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仙台同學很甜什麼的全是謊言

我不特別喜歡，也不討厭學校。

因爲不管怎樣都得去，所以是喜歡還是討厭根本沒有意義。今天也一樣，儘管沒那個心情，我仍在被無聊事擾亂了情緒的狀況下，來到了學校。

瀏海剪太短了。

我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面嘆氣。

稍微蓋過肩膀長度的頭髮還不需要去剪，可是瀏海很煩，所以我想說自己拿剪刀修一下就好，卻不小心剪多了。就算去拉扯剪太短的頭髮，頭髮也不可能恢復原狀。不管怎麼做都於事無補，我只能認命接受這個瀏海了。

可是我每次看到剪太短的瀏海，心情就很鬱悶。這種時候該做的只有一件事。我回到教室。

『今天來我家。』

我用手機傳出訊息。

輸入的內容總是一樣。

我傳訊息的時間可能是第二堂課結束後的下課時間，或是午休。也有可能會在放學後才發。不過無論是什麼時候，這則訊息都只會傳給仙台同學。

那是從去年七月開始約莫過了半年多左右，到了現在仍舊不變的事情。

仙台同學有時候會馬上回覆，也有隔了一段時間纔回覆的時候，但是她從沒拒絕過我。不過她曾經回覆過我，說她有約在先，所以會晚一點到。今天似乎就是那個另外有約的日子，仙台同學回給我的訊息裏寫着『我已經有約了，會晚一點，可以嗎？』這樣的內容。

『我在家等妳。』

我送出碰到這種情況時固定會回覆的內容給她，開始上課。

先跟她有約的，一定是茨木同學。

我從窗邊的座位瞥了一眼坐在靠走廊那一側的茨木同學。

她是個高調的嗨咖，是班上的中心人物。平常總是愛講些某某某很帥啊，或是某某某很可愛之類的話。因爲聽起來都是些我沒興趣的話題，我只覺得她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而且她會因爲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生氣，我所在的小圈圈都覺得不要隨便接近她比較好。

仙台同學跟這種人相處，不覺得累嗎？

我一邊聽着老師講課的聲音，一邊看着最前面的座位。

映入眼簾的是紮成公主頭的長髮，扎得很漂亮。

「那我是好人啊。我不但甜美又體貼，還帶了友情巧克力來給妳喔？」

二跟一是還好，但硬把四改成食好像有點凹太大。不過所謂的諧音就是這麼回事吧。就算有點硬凹，只要堅持二月十四日是餓一食之日，我想大多數的人都會認同，如果是全國節食協會制訂的紀念日，那就更沒話說了。

「這裏不是學校。」

「我沒這個習慣。」

我把電暖器的溫度往上調高了一度，喝下汽水。

「妳在裝好人。」

「好。」

「咦？」

讓我一直等待的她終於出現在房間裏。

仙台同學突然這樣說並打開書包。

「我說宮城，妳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她在我房間裏雖然很沒規矩，但在學校不一樣，個性溫柔又懂得體恤他人，還很擅長唸書，總是笑咪咪的，從未表現出不悅的神色。或許是因爲這樣吧，仙台同學明明屬於班上的高調小圈圈，卻沒有人說討厭她。

我在腦袋一片混沌的情況下上了兩堂課之後回家。

不過倒是有人會在私底下說她八面玲瓏，只會討好其他人。

仙台同學一派輕鬆地這麼說，把仔細包裝過的盒子放在桌上。

「妳在這裏纔不是好人吧。我認爲所謂的好人，是像這顆巧克力一樣甜美的人。」

猶如小雪球般的團塊立刻靠近，抵着我的嘴脣。我張大了嘴，打算連同仙台同學纖細漂亮的手指一起咬下去時，舌尖碰到巧克力，細砂糖的甜味害我一時分了心。差點忘記原本目的的我咬住松露巧克力，並一把抓住仙台同學的手腕。

