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與仙台同學的嶄新回憶

眼前擺着插有蠟燭的圓形蛋糕。

搜索古老的記憶時，我找到類似的場景。

很久很久以前的生日，爸爸因爲工作不在家，但我還留着媽媽幫我拍的照片。

數量與年齡一致的蠟燭。笑容滿面的我。

補足朦朧記憶的照片被封印在相簿裏。明明許久未打開，生日和圓形蛋糕這兩塊拼圖卻完美地拼湊出畫面，回憶不斷湧現。

爲我唱生日快樂歌的媽媽。

那一聲聲「祝你生日快樂」。

快樂的記憶浮現又迅速消失，可以看見相簿裏沒有的，獨自喫着圓形蛋糕的我。想沉入記憶之海深處的生日就快清楚現形，我呼出一口氣，在溺斃前揚起視線。面前的仙台同學正將五根蠟燭插在頂端有草莓的雪白蛋糕上。

這裏是她的房間，今天我不是一個人。

輕撫自己的臉頰，觸碰嘴角。

我現在是怎樣的表情呢？

嘴角沒有上揚，但也沒有下垂。

不管是喫着兩人一起準備的料理，還是把蛋糕拿進房間時，仙台同學都沒叫我表現得開心一點。所以我應該、大概沒有露出太不高興的表情。

「果然應該買數字蠟燭。」

在蛋糕的另一側，心情似乎很好的仙台同學認真地說。

「這樣就好。」

「是嗎？你不想在蛋糕中間插上『19』的蠟燭嗎？」

「不需要。」

有蛋糕附贈的五根蠟燭就夠了，不需要特地去買數字蠟燭。

「這樣啊。那我要點火嘍。」

仙台同學說得理所當然。

仙台同學笑嘻嘻地將蛋糕上的草莓送入口中。叉子一次、兩次地削下蛋糕，其中一塊消失在仙台同學胃裏。我也將一塊蛋糕收進胃袋，把寫了字的巧克力片掰成兩半，喫下其中一片。

因爲是朋友，茨木同學說想見仙台同學一點也不奇怪。我心裏明白，卻覺得自己彷佛被人一把從懸崖邊推進海里。

五根蠟燭上的燭火消失，臘油氣味刺激着鼻腔深處。明明不想哭，我卻覺得視野有些模糊，於是緊緊閉眼再睜開。不如在相簿其中一頁加上仙台同學，製作新的生日篇章？一邊想這種事，一邊揉了揉眼睛。

「不用做那些有的沒的，我要吹蠟燭了。」

「幹嘛？」

「不會。如果不見面就當不成朋友，我們的緣分也到此爲止了。」

一旦有其必要性，她就會毅然決然地破壞既有形狀。

她似乎可以像切蛋糕一樣，毫不猶豫地將世界劃開。就像在做垃圾分類，想必她能將劃分後的事物區分爲「必要」和「非必要」，也不介意改變原有的形狀。她先前也將圓形蛋糕切成三角形。

