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守護未來(一)
《淺草鬼妻日記》 · 友麻碧 · 4535 字
這裏是哪裏?
等我回過神,人已站在烏雲密佈的灰黃色天空下,放眼所見皆是一片荒蕪大地。
這裏似乎有點像地獄,但連一個鬼獄卒和亡者都沒有,也沒聞到地獄特有的硫磺味,更沒有妥善管理的痕跡。
恐怕是我從不曾造訪的世界。
但我知道飄蕩在這世界裏的那些東西是什麼。
那是隻有具備鬼因子的人才耐受得住的,邪氣。
我應該是,追着來棲未來,跳進了水屑口中才對。
現在手裏也握着寶刀童子切。
「這裏八成就是『常世』了吧。我正透過水屑的記憶在看着常世。」
假如這就是水屑、葉老師和葛葉的故鄉「常世」,那還真的是個走到窮途末路的世界了。
我在這種無藥可救的世界裏,啪沙啪沙一直地向前走。
比地獄更像是地獄的地方。
瀕臨毀滅的世界。
大地上空無一物。不僅沒看到一棵樹,連朵花也沒有。
就連完好無缺的人造建築物都不存在,只能從沙堆中看見一點隱約露出來的遺蹟。
啊啊,不管走多久,還是隻能看到沙。
沒有任何生物存在的氣息。
不過,抬頭望向天空,巨大飛行船般的物體在被結界守護的狀態下飄浮在上空。這個世界的生物,大概就是用這種方式逃到天上,設法存活下去吧。
情況惡劣到這種地步,那會轉而向異界尋求希望,寧可大舉侵略也渴望獲得安居之地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不過我是現世的人類,一想到萬一連通淺草的蟲洞完成了,那艘飛行船出現在現實世界……心裏就充滿憤怒、恐懼,和一種空虛……
他環抱膝蓋的雙臂驀地收緊。
此刻也持續懇求我。
「我一點都不溫柔!我只是懦弱,只是想要逃避,只是承受不住詛咒和罪孽而已。」
「未來,是個好名字呢。從第一次聽到時,我就一直這麼認爲喔。那麼,今後也多多指教,未來。」
那一刻,我和馨和來棲未來的靈魂綿延千年的故事,拉開了序幕。
對,沒錯。那我就不客氣了,現在,我只爲我們的世界打算。
這裏可是水屑的肚子裏面,怎麼說也算不上沒事,總之至少人平安。
所以纔會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然後,就如同初次見面的人一樣,牢牢握着,上下晃動。
現在,我該做的到底是什麼?
「你、你在做什麼?真紀。」
我……
啪,刀落在沙上的聲音響起。
即使聽了這些話,來棲未來依舊沉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他語氣淡然地懇求我。
我急忙跑近。
「來棲……未來……?」
該說些什麼,才能打動來棲未來呢?我完全沒有頭緒。
「你不能待在這種地方,水屑可是想把你納爲所有。走吧,我們一起回去。」
再次於這個末日前夕的大地向前走。
「爲什麼……爲什麼?真紀。」
「我要是繼續活着,會給很多人帶來困擾。現在這樣,和水屑一起死纔是最好的。」
「沒關係,我不想轉世。轉世後還是要揹負妖怪的詛咒……自己和周遭的人都會受到這些詛咒的影響,沒辦法過上幸福的人生。爲了陷入不幸而投胎轉世這種事,我已經受夠了。」
「那真紀,你用手裏那把刀殺了我吧。」
這的確是可能發生的事。
這個人,是真的想死。
「你叫作什麼名字?」
但我握刀的手顫抖不已,我沒辦法揮下刀。
「未來!來棲未來!幸好你沒事!」
這個世界系,是建立在靈魂的循環上。
「咦……?」
「我辦不到。」
但來棲未來搖頭。
「拜託你,殺了我,然後你就趕快離開這裏。我真的受夠了。好痛,好想消失。」
「……」
來棲未來立刻反駁。
我從不曾遇見這般一心求死的人類。
「……」
那雙眼睛,滿是絕望色彩。
來棲未來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你們只要考慮自己的世界就好了。
畢竟當初,酒吞童子這個鬼的首級,就是被童子切這把刀斬斷的——
