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戶外教學的神隱（下）

同班的相場獨自朝着森林走去。

她的模樣看起來不太對勁，所以我、馨和由理決定跟上去，沒想到卻半路跟丟了。

而且最後連我們自己都迷了路。真是老套的劇情呢。

「相場是跑到哪裏去了啦？」

「……感覺有點怪。」

如馨所言，夜晚的森林飄蕩着一股與白天截然不同的氛圍。

「又是人類……請說。」

「但感覺和剛剛那個女生不一樣……請說。」

傳來了窸窸窣窣的竊竊私語聲。正在交談的是棲息在森林中的妖怪們，戴着木雕面具、身材只有玩偶一般大的木靈童。

那些傢伙白天不出來活動，到了晚上卻又擺出一臉這是我地盤的神氣表情，從樹上觀察我們一行人。他們脖子上垂下的青白色石頭，像是在發出信號般閃爍個不停。

「對了，我們就問這些妖怪好了。」

由理一提出這個想法，就立刻走近最靠近我們的那一羣木靈童。

「欸，你們有在這附近看到和我們穿同樣衣服的女生嗎？」

「啊哇哇哇呀，這羣人居然看得到我們！請說──」

「他們不是人類嗎！請說！」

「但是身上也有妖怪的氣息……請說？」

木靈童們嚇到彈了起來，趕緊聚在一起開會討論。對於我們能看見妖怪這件事感到很迷惑。話說回來，他們的語尾助詞有夠奇怪……

也有些喜歡惡作劇的小小木靈童，似乎是對我們感到很好奇，還跳到我背上拉我的頭髮。我當然是毫不寬待地把那小傢伙拎起來，舉到自己眼前。

他的身體像棉花糖一樣柔軟，我手指捏住的地方整個凹陷下去。

「你這傢伙，幹麻玩別人頭髮？」

「好啦好啦，乖啦不要哭啦。」

「都是你們，都是你們一直否認在交往，我纔會爲了尋找證據那麼拼命呀！爲了寫報導而熱血沸騰！」

「可以麻煩告訴我們她去了哪裏嗎？我們必須要帶她回去。」

馨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講出極爲失禮的發言。

「好像在找什麼東西的樣子……請說。」

我懷裏的木靈童吸吮着手指，露出好像有印象的表情，四周的木靈童們也喧譁起來。從這個氣氛來看，他們果然知道些什麼。

「……啊，變了。」

相場語帶含糊。馨不禁嘆了一口氣。

在我不帶敵意地出聲勸告後，森林裏的妖怪們往後退了一步，神情顯得十分迷惑。

她情緒似乎稍微鎮定下來，我就在她面前蹲下，將手放在她的肩上。

他們使青白色石頭髮光，和四周的木靈童們聯繫了一會兒，沒過多久就紛紛從周圍樹上跳下來，朝着我們招手說：「這個方向喔。」

我只不過是問他個問題，那隻木靈童就嚇得渾身發抖，哭了起來。

我可是在講你上輩子幹的好事耶。

我們跟在排成一列前進的木靈童身後。他們脖子上掛的發光石頭，在夜晚小徑中串成一條青白色的光道，畫面十分美麗，而且充滿神祕氣息。

「雖然現代因爲陰陽局抓得很嚴，妖怪擄獲人類女子這件事已經遭到禁止……」

我們行進時木靈童說的那些話，在妖怪界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

相場對我們的呼喚有了反應，慢慢甦醒過來。她剛剛應該是無法適應妖氣濃重的「狹間」，又在裏面待了太久，纔會昏倒吧？

「……嗯？」

「相場……相場……」

可以看見好幾只妖怪，還有縮成一團倒在地上的相場。

「嗚哇啊啊啊啊～」

「狹間？」

現在我們已經離開狹間，回到懸崖上現世的森林裏了。

木靈童探頭窺視着某個地方，所以我們也湊過去一瞧，那是個令人絕望的懸崖。

是馨揹着相場上來的。