做着這種事時，仙台同學回來了。我連忙將筷架歸位。

儘管切面不比店裏賣的蛋糕，它還是比我小時候切的蛋糕漂亮多了。

「那是宮城的。」

「不用。我不會看。」

一桌熱騰騰的飯菜和圓形蛋糕。

仙台同學柔和的嗓音傳入耳中。

「一樣是一樣……不過祝賀你的是大學的朋友？」

「上面是這樣寫的。」

回應的同時，仙台同學的視線也沒有離開蛋糕，只是把菜刀從中間向外拉。重覆四次動作，將蛋糕切成四等分，再分別放兩塊到彼此盤中。

嚥下第二口，再配上冰紅茶。

「……你不會回去吧？」

她或許不會回來。

「不用關。」

「嗯，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吧。」

「仙台同學。」

頭一次聽說。

「沒必要，所以不買了。」

「現在還有聯絡？」

她有遵守約定，圓形蛋糕不會被收進冰箱。

「好喫嗎？」

舞香昨天說着「雖然早了一天」，並送我生日禮物。亞美有打電話來，大學的朋友們也有祝我生日快樂。不過仙台同學收到的祝福應該是我的兩倍以上。

「反正都要喫完，直接對半切也行，不過那樣有點太粗魯了。」

「我來關燈。」

一點也不剩地消失在我們的胃裏。

詢問似乎從剛纔就看着我的仙台同學，她則微微一笑。

「對啊。還有高中的朋友。」

仙台同學以前經常帶茨木同學喜歡的雜誌來我房間，不過都沒有認真看。現在甚至不再購買那款雜誌。

就像在共用空間守護我們用餐的三花貓和黑貓已經與筷子融爲一體，這三隻貓似乎也融入了仙台同學的房間。總覺得這是她喜歡這份禮物的證據之一，讓我安心不少。

將三隻貓擺在一起，再翻到背面。

看着這樣的仙台同學，我開始擔心現在的狀態能維持到什麼時候，害怕被她捨棄的那一天遲早會到來。

「嗯。」

仙台同學和茨木同學在學校好像非常要好。可是自從仙台同學開始來我家，我就知道那只是「看起來」。兩人毫無疑問是朋友，友情的深度卻感覺不一樣。

在水族館裏，仙台同學毫不遲疑地切開鬆餅上畫的海獺，做餅乾時也輕易將貓咪形狀的麪糰揉成一團。

「咦？從中間？」

仙台同學低聲說道。我深吸一口氣，像要把舊有回憶吹走似的吹熄蠟燭。

我小聲回應她開朗明快的聲音，仙台同學則收走蛋糕上的蠟燭。

鮮奶油和蓬鬆的海綿蛋糕在口中混合化開。草莓的酸味成了亮點，讓人想立刻再喫一口。

「有是有，不過宮城也一樣吧？」

我揉了揉眼睛，看向放在桌角的貓咪筷架。我每次來她房間時，那三隻貓都被放在不同位置，不過最近好像定居在桌上了。

「仙台同學纔看起來很開心。」

「……仙台同學之前過生日時真的很開心嗎？」

「總覺得宮城看起來很開心。」

「你高中時會買茨木同學喜歡的雜誌吧？現在不買了嗎？」

伴隨這溫柔的聲音，我將視線從蛋糕移向仙台同學。明明沒有這種打算，我卻與她四目相對。

和黑貓玩偶不一樣，它又硬又光滑。

「我本來還想展現自己美妙的歌喉耶。」

「爲什麼？我還想幫你唱生日快樂歌耶。」

我不禁冒出這種想法，靜不下心。

「不用唱歌，也不用關燈。」

那樣太小題大作，我早就不是聽人家唱生日快樂歌會很開心的小朋友了。而且仙台同學愈是把生日變得有生日的樣子，過去的生日愈會浮現在眼前，喚醒我的記憶。

語畢，她毫不猶豫地將菜刀刺進蛋糕正中央。

「用溫熱的菜刀好像能切得更漂亮，所以我先熱過了。資料上寫『蛋糕必須是冰的』，但我們已經把它拿出來一陣子了……能漂亮切開嗎？」

仙台同學低聲沉吟，猶豫着要切成四等分還是六等分。然後，她嘴裏嘀嘀咕咕，說要去拿菜刀便走出房間。

我不希望她爲了見茨木同學而選擇回家，但那道聲音中不帶半點遲疑，讓我對茨木同學產生一股近似同情的感情。

仙台同學一根又一根地點燃蠟燭。

仔細品嚐，慢慢地喫，將半個圓形蛋糕和巧克力片全數關進體內。看向仙台同學，她盤子裏的蛋糕也消失了。

「什麼事？」

「茨木同學？」

聽見仙台同學的聲音，我回答「好喫」。

因爲和仙台同學做了約定，我沒有在生日當天安排其他行程，卻始終不相信她會和我一起喫圓形蛋糕。仙台同學說要去拿預訂的蛋糕而踏出家門後，我都還在懷疑。