跟昨天也沒什麼差別。

所以我今天也要對她做一樣的事。

「是情人節對吧？」

「對不起，我來晚了。」

仙台同學長得漂亮、會念書，又會下廚。同樣是人類，她所擁有的許多事物我都沒有。

「什麼意思？」

「沒關係，反正只是妳會晚回家而已。」

「妳想先喫哪一個？」

該遵從命令的是仙台同學，會覺得痛、產生奇怪感覺的人也應該要是她。

「我不想聽這種不受歡迎的男生纔會說的答案，妳認真點。」

朋友之間互相交換巧克力這種習慣，對我來說簡直是異國文化。

二、一、四，餓、一、食。

『我現在過去。』

「這是仙台同學做的？」

我忍不住瞪了一眼巧克力，這時仙台同學說了。

「妳不喫嗎？」

我背靠着牀鋪叫仙台同學過來，她很老實地來到我身旁坐下。

眼前的仙台同學，是我在學校看到的仙台同學。

還有五顆巧克力。

「我剛纔不就說是我做的嗎？我還做成了方便一口吃下去的大小喔。」

「無所謂。」

裏面放着她親手做的巧克力。

一堂課不過就五十分鐘，我卻覺得格外漫長。老師的聲音就像和尚唸經那樣，引人入睡。

就算我一邊打開家門，一邊說：「我回來了。」也沒有人會回應我。畢竟家裏沒有其他人在，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妳不要嗎？」

白色、咖啡色、粉紅色。

「太甜了嗎？」

仙台同學難得一臉得意地說道。

她皺起眉頭，不悅地說道。

不知道仙台同學最近是不是已經習慣被我命令了，她變得很愛惡作劇。在那之後我又命令她舔過我的腳好幾次，但她一定會做命令以外的事。

看我一直盯着盒子卻不伸手拿，仙台同學露出狐疑的表情。

「這樣啊。沒差，反正我也不是要跟妳交換巧克力，所以沒有巧克力可以給我也無所謂。妳就收下它吧。妳要是不收，那我就帶回家。」

她在教室裏總是笑咪咪的，我從沒看過她生氣的樣子。即使不是在學校。而是在這個房間裏，仙台同學也跟我劃清了界線，表現得好像只有她自己身處在不同世界一樣，這讓我很想拉下她，拉到跟我一樣的位置。

像是啃咬、親吻之類的。

「妳拿給我喫。」

「我沒有可以回送給妳的巧克力。」

在那之後又過了三十分鐘。

我指了指撒滿細砂糖的松露巧克力。

花朵圖案的包裝紙配上粉紅色的緞帶。

我拿起桌上那個太過可愛的盒子，解開緞帶。避免撕破而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紙，打開盒子。

「白色的。」

「過來這邊。」

可是我馬上收回了手。

她的話讓我把手伸向松露巧克力。

「我昨天做了要給羽美奈她們的份，就順便連妳的一起做了。」

我走進房間，沒換下制服就往牀上一倒。我沒有急着從學校趕回來，門鈴卻遲遲不響。

雖然很甜，卻不是會一直殘留在嘴裏的甜膩感。如果是這種會在舌頭上滑順地融化的松露巧克力，感覺要我喫多少個都沒問題。

「……我要喫。」

仙台同學用食指和拇指拿起白色松露巧克力。

「我覺得應該做得還滿好喫的啦。」

「──餓一食之日。」

「什麼友情巧克力，真要說起來，我們──」

這一切的女子力都太高了，讓我背上一陣癢。

儘管大家都沉醉在過節的氣氛中，我倒是覺得這天很無聊。

「請用。」

「妳打算怎麼辦？」仙台同學帶着燦爛的笑容問我。

我是有因爲想送給喜歡的對象，所以做了情人節巧克力的朋友。我也有送過生日禮物給朋友。可是我沒有會因爲今天是耶誕節或萬聖節這種每當有什麼節日，就興奮地順着節日的氣氛互相送禮物的朋友。

