学习旧有的方式。」还说让新旧世代完成交替和采用能与上位领地往来的社交方式更为重要。

……对于现在这样的情况，罗洁梅茵究竟知道多少？

「的确，我也是在罗洁梅茵提议借由献名来保住达道夫子爵的性命后，才想到了这个做法……」

斐迪南的身世同样十分特殊。由于在受洗前就没有母亲，他进入城堡成为领主一族时并没有任何后盾。后来还受到第一夫人薇罗妮卡排挤，与领内的贵族们几乎没有交流，更在父亲死后进入神殿。想必也不清楚艾伦菲斯特固有的社交方式。

「若领主名声不佳，对艾伦菲斯特是百害而无一利吧。」

波尼法狄斯想起为了调查已向乔琪娜献名的贵族，前往他们宅邸搜索时的情景。对于借由献名免于连坐一事，他发现每个孩子对领主一族的感谢程度以及对自己处境的认知，都有着明显的差异。

「其实大小姐也会努力配合，但感觉她只理解了表面，所以最终总是难以达到众人的期望。我想这和小少爷一再重蹈覆辙是一样的道理。就是表面上虽然可以做得有模有样，根本上却不了解这有什么意义。」

「献名后成为近侍的那些罪犯之子，确实是个隐忧哪。」

先前斐迪南曾向骑士团下达指示，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但从没有人向波尼法狄斯报告过详情。因为在他注意到时，一切就已结束，被当成什么也没发生过。

「献名本不该是强制性的。现在的问题在于贵族们都开始以为，是罗洁梅茵改变了献名原有宣誓效忠的意义。不仅如此，曾被薇罗妮卡要求献名以示忠心的那一代人，似乎都畏惧着领主一族要求献名的恶习又将卷土重来。」

齐尔维斯特讶异地张大眼睛，黎希达与卡斯泰德也同样一脸惊讶。波尼法狄斯反倒不明白，他们怎么会完全没有察觉到问题。

「为何？下令要这么做的人明明是我吧。」

「哦？」

「罗洁梅茵的近侍们无意让她学习旧有的社交方式，还坚决不肯让她参加社交活动吧？就是因为这样，本是罗洁梅茵后盾的莱瑟冈古一族才会对她多有批评。这件事必须想想办法。」

齐尔维斯特说得一派理所当然，波尼法狄斯却难以压下内心的苦涩。

与他领交流时，或许需要采用新的社交方式；但与领内的贵族往来时，需要的却是延续至今的固有做法。如果不能妥善地往来沟通，自己的立足之地将会岌岌可危。波尼法狄斯认为，首先应该稳固自身的地位。

「但布伦希尔德会成为第二夫人，就是为了要辅佐罗洁梅茵。可以集结到能弥补自身不足的人才，这点我倒是很佩服罗洁梅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