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雷光
《淺草鬼妻日記》 · 友麻碧 · 5904 字
「來了!」
令人寒毛直豎的殺氣籠罩住這一帶。
馨迅速在眼前張開結界。
被施下部分封印的大魔緣玉藻前,毛髮全部豎起,僅一瞬,外觀就忽地膨脹成好似一顆巨大球果的模樣。
馨的結界使我們免於被針貫穿的命運,有幾位退魔師被刺中,紛紛從建築物的屋頂摔下來。一條條生命如此輕易就凋零了。
原本插在水屑身上的髭切,也由於妖狐身體迅速膨脹的衝擊力道而彈飛。
儘管如此,部分封印也沒有解開,仍舊有效。
膨脹到瀕臨極限的是,大魔緣的憤怒、疼痛及苦楚——
以一個毛球來說,殺傷力實在太強了。化成一顆巨大球果的那東西,開始以猛烈的勁勢朝我們滾過來。
她壓毀了淺草寺內一棟又一棟的建築物。
銳不可擋的氣勢輕易就破壞了一切。
但我和馨都沒有逃跑,面對直直滾來的那東西舉起刀,繃緊神經。
然後——
向逐漸逼近的那顆巨大球果同時揮下刀,要將它一刀兩斷。
銀色劍身劃出兩道弧線,把那顆巨大球果狀的黑色毛球,砍成三大塊肉塊了……應該要是這樣的。
「咦……?」
我卻連一點砍到東西的手感都沒有。
被砍成三塊的那東西反彈起來,飛過我和馨的頭上,直接在雷門前咻地消失了蹤跡。
那種等級的龐然大物忽然消失蹤影,彷彿剛剛只是一場幻覺。
但仲見世街已幾近全毀,因爲那傢伙的攻擊身體被刺穿而倒在地上的退魔師也不在少數。這些證據在在顯示了她可不是幻想,是真真切切的現實。
「哇!」
我讓自己的鮮血流到刀刃上,架好刀。
影兒一直載着津場木茜停留在上空,我們便也在那附近用結界做出平臺,過去和他們會合,稍微順了順呼吸。
「還沒完!」
我的鮮血沾溼了刀刃。
而且,大黑天自身並不具備打倒水屑的力量。
「天酒!茨木!你們還活着嗎?」
「混賬,混賬,該死的人類……」
我這樣大喊,舉刀砍向強勁甩來的尾巴。
這裏也是大魔緣茨木童子被燒死的地方。
這樣說起來,組長過去是大江山的其中一位夥伴,名叫生島童子的雪鬼轉世。只是組長沒有那段記憶,一直就像一個普通人,我們纔多年來都沒有發現,不曾把生島童子和他聯想在一起……
「絕不能讓她得逞!」
我和馨互相點了個頭,踩着馨做的結界當跳板,暫時撤退到高處。
「在哪裏?」
不是剛纔那隻巨大妖狐,也不是球果的,某種東西。
「可悲的大魔緣,你大肆破壞、惹火的可是全日本參拜人數最多的『淺草寺』和衆神。參拜者的願力,就會化爲他們祭拜的神明的力量。」
看來水屑明白清除黑點蟲的功臣和限制住自己的部分封印背後的機制是什麼了。
「她的再生能力已經被封印了,這樣一來,答案就很明顯了吧。」
那是在裏淺草最深處見到的,人類外型的大魔緣玉藻前。
她站在寒冰的大海中,抬頭望向我們,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
儘管威力不如方纔那一擊,水屑再次放出黑色狐火。馨在前方疊了好幾層防禦用的結界,削弱了她的攻勢。
但剛纔那顆球果狀的妖狐……水屑,到處都不見蹤影。
就是現在——
大和組長雖有幾分怯意,但在大黑天的庇護下,他作爲這塊土地的守護者,仍舊不客氣地放話。
但飛濺出的火星四散至各處建築物和地面,一簇簇火焰熊熊燃燒着。
「我們可不容許你繼續在淺草胡作非爲,大魔緣玉藻前。」
我從高處確認水屑本人的所在位置。
就連我們都不禁因那道聲音而感到恐懼。
我舉起刀,從原先站的結界上縱身一躍。
組長見識到自己驚人的力量,也不禁愣住原地。
「落下吧——」
「……」
那是水屑膨脹至極的靈力滿滿灌注其中的,黑色火焰。
他頂多只能把力量借給人類。
「她跑去哪裏了?」
「沒事,小傷!真紀,你小心!」
但尾巴屬於以靈力形成的武器,頓時分裂成許多條。看來這個不算在被封印住的再生能力裏,非常棘手。