收下五千圓的仙台同學脫掉大衣與制服外套，在桌前坐下。

好喫。

我拉了拉剪得太短了點的瀏海。

仙台同學沒抱怨我粗魯地要她的手指離開我脣上的行爲，只問了我對味道的意見，這讓我更是煩躁。

我打起瞌睡。

神真是不公平。

仙台同學這問話只是做做樣子，她無視我的意願，將松露巧克力塞進我嘴裏。我放開她的手腕，細砂糖的甜味在口腔裏擴散開來。

我是不確定看起來正在認真聽課的仙台同學本人知不知道這件事。

仙台同學笑了笑，伸手過來。

「妳的嘴脣變白了。」

「妳都不送朋友的嗎？」

不過仙台同學似乎是不能接受的那一型。

比市售商品略小一點的六個松露巧克力躺在盒子裏。

「答對了。我跟羽美奈她們說好要交換友情巧克力，纔會這麼晚來。是說我也帶了妳的份來。」

太狡猾了吧。

她細長的手指抹過我的脣，我拍開了她的手。

這些松露巧克力的確都做成了可以一口吃下去的大小。看起來就像是外面店家販賣的巧克力，在不諳廚藝的我看來，她說這是親手做的簡直就像在說謊。

我並不希望她做那些事。

仙台同學毫不害臊地如此斷言，露出笑容。

我知道她會回答什麼。

「這是命令？」

如同我聽過好幾次的這句話所示，仙台同學今天也不在意回家的時間。她就算晚歸也不會被家人叨唸，或許是因爲她的家人相當信任她吧。

「對，命令。」

我把汽水放在仙台同學面前，坐在她對面，倚靠着牀鋪。

就在我任憑襲來的睡魔擺佈時，手機的訊息提示聲音叫醒了我。我邊揉眼睛邊看向手機熒幕，只見上面顯示着一段簡短的文字。

「我纔沒有裝，我就是好人啊。」

我決定先不去想要對她的手指惡作劇的事，專心咀嚼巧克力。

因爲我家對小孩採取放任主義。

我說不出「根本就不是朋友」這句話。

我想一定是因爲這不是需要特地說出口的事。我們是不是朋友並不重要，友情巧克力也無法證明彼此的友情。

沒錯，這些事全都不重要。

「我們怎樣？後半句話呢？」

「再給我一個。」

我試圖轉移話題地說完後，仙台同學也沒繼續追究，拿起粉紅色的松露巧克力。

「這個可以嗎？」

「可以。」

我看着她的手指。

塗了透明指甲油的指甲不長也不短。有經過修整保養，非常漂亮。不過比起手指，我更在意她的腳趾。

我第一次命令她舔我腳的那一天，她咬了我的腳趾。

她的牙齒深深地咬進了我的肉裏，還一直咬到我嚴正命令她住手才停下來。

不僅如此，她還順着齒痕舔了我的腳趾。

很痛，還有種渾身發毛的感覺。

明明很噁心，我卻不如自己所想像的那麼厭惡。其他日子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我仍有同樣的感覺。

仙台同學帶來了我並不想要的情感，我也想回敬她，讓她產生同樣的情感，可是我絕對不要像她那樣去舔別人的腳。所以我纔想說換成是手的話，應該就可以。當然我也可以不要拐彎抹角地利用巧克力，直接命令她。但是那樣就太無趣了。

無法理解的情感，必須是突如其來的。

「請用。」

我在柔和的聲音引導之下張大嘴，連同仙台同學的手指一起咬下松露巧克力。我用根本不是喫巧克力的強勁力道咬下去之後，咬住的肉傳來的柔軟觸感，帶給我一股興奮感，就像是拿刀切進厚實的牛排裏那樣。

雖然我最近根本沒和爸爸一起去喫牛排就是了。

她的聲調毫無起伏。

我笑着回她，鱷魚被她一把推過來還給了我。

等整塊松露巧克力融化入腹後，我開口催促她。仙台同學似乎察覺到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事，露出有些厭惡的表情。可是她沒有違抗我的指示。儘管我沒有命令她，但她默默伸出來的手，仍直接落到了我的脣上。