「咦？你說什麼？」

「……？」

自古以來，妖怪就認爲如果能找到人類女子當新娘，地位就會比較崇高。

「她在這裏喔……請說。」

「……很有可能呢。」

在找東西……？相場是搞丟了什麼東西嗎？

直到遇見能讓自己願意一生相守的那個命中註定的對象爲止……

我和馨你一言我一語地嘮叨個沒完，相場漸漸感到不耐，握緊拳頭，猛然抬起臉。

從她斷斷續續的描述，我漸漸拼湊出事情的大概。她似乎是找到了那臺重要的相機，正緊緊抱在懷裏。

那也就是從現實世界，迷失在「狹間」的瞬間。

但在懸崖正下方，剛好有個圓形廣場般的空地。

「欸，你爲什麼會自己一個人跑進森林？你不害怕嗎？」

「……」

「……咦……我……我？」

「說到筑波山的大天狗，是有名的『法印坊』吧？你們剛剛說他已經不在了，是怎麼一回事呢？」

「新娘，欸，我在平安時代也有這方面的經驗，所以沒辦法說什麼呢。欸──馨？如果我當時是被其他妖怪抓去的話，會變成怎麼樣呢？」

我們因爲相場突然性情大變而嚇了一大跳。雖然原本從她那句尾愛拉長音、過於甜膩的講話方式，我們就猜到她多半都是在裝可愛，但沒想到……沒想到……

「我……從懸崖上摔下去……然後……」

「人類女生……？」

「但在這種深山，感覺就會有些傢伙根本不甩都市妖怪制定的規則。」

「你有其他地方受傷嗎？你摔下去的地方高度還滿高的。」

「別對這個女生出手……她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

「山裏的妖怪都想要人類女子做新娘……請說。」

「什麼？」

我們互望一眼。所謂狹間，是指大妖怪或神明所創的簡易結界空間，偶爾會發生人類誤入裏頭，迷路回不了家的情況，是神隱的其中一個原因。

相場昏過去了。她四周聚集了好些戴着青草面具的森林妖怪，正在旁邊觀察她。

「你們別再裝了，快點承認啦！你們兩個傢伙絕對是在交往吧！快點給我講清楚，讓我有東西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難道這也是神隱經常發生的原因之一嗎？」

「……了……」

「吵死了！說到底還不都是你們兩個的錯！」

「啊，但是，如果你們真的想要新娘，就下山到淺草來吧！在淺草一定能遇見新的緣分，也有很多單身妖怪，我會幫你們當媒人的！」

我靜靜直視妖怪們。

由理出聲請求後，現場頓時陷入一陣沉默，我懷裏的木靈童突然小聲吐出一句：「可是她掉進狹間裏囉。」他甚至連語尾的「請說」都忘了講。

「……天酒……茨木……」

「……真紀就算被抓走，應該也是會將那個妖怪痛扁到快要沒命，然後搜刮他的財寶，再洋洋得意地下山去吧。」

「相場！」

相場邊擦眼淚邊輕輕點頭，回答：「只有腳扭到而已。」

與新的人相遇，陷入愛河，這份感情有可能開花結果，也可能無疾而終。

被妖怪擄來的人類女子，究竟是在什麼樣的心境之下，成爲妖怪的新娘呢……？

妖怪們看起來神情似乎有些落寞，一隻接着一隻離去。

「也是有些普通人進了那個狹間，就一直被困在裏面喔。」

他們的感想諸如此類。也是啦。

「這個比較可愛……」

「如果你們是想要新娘，這女生絕對不行，她有自己的爸媽，在人間還有自己想完成的夢想，不可以去破壞她的人生。」

她出乎意料的發言，讓我們莫名震驚。

「閉嘴啦馨……那個，我們只是來這座山參加戶外教學的學生，除了可以看見妖怪之外，就是普通的人類。嗯，有件事情想要問你，你有在這附近看見和我們穿着相同運動服的人類女生嗎？」