聽見那開朗的聲音，我連忙阻止把手伸向遙控器的仙台同學。

然而，圓形蛋糕現在就擺在眼前，每根蠟燭都在發光。

「謝謝。」

「你說我跟羽美奈？」

「請。」

「有啊。她說冬天想碰個面。」

「宮城，蛋糕你想切成幾塊？」

「這樣啊。太好了。」

和茨木同學保持聯絡一事，她不需要也沒有義務特地告訴我。而我也無權干涉仙台同學的交友狀況。

五根蠟燭都被點燃，火焰悠悠晃動。

用叉子將蛋糕送進嘴裏。

我以指尖輕撫賓士貓的頭。

「真的。」

「交給你決定。」

「生日畢竟是開心的日子嘛。」

「宮城想看的話，我可以再買雜誌。」

全部喫完、什麼都不剩的生日，讓我比去年以前的生日更幸福。

仙台同學答得果斷，不曾猶豫。

「生日快樂。」

「我開動了。」

「剛纔回來時也說過，託宮城的福，我很開心喔。」

仙台同學顯得心滿意足。

「真的嗎？」

我輕輕吐氣，將蛋糕送入口中。

不用擔心。

我邊用叉子切第二塊蛋糕邊問她。

「對。」

仙台同學從未提過這種事。

仙台同學坐到我對面，全神貫注地盯着蛋糕。然後，她從蛋糕上拿起寫有『生日快樂』的巧克力片，放到我的盤子上。

不需要在一年一度的生日上想那些無聊事。我用甜美溫柔的蛋糕壓垮逐步侵蝕內心的陰影。

異口同聲地說完，我們將叉子刺進蛋糕，喫下一口。

「朋友也有祝賀你嗎？」

白色的鮮奶油、黃色的海綿蛋糕、紅色的草莓。真好喫。

仙台同學切開的是蛋糕，不是我。

從桌上消失的東西也不是我。

所以不用擔心。

「宮城，明年生日你想喫哪種蛋糕？」

「哪種都可以。」

「那我就準備和今天同樣尺寸的圓形蛋糕喔。」

仙台同學粲然一笑。

明年太遙遠了，不足以讓我相信這個約定。

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明年能和今年一樣。

「然後這是你的生日禮物。」

仙台同學用輕快的語氣說道，從牀底下拿出一個不算大的袋子。

「謝謝。」

我接過連條緞帶都沒有的簡單袋子。仙台同學應該對這種事很講究，真難得。

「你現在打開。」

我聽話地從袋裏取出某個小盒子。手上這東西怎麼想都不是禮物。我驚訝地睜大眼睛，直盯着仙台同學。

「這是什麼？」

「看了還不明白嗎？」

「我知道這是什麼，但不懂你是什麼意思。」

從袋子裏出現的東西。

那是我以前看過的東西。

「需要。因爲我想將約定留在宮城隨時能看見的位置。」

「那讓我用耳環訂下明年的約定啦。可以的話，連往後的生日一起。」

爲什麼突然──

仙台同學小聲地說，抓住我的手腕。

沒那麼複雜。

有如從圓形變成三角形的蛋糕，將她變得與現在不太一樣。這件事充滿魅力，同時也令我猶豫不決，不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在她耳朵上打洞。

將一切組合起來便會導出一個答案。

可以看見她形狀姣好的耳朵。

「紀念什麼？」

「如果是約定，我覺得不需要特地打耳洞。」

我的生日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日子，不值得讓仙台同學打她一直拒絕打的耳洞。

撫上耳環時，我也看着仙台同學。

「一樣喔。」

誓言比約定更沉重，嚴格地限制住話語。與行動結合，將內容化爲確切的事實。而且仙台同學會遵守她對耳環立下的誓言。假如我在今天這個日子幫仙台同學打耳洞，讓她發誓，這個約定將變得更牢不可破。

「因爲我想對着在宮城生日當天，由宮城親自打的耳洞發誓。」

她曾經很抗拒用這個。

她的說法宛如在開導小朋友。

這不是會大幅改變我們的事。

「……不用。」

和在我耳朵上打洞的東西一樣，那是穿耳器。我的理解能力追不上眼前狀況。

桌上的東西、仙台同學的耳朵、她說的話。

雖然不是耳朵，但我曾像這樣將嘴脣湊到她身上，留過好幾次痕跡。可是用嘴脣留下的痕跡維持不了多久。用咬的也一樣，不會永遠留在仙台同學身上。所以我想留下一個永遠不會消失，最好是任何人都能看到的印記。