所以不管仙台同學在想什麼，那都不重要，我有權力可以隨意使喚她。

如同我對食指做過的那樣，舔着她的手指。我像是要融化巧克力那樣，讓舌頭慢慢地滑過後，仙台同學輕嘆了一口氣。

那是當然的。

仙台同學用比平常更低沉的聲音說道。

比起一個人，兩個人更好。

無法控制的情感湧上心頭。

我剪掉的長度沒有多到和我在學校根本沒交集的仙台同學會發現的程度。

原本不熱的房間變得格外燥熱。一道聲音在我的腦海中迴盪，說想要感受更多、更多巧克力的甜味，還有骨頭的堅硬觸感。

不過我想仙台同學現在的心情，一定跟之前的我一樣。

我覺得人類的皮膚跟我至今曾放入口中的任何東西都不像。不特別燙，也沒有特別冰涼，人類的手指不是什麼美味的東西。

「我要那個。」

「宮城，這樣很痛。」

我故意用力咬下。

仙台同學出聲抗議。

我使力，想在犬齒接觸到的手指上留下痕跡。

照理來說是這樣的。

仙台同學的臉上貼着一張笑臉，覆蓋、隱藏了名爲感情的事物。

仙台同學依然帶着笑容說。

「巧克力比較好喫。」

仙台同學立刻回答。

「宮城，妳鬧過頭了喔。」

我無視仙台同學的話，讓舌頭爬上她的食指。雖然這是個愚蠢的程序，不過弄髒仙台同學的我正在讓她變成原本乾淨的仙台同學。

明明覺得噁心，卻不希望她停下動作的奇異情緒在我的心中不斷擴大。

我並不是想跟她成爲朋友。

「妳剪了頭髮？」

「誰知道呢？把手給我。」

「好喫嗎？」

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手指，上面沾了應該是可可粉的東西，還有巧克力。

結果可能是真的很痛吧，她用命令的語氣又說了一次：「放開。」然後抽走了手指。只剩下巧克力留在我口中，我等它融化後嚥下。

她看起來不像是在生氣，但好像覺得很痛。

塗了透明指甲油的指甲也弄髒了。

「這什麼嗜好啊，難道妳喜歡喫人？」

「張開嘴。」

接下來將會發生的事。

我討厭她一副不把剛剛發生的事情當成一回事的樣子。

「做這種事情好玩嗎？」

仙台同學傻眼地說，喝了一口汽水。

我彷彿能從她不帶起伏的聲調中感受到這些情緒。我將舌頭抵在她的手指上，但是巧克力帶來的甜味早已消失了。

即使我跟她不是朋友，但她做的友情巧克力很好喫。雖然這友情巧克力的用途想必跟她原本預期的不同，但對我而言派上了用場。反正是她順便多做的，這些巧克力會有怎樣的下場，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我又在咬着她手指的牙齒上稍稍加重了力道。

我們的關係單純是靠金錢來維繫的，也只要靠金錢來維繫就夠了。

「妳不是咬過我的腳嗎？」

一點一滴，嘎吱嘎吱地用力。

仙台同學一邊擦手指，一邊看着我。

她是否也像被咬了腳趾的我一樣，覺得很痛，又有股渾身發毛的感覺呢？

我軟軟地咬住在我口中動來動去的手指。在我用舌頭抵着並舔舐她的手指後，她強行抽出了手指。

她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將咖啡色團塊送進我口中。猶如照着操作手冊上的流程般，巧克力碰上我的脣，我也像是遵守着事先已經決定好的事項，連同仙台同學的手指一起咬下松露巧克力。

「妳還想喫嗎？」

仙台同學像是丟垃圾那樣拋出這句話。

「……隨妳高興。」

這次的話聽起來不假，傳來的聲音裏面帶着情緒，按在我額頭上的手也有在用力。

「這又不算是對妳施暴。而且妳對我做過一樣的事，所以妳也該忍耐一下吧。」

仙台同學看着自己的手，靜靜說道。

跟在學校聽到的聲音不同，更低沉強硬的聲音刺激着我的耳膜。

我指了指外面應該是覆上了一層可可粉的咖啡色松露巧克力。

就算是這樣，今天一整天下來，現在仍是我感到最愉快的時間。

我的肩膀隨着這句話被用力推了一把。我放過她的手指，然後把背上長出面紙的鱷魚丟給仙台同學。

我讓舌頭爬上她的拇指。

「宮城。」

「當然。」

手指被人咬到會喊痛的程度。而且還被舔了，她不可能完全不覺得討厭吧。所以我要讓她沒那個餘力再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牙齒嘎吱嘎吱地嵌進皮膚，仙台同學的手指微微顫抖。