「啊──啊──住手──請說──」

景色和剛剛是同一座森林，但某些地方不同了。

「……因爲我在森林裏弄丟了相機，那是很重要的相機。」

「……可是……」

「欸，你有在附近看到和我穿同樣衣服的女生嗎？好，請說。」

我出聲關心後，相場只是眨眨眼，呆愣了一會兒。

「但感覺很強，好恐怖，好像很厲害。」

「你跟自然學校的人講，請他們幫你找不就好了嗎……？」

「不就是你把他弄哭的嗎？」

雖然對我來說，那是一個「救贖」。

「早點找到她比較好喔……請說。」

突然有種異樣感。是跨過某道界線，四周景色突然轉變的感覺。

「差一點就要引發大騷動了呢──」

他實在哭得太慘，我只好將他抱在手上，像小嬰兒那樣哄他。

對於由理的問題，木靈童表情有些哀傷地縮了縮身子回答。

沒錯，我可是認識很多單身的妖怪女性呢。

「我來打電話給老師喔。」

「不過，如果你們是擔心她，那就謝啦。」

「這樣說起來，還有另一個人四處走來走去的……請說。」

「你還好嗎？」

妖怪們回頭望向我，輕輕點頭致意，又靜靜離去了。

幹練的職場女性雨女，在淺草經營和風咖啡廳的第一代女店長，在淺草地下街開居酒屋的長頸妖（注8）女老闆，繼承老字號燈籠店的化貓大姐，還有交男友從不間斷的肉食系地主神。

她似乎慢慢想起自己的遭遇，臉色發青地左右張望，確認四周。

我從這座高聳的懸崖上飄然降下，在相場和妖怪們中間穩穩落地。

由理用隨身帶來的智慧型手機聯絡老師。

「他說他住膩山上了，就下山跑到人類社會里去了……請說。」

「又是人類女子……」

「相場，你的腿擦破皮了。」

馨和由理一臉凝重地推測着。因爲這一點是讓人類和妖怪間的關係日漸惡化的其中一個原因，也是妖怪的罪孽。

「光是考慮到這點，實在就太危險了，這舉動真的有點太過輕率。」

「這座森林有個不穩定的狹間，是以前筑波山的大天狗大人做的。現在因爲大天狗大人已經不在了，就成了妖怪們的遊樂場……請說。」

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果然是很害怕吧。

「……啊，相場其實是這種性格嗎？」

「我們有做什麼對不起她的事嗎？」

「沒有吧……這纔是她的本性嗎？」

「女生本來就是擁有好幾種不同面貌的生物呀。」

在我和馨低聲討論時，相場還在我們腳邊嚎啕大哭，用拳頭死命捶着地面。看着這副畫面我總覺得……她遠比那些怪奇現象還要不可思議。

「啊，馨、真紀，老師他們馬上就會來了喔。相場，太好了呢。」

由理打完電話回來，一個人獨自在着詭異的氣氛中展露爽朗的笑臉。

沒過多久，就看見前來尋找我們的手電筒強光，我們平安獲救。

老師一到現場，當然就立刻臭罵我們一頓。不過相場也沒什麼大礙，所有人都平安回到自然學校，這件事也就順利落幕。

發生多起怪異事件的戶外教學，就這麼落幕了。

過了兩個禮拜之後。

我們正一如平常地在社辦隨興消磨時間時……

「『大功一件！傳說中的民俗學研究社三人組，拯救了因神隱而神祕消失的少女』……上面這樣寫。」

由理念出校內報的內容，觀察我們兩個的反應。

「這是怎麼回事？現在居然又把我們寫成英雄……相場也太難以捉摸了吧。」

從當時相場的態度來看，我還已經預先做好心理準備，怕她可能會寫出什麼對我們不利的報導咧。

光看這篇報導，內容滿滿都是稱讚我們的英勇事蹟是「極富勇氣的行動」這類讚譽之詞。

但一想到這是那個相場親筆寫的，就讓人覺得未來堪憂……

「啊……這樣說起來，欸，馨，自動販賣機停電那件事，結果到底是什麼原因呀？」

「……啊啊，那個呀，我也不曉得呀。」

在這個世界上，實在充滿了就連曾是大妖怪的我們也摸不着頭緒、無法解決的事情。

發生神隱的原因是「狹間」，但那場停電的真正理由，最後我和馨還是沒能搞清楚。到頭來，或許真的只是普通的停電吧……

我手撐在日誌上託着腮，心不在焉地思考着。

因此我在日記中誠實寫上我的感想，「極度不可思議的戶外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