仙台同學若無其事地說。

我讓食指爬上仙台同學的耳垂後方。

我輕輕咬住，仙台同學的身體抖了一下。

依照仙台同學的意願，我會改變她，將約定留在她身上。

所以我才害怕。

和耳洞一樣，「與今年相同的明年」也是我想要的東西。

輕輕撫摸耳垂，再放開。

我的耳朵是在我自己的要求下，由她改變的。

「選在自己生日那天就沒意義了。」

「可以喔。耳洞打在宮城喜歡的位置就好。」

我耳朵上的小小花朵耳環。

好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把嘴脣湊近，輕輕觸碰仙台同學的耳垂。

「是要發誓什麼？」

仙台同學的語氣溫和。

做完這些動作，仙台同學的耳朵上就會開出一個洞。

「好。」

總覺得改變她的外型會讓我希望不要改變的關係一併產生變化。

「紀念宮城生日。」

我拉扯仙台同學柔軟的耳垂後放開。

甚至不敢讓她對自己耳環發誓的我，無法收下仙台同學遞來的東西。

明明是這樣，我卻覺得這是一件極具挑戰性的任務。

接下來要做的事，和我當時的願望沒什麼不同。

換成去年的我，根本不會問爲什麼，早就在仙台同學耳朵上打洞了。可是我現在想知道果斷切割過往的她在想什麼。如果無從得知，我便無法伸手去拿桌上的穿耳器。

即使我現在說自己不喜歡這份禮物而退回去，想要別的東西，她也會爲我準備。如果說要「命令她的權利」來取代禮物，她多半會同意。用這個權利去命令她舔我的腳，她應該也會舔。

把穿耳器放回桌上，朝仙台同學的耳朵伸出手。

若是理應絕對不會被打破的約定化爲泡影，導致我得一個人度過明年的生日。我往後將再也無法相信仙台同學。

「一樣嗎？」

仙台同學幫我戴上這副耳環時，我曾問她「爲什麼不打耳洞」。而她現在乾脆地推翻拒絕打耳洞的過去，如此回應。

「很癢耶。」

那個權利來到我面前。

「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說過。但我也說了，如果有什麼值得紀念的事或許能打個耳洞。你不記得了嗎？」