他反射性回了名字,但我看得一清二楚,來棲未來臉上寫滿狐疑和不解,像在詢問爲什麼現在要突然問這種事。
眼前這種情況下,絕對不能讓水屑吸收來棲未來體內酒吞童子的靈魂。如果想突破僵局,或許只剩下一條路,就是和千年前一樣用這把刀砍殺來棲未來,把酒吞童子的靈魂分離開來。
我朝來棲未來伸出手。
我堅決地搖頭拒絕,來棲未來瞪大眼睛。
「如果你用那把刀殺了我,我就會連同靈魂一起消滅,可以真正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辦不到,因爲,你這麼溫柔。」
「也讓天酒馨……因你可能會死而擔心受怕。我聽說他甚至跑到地獄去把你的靈魂帶回來,天酒馨是個了不起的人……和我不一樣,真的。」
風捲起乾燥的沙塵,驅趕着我。
但來棲未來卻一副正合我意的反應,向我傾訴。
我驚愕地睜大眼。
我在他面前跪下,對他說:
但我直言不諱地說,「那樣是不行的」。
我放開手中的童子切。
我有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一個人背倚着從沙堆中冒出來的廢墟牆壁,雙手環抱膝蓋坐着。
「津場木茜說要和我當朋友,說會和我並肩作戰,向我伸出友誼的手。第一次有人跟我說這種話,我很高興。可是,我不能把那麼善良的人捲進我受詛咒的人生中。也不能在這場戰役中,讓他送命。」
然後,在煩人的夾沙強風中,發現了一個人影。
「我不回去。」
如果對他而言,只有死纔是唯一的救贖,那我也不能否定他的想法。
他像在陳述心底的願望般,勉強擠出一絲聲音這麼說。
我怎麼樣都做不到,最後只好無力地垂下手臂。
「殺了我吧,拜託你!」
不管眼前這是他本人,是靈魂,還是意念所形成的幻象,總之我都見到來棲未來了。
他的回答很明確。
「……」
「可是……可是一旦靈魂消滅了,以後就連轉世都沒辦法了喔。」
來棲未來幾乎要哭出來了。
「對於一心想死的人來說,我這個請求或許很殘酷,或許比去地獄更辛苦也說不定。但,活下去吧。」
「水屑可是打算要把你和酒吞童子的靈魂納爲己用,真正變身成『鬼王』支配現世喔。」
「……」
「來、來棲……未來……」
原本,源賴光就是酒大人的仇敵——
「你錯了!」
「這樣就好,天酒馨一定會救你離開這裏。拜託你,就殺了我吧。別管我了。以後也不用再想起我的事。」
我靜靜站起身,單手舉高童子切。
「這……」
「拜託你,用那把刀殺了我。事情都到了這種地步,我知道拜託你這種事很厚臉皮。可是,我真的很想解脫,活着實在太辛苦了。」
「我還差點殺了你,鑄下無法彌補的大錯。真的對不起,雖然道歉也無濟於事,但我還是想說抱歉。」
「不,真紀,憑你的力量,肯定連我的靈魂也會一起消滅吧。那樣最好。那樣我就能死了,擁有酒吞童子靈魂的男人,就只剩下天酒馨了。」
「……」
「要是你變成水屑的一部分,連你體內酒吞童子的靈魂都會變成水屑的。擅長喬裝的妖怪,可以讀取自己喫進去的生物的資訊,精巧地假扮成對方。」
「我的名字是,茨木真紀。」
其實我心裏也在嘟噥,自己幹嘛在這種情況下自我介紹啊……
就如同喫下繼見由理彥的鵺。
「童子切能斬斷妖怪的靈魂,使之消滅。只要你砍我,就能將我的靈魂和我體內酒吞童子的靈魂分離開來,消滅於無形。」
「如果你想彌補我,那就活下去,未來。和我們一起。」
沙粒打在全身上下,很痛,但我屈着身子在風中持續向前。
葉老師說過。
那雙腳是義肢,果然是來棲未來。
「咦?」
我在地獄學到了這件事。
「……」
這位青年對於活下去的恐懼,清清楚楚地傳達過來。
「我累了,活着好累……對於未來,我再也不想有所期待,不想抱持希望了。」
滾出去,滾出去,不要偷看我的內心……呼嘯的狂風也像是水屑的哀號。
「如果是你,我願意死在你手裏。畢竟,我曾經那樣傷害你。」
「你……」
「因此,我想要獨自死去,我不想再傷害任何人了。」
來棲未來的意志很堅定,他真心認爲活着很辛苦。
來棲未來如此對我說。
我半強迫地拉住他的手,一把抓起來。
我手裏的刀,是過去源賴光斬下酒吞童子首級的童子切。