「妳說一樣的事是指？」

「我就說會痛了。」

「妳要一起喫晚餐嗎？」

要擦乾淨它們，也不是非得用面紙纔行。

討厭。

──我不記得恆河實際上有多寬，但能將兩側清楚地劃分開來。仙台同學明明離我這麼遠，卻注意到我只是多剪了一點點的瀏海，讓我內心一陣躁動。

仙台同學這麼說，並依照我的要求拿起第三顆巧克力。

沒能獲得預期的反應，我平淡地回答。

「放開。」

我的牙齒埋進仙台同學的指尖，巧克力在舌尖融化，感覺就像是她的手指本身喫起來很香甜美味。我因爲想連松露巧克力一起喫下，更用力咬緊犬齒時，我的額頭被推了一把。

因爲我還沒咬得很用力。

我用舌尖觸碰她的手指。我緩緩舐過自己咬出的齒痕後，仙台同學拉了拉我剪太短的瀏海。

仙台同學開口說道，簡直像手上有一本腳本要她講出這句臺詞。不過她也只是說出這句話而已，話中沒有真的感覺到痛的情緒。

「等一下，宮城，我都說會痛了。」

「妳希望我怎麼做？」

「宮城！」

「拿面紙給我。」

「我沒那種嗜好。」

但我沒鬆口，用可以感覺到骨頭的力道繼續咬着她。

「我纔沒有咬得這麼用力。我還以爲手指要被妳咬斷了。」

仙台同學沒有權力命令我。

「宮城，會痛。」

我看着若無其事地問我話的仙台同學。

所以我不會聽她的話。

「我想也是。妳還要喫嗎？」

套了鱷魚盒套的面紙盒就在我的斜前方。若要論遠近，仙台同學還比我更近一點。

「我只是想喫巧克力，結果卻變成這樣罷了。」

不過我看了看製作者本人的臉，只見笑容已經從她臉上消失了。

儘管覺得噁心，卻不僅是如此的感情。

「……妳這是在報復？」

「要。」

我假裝沒聽到她的聲音，將嘴脣壓在她的指尖上，舔着自己咬出來的齒痕。舌頭滑到第二指節上，吸吮她的指根，微弱地傳出「啾」的一聲，仙台同學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我打算用力咬住她的手指代替回答。可是在我採取行動前，她的手指已經直接塞進我口中，甚至深入到接近第二指節的位置。手指像是在我口中探索般地動着，指尖碰到我的口腔內側，讓我的背脊感到一陣酥麻。