我希望仙台同學一直是那個不會背叛我的仙台同學。

「算是吧。」

仙台同學粲然一笑，將消毒水跟棉片放在桌上。

送我的禮物是在仙台同學耳朵上打洞的權利。只要使用桌上的工具，我就能將耳環戴在她耳朵上。

「我要把自己的耳朵送給宮城。」

還是高中生時便渴望着，成爲大學生後也想獲得的──

我觸碰自己的耳朵。

「爲什麼？」

有點冰涼，柔軟而舒適。

「……我記得。」

打耳洞算其中一件。

我買回來交給仙台同學的，充滿回憶的東西。

要在這個沒有半點傷痕的耳朵上打洞，表示我會改變仙台同學的外型。感覺意義重大。

開出一個洞，裝飾着仙台同學挑選的花朵造型耳環，用來留住彼此的約定。

我看着仙台同學的臉，彷佛能聽見那句「所以不會有事的」。於是，我緩緩擠出卡在喉嚨深處的話語：

「你不用發誓。」

但這是仙台同學不需要的東西。

──仙台同學給我的生日禮物。

那道悅耳的聲音指示我將袋子裏的東西放到桌上。

冰塊融化後，紅茶的味道淡了些。我喝下一口。

「……仙台同學，真的可以嗎？」

對於我說的話，她幾乎是全盤接受。

拿起穿耳器時，我聽見仙台同學說「來這邊」。聽話地靠近時，她把筆遞給我。

願意打她過去甚至說死都不要打的耳洞？

「既然這樣，不向耳環發誓，只是訂下約定呢？」

消毒耳朵，用筆在要打洞的位置上做記號，用穿耳器打洞。

不可能忘記。

一旦打耳洞，我就再也看不到跟現在一樣的耳朵了。

「可是今天是值得紀念的日子嗎？」

「……不可以。」

「仙台同學不是說過你不打耳洞嗎？」

「因爲我想這麼做。還需要其他理由嗎？」

我說着便拉扯仙台同學的耳垂。她這才釋放我的手腕。

如果能在她的耳朵上打洞、戴上耳環，就算那不是宣告「她屬於我」的標籤，每個人都會看到那個印記，也只有我知道那是我留下的痕跡。

像她幫我打耳洞時那樣，觸摸她的耳垂。

這樣的仙台同學很少有不答應的事。

我還想再和仙台同學一起喫圓形蛋糕。

桌上放着沒有蛋糕的盤子和穿耳器。

「明年的今天再一起喫圓形蛋糕。因爲我們之前只有訂下今年的約定。」

傳來的聲音比平常更甜美，封在相簿裏的幸福過去融化流出，彷佛將與現在混合。

沒事的。

我用舌尖輕戳接下來要打洞、戴上耳環的位置，仙台同學則拍打我的背。

實際上，我的耳洞就輕易打好。

「那你可以訂下明年的約定。」

不需要看穿耳器包裝上的說明，我腦中就浮現打耳洞的步驟。

「把我的生日當紀念日太奇怪了吧？一般都會挑自己的生日，而不是別人的生日吧？」

「放開我的手。」

可是我不敢讓她發誓。

「爲什麼？宮城不是也跟我約好了？說你明年、後年，甚至是更久以後都會幫我慶生。跟那是一樣的啊。」

只是在仙台同學的耳朵上打洞，不會改變室友這層關係。

「宮城，差不多該停手了。」

我裝沒聽到，又咬了耳垂一下。

親吻耳垂下方，手指爬到耳後。

「等一下，宮城。這樣很不妙啦。」

仙台同學說着便抓住我的腰。指尖撫過側腰，在我覺得癢而稍稍退開時，她順勢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別玩了，趕快幫我打耳洞啦。」