自己的狐火遭到消滅,水屑緩緩側過頭,用冰冷的視線瞪視大和組長及大黑學長。
爲了讓我手中的刀觸及她的脖子。
啊,這裏大概就是最後一戰的地點了——
「人類,和淺草寺的神明啊……」
水屑站在地面上,伸縮自如的黑尾巴如同長鞭一般伸到這裏,從四面八方堵住我們的去路。
「改變外形了吧,她可是妖怪。」
但水屑的首級還靠一層皮連着——
「現在這個……是我弄的嗎?」
我蘊藏「破壞」能力的鮮血,以及毫無保留釋放出大量靈氣的這一刀,斬裂了大魔緣水屑黑色狐火的攻勢,相互抵銷。
嚴酷的熱浪,人類的身體根本撐不住。
空氣也一口氣變得冰涼。
「……不見了。」
「影兒,快逃!你要保護茜!」
「該怎麼做才能打倒水屑呢?」
「每一次,每一次都要來妨礙我。可恨,太可恨了。沒有那座塔就好了,不該有那座塔。我要全部毀掉。」
刀刃確實砍進了水屑的脖子。
在這種危急關頭不能把水屑關進馨的狹間結界,實在有點棘手。
水屑的火焰立刻遍佈這一帶,團團包圍住我們。
雖然剛纔失敗過一次,但現在再生能力已經被封印了,只要砍下水屑的首級,就能殺了她。
馨立刻張開結界保護我和茜,結果自己的肩膀先被擊中。
那是水屑的狐火,卻跟我們至今看過的狐火簡直截然不同。
手的前方是一顆黑色火球,正不斷蓄積光及熱。
組長身旁的大黑學長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得意地笑。
左顧右盼,環顧四周,尋找敵人的蹤影。
「馨!」
陰陽局那些退魔師一直持續唱誦真言,就代表他們不斷在輸送自身的力量。
水屑的火焰被徹底覆蓋這一帶的寒冰順利鎮住了。
這裏是淺草的正中央。
儘管身體被水屑的尾巴掃到幾處,但我一心只有水屑本人。
我高舉灌注了所有靈力、染滿鮮血的刀,使勁揮下。
「被我碎屍萬段吧,茨姬……!」
她的怒氣震盪了空氣,覆蓋的冰層開始出現裂痕。
「真紀!」
「再這樣下去,淺草勢必陷入火海之中。」
不知何處傳來了詭異的聲音。
「砍下首級,只有這個方法。」
落下吧,落下吧,首級,落下吧。
那是打倒妖怪最經典的做法。
「怎麼辦……」
接着,朝我伸出多條尾巴,不斷甩動。
要是讓她放出那種東西,不光晴空塔會因鋼筋融化倒下來,這一帶也全都會化爲火海吧。
這時,坐在影兒背上的津場木茜插嘴。
「她要攻擊晴空塔!」
就在這時,原已淪爲火海的這一帶,在一眨眼間全覆蓋上寒冰。
「連接近她都不容易了,狐火和那些尾巴都不是好惹的。」
在水屑放出黑色火焰的同時,揮下刀。
這段期間,組長和大黑學長不斷用言語刺激水屑,承受她憤怒的攻擊,但在大黑學長的庇佑下,兩人順利逃進淺草寺雷門的內側。這種逃跑方式實在不太帥氣,但幸好組長和大黑學長這對活寶及時趕到,纔有辦法封住水屑的狐火。
「真紀!」
她惡狠狠地瞪着東京晴空塔,抬起手。
馨從後面撐住我差點被吹跑的身體,用結界做出牆壁擋住後背和雙腳,避免被暴風捲走。
甚至還疑惑地這樣問。
接着,他隔着水屑向我們使眼色,要我們趁這時退避。
不可饒恕,不可饒恕。
「組長……大黑學長……」
從水屑後方呼喊我們的名字,施展出這股力量的——是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的灰島大和組長。他身旁是大黑學長,應該說,大黑天神。
趁着我的注意力在馨身上時,水屑的尾巴正朝我襲來。
但大黑學長卻「哇哈哈哈哈」,一如往常地開朗大笑。
馨大概是察覺到我的目的,施展結界術幫我儘量擋下黑色尾巴的攻勢,避免我受到致命傷。
津場木茜呼吸紊亂,眼神卻仍充滿鬥志,目光炯炯地注視着我們。
這時,一道凌厲殺氣像是要截斷我們的對話般逼近。
在淺草寺的代名詞「雷門」前面。
現場安靜到連一根針落下的聲音都聽得見,在緊繃的氣氛中,我與馨背靠背,舉刀擺好架式,戒備地觀察周遭動靜。同時,我心裏有種預感。