「等一下，妳這樣很噁心。」

雖然說剪太短了，也只是多剪了一點點而已。

聽到這尖細的聲音，我鬆開了她的手指。然後悠哉地品嚐留在口中的巧克力。

可是，儘管這樣想，我脫口而出的卻是意想不到的話語。

「那就不要咬我啊。真的很痛耶。這樣不算違反契約嗎？」

我們兩個之間的距離，就像隔了一條恆河。

雖然味道不會變，但是我覺得跟某人一起用餐，好像更有在喫飯的感覺。

我起身走向廚房。不用我說，仙台同學也會跟着過來。我開了燈，按下空調開關，讓仙台同學坐在開放式廚房靠客廳那一側的吧檯邊。

我從冷凍庫取出冷凍薯條，連着包裝整袋丟進微波爐。將兩個盤子並排放好，放上從冷藏庫拿出來的漢堡排調理包。待微波爐警示音響起後，把炸薯條拿出來，換漢堡排進去。

我所做的事情說起來就只有這些，晚餐很快就弄好了。不過還是比只要三分鐘就能上桌的泡麪多花了點時間。

「弄好了。」

我把盛有漢堡排和炸薯條的盤子連同白飯一併放在仙台同學面前，她發出欣喜的聲音。

「有兩人份啊。」

說得簡直像是我事先買好了仙台同學的那份漢堡排。

「這是我爸爸的份。」

今天就是這樣的日子。

我多買了一份要給爸爸喫的漢堡排。

就只是這樣，這不是爲仙台同學準備的。

「我喫掉了的話，妳爸爸怎麼辦？」

仙台同學沒問我母親的事，只問了父親的狀況。

「他還有其他東西可以喫。」

我這話其實不對，冰箱裏面跟空的沒兩樣。不過爸爸幾乎不會在家喫飯，因此冰箱裏面有沒有東西都沒差。

「所以妳就喫吧。」

我淡漠地回答，坐到仙台同學身旁。小聲地說了句：「我開動了。」之後，我聽到旁邊傳來同樣的話語，彷彿與我的話重疊在一起。就算是這樣，畢竟我們也不是特別合得來，接下來兩人就只是默默地用餐。

對我來說沒有聊天並不是那麼難受的事，甚至比刻意迎合他人的話題來得輕鬆。我咀嚼着遠比仙台同學的手指更爲柔軟的漢堡排。兩人之間只有筷子與餐具碰撞的聲音。漢堡排和炸薯條漸漸減少，當盤子差不多要清空的時候，仙台同學開口了。

「下次我做晚餐給妳喫吧？」

我的願望應該已經實現了，我現在卻不這樣認爲。

我看了一眼掛在黑板上方的時鐘，從開始上課到現在還沒過多久，至少得再忍耐個三十五分鐘才能午休。

「妳做了我沒要妳做的事。」

我翻了一頁課本。

命令是要她舔，沒有要她咬。

「仙台同學，妳該不會很喜歡被人命令吧？我看妳好像很開心。」

「我之前就說過了，那樣一看筆跡就知道是我寫的，所以不行。」

老師有些頭痛地說。可是我不覺得只要認真上課，我的英文程度就會變好。

「我送妳。」

不過那也未必要是仙台同學親手做的東西。畢竟不管是誰做的，只要東西好喫就好。而且只要不是難喫到不行的程度，就算沒那麼好喫我也不在意。仙台同學說要做的晚餐也一樣。不論好不好喫都無所謂。只要進了胃裏，不管什麼東西都是一樣的。

畢竟我喜歡甜食，有再多都不是問題。

「幹嘛突然這樣說？」

「這樣啊。」

「不要嗎？」

仙台同學回了一聲「有」之後站了起來。

至今爲止仙台同學從未拒絕過我的命令。

「要是老師發現了，我也會捱罵，我不想這樣。而且下達這種會可能會被大家發現的命令，可是違反契約的喔。」

一些不知道有沒有看過的單字混在我記得的單字裏，讓我朗讀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老師雖然會不時從旁提點我，我還是不確定自己念出的發音是否正確。

我從書包裏拿出課本和講義，攤在桌上。不過仙台同學還是躺在牀上。

我沒打算要找需要英文能力的工作，也不打算離開日本，所以就算不懂英文應該也不會造成什麼困擾纔對，但英文課仍會毫不留情地到來，老師也會點到我的名字。

◇◇◇

我們一起走出玄關，踏進電梯。

「宮城妳啊，不會玩遊戲嗎？」

我想要她做的只有舔這枝筆。

我邊看着數字從五到四地逐漸減少，邊告訴仙台同學我收到東西的感想並道謝。我好歹還是懂得這些做人的基本常識。

「妳很小氣耶。」

「幫我寫英文作業。」

我起身，拿起英文課本。

在我的朋友舞香從教室最後面走過來找我之前，傳出訊息。

我聽着老師講課的聲音在遠處迴盪着，按着自己的胃。

「那我要回家了。」

慵懶地躺着的她旁邊放了三本漫畫。因爲我對這景象也是見怪不怪了，我將杯子放在桌上，從書櫃裏抽出幾本漫畫，然後靠着牀鋪坐在地上，翻開已經看過好幾次的書頁。

「玩那種被很多帥哥追的遊戲？」

我和仙台同學會在放學後碰面。

「現在就寫。」

我把筆從她口中抽出。

我們說好，我不可以下達會讓這件事曝光的命令，所以仙台同學說得沒錯。但我覺得她要模仿出我的筆跡根本不是什麼難事。

雖然我可以命令她，但命令的內容也沒有太多變化。在這個房間的仙台同學就像是我的僕人，可是我們之間有一些基本規範，因此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再說我也不是每次都會想惡整她，也沒想要她做些奇怪的事情。