仙台同學強行把消毒水和棉片遞來。我接過那些硬塞過來的東西，用消毒水沾溼棉片，然後拿冰涼的棉片擦拭仙台同學的耳垂。用筆做記號後，我拆開穿耳器的包裝。

從中出現的是以要在仙台同學身上留下永久印記而言，毫無分量的東西。

──幫我打耳洞時，仙台同學也有同樣的感覺嗎？

「可以嗎？」

小聲詢問後，她回我一句「可以喔」。於是我將那個像玩具的東西輕輕抵上仙台同學的耳垂。

再來只要施力，仙台同學的耳朵就會穿出一個洞。

吸氣再吐氣。

沒事的。

沒有想像中那麼痛，一下就結束了。

仙台同學一定也會有同樣的感覺。

明明這麼想，手卻不肯動。

「宮城。」

仙台同學用柔和的聲線呼喚。

那聲音在總是佇足不前的我背後推了一把。雖然沒辦法用和仙台同學同樣的速度前進，原本容易停下的身體卻動了起來。

「用不着這麼失望吧？」

過去曾幫毫無意願的我化妝過幾次的仙台同學擠出笑容。

「對。」

「我是說真的。」

我大嘆了一口氣，然後把身體轉向仙台同學。

「好，塗好了。變得很可愛喔。」

消毒，做記號，將穿耳器抵住耳垂。手指用力後，和另一隻耳朵一樣響起「啪嚓」聲，在仙台同學的耳朵上穿出一個洞。我又覺得自己身上傳來某種聲音。

「……甜甜的。」

伴隨那平靜的語氣，仙台同學觸碰我的耳環。

「宮城，趕快打開啦。」

吐氣的同時回答她。

「嗯。感覺不錯。」

「這樣很無聊耶。」

我不需要這個。

「爲了感謝你誇獎我，這個給你。另一份禮物。」

用力按下穿耳器，發出「啪嚓」一聲。耳環點綴了她的耳朵，我體內某處傳來不舒服的摩擦聲。

「我幫你塗。」

脣膏沾到手指，指尖跟着染上香甜氣息。聞了也沒辦法明確說出是哪種水果，不過的確很香。

「我就覺得你會這麼說。可是那是宮城也會想用的東西。我覺得不愛化妝的人應該也會喜歡。」

「這邊也要打喔。」

「好。」

我抓住仙台同學的手臂以示抗議。她的嘴脣暫時退開，但立刻以勝過第一個吻的力道抵了上來，舌尖鑽入口中。那個想纏上我舌頭的溼軟物體，比脣膏或蛋糕更甜。

聽到她說「認真回答我」，我輕輕吸了一口氣。

被仙台同學直直盯着看，我忍不住挪開視線。

我沒有同意，仙台同學卻把臉湊上來。反射性地閉眼後，仙台同學的嘴脣和帶着香甜氣息的嘴脣緊貼在一起，溼潤的物體隨着柔軟觸感一起碰到我。明明說要試味道，溼潤的物體卻沒有舔我的嘴脣，反而試圖闖入口中。

我簡短回應，然後觸碰嘴脣。

即使這麼說，仙台同學也聽不進去吧。可以的話，我很想原封不動地退還給她。因爲我從紙盒的形狀就猜到裏面裝什麼了。

「宮城也送我兩份禮物啊。你答應我的請求，隔天又送我筷架，所以我也要送兩份。」

我照她說的舔了下嘴脣。舌尖沾上脣膏，能感覺些許甜味。

「你很煩耶。閉嘴啦。」

不是很大聲，但它似乎有傳入仙台同學耳裏。她回給我一個溫柔的笑。

絕對是故意的。

「也只是覺得難咬吧？反正就算我有戴耳環，你還是會咬吧？」

「無聊就無聊。」

「嗯。」

說完，仙台同學拿出比裝穿耳器的袋子更牢固的小袋子，放在我面前。

仙台同學不滿地表示。

可是仙台同學有遵守要和我一起喫圓形蛋糕的約定，還跟我約好明年也要一起喫圓形蛋糕。她甚至把我一直想要的，名爲「耳環」的印記給了我。

「我都有把宮城送的筷架拿出來用耶。」

聽見她的聲音，我睜開眼睛。

指尖撫過小小的花朵，輕輕按壓耳垂。

不用刻意嗅聞，水果般的香甜氣息便傳了過來。

也不會是電池。

仙台同學特別叮囑後打開脣膏蓋子。一手捧着我的臉頰，將脣膏抵上嘴脣。

「很香。」

耳環非常適合仙台同學，彷佛從以前就一直在那裏似的與她融爲一體。因爲她從高中時期就給人一種有打耳洞也不奇怪的印象。我反而覺得她現在終於變成真正的仙台同學。

我也有戴耳環，但感覺它更適合出現在仙台同學身上。

仙台同學靠這麼近一點也不稀奇。無論是在肩並肩還是嘴脣相碰的距離，這都是常有的事。可是面對今天靠得太近的仙台同學，我不曉得該看哪裏，只能閉上眼睛。

細長的長方形小紙盒。

「味道不用塗就能聞到，還給我啦。」

「仙台同學的耳朵是我的，咬上去也無所謂吧？」

「不用說那種客套話。」

我盯着經由自己那隻手戴上耳環的仙台同學。

「我就不喜歡這種東西啊。」

「有耳環在上面感覺很難咬。」

在她的催促下，我無奈地解開緞帶，撕開包裝紙。感覺很昂貴的脣膏從中露臉，我嘆了一口氣。

「我說要把耳朵送給你不是這個意思。你明明知道還故意說出這種話吧？而且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仙台同學難得換上忿忿不平的口吻，鬧彆扭似的看着我。