我們急忙跑過雷門,來到大馬路上。
小心點。馨提醒我。
「沒錯。大和,你有操縱雪和冰的潛能,然後我再稍微幫點忙,狐狸的火焰根本不足爲懼。」
我鼓起勇氣,緩緩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去。馬路的另一頭,一個衣服下襬不斷唰唰擦過地面,籠罩在黑色霧氣中的東西逐漸逼近。
話雖如此,淺草寺神明的加護也不是無止盡的。
但雙方靈力正面交鋒激盪出的衝擊力道太猛烈,掀起一陣彷彿要襲捲淺草全域的強勁暴風。
脖子幾乎被砍斷的水屑,臉上露出邪惡又詭異的笑容,令我不寒而慄。
下一刻,分裂成無數條的黑色尾巴如螺旋般迴轉,紛紛向我襲來。
「真紀!」
來自極短距離的攻勢,我勉強用刀架開了。
但終究沒辦法擋住所有攻擊,整個人飛了出去。
這時身上受到的傷,即便對我來說也是相當嚴重。
「~!」
我勉強避開了要害和致命傷,但身體佈滿撕裂傷,渾身浴血。
四肢都失去知覺,我甚至連手跟腳還在不在,是否有連在身體上,都不太確定。
流血後會益發強悍的茨姬,此刻卻全身疼痛,可見傷得不是一般的重。
我倒在地面上,全身虛脫無力。
最遺憾的是,剛纔那次交手把青桐借我的刀弄斷了……
「真可惜呢,茨姬。」
水屑把差點斷落的首級擺回原處,拔下一根頭髮,熟練地用那根髮絲縫合脖子上的傷口。
「真紀!真紀!」
見我滿身是傷又血流如注,馨從高處跳下地面,呼喚我的名字。
「……啊,馨,不能過來……」
同樣的螺旋狀攻擊又再次朝我襲來。
我都說不能過來了,馨還是跑到我身旁,緊緊抱住我,在四周張開結界。但那道攻勢肯定會輕易地貫穿結界。
我和馨眼見生死交關的危機逼近,擺好架式。
還來不及思考,我因爲馨的治療終於能稍微活動的身體就先站了起來,衝過去。
拾起未來落下的「童子切」,拿在手裏用力往地面一蹬,然後——
來棲未來被喫掉了。
純粹的退魔之力,宛如光明吞噬黑暗,消滅了一切。
我聽見馨制止我的聲音。
跳進妖狐張得老大的血盆大口裏。
水屑早就有預感來棲未來會現身嗎?她的表情顯得很高興,張開已變成黑色的雙臂。
「對不起,我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來棲未來的肉體如燒傷般潰爛,嘴巴吐出大量鮮血,體力不支跪倒在地。
一說完這句話,來棲未來的刀就從手中滑落。
來棲未來。
那股震動空氣、不斷迸發的靈力,具備超羣純度,專門用來殺害妖怪。
眼前閃過一道雷光。接着,傳來打雷般的轟隆巨響。
被大魔緣喫掉了。
「像我這種人,死不足惜!」
乍看之下,他現在確實佔了上風。
我感覺到數不清的傷口被一層隱形薄膜般的東西覆蓋着,緊緊包裹住。
千年前斬妖除魔的英雄源賴光的轉世,擁有酒吞童子半個靈魂的男孩子。
『對不起,我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來吧,雷,像以前一樣,奔進我的懷中。你的痛苦和難受,我會讓它們永遠消失,只有我可以療愈你。」
彷彿不惜犧牲自己,也要殺了水屑的,決心。
原本,如同瞬間移動般的「速度」就是他的武器。
他和水屑的戰鬥,靈力衝撞的劇烈程度根本不容我們介入,震盪的餘波一陣陣傳過來。
從他迸發出的靈力中,我感受到一種他就算兩敗俱傷也要打倒水屑的狠勁。
即使如此,來棲未來也沒有停止。
他身上一次又一次中了「大魔緣的詛咒」。
但來棲未來身上的殺氣非比尋常。
但她有一舉顛覆現狀的大絕招。
「!」
馨放着自己的傷勢不管,一心急着治療我。
「啊……」
他正在親手消滅自己的生命。
就在他流露出情感的一瞬間,水屑抓住這個空隙,用黑色尾巴擊中來棲未來身上多處。
一個人站在我和馨的前面,像在保護我們,輕而易舉地用手裏那把刀劈碎水屑的攻擊。
然後,又被水屑欺騙,被利用,將我推落地獄的男孩子。