「拜拜。」

毫無窒礙的聲音清澈透亮。在沒有讀錯、停頓的情況下，讓課本上的文字化爲了聲音。如果要用文字來比喻，仙台同學的聲音是筆記體，我的聲音則是小孩子寫出來的歪七扭八黑體吧。

「不用做沒關係。」

仙台同學未顯失落地回答，把漢堡排送入口中。

我看着課本嘆息。

仙台同學這麼說，脫下大衣和制服外套，在書櫃前面坐下，開始找書。我將一張五千圓鈔票放在她頭上，離開房間，踩着「啪噠啪噠」的拖鞋聲走向廚房。

在桌子的另一側，她抬起頭，嘴脣碰上自動鉛筆的按壓頭，然後讓筆管滑過她的嘴角。仙台同學的脣緩緩地順着筆管而下，毫不猶豫地舔舐並咬了筆管。

所以時間靜靜地流逝。

老師用彷彿遊戲中會出現的催眠咒文般的聲音叫了我。雖然我沒有很專心聽課，但我知道自己現在得朗讀課文。

仙台同學從漫畫上抬起臉，有些壞心眼地笑了。

我不懂。

收件者是仙台同學。至於內容想也知道。

「什麼意思？」

我沒回答她，逕自起身。

我雖然喜歡看戀愛漫畫，不過這點並未反映在我玩的遊戲類型上。我常玩的是角色扮演遊戲。比起體驗虛擬的戀愛，我比較想玩體驗他人人生的遊戲。

頭髮顯然偏咖啡色，而且也有化妝，裙子也比校規規定的長度還短。明明沒有遵守校規，老師們卻會袒護仙台同學。真要說起來，她本人雖然說自己走清純路線，可是有化妝算是清純嗎？咬人腳算是清純嗎？這真的是個很大的疑問。

仙台同學穿上制服外套和大衣，走向玄關。

「直接寫在我的講義上就好了啊。」

她挺直背脊，開始朗讀課本。

「久等了。」

她說完後，感覺有點不情願地坐到我對面，然後從自己的書包取出講義，開始解題。

「我看完這個就去寫。」

「是喔，我看妳有很多戀愛漫畫，還以爲妳喜歡那種的。」

「我不玩那種遊戲。」

「那麼仙台，妳接着念下去。」

只要靜靜地喫，晚餐很快就喫完了。跟我們在十二月冷到不行的日子裏喫泡麪時沒兩樣。我們把餐具放着，打算晚點再洗，先回到了房間。

我用自動鉛筆的按壓頭戳了戳仙台同學的臉頰。

我馬上收到了回覆，這樣我放學後就有約了。

「妳就模仿一下我的筆跡啊。」

仙台同學的視線仍停在漫畫上，繼續說道。

……算了，我想仙台同學也只是隨口說要做飯而已，天曉得她是不是真的有打算要下廚。

「──妳起碼看起來別這麼開心吧。」

大部分的事情，仙台同學都能做得很好。

所以我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始朗讀課文。

在學校餐廳喫午餐，上完下午的課之後，轉眼間就沒有其他要在學校做的事情了。我跟說想繞去其他地方逛逛的舞香道別，回到家裏之際，仙台同學傳了『我馬上到』的訊息過來。當我在牀上打滾時，門鈴響起，仙台同學來了。

『今天來我家。』

過了一會兒，仙台同學的聲音中斷，傳來粉筆在黑板上書寫的聲音。我想都沒想地把黑板上的內容抄在筆記本上，度過這段漫長、漫長的時間。老師在佔用了五分鐘午休時間後才下課，我立刻從書包裏拿出手機。