我們並非前世的仇敵。
也不是狩獵妖怪的人和保護妖怪的人。
讓我們只是來棲未來和茨木真紀,再從這裏開始。
「只要活下去,接下來就會有許多快樂的事。畢竟我、馨和茜,都會在你的身邊。」
我們的心之所向,一定是朝着同一個方向。
只要我們同心協力,一定會有個美好的未來在前方等待着。
「只要活下去,你一定會遇見此刻尚未相遇的重要的人。一定會有那麼一天,你會由衷慶幸,幸好自己活下來了……」
我一邊說,眼淚一邊流了下來。
他身上究竟有多少枷鎖,究竟揹負着多大的不幸,此刻我才深有體會。
「對不起、對不起,我絕對不會再次拋下你不管,不會再把所有錯都推到你身上。」
「……真紀。」
「你揹負的那些苦難,原本就是我們也應該承受的,你根本不用怕自己會牽連我們。照理說,我們應該要最理解彼此纔對。」
要是在這裏放棄他,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而他也會在尚未體驗到原本可以有的幸福生活,尚未認識原本可以遇見的重要之人的情況下,就死了。
我不能接受這件事。
我不知道爲什麼,但就是不能接受。
正因如此,我在此刻做出選擇。
不是憎恨,也並非原諒,而是選擇要「拯救」前世仇敵的未來——
「所以,活下去,未來。即使痛苦到想靠死亡來解脫,再爲了活下去而多掙扎一下下吧,和我們一起。」
先前我滿腦子都是前世的恩怨,但從現在起,我要捨棄前世的一切憎恨和糾葛,我打從心底想要幫助你。
但他沒有放開我的手。
『你想都別想,茨姬。』
『把他交給我,交給我,給我。』
然後——
如果是現在,我應該可以從這裏把他帶回去。
然後,我站起身,未來也順勢跟着站起來。
水屑的靈魂已虛弱至此,被童子切一刀砍下,即從切面逐漸粉碎、崩壞。消滅已是無法遏止的命運。
聽起來也像高亢的歌聲。她淒厲慘叫。
說不定,水屑的靈魂一直以來都是個「彷徨流浪的亡魂」……
水屑的靈魂在終結的那一瞬間綻放出炫目的光芒,把我和未來彈出了這個世界。
相對地,你也不用再繼續受苦了。
極爲安靜、無情的一刀。
說不定打從一開始,她就無處可逃。
具有強大的破壞慾和破壞力。
「再見,水屑。」
說不定,不管去哪裏都找不到。
「……抱歉了,水屑。」
不料……
當時,大妖怪酒吞童子的靈魂並沒有消滅,而是分裂成兩個,分別寄宿進不同的男孩子身上投胎轉世。
臉像影子一樣漆黑,看不清表情。
我似乎在他雙眼深處,看見非常微小的希望光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給我,把他交給我。』
在那之前,我就高舉起童子切。
水屑窮途末路的下場。
是水屑的聲音。
那一刀砍下亡魂般的九尾弧首級。
在沙塵暴中,一道身影愈來愈清晰。搖搖晃晃,身上穿着破爛黑色和服的身影。
水屑的靈魂伸出枯瘦如柴的雙臂,唰哩、唰哩地拖着腳步,掙扎似地朝我們走來。
我沒有一絲遲疑。
『想得美,我不會讓你得逞。』
無藥可救,墮落到底的,靈魂。
「真紀……」
腦中響起駭人的聲音。
來棲未來似乎又退縮了,臉色頓時蒼白。
那模樣簡直像在沙漠遊蕩的亡魂,我和未來都嚇了一跳。
好似哀號,又如嘆息。
沒錯。爲了守護,無法預測的——未來。
我也不會讓他逃開。
那正是一直延續至現代的這個故事的開端。
我沒有打算救你,我救不了你。
我們之間太過漫長的戰役,也終於畫下句點。
童子切是能劈裂妖怪靈魂使之消滅的寶刀。過去酒吞童子的靈魂也是被這把刀一分爲二。
斬斷水屑靈魂的是,童子切。
那毫無疑問是水屑。
我緊緊握住他的手,眼淚不停滾落。面對我熱切的目光,未來顯得十分困惑。
和當時不同,這把童子切現在吸了我的血。
那身影實在太可悲,我都不禁有些許同情。
對那隻女狐而言,她的幸福、喜悅和內心的解脫,到底在哪裏呢?
可是,她沒能碰到我們。
「……」
那是我最大的復仇。
從黑色和服伸出來的四肢都異常細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