太過沖擊,又最糟糕的發展。
簡直就像在說,自己要和水屑同歸於盡。
遭到妖怪們痛恨,上一世源賴光殺了多少妖怪,出生時他就揹負了多少妖怪的詛咒和不幸的男孩子。
雷,那是來棲未來過去身爲狩人時的代號。
那是一種完全不保護自己的戰鬥方式,那是在自殺。
「不、不可以……」
「來棲……未來……」
「真紀!你不準動,你不能再打了。等幫你治療完,我就會過去……」
「殺了水屑大人!」
他心裏,到底是,朝着什麼方向奔去呢……
但來棲未來的靈力絲毫不遜色,一瞬間就清除掉那些尾巴。
「實在……太強了……」
那個人的名字是——
但我打從心底盼望。
津場木茜只中了一次,身上的詛咒就那麼嚴重。連續受水屑多次詛咒的來棲未來,身體已經到極限了。
他那件當狩人時常穿的黑色披風在風中翻飛,電光火石之間,他已發動攻擊要直取水屑性命。
我不曉得這種心情源自何處。
但上空茜大喊的聲音讓我猛然驚醒。
水屑的無數條黑尾巴習慣了來棲未來的速度,像蛇一樣扭曲纏住來棲未來。
我不能讓他留下那麼哀慼的一句話,獨自一人在絕望深淵中死去。
「真紀,對不起……」
水屑跟不上來棲未來的動作,又被「童子切」這把除魔寶刀砍出無數傷口。那些攻擊似乎確實對她造成了傷害,水屑發出前所未聞的慘叫聲。
有如神明附身般的敏捷身影,速度快到連我和馨光要看清楚都很困難,更何況是水屑。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我一直在等這一刻!喫掉你,變成酒吞童子,再裝上首級。這樣一來,我就是這個世界的鬼王了。」
「……咦?」
把他放進自己的血盆大口中——咕咚,吞了下去。
他奔去的方向,是孤伶伶的死亡。
那股意念痛徹心扉地傳達了過來。
想必就是昔日砍下酒吞童子首級的,傳說中的寶刀,童子切。
「未來,首級!砍下首級!」
可是,他不可以在這種地方結束一生。
擁有「未來」這個名字的少年,這一世一定要獲得幸福。
「真紀!等一下!」
馨按住朝來棲未來伸出手,不住掙扎的我。
不曉得是治癒之術的效果,還單純因爲失血過多,我眼皮漸漸沉重,意識逐漸遠去……
「殺。」
馨忍不住感嘆。
那種戰鬥方式簡直就像在說,自己這條命怎麼樣都無所謂。
用盡全力賭命相搏,在最後展露勝利笑容的是,水屑。
「未來!」
但我繼續向前跑。
津場木茜提醒加入戰局的未來,要以首級爲目標。
就在我們察覺到這一點時,水屑再次化爲巨大的妖狐樣貌,用黑色尾巴將來棲未來高高舉起。然後……
上空傳來了聲音。
接着,他再次衝向水屑,不管身上受了多少傷,他對水屑的攻勢絲毫沒有減緩。
「……」
可是……我心裏這股騷動不安的感覺是什麼?
和津場木茜身上的詛咒一樣。
前世仇敵源賴光的轉世。
那是因爲沒了雙腳,裝上義肢後才化爲可能的極致速度。
這時,馨正在對我施展「獄卒術」中的治癒之術。
我再次朝來棲未來伸出手。
但沒多久,來棲未來的肉體瀕臨極限了。
「沒關係,無所謂,已經夠了……」
可是,來棲未來這種拼命三郎的戰鬥方式不太對勁,在我看來,他似乎打算在這一戰豁出一切。
居然有人能憑藉人類的身體和大魔緣打到這種程度,簡直是個奇蹟。甚至令人意識到他的恐怖。
這瞬間,現場所有人都在頭腦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之前,就先陷入了絕望。
他似乎是聽見我的聲音,在打鬥途中大喊。
身上寄宿着酒吞童子一半靈魂的男孩子。
他倒在地上,再也無法戰鬥了。
水屑也受了不少重傷。
他理所當然般地握着那把刀,動也不動,只是狠狠瞪着眼前的敵人。
「雷,你回到我身邊啦。」
然而,就在那瞬間。
他手中握的那把刀。
「那種戰鬥方式……不可以,未來……!」
來棲未來。
那個聲音裏滿是孤寂和悲哀。
「等一下,來棲未來!你不能一個人跟她打!」