「松露巧克力很好喫，謝謝。」

應該就是這樣吧。

讓我們這段關係得以成立的，理應只有「命令」纔對。

「我不太喜歡妳這樣。」

「妳還想命令我做什麼嗎？」

房間裏面只有翻頁聲和電暖器吐出暖風的聲音。當我拿起第三本漫畫時，傳來了仙台同學的聲音，我便看向她。

一起做些什麼。

因爲松露巧克力很好喫，我想仙台同學做的菜應該也滿好喫的。可是我沒道理要讓她做晚餐給我喫，也不希望她做我沒有命令她做的事。

「舔它。」

「幹嘛？」

不過再怎麼想這些事情，我們的處境都不會改變。我不可能變得像仙台同學那樣，能夠做好任何事情的。

「下一個，宮城。」

我拿出兩個玻璃杯，從冰箱取出汽水，倒入杯中。將汽水端進房間裏時，仙台同學已經一副當這裏是自己家的樣子，躺在我的牀上。

「可以了，坐下。宮城，妳上課要認真點。」

「會玩啊。」

因爲只是看着認真解題的仙台同學也滿無聊的，我藉此打發時間。

我看完一本漫畫，又接着看下一本。

我想她應該不是刻意的，可是她的言行舉止中，透露着她認爲自己的地位在我之上的氣息。如果在學校，那確實是沒錯。可是在這裏不一樣，我不是很喜歡她那種態度。

她是沒有喜孜孜地聽令行事，但至少看不出她有感到抗拒。

「不客氣。」

「反正妳一定是覺得我都玩些很宅的遊戲吧？」

情人節過去，剩下的三顆巧克力也早就不見蹤影。我倒不是說還想再喫，只是覺得再多個兩、三顆也無妨吧。

「不是這樣喔？」

耳邊傳來仙台同學的聲音，電梯停了下來。我們走到入口大廳，仙台同學揮揮手，對我說：「下次見。」

「沒有。」

「我看起來像是很開心的樣子嗎？」

雖然做得到，但不想做。

我一如往常地對着她的背影道別後，只見仙台同學回過頭來。至今爲止她從未像這樣回頭過的。而她現在竟然回頭對我說了：「拜拜。」又揮了揮手。

我硬把自動鉛筆塞進她嘴裏，用按壓頭戳了戳她的舌頭，並像是要刮搔上顎內側似的滑動。我順勢抽出自動鉛筆後，只見仙台同學繃起面孔，眉頭皺了起來，一看就知道她很不高興。

「就該露出這種表情。」

我從沒對朋友有過這種想法。

不過仙台同學不是我的朋友，所以就算有這種想法也無所謂。

「宮城妳果然是變態。」

仙台同學以我在學校未曾聽過的低沉語氣說道，想搶走我的筆。但是我躲開了她，臉上擺出笑容。

「或許是吧。」

在學校從未表現過不悅的她，明顯地露出厭惡的表情。

只會裝好人的仙台同學消失了。

出現了沒有任何人知道的仙台同學。

我覺得自己喜歡這個瞬間喜歡得不得了。

屬於跟我沒有任何交集的小圈圈、光彩奪目、看起來總是很開心，像這樣把校園生活中的所有好處都拿在手裏的仙台同學，在這裏並不存在。

我用自動鉛筆的筆尖戳了戳仙台同學的手背。

「喂，這樣很危險耶。」

仙台同學不悅地出聲抱怨。我把筆尖深深戳進她的皮膚裏，到筆芯彷彿會折斷的地步，聽到她說了：「好痛。」

我讓自動鉛筆離開仙台同學的手背，抽了一張長在鱷魚背上的衛生紙，擦乾濡溼的按壓頭。

「喂，妳要做晚餐給我喫嗎？」

我想確認她那天八成是隨口說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妳不是不想喫嗎？」

仙台同學冷漠地說，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像是要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先一度閉上眼後，才又睜開眼睛看我。

我像是在模仿她寫下的漂亮字跡，在講義上振筆疾書。

我付了五千圓來命令仙台同學。

「不過，如果那是妳的命令，我就會做。」

但是我不會命令她做晚餐給我喫。

命令要用在別的事情上。

她平靜地說完後，又開始動手把英文單字寫在講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