右邊和左邊，兩隻耳朵各一個。

「我以爲會再痛一點。」

在仙台同學身上開出兩個洞的聲音，一定讓裹住我的外殼出現了裂痕。

外殼出現細小裂痕的我比平時更透氣，總覺得仙台同學順眼了些。

「這樣啊。太好了。」

「那讓我試一下味道。」

我不能將內心所想全盤托出，選擇傾吐不在腦袋正中央，而是縮在一隅的微小念頭。

仙台同學放下手鏡轉過來。

在手指上施力。

明明看不見，嘴脣卻能感覺到視線。

用力拍打她的大腿後，耳邊傳來一句「味道很香吧」。

「至少在我面前用一次嘛。」

裏面裝的不會是口紅膠。

輕輕吐氣。

我觸碰她還沒穿耳洞的另一隻耳朵。

仙台同學好像鬆了一口氣，看着我說。

「你說耳環？」

她是故意的。

仙台同學拿手鏡確認剛打好耳洞的耳朵，用愉悅的聲音說道。

她只是爲了說服我才故意用那種哀怨的語氣，裝出在鬧彆扭的樣子。

在她耳朵上的耳環，跟我幾個月前戴的一模一樣。因爲她用了同款穿耳器，這也沒什麼好驚訝的。每個使用同款穿耳器的人都會戴上同樣的耳環。

一定是我幾乎不用、與我無緣的東西。

今天是我生日，不應該由我讓步。

胸口撲通、撲通地響起令人不適的劇烈心跳聲。

「真的嗎？」

去碰剛打好的耳洞不太好，我拉扯仙台同學耳垂上面一點的位置就放開。

「是草莓之類的香味？」

所以「仙台同學耳朵上戴着與從前的我如出一轍的耳環」是理所當然的事，沒有特別之處。雖然是用來留住明年約定的東西，它的外觀就是平平無奇的耳環。儘管如此，仙台同學的耳環在我看來還是非常漂亮。

脣膏會讓嘴脣變得黏黏的，我不太喜歡。應該說，我本來就不愛化妝，仙台同學也知道纔對。

「因爲我沒用過。我有事先查資料，去店裏聞過香味，確認這是宮城應該願意用的東西，但沒有試味道。你舔舔看嘛。」

舌尖相觸又分離。

黏黏的東西在黑暗中逐漸覆蓋嘴脣。

「宮城覺得怎麼樣？」

仙台同學笑着說完又補上一句「你打開看看」。

「我覺得我不會喜歡。」

「怎麼有兩份禮物？」

「沒這回事啦。這個很香喔，是好喫的香味。」

「據說舔起來也甜甜的喔。」

嘴邊逸出微弱的嘆息。

「你乖乖別動喔。」

「不要。」

「宮城。」

「……耳環很適合你。」

「『據說』是怎樣？」

我探頭看向袋子，裏面有個包裝得很精緻的小紙盒。我把它輕輕拿出來，那個繫着緞帶的長方形紙盒完全呈現禮物該有的模樣。

我對脣膏沒興趣，卻有點在意味道。正打算打開蓋子，仙台同學就搶走我手上的脣膏。

傳來她愉快的嗓音。

理應是外來異物的仙台同學融入我體內，彷佛變成我身體的一部分。脣邊傳來的體溫非常舒服。

嘴脣退開，仙台同學用舌尖舔了下剛塗上去的脣膏。

「很甜耶。」

仙台同學粲然一笑。

「脣膏都掉了。」

「是啊。」

伴隨這聲輕快回應，仙台同學又把臉湊過來。我按住她的肩膀。

「就跟你說脣膏會掉了。」

「別擔心，只是親個幾下，不會掉光啦。反正還有很多。」

「又不是有很多就能一直接吻。」

「宮城真的很小氣耶。多親幾下又不會怎樣。」

「小氣就小氣。真要說起來，你到底打算親幾次？」

「只用我送你的脣膏可能不夠吧。」

仙台同學一臉認真地說。

就因爲她會認真地將怎麼想都是玩笑話的事付諸實行，我簡直傷透了腦筋。我不討厭接吻，但可以下次再說。

「仙台同學你腦袋有問題嗎？今天沒有了。」

我一把推開仙台同學。

本以爲她會抱怨幾句，結果她老實地退開，背脊靠上牀鋪。然後像突然想起似的叫我：「對了，宮城。」

「大概一個月後，你可以咬我的耳朵。」

「意思是等耳洞穩定下來就可以？」

「就是這麼回事。」

仙台同學小聲地說，對我輕輕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